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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槐树下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6745 2024-11-12 16:55

  一九七二年的风,是从人骨头缝里开始刮起的。

  它不像春风那样软,也不像夏风那样燥。它是从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来,贴着地皮,裹挟着戈壁的沙砾和草原的霜寒,一路南下,专挑河北平原最薄最脆的地方下手。先掠过那些收割后空旷的田野,把玉米地里站了一季的枯秸秆刮得“咔嚓咔嚓”响——那声音不是折断,是碾碎,是粉身碎骨,像老人松动的槽牙在深夜里无意识地、绝望地互相磕碰。接着,它卷起田埂上晒了一夏的浮土,一层一层,像剥皮抽筋,直到把天地搅成一锅混沌的、呛人的、令人窒息的黄汤。

  最后,这风像是认了路,也像是认了命,独独停在刘家庄村口,那棵谁也说不上年岁的老槐树下。它不再向前,绕着那需两人合抱的、皴裂如老人手掌的树干打转,从盘虬的树根呜咽到光秃的树梢,把最后几片死死抓着枝头、黄中透褐的叶子也无情地揪下,卷进无边的暮色里。那声音,早已不像风,倒像一个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脚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从肺腑之间,挤压出来的、压抑了一生一世的悲鸣。

  刘东来就是踩着这风的悲鸣,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四里路。从社办高中代庄中学的红砖房,走回刘家庄的黄土路。不远,若是跑,一袋烟的工夫。可他走了很久,很久。脚上那双解放鞋,还是两年前,他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社办高中时,娘用攒了半年的鸡蛋——整整三十个,一个没舍得吃——去供销社换的。簇新的草绿色,厚实的胶底,穿在脚上轻飘飘的,像是能把他托起来,托离这片黄土地。

  如今,鞋头张了老大一个口子,像两只饥饿的、合不拢的、无声呐喊的嘴。每走一步,干冷细碎的黄土就急不可耐地灌进去,争先恐后,塞满他的脚趾缝,淤积在他的脚底。走到后来,那两只鞋重得不像话,冰冷,板结,不再是他穿着鞋走,倒像是两只湿透了的、正在凝固的泥胎,死命拖拽着他的脚踝,要把他一寸一寸,重新拉回、摁进、焊死在这片生他、养他、如今看来也要吞掉他的土地里。

  他走到老槐树下,走不动了。

  不是因为累。是那棵树,那风,那盘旋不去的呜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他,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向前的气力。

  他不得不仰起头。

  夕阳,就卡在那几根最粗壮、最狰狞的树杈中间,像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按在那儿,挣扎不得。那颜色,红得发暗,发黑,发紫,不像落日,像一块在炉膛里烧了太久、行将熄灭的炭,徒劳地散着最后一点光和热,却也只是一点无用的、即将被黑暗吞没的余烬。更像一滴硕大无朋、不肯干涸的血珠,凝在灰败肮脏的天幕上,突兀,刺眼,触目惊心。

  去年今日,也是这棵树下。

  天还没亮透,田野上浮着一层薄纱似的、带着寒气的白雾,草叶尖上凝着亮晶晶的露水,打湿了他打着补丁的裤脚。娘就站在这儿,站在这棵老树下。她矮小佝偻的身子,努力地挺直了些,仰着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看他。她手里,捧着那个家里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蓝布手绢,洗得发白,边角早已磨出了毛边,起了球。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小心翼翼,包好的一个鸡蛋——家里那只老母鸡,趴在鸡窝里捂了几天,才捂出来的、还带着母鸡体温和淡淡腥气的鸡蛋。

  娘踮着那双从六岁就被裹脚布死死缠住、早已扭曲变形、走路都打晃的小脚,费力地把手绢塞进他怀里,贴着他温热的、年轻的心口放好。娘的手很凉,粗糙得像砂纸,碰到他单薄衣衫下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拿着,路上吃。晌午就凉了,趁热。”娘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可她的眼睛,在那灰蒙蒙的、尚未大亮的天光里,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小小的、微弱的、却拼命燃烧着的火苗,在瞳孔深处跳跃,闪烁,“好好念,”她又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咱老刘家……争口气。给你爹……争口气。”

  他记得那个鸡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贴着他怦怦跳动的心口,一路烫着他的皮肉,烫着他的骨头,最后深深地、狠狠地烫进了他的心里。他以为那是火种,是娘用她全部的、微薄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命力,为他点燃的一盏灯,一盏照亮前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灯。他以为只要他顺着这条用课本、用墨水、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铺成的路,拼命地跑,不顾一切地跑,就能跑出这片祖祖辈辈困守的、一眼望到头的黄土地,跑到一个有点灯、不用再闻煤油烟味的地方,跑到一个有楼房、不用再住漏雨透风的土坯房的地方,跑到一个有看不完的书、不用再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的地方。

  他跑了。跑得肺叶子疼,跑得眼前发黑,跑得脚底磨出水泡又变成厚茧。他以为,他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门环,冰凉,沉重,但触手可及。

  可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尘土,和一张轻飘飘的、红封皮上印着金色大字、内页盖着鲜红印章的高中毕业证。

  门,在他面前,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门环的刹那,“哐当”一声,关死了。不,是焊死了。焊得严丝合缝,焊得密不透风。门那边隐约透出的光,他再也看不见了。

  城里下来的,叫“知识青年”,简称“知青”。这名字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甚至被涂抹上一层奇异浪漫色彩的“苦难”。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从泥地里滚出来、骨血里都浸透着黄土味的孩子,回来了,就叫“回乡青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名字不同,可当他们的脚重新踩在这片黄土地上时,那分量,却是一样地沉,一样地能砸进土里,一样地能把人——连皮带骨,连同那点可怜的念想——都砸得粉碎。

  大学?他曾经偷偷做过梦的地方。可自从那年一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过后,大学的门,对他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算是彻底关上了。不再有考试,不再有那张通往云端的阶梯。后来即便恢复,也是从“经过两年以上劳动锻炼、表现好的下乡回乡知识青年”中“推荐选拔”。推荐?选拔?那是什么?是比考试更模糊、更遥远、更需要运气和背景的东西。他大哥那样的好运,是祖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偶然冒了一次青烟,一辈子里,也许就只能冒那么一次,光亮转瞬即逝,再也轮不到他刘东来。

  他回来了。穿着娘在昏黄跳跃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不知缝补过多少次、摞着厚厚补丁的衣服回来了。毕业证在他背后的书包里,硬硬的边角,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硌着他的脊梁骨,生疼。那疼痛像个无声的、冰冷的嘲笑,提醒着他这张纸此刻的价值——在这片只认锄头重量、只认扁担硬度、只认工分簿上数字和灶台边粮食口袋的土地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轻得不如一把喂牲口的干草,脆得不如一块晒裂的土坷垃,没用得不如一泡新鲜的牛粪——牛粪至少还能肥地。

  “俺儿——回来啦!”

  一声呼喊,毫无预兆地,像一根生了锈的、却依旧锋利的针,猛地刺破了黄昏沉重如铁的寂静,也刺破了他脑海里那些翻滚的、徒劳的、只会让人更加无力的思绪。

  刘东来浑身一激灵,从那种冰封的麻木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低下头。

  娘从老槐树那巨大、斑驳、如同巨人阴影的身后,挪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艰难。那双脚,从她六岁那年起,就被长长的、浸了药水的裹脚布,一圈紧过一圈地死死缠住,缠了六十年。六十年的挤压,变形,骨骼诡异地扭曲折叠,皮肉萎缩粘连,早已不成形状,像两截被粗暴折断、又胡乱接在一起的枯树枝,勉强支撑着她矮小、干瘪、仿佛被岁月吸干了水分的身躯。她走路时,身子不得不大幅度地左右摇晃,寻找着那可怜又可悲的平衡,整个人在深秋的冷风里,颤巍巍,晃悠悠,像一株河滩边最孱弱、最经不起风浪的芦苇,仿佛下一阵稍大些的风来,就能轻易地把她拦腰折断,卷进浑浊的河水里,无声无息。

  她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一步一蹭,挪到了他面前。然后,停住,努力地、最大限度地仰起脸,看他。

  那张脸,是标准的、旧时代农村老太太的脸。圆,不是因为丰腴,是因为常年艰苦劳作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皮肤是黄土地经年累月沉淀下的颜色,粗糙,皴裂,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沟壑,像干旱了三年的大地。这张脸上,似乎天生就被烙上了一种神情,一种近乎卑微的、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赔着笑、生怕得罪了谁的神情。可此刻,在暮色四合、光线暧昧昏沉的时分,这张脸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骤然“活”了过来——所有的皱纹,都以鼻梁和嘴角为轴心,猛地、奋力地向四周漾开,堆叠,挤压,最终,竟奇异地绽开成一朵……干瘪的、皱巴巴的、花瓣都蜷曲着的,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绽放的——菊花。

  “娘。”刘东来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干涩,陌生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娘像是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顾不上回应。她伸出双手,那双手啊,黑,瘦,骨节因为长年累月超负荷的劳作而粗大变形,突兀地支棱着,像百年老树裸露在地表、狰狞盘曲的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的、黑黄色的泥土——那是这片土地给她打上的、永不磨灭的印记。她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去接儿子肩上的书包。那是一个母亲,看见远行归来的孩子,最直接、最质朴的动作。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个突兀的、苍凉的手势。

  她仰着的脸,离儿子很近。暮色渐浓,刘东来看不清她眼底具体的情绪,只看见那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闪烁,跳动——是积攒了三个月、终于盼到儿子归来的欣喜?是看见儿子又长高了的欣慰?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让他心头发慌、脊背发凉的……焦灼与急切?

  刘东来心里“咯噔”一声。

  像一块早就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巨石,在他踏进村口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落下。此刻,它终于直直地、狠狠地,朝着他天灵盖砸了下来,带着千钧之力,坠进了他心口那口冰冷的、深不见底的井里。“噗通”一声闷响,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往下沉的黑暗。

  来了。又来了。

  这近三个月,他每天从学校回来,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家门。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娘的开场白,总是这一句,或轻或重,或直白或迂回,但核心,永远是这一个。说媳妇,成了她心头沉甸甸的、压倒一切的、唯一的大事,成了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破败之家、支撑她日渐衰朽、油尽灯枯的生命,最后的那根稻草,最后的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念想。

  “东来啊,”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带着一种奇异的、诡秘的、甚至有点鬼祟的兴奋,像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又像怀里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急于脱手。她甚至又往前蹭了微不足道的半步,那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经年汗渍、泥土腥气、柴火烟味和淡淡肌体腐朽气息的味道,热烘烘地、不容抗拒地扑在刘东来年轻的脸上。

  “娘给你说个事。”

  刘东来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娘。看着娘灰白稀疏、在萧瑟秋风里凌乱飘摇、毫无光泽的头发,看着娘眼角那些深如刀刻、记录着无数个艰辛日夜的鱼尾纹,看着娘干裂起皮、因为紧张而微微哆嗦的嘴唇。他知道。他太知道了。这熟悉的开场白,像一道催命符。可他心里,那万分之一的、愚蠢的侥幸,像寒风里最后一点火星,还在不死心地跳跃着——希望这次不一样,希望娘只是像往常一样,问问他“在学校上的课好不好”、“每周都有半天的田间劳动累不累”。

  娘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那动作有些仓皇。她清了清嗓子,虽然没什么用,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几乎要凑到他耳朵上,带着一股热烘烘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临村,王家庄,”她说着,眼睛里那点闪烁的光,骤然亮了一些,亮得有些骇人,有些不顾一切,“有个姑娘……人长得俊,真的俊!娘托你三婶,偷偷去瞧了,回来说,十里八村,难寻那么齐整、那么水灵的模样……”

  夕阳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又往下沉沉地坠了一截。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变成一种浑浊的、掺了浓墨的深蓝,沉甸甸地压下来。老槐树庞大的影子被越拉越长,越拖越浓,像一只从地底最深处伸出来的、巨大的、漆黑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树下这渺小如蝼蚁的母子二人,死死地攥在它冰凉、粗糙、布满死亡气息的手心里。天边最后残留的那一丝光,是暗红色的,粘稠,黯淡,无力,像伤口深处久久无法凝结、反复撕扯、最终勉强糊住、却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血痂。

  “会说话,嘴巧着呢,见人就笑,见了长辈,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娘还在说,语速因为一种莫名的兴奋而加快,那点亮光在她浑浊的眼里跳跃,舞蹈,却像鬼火一样,灼烧着刘东来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的心,“又懂事,又孝顺,知道疼人……手脚也勤快,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你三婶说,是个百里挑一、能过日子的好闺女……”

  她忽然顿住了。

  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就这一个突兀的、生硬的停顿,像一个在刑场上演练了千百遍、手法娴熟冷酷的刽子手,在挥下鬼头刀前,那故意拉长的、令人魂飞魄散的、致命的一顿。

  刘东来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尾椎骨“嗖”地一下窜起,以闪电般的速度爬满他的全身,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冻结他的四肢百骸。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停止了流动,不再奔涌,不再温热,变成了河道里板结的冰。

  娘的脸上,那朵因为叙述而稍稍舒展的、菊花般的笑容凝滞了,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努力维持那个弧度,却又力不从心。眼神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心虚,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忍的痛楚。然后,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如同夏夜坟地边的蚊蚋嗡鸣,带着一种近乎哀切的、卑微的、却又异常执拗的、破釜沉舟的语气,吐出了最后那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跛。”她停顿了半秒,吸了口气,声音更轻,更飘,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眼睛也……瞧东西,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太真亮……”

  她猛地抬起眼,不再是闪烁,而是死死地、牢牢地盯住儿子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芒,像是要从儿子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动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极致的急切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变调:

  “可人家不嫌弃咱!真的!托了靠谱的媒人,捎了准话来的,愿意跟咱!东来,你听见没?愿意跟咱啊!”

  “轰——!!!”

  刘东来觉得,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是超越了听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核爆。是有人拿着一根烧得通红、足有儿臂粗、顶端尖锐的实心铁钎,对准他的天灵盖,用尽洪荒之力,狠狠地、毫无怜悯地、直直地捅了进去!没有过程,没有缓冲,甚至没有太多清晰的痛感——最初的刹那,是空白。紧接着,那滚烫的、毁灭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痛,才从头顶的百会穴轰然炸开!沿着颈椎,顺着脊椎,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地捅下去!捅穿他的喉管,捅穿他的心肺,捅穿他的脾胃,捅穿他的丹田,捅穿他作为一个人的、所有的尊严、幻想和热气,最后,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噗”地一声,从他冰凉的脚底心穿透而出,把他整个人,像钉一只待宰的青蛙,死死地钉在了这冰冷、坚硬、无情的大地上。

  所有的血,所有的热气,所有的活气,所有的作为“刘东来”这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刹那,被那根想象中的、却比真实更恐怖的铁钎,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从头顶到脚心,是彻骨的、冻结灵魂的冰凉,冻僵了他的骨髓,冻僵了他的思想,冻僵了他肺部扩张收缩的本能,他站在那里,成了一具还有呼吸、却已死去的空壳。

  他肩上的书包,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这灭顶的冰冷和绝望,那维系着它与肩膀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消失了。它慢慢地、慢慢地,顺着他倾斜的肩膀,滑脱下来。

  很慢,很慢,像他最不愿回忆的梦境里,那些最折磨人、最无助的慢镜头。书包划过一道沉重的、无奈的、向下坠落的弧线,然后,“噗”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脚下的黄土路上。声音不大,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口袋晒干的、毫无生气的秕谷突然倒塌,更像……某种维系着的东西,断了;某种活着的东西,死了。

  尘土被砸得飞扬起来,在昏黄残存、行将就木的天光里,缓缓地、无声地上升,旋转,飘散,彼此碰撞,又各自分离。那些最细小的尘埃,在最后那一缕垂死的光线里,竟诡异地闪烁着一种卑微的、金色的微光,迷离,脆弱,转瞬即逝。像一场天地为这个少年无声举行的、简陋到极致、荒诞到极致、也悲伤到极致的——葬礼。

  刘东来的目光,就追随着那团缓缓上升、达到顶点、然后无可挽回地开始下坠、最终将彻底落定、归于尘土的烟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尘土完全落回地面,与路上亿万万颗先前的尘土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哪一颗来自他的书包,哪一颗来自亘古的荒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脖颈的关节像是锈死了几十年,发出艰涩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看着娘。看着娘脸上那朵因为他的话而骤然凝固、然后一点点失去水分、僵硬、枯萎、最终只剩下一个难看空洞的、菊花形状的褶子、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看着娘眼睛里那点曾亮得骇人、此刻却像是被狂风吹灭的油灯、急速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悲凉的光。看着娘微微张开的、露出几颗黄黑色残牙、边缘破损的嘴,那嘴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口型,微微开启着一个黑洞,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效的音,只有急促的、带着泪意的喘息。

  “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从被铁钎捅穿的伤口里,混合着血沫和破碎的信念,艰难地挤出来。那声音陌生极了,干裂,粗粝,沙哑,像两块在荒漠里曝晒了千年、又被寒风冻了千年的粗糙顽石,在死命地、绝望地互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子,带着碎肉,带着令人心悸的磨损声。

  “你把你儿……当成啥了?”

  娘愣住了。彻底地愣住了。那朵枯萎的菊花残骸还滑稽地挂在脸上,眼睛里是全然的、呆滞的空白,像是听不懂这句世界上最简单、最直白的问话,又像是被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尖锐如刀的失望,瞬间冻住了所有的思维,冰封了所有的语言。

  “瘸子?瞎子?”

  刘东来往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身量在过去一年里疯狂地窜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此刻站在娘面前,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的墙。娘需要拼命地、最大限度地仰起脸,才能勉强看清他逆着光、笼罩在阴影里的表情。他俯视着这个生他养他、矮小佝偻、此刻显得如此渺小无助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像在俯视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重新审视的陌生人。风吹得更急,卷起娘花白凌乱、毫无生气的头发,那发丝狂乱地拂过她呆滞的、泪痕未干的脸颊,她也毫无知觉,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你儿子在你眼里,”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的深处凿出来的,带着冰碴,带着冻气,砸在黄土地上,几乎能冒出白色的寒气,“就只配得上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那被极致冰冷暂时封住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停顿中开始解冻,然后,被一种更可怕、更狂暴的东西——沸油般的愤怒、岩浆般的屈辱——瞬间点燃,轰地一下,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着他的血管,灼烧着他的神经!

  “我是收破烂的吗?啊?!”

  最后那一声“啊”,是从他被刺穿的胸腔最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自尊心里、从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恨意中,混合着滚烫的血肉和破碎的脏器,一起吼出来的!嘶哑,暴烈,扭曲,带着真实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亲眼看着幼崽被夺走、獠牙被砸碎的母狼,发出的最后那声、泣血的、绝望的咆哮!

  “呱——!呱呱——!”

  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寒鸦,被这突如其来、充满狂暴气息的吼声惊得魂飞魄散,扑棱棱地炸起!黑色的翅膀慌乱地、拼命地拍打着光秃秃的枯枝,发出一阵凌乱刺耳的“扑啦啦”的声响,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嘶叫。那声音,像无数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同时扇在这死寂黄昏的幕布上,扇在娘惨白如纸、僵硬如石的脸上,也扇在刘东来自己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娘被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往后一踉跄!

  那双被裹脚布禁锢、摧残了六十年的小脚,早已失去了正常的支撑和平衡能力。她像个年久失修、关节锈死的笨拙木偶,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整个人歪歪斜斜、手脚不听使唤地向后倒去,左脚可笑地绊了右脚,眼看就要毫无尊严地、结结实实地摔进冰冷的尘土里,摔个满脸开花。在极度的惊慌和本能的下意识中,她的左手,胡乱地、拼命地向旁边抓去,五指箕张,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了老槐树那粗糙开裂、如同老人皮肤的树皮。

  树皮坚硬,粗粝,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狠狠地硌着她满是老茧、冻疮裂口的手掌,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眼前这个双目赤红如血、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近乎狰狞的少年占据了。这……这是她的儿子吗?这个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一切的陌生人,是那个她一口奶一口糊糊、省下最后一口粮喂大、会软软地依偎在她怀里叫她“娘”、会在煤油灯下蹙着眉头安静写字、会拿着鲜红的奖状回来让她贴在堂屋最显眼土墙上的东来吗?

  她仰着脸,就那样死死地、惊恐万状地、近乎茫然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了仇恨和绝望的脸。嘴唇哆嗦得厉害,不受控制,像寒风中两片相依为命、苦苦支撑、却终于到了极限、即将被凛冽彻底吹散、碾碎的枯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子的、拉风箱般的声响,半天,才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带着哭腔颤音的字眼:

  “能生儿育女……就行……”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剧烈地颤抖,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它们从痉挛的喉咙里挤出来,“东来……好孩子……你,你听娘说……你看,你二哥,到现在也没有说上媳妇......瞎子瘸子,也不愿跟着他....你要是不听娘的,将来的命......会比你二哥还坏......咱家这条件……不行……”

  “条件?啥条件?!”

  刘东来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悲伤要哭的红,是血液疯狂上涌、愤怒燃烧到极致的、可怕的血红。眼眶滚烫,像被烙铁烫着,有什么灼热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打转,左突右冲,想要决堤而出,化作滔天的洪水。他死死地、狠狠地咬住了后槽牙,咬得牙龈酸疼肿胀,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每一寸意志,去对抗,去镇压,把那滚烫的、软弱的液体死死地逼回去!不能流!绝不能在此时此地流!绝不能在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姿态后,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这一步跨得极大,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几乎要贴到娘的脸上。他能清晰地闻见她呼吸里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浑浊的酸腐气息,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因为极度惊恐和悲伤而更加深刻、更加扭曲的皱纹,能看见她浑浊瞳孔里,自己那张扭曲倒影。

  “我在学校,年年考第一!次次考试,都是第一!数理化从来都是满分!”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陡然拔高,在空旷死寂的村口野地里回荡,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带着回声,“每次大考完,班主任都会把前三名的卷子,用新熬的浆糊,仔仔细细贴在教室外面的土墙上,贴整整一排!让全校的老师学生,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的名字,刘东来,每次都写在最上头!用红笔写的,大大的!我的卷子,贴在最中间!上面全是红勾。你儿子哪里比别人差?”

  他挥动着手臂,仿佛要抓住那些虚幻的荣光,那些曾经让他和娘眼睛发亮的红勾。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所有老师说,‘刘东来这小子,脑瓜子灵,是块念书的料!是咱全公社的秀才苗子!好好供,将来准有出息!’”他盯着娘那双茫然失措、空洞流泪的眼睛,吼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娘的心上,也砸在他自己鲜血淋漓的尊严上,“这话,他开学去家访的时候,当着你的面,也一字不差地说过!你忘了?!你就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托毛主席的福,托老师的福!’你拉着我的手,你的手,都在抖!热乎乎的!你都忘了?!啊?!”

  唾沫星子随着他激烈的言语,溅到娘的脸上,混着她未干的泪痕,留下几点湿迹。她也忘了擦,只是呆呆地,仰着脸,听着,看着,像一尊正在被狂风暴雨冲刷、迅速剥落彩漆、露出底下丑陋泥胎的泥塑木偶。

  “现在我回来了!我没那个命!我没那个福分上大学!我认了!”刘东来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手臂划破凝固的空气,指向身后无边的、在暮色中只剩下黑暗轮廓的、贫瘠而沉默的黄土地,“我回来了!回到这土里刨食!回到这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能看到死的日子!我认了!!!”

  他猛地收回手,食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要点到娘那布满泪痕、肮脏不堪的鼻尖上,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凄厉,像夜枭的哀嚎,穿透越来越浓的暮色:

  “可就算我回来了,就算我认命了,在你眼里,我就不是个人了?!我就从你那个‘祖坟冒青烟’、全家全村的希望、‘秀才苗子’,一下子跌落到只配找个瘸子瞎子、凑合着过一辈子、只是为了‘生儿育女’的废物了?!娘!我是你儿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一口一口省下粮食喂大的!你就这么看我?!你就这么作践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最后这点当人的念想,也踩进泥里,碾得粉碎吗?!!”

  娘的眼泪,就在他这一连串泣血般的质问中,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地滚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是成串的,成线的,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混着眼角堆积的、黄白色的眼屎,顺着脸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如沟壑、记录了一生艰辛的皱纹,毫无阻滞地、肆无忌惮地往下淌。那些皱纹太深了,像干裂的河床,泪水一流进去,瞬间就消失了踪影,仿佛被这片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吸走,只有更多的泪水紧随其后,前赴后继,继续奔流,在那沟壑里汇成小小的、绝望的溪流。

  泪水流进她因惊愕和悲伤而微微张开的嘴角,她尝到了那咸涩的、苦楚的、令人心碎的味道;泪水流进她消瘦的、筋脉毕现、皮肤松弛的脖颈,迅速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得起了毛边、颜色晦暗的粗布衣衫的衣领,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她没有抬手去擦。没有像往常那样,遇到难堪或悲伤时,用粗糙的袖口慌乱地、徒劳地抹脸。她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被生活压弯的脊背,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倚靠着身后那棵冰冷的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仰着那张涕泪横流、肮脏狼狈、写满了无尽悲苦的脸,任由眼泪肆意奔淌,任由那双支撑了她一生、也囚禁了她一生、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小脚,在冰冷的、粗糙的黄土里,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两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风吹得更急了些,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哨音,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也卷起她灰白、稀疏、毫无光泽、像枯草一样的头发。那头发在风里凌乱地、疯狂地飘飞,舞动,一缕缕,一丝丝,拂过她泪痕狼藉、污迹斑斑的脸,拂过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拂过她空洞绝望、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像古老戏文里,荒郊野坟的坟头上,那些飘荡的、招魂的、不祥的白幡。

  “儿啊……”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抖得不成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漏风的风箱、从布满裂纹的肺叶里,艰难地、血淋淋地、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濒死的嗬嗬声,和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

  “你不懂……你不懂啊……娘的好孩子……你真的……不懂啊……”

  她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冰冷泪水、尘土和绝望气息的空气,瘦削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继续用那种令人肝肠寸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村里……大队部……有规定……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就贴在大队部门口的土墙上的……高中毕业……没、没说上媳妇的光棍汉……一律……一律都要登记在册……第一批……去……去挖河啊……”

  挖河。

  这两个字,不是冰锥,是两把在炉火里烧得通红、又在毒液里淬过、冒着滋滋青烟的匕首,在刘东来刚刚被愤怒和屈辱灼烧得滚烫、几乎要炸裂的心口上,狠狠地、残忍地、旋转着,捅了进去,又猛地拔出来,带出血肉,然后再一次,更狠、更深地捅进去!

  “嗤啦——”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皮肉被烫焦的可怕声响,能闻见自己滚烫的血液被蒸发时发出的、带着糊味的腥气。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匕首的搅动下,彻底碎了,烂了。

  他知道挖河。太知道了。村里的男人们,每年秋收一过,地净场光,顶着北风,推着土车子,走向海河工地。南运河,滹沱河,子牙河……这些遥远而狰狞的名字,是悬在每个成年男子,尤其是无牵无挂的“光棍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河工……苦啊……真不是人受的罪啊………”

  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决了堤的、浑浊的洪水,在那张苍老的脸上肆意横流。她终于抬起那只黑瘦的、树皮般粗糙、指甲破裂的手,胡乱地、毫无章法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可她手上全是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泥土污垢和皴裂的血口,这一抹,非但没能擦干那汹涌的泪水,反而在脸上留下几道肮脏的、灰黑色的污痕,让那张本就涕泪横流的脸更加狼狈,更加肮脏,更加可怜,也更加……刺痛人心,仿佛那些污痕,就是她一生苦难的缩影。

  “三九天……河面结着这么厚的冰……”她比划着,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声音也在抖,“人得光着膀子,赤着脚,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下,一下,把一尺多厚的冰盖子砸开……砸出窟窿……然后跳下去,跳进那混着冰碴子的、刺骨的河水里挖泥,清淤……那水,那冰渣子……不是冷,是扎,是刀割!能顺着你的骨头缝,你的骨髓,一直扎进去,扎到人心里去!”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那双畸形的小脚在冰冷粗糙的黄土里,极其艰难地、笨拙地移动着,向她伸出那双肮脏的、树皮般龟裂的、微微颤抖的手,想去抓儿子的手,想去触摸那真实的、温热的、年轻的血肉之躯,仿佛那是她在无边怒海和绝望深渊中,最后的一块浮木,最后的一点依托。

  “娘是怕……娘是真的怕啊……东来……我苦命的孩子……你是娘的心头肉啊……”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泣不成声,“你要是去了……一个人,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病了,谁给你端碗热水?累了,谁给你捶捶背?委屈了,连个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夜里被子凉了,谁给你焐?你怎么熬?孩子,你怎么熬得住那非人的日子啊?!娘一想到这个……一想到你可能要受那些罪,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被热油煎,整夜整夜睡不着啊!一闭眼,就是你浑身是水、浑身是泥、倒在河堤上的样子……娘怕啊!怕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啊!”

  她的手,枯瘦,颤抖,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泥土的肮脏,就要碰到刘东来那双冰凉僵硬、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

  就在那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同样冰凉皮肤的刹那——

  刘东来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到,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被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碰到,猛地、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退!这一步退得极大,决绝,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也彻底避开了那双手的触碰。那不是一个闪避的动作,那是一个切割,一个宣告,一个斩断。

  “挖就挖!!!”

  他弯下腰,几乎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劲,扑到地上,一把抓起那个沾满尘土、代表着归乡和耻辱的书包!尘土“噗”地一下,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飞扬起来,扑了他满头满脸,钻进他的鼻孔,迷了他的眼睛,刺得他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但他不管!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书包死死地、死死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地陷进粗劣的书包布里,几乎要将其刺穿。他直起身,像一杆标枪,死死地、死死地、用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神盯着娘,盯着那张被泪水、污垢、绝望和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悲苦彻底淹没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咬碎的牙根里,混合着血沫、恨意和毁灭一切的冲动,生生地、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我就是挖一辈子河!死在河堤上!让大水冲走,尸骨无存!让塌方的土方活埋了,烂在泥里!让冰窟窿吞了,臭在沟里!”

  “我打一辈子光棍!当一辈子绝户!我让咱老刘家在我刘东来这一辈,彻底断了根!绝了种!让老刘家的坟头,从此再没人添土,再没人烧纸!”

  他喘着粗气,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眶赤红如血,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所有的水分,似乎都被心头的怒火烧干了。只有焚烧一切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在他眼中交织、沸腾:

  “我也!不要!!你找的那种媳妇!!!”

  “你听明白了吗?!!”

  “我、不、要——!!!”

  最后一个“要”字,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他生命里积攒的所有力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幻灭,和对这个世界、对这片土地、甚至对眼前这个生养他的女人,最深最重的、无法化解的怨恨。吼声在空旷无人的村口炸开,撞在古老沉默的老槐树上,撞在斑驳的土墙上,撞在无尽荒凉、漠然注视的田野上,然后被那不知疲倦、依旧呜咽的秋风迅速卷走,撕碎,吞没,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他这惊天动地的愤怒和绝望,在这天地之间,本就轻如尘埃,微不足道。

  吼完,他猛地转身。

  不再看娘一眼,不再看那棵见证了一切的老槐树一眼,不再看这片生他养他却要将他吞噬、埋葬的土地一眼。

  他拔腿就走。

  步子又大又急,毫无章法,几乎是在跌跌撞撞地跑。背上的书包随着他剧烈、慌乱的动作上下颠簸着,左摇右晃,一次次沉重地拍打着他单薄的后背。里面,那五个用蓝布手绢仔细包好、还带着余温的、煮熟的鸡蛋,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书包布,透过他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固执地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温热。那温度,来自母鸡的体温,来自灶膛的余烬,更来自娘那双刚刚想触碰他又缩回的、冰凉颤抖的手掌。

  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温热,像娘刚刚伸出又落空的手,像娘脸上滚滚而下的、浑浊滚烫的泪,像娘所有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苦,道不尽的怕,和那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他此刻完全无法体会、也不愿体会的……爱。

  他跑出去十几步,也许二十几步,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刹住了。

  像有一根无形的、却无比结实的绳子,从背后,从老槐树下,从娘站立的方向,骤然飞来,死死套住了他的脖子,勒进了他的皮肉,扼住了他的呼吸,让他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鬼使神差地,他回过头。

  娘还站在原地。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片巨大的、如同怪兽匍匐的阴影里。

  暮色彻底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绝望的、分不清界限的灰黄,混着深蓝,搅成一种肮脏的、令人抑郁的颜色。娘的身影,在那庞大、黑暗、沉默的树影衬托下,缩成了小小、小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团黑影。她佝偻着背,仿佛被一种无形却重如泰山的东西,彻底压弯了腰,折断了脊梁,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疲惫、极其无助的姿态,倚靠着身后那粗糙、冰冷、毫无生气的树皮,像是那棵树偶然生出的一截丑陋瘤节,又像是那棵老树垂下的一根早已枯死、却还勉强连着的枯藤。

  风吹得更猛,更烈,带着深秋刺骨的、钻心的寒意,发出尖锐的哨音。它掀起娘灰白稀疏、像乱草堆一样的头发,那些发丝狂乱地、绝望地飞舞,抽打着自己的脸颊,抽打着树干,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疯狂的、只属于她一人的哀悼仪式。它也掀起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空空荡荡、在风中呼啦作响的粗布衣衫的衣襟和下摆,那衣襟在风里无力地、一下一下地飘荡,扑打着粗糙的树干,扑打着她瘦骨嶙峋的腿。

  像一面投降的、破败的、千疮百孔的、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顽固地挂在那里的……白旗。

  她没动。没有呼喊,没有追赶,甚至没有抬手抹一下脸上早已被风吹得冰凉、或许已经结痂的泪痕。她就那样站着,倚着树,面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望着。距离远了,暮色浓得化不开,刘东来看不清她脸上具体的表情,是悲伤,是绝望,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矮小的、佝偻到极致的轮廓,一个被死死钉在苍茫天地间、钉在老槐树那狰狞沉默的树影里的、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黑色剪影。

  像一棵早就生了根、扎了魂,却从最中心的髓质里开始枯萎、腐烂、朽坏的老树。风吹雨打六十年,霜欺雪压六十载,旱涝蝗灾无数次,根还死死地、顽固地、甚至有些可悲地扎在这片贫瘠的黄土里,可树干早就被蛀空了,朽烂了,树心早就被时光和白蚁啃噬一空,只剩下一层干枯皲裂、勉强维系着“树”这个形状的树皮。只等最后一阵足够大的风来,甚至不需要风,就在某一个寂静的、无人知晓的黄昏或深夜,从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无人听见的“咔嚓”声,断裂,倒下,化作一摊无人问津、最终归于尘土的朽木和尘埃。

  “呜——呜——呜——”

  风,不知疲倦,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仿佛在祈求或控诉的枝桠,发出持续不断的、单调而悲凉的、如泣如诉的哀鸣。像是在为树下那个身影做着永恒的、无用的伴奏,又像是在为这片古老土地上,无数个类似的、沉默的、被遗忘的身影,唱着一曲永无休止的、无人聆听的挽歌。

  刘东来鼻子猛地一酸。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带着铁锈般浓重血腥气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冰冻的、麻木的、刚刚被愤怒灼烧过的心底最深处,凶猛地、决绝地直冲上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向他干涩的眼眶,撞向他发紧的喉头!那热流如此猛烈,如此澎湃,如此不受控制,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决绝,所有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庞大的、无处安置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的——悲伤。

  他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去咬,去碾磨,去品尝那疼痛。咸腥的、温热的液体,立刻弥漫在他整个口腔里,顺着齿缝流淌——是血。他把嘴唇咬破了,很深。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暂时刺破、阻滞了那即将溃堤的情绪洪流。

  他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当着娘的面哭。

  不能让她看见,她的儿子,那个刚刚吼着要“挖一辈子河”、“打一辈子光棍”、“让老刘家绝种”的、看起来强硬无比的少年,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其实委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其实……在转身的刹那,也想不顾一切地扑回去,扑进那个瘦小佝偻的、温暖的怀抱里,像小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嚎啕大哭一场,把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都哭出来。

  他狠狠地、决绝地、近乎粗暴地扭回头!脖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的一声轻响。

  他不再回头,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那个低矮的、破败的、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去、也唯一可去的容身之所——大步走去。这一次,他的步子迈得又重又急,每一步都狠狠地、报复般地踩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踩得尘土飞扬,踩得咚咚闷响,像在跟谁赌气,像在跟这土地较劲,又像在拼尽全力,逃离身后那棵老树,那个身影,那些眼泪,和那些冰冷刺骨、即将把他生吞活剥的、可怖的现实。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逃离那棵象征着离别与团聚、希望与绝望、光荣与耻辱的老槐树,逃离那个佝偻的、在风里飘摇的、像一面投降白旗的、让他心碎又让他愤怒的身影,逃离那些滚烫的、几乎将他灵魂灼伤的眼泪,逃离那些冰冷的、散发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名为“挖河”和“残疾媳妇”的现实。

  可他逃不掉。

  娘那句嘶哑的、带着无尽哭腔和恐惧的“挖河”,像一道最恶毒、最灵验的诅咒,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脚踝上,他每奋力向前一步,那诅咒就收紧一分,勒进肉里,提醒着他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娘那张涕泪横流、布满污痕和绝望的脸,像一幅最清晰、最残酷的烙印,深深地、血淋淋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他的脑海里,他闭上眼,那画面就在无边的黑暗中燃烧,发出幽幽的、痛苦的光。还有那个姑娘——那个甚至没有名字、只有“腿脚不利索”、“眼睛瞧不清”标签,却“愿意跟咱”的姑娘——像一根淬了剧毒、生了无数倒刺的钢针,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残忍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最温热、曾经怀揣梦想的地方。他每艰难地喘一口气,那钢针就随着心脏沉重而痛苦的搏动,往肉里、往更深处,钻进去一分,带来一阵尖锐的、绵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绞痛,和一种比绞痛更可怕的、冰凉的、灭顶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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