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回来了。
不,是“挪”回来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筋骨、只剩下一层皮勉强裹着魂灵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挪进了那个低矮、黑暗、散发着陈年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家门。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早已被寒风和长途跋涉磨得看不出颜色,板结的泥浆像一层沉重的甲胄,裹着他瑟瑟发抖的身躯。头发、眉毛、睫毛上糊着的黄土,被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同样沾满泥污的肩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死的,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胸膛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去。他带回来的,不止是这一身仿佛永远也拍打不净、浸透骨髓的尘土,更是一怀被冰封的绝望,和一颗被亲生弟弟亲手摔碎、踩进泥里、再也拼凑不起、此刻正汩汩淌着看不见的血的、死寂的心。
昏暗的油灯下,娘正守在冰冷的炕边。不过短短几日,她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猛地抽走了十年阳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蜡黄与灰败。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干涸的井,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晕。她原本就瘦小的身躯,此刻更是缩成了一团,紧紧裹在一件破旧的夹袄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仿佛要用目光在门上烧出一个洞,烧出一条儿子归来的路。
当二哥那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当那熟悉又陌生的、裹满风尘的身影挪进昏暗的光晕里时,娘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嚯”地一下想要站起,却因久坐和虚弱,眼前一黑,又重重地跌坐回去,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炕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东……东来?”娘的声音尖细、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她瞪大眼睛,想在那团模糊的身影里辨认出小儿子的轮廓。
二哥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炕边,在娘那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注视下,停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干裂出血的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那声音粗糙干涩得可怕,像用最劣质的砂纸,在生满厚锈、冰冷刺骨的生铁皮上,反复地、用力地摩擦:
“娘……我……我见着东来了。”
娘的身体又是一震,抓挠炕沿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她仰着脸,死死盯着二哥低垂的、沾满尘土的脸,呼吸屏住了,胸腔里那颗因担忧而日夜绞痛、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悬在了万丈深渊之上。
“他……他咋样?啊?他咋样了?!”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二哥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仿佛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他沉默了好几秒,这几秒对娘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努力想拼凑出一种“平静”,一种“无事”的假象,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和更深的绝望:
“他……他挺好的。活是累点,苦点,风沙大……但他……扛得住。身子骨看着……还成,没事。就是……瘦了些。他不肯回来,说……工地上走不开,任务紧,他是……是‘先进’……不能走。他让我……让我别惦记,也让你……别惦记。他……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二哥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沾满泥污、冻得通红开裂、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伸向自己怀里最贴身、尚存着一丝微弱体温的地方。他摸索着,掏出一个用脏得完全看不出本色、皱皱巴巴、浸着汗渍的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仿佛那不是一块干粮,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或是……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手指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去解那系得死紧的手帕疙瘩。解了很久,指甲都抠破了,才终于打开。一层,又一层……当最后一层脏污的手帕被揭开,露出里面那半个冻得像石头一样梆硬、表面沾着黑黄色泥土和可疑污渍、已经有些变形的、黑黄色的玉米饼子时——
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东来的饼子。她认得。是她亲手贴的,玉米面掺了麸皮,粗粝,扎手。东来走时,她悄悄在他行李最底下,多塞了两个。眼前这半个,边缘还留着清晰的、被用力掰开的、参差不齐的断茬。
是东来吃的。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来,或者说……是他根本吃不下去,硬塞给二哥的。带着施舍,带着驱赶,带着不耐烦,带着诀别。
“是……是东来给的?”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寒冷的空气中飘忽不定。
二哥喉咙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捧着那半个冰冷的、肮脏的饼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座山,手臂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娘颤抖着、伸出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裂口和老茧、此刻也同样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接过那半个饼子。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从指尖瞬间传到心脏,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她就像接过了这世上最珍贵、最沉重、浸透了血泪的宝物。她用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将那块冰冷的饼子,用力地贴在自己冰凉的、单薄的胸口,贴在那颗因为无尽担忧而日夜绞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位置。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去温暖它,去感受儿子残留的气息。
眼泪,“唰”地一下,毫无预兆,决堤般汹涌地滚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满是皱纹的、干瘦枯槁的脸颊,滴在那块冰冷坚硬的饼子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迅速凝结成更小的冰珠。
但她没有哭出声。
一声也没有。
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咬着早已没有血色、干裂脱皮的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腥甜的铁锈味。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浑浊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失神地、空洞地望着门外那黑漆漆的、仿佛没有尽头、要将一切吞噬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很远、另一个世界传来,喃喃地,反复地,语无伦次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饼子……是他走时,娘给他的,就是用这布一层层包好的.....娘知道.....他一直把这块干粮放在兜里.....是啥意思......他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娘的疼....娘的爱.....我儿……我儿心里有家……有娘……累是累……瘦是瘦……可人还在……还在就好……我儿倔……随你爹……从根上带来的倔……驴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随你爹……随你爹……”
她反复念叨着,仿佛这些话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是支撑她不立刻崩溃的符咒。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流过她深刻的皱纹,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滴在胸口冰冷的饼子上,也滴在冰冷绝望的心上。
可从那一天起,从那半个冰冷的、带着儿子气息和泪水的饼子,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烙进皮肉里的那一夜起,娘就一夜一夜地,再也睡不踏实了。不,是再也无法合眼了。睡眠,成了最奢侈、也最可怕的刑具。
总是半夜,万籁俱寂,连窗外那永不知疲倦、日夜嚎哭般的风声,都似乎暂时倦了、歇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死寂的时候,娘会突然从一种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充满光怪陆离噩梦的迷糊状态中,猛地惊醒!
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顶猛地浇下,瞬间冻彻骨髓!又像是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冰冷枯瘦的鬼手,狠狠攥住,用尽力气,狠狠一拧!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抽搐!
她“嚯”地一下,直挺挺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年迈体衰、行将就木的老人。枯瘦的胸口里,那颗心怦怦怦狂跳起来,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吓人,擂鼓一般,疯狂地撞击着她单薄的胸骨,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抓挠、冲撞、嘶吼,想要破开皮肉,撕裂胸膛,血淋淋地钻出来!
爹被惊醒了,在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疲惫而含糊地、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认命,哑声问,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又……又起来干啥?唉……睡吧。天还黑着呢……鸡还没叫头遍……”
娘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土炕上,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瞪得极大,茫然地、没有焦距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可那虚空里,却仿佛正在上演着最清晰、最残酷、最让她肝胆俱裂的画面。她的声音飘忽、颤抖,断断续续,像是高烧时的梦呓,又像是濒死者的谵语:
“睡不着……心里慌……慌得厉害……像揣了个兔子,不,是揣了只疯狗……一闭眼,就看见东来……清清楚楚,真真儿的……看见他在那大风地里,狂风卷着黄土,天都是昏黄的……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推着那么高、那么重的车,车轮子都陷进土里了……车上垒的,全是从冰河里挖上来的胶泥,冻得梆硬,带着冰碴子,尖得像刀子……他脖子上、胳膊上、手上的青筋,全都暴起来,一根一根,紫黑色,像老树的虬根,像要挣破那层薄薄的皮……脸憋得……憋得紫红黑青,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前面,可前面啥也没有,只有土,只有沟……看见他咳,咳得弯下腰,抬不起头,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米,拳头攥得死死的,捶着胸口,捶着地……咳着咳着,猛地一哆嗦,就……就咳出一大口血!那血……那血是暗红的,粘稠的,噗地一声,喷在手上,喷在冰冷肮脏的土里……红得吓人,像……像开了一朵邪性的花……他低头看着那血,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眼神是空的,是木的,是……是认命的……”
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被无边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爹在黑暗里,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疲惫、认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他翻了个身,身下破旧的、露出苇子杆的炕席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替主人呻吟。他面朝着冰冷的、糊着早已泛黄发黑旧报纸的土墙壁,闷闷地、带着认命般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
“别想了……别瞎想了。自己吓唬自己,有啥用?咱那娃,你还不清楚?从胎里带出来的倔驴脾气,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十头牛都拉不转,九头牛都拉不回头。命里有这一劫,该受的罪,躲不过,求不来。睡吧,睡吧,想多了,伤神……伤身子……日子还得过……”
“娃是从俺身上掉下的肉啊……”
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法抑制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哽咽和颤抖,那哽咽堵在喉咙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
“……是从俺身上掉下的肉,是连着俺的心,牵着俺的肝,吸着俺的血长大的……他在外头受那样的罪,吃那样的苦,说不定……说不定真吐了血,伤了根本……俺这心里头……就跟有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没开刃的,不锋利,可它就在那儿,一下一下,慢慢地割,慢慢地锯,慢慢地剜……不让你痛快死,就让你慢慢地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魂儿里……哪能不想……哪能……不想啊?那是俺的儿……俺的命根子啊……”
娘说着,不再理会爹那苍白无力的劝慰。她摸索着,在冰冷刺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开始动作。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磨得溜光、补丁叠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硬邦邦的黑布裤褂。动作很慢,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小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舍不得点灯——灯油金贵,是钱,是命,是能换一点盐、一点火、一点活下去希望的东西;也怕那一点点昏黄的、颤抖的光,会吵醒了旁边其实同样辗转反侧、无法安眠的爹,吵醒了这死寂的、令人心慌绝望的、漫漫长夜。
她哆哆嗦嗦地挪到炕沿边,枯瘦的、布满老年斑和冻疮的脚,在炕底下冰凉的、落满灰尘和碎草屑的地面上,探了半天,才摸索到那双鞋底都快磨透、鞋帮开裂、用麻绳勉强粗糙地捆着的、冰冷僵硬的旧布鞋。她费劲地、一点一点,把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像两根冰棍似的脚,塞进那冰冷的、坚硬的、仿佛铁铸的鞋壳里。每塞进一点,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不适。
然后,她一只手死死撑着冰冷粗糙的炕沿,用尽全身的力气,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挪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一股透心的、能冻裂石头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顺着腿骨,闪电般窜到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浑身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她一只手死死撑着炕沿,另一只手在浓稠的黑暗里向前摸索,确认着方向。她摸着那粗糙的、被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抚摸磨出了深深凹痕的炕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到里屋的门框边。手在熟悉的、被岁月和手掌磨得光滑温润的门框上、旁边斑驳掉皮的土墙上,反复确认着,一点点地、试探着,挪向外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在无边黑海上。
外屋,比里屋更黑,更冷,像一座巨大的、没有尽头的冰窖,散发着地底深处的寒气。灶膛里的余烬早已熄灭多时,连最后一点微弱的、象征生命与温暖的红光和温度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死寂的黑暗,和若有若无的、灰烬的、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娘扶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点点挪到锅台边。那口被无数岁月、无数次炊烟、无数次母亲的手、孩子的期盼抚摸得光滑冰凉、甚至有些油腻的大铁锅,静静地、沉默地蹲在灶上,像一只巨大、空洞、冰冷的眼睛,在黑暗里漠然地注视着这个悲伤欲绝的老妇人。
娘扶着锅台那冰冷坚硬的边缘,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坐了下去。屁股底下,是同样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锅台石。那寒意,瞬间穿透她单薄破旧的裤子和身上那点可怜的、早已消耗殆尽的脂肪,直刺入骨,钻进骨髓,冻僵血液。
坐在这里,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冷中,那些早已被艰辛岁月、苦难生活磨得几乎湮灭、尘封心底的、久远的记忆,却像被封印了千年的火山,突然被剧烈的痛苦和思念引爆!带着无法阻挡的、毁灭般的力量,无比清晰、无比鲜活、甚至带着当年的温度、声音、气味和触感,汹涌地、咆哮地朝她扑来,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
她仿佛看见,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寒冬深夜,或许更冷,风雪更大。她怀里抱着刚刚出生不久、小小的、软软的、红扑扑、皱巴巴、像只柔弱小老鼠般的东来,就坐在这同一个锅台前,就着灶膛里特意为她留下的、微弱的、跳动的、橙红色的柴火光芒,撩起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襟,给他喂奶。小人儿闭着眼睛,小脸依偎在她温暖的胸膛,贪婪地、用力地、发出“啧啧”声响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像小猫哼哼般的声音。一只小小的、粉嫩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抓着她胸前的衣襟,那么依赖,那么用力,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和安全感来源。她低头看着,看着那蠕动的、稚嫩的、带着奶香的小嘴,看着那轻轻颤动的、绒绒的、像小刷子般的睫毛,心里软得化成了一汪温热的、甜蜜的、漾着微光的春水。外面再大的风雪,屋里再冷的寒气,仿佛都被怀里这小小的、炽热的生命,彻底驱散了。那时,虽然穷,虽然苦,但心是满的,是暖的,是有盼头的。
她仿佛看见,东来刚会走路,像个摇摇晃晃的、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张着短短肉肉的手臂,为了保持平衡,身子前倾,咯咯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从院子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扑腾着,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腿边,仰起沾着饭粒和口水、却亮晶晶的小脸,口齿不清地、急切地、带着撒娇的意味叫:“凉(娘)——凉(娘)——饿!饿!饭饭!”她笑着,眼里却含着心酸的泪,把自己嘴里仔细嚼烂的、带着自己体温和口水的、粗糙的窝头,用指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充满爱意地喂进他嗷嗷待哺的、急切张着的小嘴里。看着他满足地吞咽,小嘴一动一动,心里那份为人母的满足和酸楚,交织成最复杂的滋味。
她仿佛看见,夏天的夜晚,闷热难当,蚊子嗡嗡作响,像讨债的小鬼。一家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聚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借着一点点可怜的、穿叶而过的星光和微风纳凉。她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边缘都磨秃了、露出竹篾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围在她膝边、眼睛像黑葡萄般亮晶晶、充满好奇的小东来,哼唱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调子古老而凄凉、带着土地和宿命气息的童谣。“月姥姥,亮堂堂,开开后门洗衣裳,洗得白,浆得光,打发哥哥上学堂……”东来靠在她温热的膝头,睁着懵懂又专注的大眼睛,听着听着,那长长的、毛茸茸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慢慢、慢慢地,一下,又一下,终于完全阖上了,小脑袋一歪,在她腿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沉入了甜甜的、无忧无虑的梦乡。她手里的蒲扇,还在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为他驱赶恼人的蚊虫,也仿佛在为他扇走未来人生中可能遇到的所有苦难与烦闷。那时,夜是静的,风是柔的,心是安的。
她仿佛看见,东来七岁那年,背上那个她熬了半夜、眼睛熬得通红、一针一线、歪歪扭扭缝出来的、蓝色的、小小的布书包,第一次走出这个家门,走向村外那个陌生又令人向往的“学堂”。晚上回来,人还没进院子,那清脆的、带着一天新鲜见闻和雀跃的童音,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远远地、迫不及待地、穿透暮色传来:“娘!我回来了!”她无论在屋里忙着什么——在灶前被烟呛得直流眼泪咳嗽;在院里洒着秕谷,呼唤着咕咕叫的鸡;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下,眯着眼缝补永远也补不完的破衣服,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都会立刻像触电般停下手里的活计,猛地直起身,脸上不自觉地漾开发自内心的、疲惫却明亮的笑容,大声地、欢喜地、拖着长音、用最温暖的声音应着:“哎——!回来啦!”然后快步走出去,或接过他肩上并不沉的书包,或只是伸手,摸摸他被汗浸湿的、软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头发,拍拍他衣服上不知在哪里蹭上的尘土,上下打量一眼,问一句:“今儿个学啥了?累不累?饿不饿?”有时,什么也不问,只是看着他汗津津的、却亮着光的、充满生气的小脸,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圆满,所有的劳苦都有了意义。
从小到大,无论他是下地拔草回来,背着沉甸甸的、装满猪草的破筐,压得小身板弯弯的,小脸通红;还是扛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锄头铁锨,从田里劳作归来,满身泥土,一脸被太阳晒出的疲惫和超越年龄的沉默;哪怕只是去隔壁婶子家借个针头线脑,或者仅仅是去村口溜达了一圈,看了场热闹。只要他走近这个院子,身影刚刚出现在视线尽头,人还没到,声音必定先到。永远都是那一句,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带着归家的雀跃,带着回到最安全、最温暖、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港湾的、全然的依赖和放松,清脆地响起:
“娘!我回来了!”
而她,无论在屋里哪个角落,在忙着什么永远也忙不完、仿佛没有尽头的活计,都会像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像呼吸一样自然,立刻直起身,停下动作,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大声地、毫不迟疑地、充满喜悦和安定地应着:
“哎!回来啦!”
然后,她总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或者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迎出去。接过他肩上的重物,或者只是伸手,摸摸他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头发,拍拍他沾满尘土的单薄肩膀,上下打量一眼,问一句:“累不累?饿不饿?”有时,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是看着他汗津津的、却亮着光的、带着生活气息的脸,心里就一下子被填满了,踏实了,圆满了。仿佛他这一声“娘,我回来了”,就是解除她一日辛劳和牵挂的咒语,就是照亮这灰暗生活的、最温暖的光。
即便后来,他长大了,个子蹿高了,肩膀变宽了,翅膀硬了,要飞远了。去参加那些“大会战”,去“出河工”,一去就是几个月,音讯渺茫,归期不定。她也总是固执地、近乎迷信地觉得,不管儿子走到天涯海角,在多么远、多么苦、多么陌生、多么可怕的地方,只要他想娘了,在心底最深处,轻轻地、哪怕无声地、只是在疲惫或恐惧时,下意识地唤一声“娘”,她这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细线猛地扯动,就会一阵莫名的心慌,心悸,发紧,发疼。她相信,那是母子连心,是血脉感应,她真的能“听见”,能“感应”到儿的思念,儿的艰难,儿的痛苦。那时,她会放下手里的活,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出神,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她的感应是错的,祈祷儿子一切平安。
可是现在……
此刻。
她坐在这冰冷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和温暖的锅台前,坐在这个承载了无数温暖记忆、欢声笑语、母子深情,此刻却只剩下无边寒冷和死寂的地方。她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残存的力气去倾听,去捕捉,去祈祷——
却只有窗外,那永无止息的、鬼哭狼嚎般的、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咆哮的寒风,穿过破旧窗棂缝隙时发出的、尖利刺耳的呜咽和哨响,和这屋子里,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仿佛坟墓般的寂静。
她听不见。
听不见那句让她心安、让她温暖、让她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娘,我回来了”。
她甚至……感觉不到了。
感觉不到那个在遥远异乡、在狂风黄沙里、在非人劳作中挣扎、可能吐了血、伤了身、孤独无依的儿子,有没有在心底,哪怕一次,在承受不住的时候,轻轻地、绝望地、带着哭腔地,唤过她一声“娘”。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到极致、又淬了最寒冰的、巨大无比的铁钳,猛地、狠狠地钳住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用尽世间最残酷的力道,狠狠一拧!一绞!
“呜……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悲鸣,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大颗大颗滚烫的、咸涩的、饱含着无尽思念、担忧、恐惧和绝望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决堤般从她干涸皲裂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被岁月和苦难刻满深深痕迹的、干瘦枯槁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汹涌地、疯狂地滚落下来!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热度和生命的气息,滴在她粗糙皲裂、布满老茧和冻疮裂口的、冰凉的手背上,也滴在身下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锅台石上,瞬间就变得冰凉刺骨,只留下一点点迅速蒸发、消失的、微不足道的湿痕,仿佛她这汹涌的悲伤,在这无情的天地间,也轻如尘埃,毫无意义。
娘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石雕。只有汹涌无声的泪水,和那因极度压抑而微微起伏、剧烈颤抖的、瘦削的肩膀,证明着这具苍老的躯壳里,还有一场毁灭性的、无声的海啸正在发生。在绝对浓稠的黑暗里,她像一尊正在被无边无际的悲伤、绝望和思念,慢慢风化、侵蚀、瓦解的、古老的、即将彻底崩塌的石质雕像。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心跳停止的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痛苦永恒的一个世纪。
娘用早已湿透、冰冷僵硬的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更多的泪水和冰冷抹开,在脸上留下更脏乱的污迹。然后,她撑着冰冷坚硬、硌得手心生疼的锅台边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站了起来。腿因为久坐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她刚一站起,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窜,身子猛地晃了晃,手死死扶住锅台冰冷坚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才勉强没有摔倒。
她喘息着,在黑暗里定了定神——如果那一片空茫和刺痛还能称为“神”的话。然后,她摸索着,挪到外屋的门前。手在熟悉的、粗糙的、被摸了无数遍的门闩上停了很久,指尖感受到那木头冰冷的纹理和凸起的木刺。然后,她吸了口气,用尽力气,轻轻拔开了那根沉重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吱呀——嘎——”
她用力,推开了那扇破旧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在寒风中呻吟的木板门。
一股凛冽的、带着冰碴和冻土气息的、刀子般的寒风,瞬间毫无阻挡地、凶猛地灌进来!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她单薄如纸的身上!吹得她猛地一个趔趄,向后倒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单薄的、空荡荡的、硬邦邦的黑布衣裤,被狂风凶狠地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向后猎猎鼓荡,更残酷、更清晰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瘦小、佝偻、形销骨立……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堪一击的脆弱。仿佛下一秒,这狂风就能将她连根拔起,彻底吹散,像吹走一片枯叶、一粒尘埃,消失在茫茫的、无情的、黑暗的荒原之上。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子。然后,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
天,是沉沉的、厚重的、令人绝望的墨蓝色,像一块浸透了冰水、肮脏不堪、又无比巨大的绒布,低低地、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没有月亮。连月亮也躲了起来,不忍看这人间惨剧。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远远地缀在天幕最边缘,冻得瑟瑟发抖似的,闪烁着极其微弱、清冷、遥远、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被黑暗吞噬的、孤寂而冷漠的光芒。寒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疯狂地、永不停歇地抽打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早已死去的枣树的枝桠,抽打着斑驳的土墙,抽打着地上一切凸起的东西,发出凄厉的、鬼哭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呼啸。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枯叶和碎草,在空中打着令人眩晕的旋,像无数游荡的、哀伤的、无家可归的魂灵,在举行一场沉默而盛大的、悲伤的舞蹈。
娘仰起头,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泪水瞬间被风带走,留下刺痛。但她固执地、痴痴地、绝望地望着那几颗遥不可及的、冷漠的寒星,望着那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温暖和希望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傻傻地、绝望地、近乎疯狂地想:
她的东来,她心尖上的肉,她身上掉下来的、连着心肝的命,此刻,是不是就在其中某颗星星下面?在那片她看不见、摸不着、想象不出的、遥远而可怕的、吃人的河滩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冰冷的、无情的星光,能不能穿透这厚重无边的黑夜,穿透那漫天狂舞的风沙,照见他回家的路?能不能……稍微暖和一下他冻僵皲裂的手脚,照亮他脚下坎坷无比、充满陷阱的土路?能不能……替她看一眼,她的儿,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喘气?
她仿佛又看见了,更久远的以前,小小的、走路还不稳的东来,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在她张开的手臂和保护的目光中,蹒跚学步,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渗出血珠,却硬是不哭,自己咬着牙,小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憋红了小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冲她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疼痛和骄傲的、傻乎乎的笑。那时,疼在他身上,甜在她心里。
她仿佛看见,少年东来,在夏天的午后,毒辣的日头下,在这个院子里,赤着膊,露出刚刚开始抽条、还显单薄的脊背,挥着沉重的、几乎比他胳膊还粗的斧头,嘿呦嘿呦地劈柴。汗珠顺着他稚嫩却已开始有了线条的脊背滚落,在毒辣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滚烫的珍珠,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那时,累在他身上,盼在她心里——盼他快长大,又怕他长大。
她仿佛看见,就在不久前,他最后一次离家出工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沉默地、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地捆扎着那床薄薄的、打着补丁的、根本抵御不了多少寒冷的被褥卷。夕阳的金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他的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让她心酸、心疼、又隐隐不安的、强装出来的成熟和决绝。那时,离别在眼前,担忧在她心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此刻,娘的眼里,心里,脑子里,灵魂里……全被刘东来从小到大的身影塞满了,挤爆了,占据了。叠印着,晃动着,交织着,撕扯着——哭的,笑的,跑的,跳的,睡着的,醒着的,清脆喊“娘”的,沉默不语的……无数个瞬间,无数张面孔,无数个身影,像一场疯狂加速、永不停歇的无声电影,又像一场最残酷的、清醒的噩梦,在她眼前、在她脑海里、在她每一寸被痛苦浸泡的感知中,反复上演,将她彻底淹没,让她窒息,让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和铁锈味。
她努力地、徒劳地睁大早已昏花、被泪水反复冲刷、此刻布满血丝、又干又涩又痛的眼睛,想从那几颗冰冷的、遥远的、漠然的星光里,从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浓黑天幕里,辨认出、勾勒出、想象出她的儿,此刻正一步步、艰难地、疲惫地、但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朝着她,走回来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最模糊的、最虚幻的、下一秒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的轮廓,一个自欺欺人的幻觉,一个明知是假却仍死死抓住不肯放手的、渺茫的梦。
爹也起来了。
他甚至没有真正睡着过。披着那件几乎和他一样苍老破旧、一样单薄、几乎不御寒的破棉袄,佝偻着被生活重担和岁月压弯的脊背,拖着仿佛灌了铅的、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走到她身边。寒风瞬间也卷走了他身上那点可怜的、聊胜于无的温度,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苍老、空洞,在凛冽的风里颤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咳散架:
“外……外面……冷,砭骨头……能冻掉耳朵……黑灯瞎火的,站……站在这儿瞅啥?有啥……好瞅的?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天还是那个天……回屋吧……啊?回屋……炕上……还暖和点儿……”
娘像是根本没听见,耳朵里只有风声和幻听中儿子遥远的呼唤。眼睛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星光与黑暗交接的、模糊而绝望的地平线,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喃喃地,重复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话语:“回。就回。就回……再看一眼……就一眼……”
爹伸出手。那手像千年的老树皮,粗糙,干裂,布满了生活的艰辛和劳作的痕迹,冰凉。他轻轻地、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用力的力道,搭在娘瘦削的、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的、单薄得几乎能摸到肩胛骨形状的肩膀上。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卷走,但里面的疲惫、无奈、认命和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回吧,孩他娘……咱回屋吧,啊?你这身子骨,本来就不硬朗,这大冷天的,站在这儿吹风,一站就是半宿……冻坏了可咋整?东来要是知道了……心里不更得难受?不更得……放不下?回吧……算我……求你了……”
娘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真正的、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千万年的木头,又像脚下生了根,死死扎进了这片冰冷的土地里。一动不动。只有凛冽的寒风,凶猛地拂动她花白的、散乱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发丝,和身上那件空荡荡、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显凄凉的衣襟。她依旧执拗地望着那个方向,喃喃地重复,像是给自己下达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命令,又像是对这无情命运做着最后、最卑微、最无用的哀求:“回。知道了。就回……他该回来了……该有信儿了……”
爹的手在她冰凉刺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枯瘦的手指,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肩胛骨那尖锐的、硌手的形状。他等了一会儿,寒风吹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见她还是没有任何一丝一毫要挪动脚步的意思,那痴痴望天的侧脸,在微弱的、冷漠的星光映照下,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悲伤,那么绝望,那么……执拗得令人心碎,令人不忍卒睹。
爹不再犹豫,也不再只是苍白无力地劝说。他伸出另一只同样冰冷颤抖的手臂,揽住娘更加瘦削、几乎没什么分量、轻飘飘得像一片纸的肩膀,用了点力,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试图将她往那间同样冰冷、但却能稍微挡住一点直接风寒的、破旧的屋子里带。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更重的鼻音、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
“走,回屋,咱回屋等。天……天亮了,太阳出来了,说不定……说不定就有信儿了,啊?栓子能回来,别人也能回来……东来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说不定就托哪个顺路的,捎个口信回来了……哪怕就一句话……咱回屋等,一样的……屋里等,不冷……啊?”
这样“回——”“回吧——”的、苍白无力的、悲伤循环的对话,在寒风凄厉呼啸、砭人肌骨、仿佛要冻裂灵魂的院子里,在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夜色中,反反复复,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娘的脚,就像真的在地上生了根,被冻住了,被粘住了,被焊住了,无论爹怎么用力,怎么搀扶,怎么近乎哀求地拉扯,她就是不肯,或者说……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无法执行“挪动”这个简单的指令了。她的全部生命,仿佛都化作了那一道望向远方的、凝固的目光。
最终,是爹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半是艰难地搀扶,半是近乎强硬地、连拖带拽,才将那个魂魄仿佛早已离体、飞到遥远儿子身边、只剩下一个空壳在凭本能思念儿子的娘,重新挪回了那间同样冰冷、黑暗、但至少能稍微阻挡一点直接风寒的、破旧而绝望的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