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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期盼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0730 2024-11-12 16:55

  天,终于还是亮了。

  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灰白的、惨淡的、没有一丝暖意和生气的、病恹恹的姿态,慢吞吞地,从东边那灰黄色的、肮脏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天际线后,挣扎着,爬了出来。

  光,是吝啬的,冰冷的,像被兑了无数遍水、早已寡淡无味、混浊不堪的淘米水,有气无力地泼洒在这片依然沉睡的、荒凉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的土地上。没有鸟叫,没有鸡鸣,连风似乎都暂时倦了,只剩下死寂。

  娘在家里,那间低矮、昏暗、充满潮湿霉味和破败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再也待不住了。

  心里那团邪火——那团混合着无尽担忧、刻骨恐惧、噬心思念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的、日夜灼烧着她五脏六腑的邪火,那根深深扎进她心脏最柔软处、随着每一次微弱心跳都带来尖锐刺痛的毒刺,搅得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五内俱焚。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濒死的母兽,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如果那虚浮踉跄的移动能算“踱步”的话。眼睛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的破木门,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可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她走到墙根下,那里靠着一个被岁月和劳作磨光了边、破了好几个大洞、空空如也、早已失去用途的旧草筐。她动作近乎麻木地、机械地、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将它拿过来,背在自己同样瘦削、佝偻、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肩上。那草筐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丝重量,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本就弯曲的脊背更加低垂,几乎要折断。

  然后,她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彻底失了魂、迷了路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家门,走出了静悄悄、仿佛一座巨大坟墓、还没有从漫长冬夜和深沉悲伤中苏醒过来的村子。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脑袋里是空的,心是满的——满得要炸开的痛苦和思念。只是顺着脚,下意识地,沿着那条被无数车辙、牲口蹄印和脚印经年累月压得瓷实、此刻冻得硬邦邦、泛着冰冷死光的土路,一直走,一直走。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却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灰黄模糊的光影。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外,自家那片位于村东南方向的、贫瘠荒凉的冬麦田的地头。

  麦苗是去年秋末,挣扎着种下的。挣扎了一个严酷的冬天,勉强没有死绝,刚刚开始极其缓慢地返青,稀稀疏疏,孱弱不堪,在依旧冰冷的、泛着白霜和冰碴的冻土上,挣扎出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怯生生的、黄绿色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迹象。寒风像脱缰的、暴怒的野马,毫无遮拦地横扫过空旷、辽阔、一望无际的田野,比村里狭窄胡同中的风,猛烈十倍、百倍!像无数把冰冷、锋利、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锉刀和鞭子,狠狠地、持续不断地、永无休止地刮着娘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皲裂出血的脸颊,割着她露在破旧头巾外的、灰白干枯、像乱草般的头发。狂风把她身上那件宽大、单薄、空荡荡、硬邦邦的黑布衣裤,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向后猎猎鼓荡,发出噗噗的声响,更残酷、更清晰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瘦小、佝偻、形销骨立……和那种风吹即倒的、极致的脆弱。仿佛下一秒,这狂暴的寒风,就能将她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连根拔起,彻底吹散,像吹走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消失在茫茫的、冷酷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不留一丝痕迹。

  娘像是彻底傻了一般,丢了魂,也或许,她的魂,她的心,她的全部念想,早已跟着儿子,飞越了千山万水,去了那片遥远而可怕的、吞噬生命的河滩,附在了儿子那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上。

  她不再沿着田埂走,那里太慢,视野不够开阔。而是深一脚,浅一脚,毫无顾忌地,直接踩进了自家冰冷的、坚硬的麦田里。冻土很硬,很硌脚,有些地方还结着滑溜的冰凌。脚下那些孱弱的、挣扎求生的麦苗,被她沉重的、毫无章法的、仿佛带着某种自毁意味的脚步踩过,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碎的、持续的“咔嚓咔嚓”折断声。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那点声音和她心里的碎裂声比起来,微不足道。

  她就那么在那片广袤而荒凉、仿佛没有尽头的麦地里,沿着田垄的方向,漫无目的地,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地走。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条从村口延伸出来、像一条僵死的灰蛇般、一直通向远方、最终消失在灰蒙蒙、雾气沉沉、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天际的、光秃秃的土路。那条路,是几个月前,东来背着单薄的行囊,跟着沉默而庞大的队伍,一步一回头(或许并没有回头)地,离开家,离开她,奔赴那未知的、充满传说中艰辛与死亡的苦役之地的方向。也是她心中,儿子唯一可能归来的方向。

  风,像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手持最锋利的冰刀,一刀一刀,凌迟般切割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也一刀一刀,剐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她走累了,气喘吁吁,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就在地头一个略微背点风、长满枯黄蓑草和带刺荆棘的土坎边停下。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风化了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直直地、贪婪地、绝望地、近乎偏执疯狂地望着那条大部分时间都空寂无人、偶尔有黑影掠过也迅速消失的路。仿佛她那浑浊的、几乎失去视力、被风吹得刺痛流泪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真的能有温度,有魔力,能融化这冻结天地的严寒,能劈开这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灰霾,能穿透这无边的距离,能把她的儿子,从路的尽头,从那片吞噬了无数年轻生命的、可怕的河滩,生生地、用目光和念力“拽”回来,“望”回来,“唤”回来!

  每当看到路的尽头,远远地、模糊地出现一个缓缓移动的、蚂蚁般的黑点,一个佝偻的、疲惫的人影,娘那原本枯寂、死灰一片、仿佛已经熄灭的眼睛里,就会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灼人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亮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烧穿她浑浊的眼球,烧干她最后一点生命的水分。

  她心跳骤然加速,像失控的野马,像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杂乱地撞击着她单薄的、脆弱的胸膛,撞得她生疼,几乎要呕吐,要晕厥。她猛地屏住呼吸,仿佛一喘气就会惊走那个幻影。脖子不自觉地拼命向前伸,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到极致,一眨不眨,死死地、贪婪地、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和灵魂的每一分注意,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点。近了,更近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悬在了万丈深渊之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乱恐怖的搏动和血液奔流的轰鸣。世界缩小到只剩那条路,那个移动的点。

  可是——

  一个,不是。

  背影太佝偻,步履蹒跚,是个更老的、陌生的老人。走路姿势完全不同,慢得像随时会倒下。

  又一个人影,也不是。

  穿着不一样,是深蓝色打着补丁的棉袄,东来走时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她亲手补过的黑夹袄。个头也差远了,矮胖,绝不是东来那渐渐长开、瘦高条的身形。

  再一个,还不是。

  戴着破皮帽子,捂着围巾,根本看不清脸。但东来没有皮帽子,只有一顶破旧的单帽。

  又过去一个……

  娘眼里的光,就像狂风暴雨中、旷野上残存的一点微弱如豆的烛火,一次次被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点燃,爆发出惊人的、不真实的光亮;又一次次,被更冷酷、更无情、更精确的现实寒风吹灭,毫不留情,瞬间熄灭,陷入更深的黑暗。希望,燃起,爆亮,破灭,黑暗;再燃起,再爆亮,再破灭,更深沉的黑暗……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到极致的、缓慢的凌迟。每一次燃起与破灭,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又缓慢地、精准地、加深着切割一遍。让她痛,却无法死;让她绝望,却还要继续等待。这等待本身,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但她不肯放弃。

  她固执地、近乎病态地、偏执疯狂地想:只要我这样不停地瞅着,不眨眼地瞅着,不吃不喝不睡、魂飞魄散也要瞅着,说不定,下一个,再下一个,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人影里,我的东来,就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像奇迹一样,从这些人里头,蹦出来!他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远远地,看到家的方向,看到田埂上这个望眼欲穿、几乎化作雕像的娘,用那让她瞬间心安、让她整个灰暗世界都轰然亮起、让她所有痛苦都瞬间值得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清脆地、欢快地、带着归家的急切和放松,拖着长长的、令人心颤的音调喊:

  “娘——!我回来啦——!!!”

  她就这么没完没了地瞅着。从灰白的清晨,到惨淡的晌午,到日头偏西、寒气更重的黄昏。寒风吹裂了她早已干涸起皮的嘴唇,血珠渗出,凝结成暗红的、狰狞的痂;冻僵了她早已失去知觉、麻木冰冷的手脚,像四根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冰柱;模糊了她本就昏花酸涩、布满血丝的视线,眼前只剩下晃动的、重叠的、灰黄模糊的光斑和扭曲的影子。她也不管,不动,不理会,仿佛那具正在迅速衰败的苍老躯壳,已经与这片寒冷的土地,与这条望不到头的、绝望的路,与那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的等待,彻底地、永久地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离。她站在那里,成了一座活的、悲伤的、绝望的、望归的雕像,成了这片苍凉冬麦田里,最醒目、也最令人心碎、最不忍直视的一个黑色的、孤独的、渐渐凝固的点。

  不知道这样望了多久。

  几天?十几天?日子在娘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无望的、燃烧生命的等待里,彻底失去了意义,变得模糊而漫长,粘稠而痛苦。只有日头每天无动于衷地升起、落下,寒风每日不知疲倦地呼啸、加剧,霜雪一次次覆盖、消融,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希望的渺茫,见证着一个母亲如何被思念和恐惧凌迟。

  这天,风似乎终于小了些,但天却阴得更沉、更厚了,像一块吸饱了脏水、沉重无比的、灰黑色的破棉絮,沉沉地、低低地压在头顶,压得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凉的、潮湿的、令人绝望的质地。空气湿冷粘腻,带着一股土腥和雪前特有的沉闷气息,预示着可能有一场冻雨,或是一场更残酷的、掩埋一切的大雪。

  娘依旧站在那个老地方,那个她几乎要用目光和双脚踩出坑来的土坎边,背无力地靠着那棵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绝望的手臂般伸向灰暗天空、做着无声呐喊的老杨树。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被连日寒风刮得更加干净、也更加死寂、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痕迹的土路。眼睛因为长久地、一眨不眨地、近乎自虐般地凝视,和寒风持续不断、带着沙粒的吹刮,早已又干又涩,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眼球布满浑浊的黄斑,视线早已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动、重叠、扭曲的灰黄色块和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最悲伤画作。

  忽然——

  她混浊的视线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动静。从路的极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与低沉天际几乎融为一体的、令人窒息的雾气里,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群……移动的东西。黑压压的,连成一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蠕动。他们推着车,挑着担,但车子大多是空的,歪斜着,担子也轻飘飘的,随着步伐晃动。他们走得歪歪斜斜,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像一群经历了漫长而残酷的鏖战、丢盔卸甲、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爬回来的、失去了魂魄的残兵败将。风,断断续续送来隐约的、疲惫到极致的、零星的、有气无力的喧哗、咳嗽和沉重的喘息声,更添凄凉。

  是出河的队伍!

  是挖河的那些人回来了!!

  工期结束了!!!他们……活着回来了!!!

  娘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从冰窟窿里伸出的、冰冷粘腻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冻结!随即,那颗心又以一种完全失控的、疯狂杂乱的、几乎要撞碎她单薄胸膛、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恐怖频率,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金蝇乱舞,呼吸困难,胸腔里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喉咙涌上腥甜。

  她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不,是透支了来世所有的力气,盯住了那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慌的人影!目光像一把最细密、最焦急、最贪婪的梳子,又像探照灯,更像饥饿野兽搜寻幼崽的眼神,急切地、慌乱地、恐惧地、又带着一丝卑微祈求地,在那一片灰头土脸、沾满板结泥污、几乎难以辨认五官和轮廓的、麻木而疲惫、眼神空洞的面孔上,急速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掠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疲惫的,呆滞的,年轻的,年老的……

  她的东来!她的东来会在里面吗?他变成什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得脱了形?那口要命的血……到底有没有事?留下治不好的病根没有?他的脸,是不是被风沙吹得更黑更糙?眼神,是不是还像离家时那样,亮着一点倔强的、不服输的光?他……走了这么远,受了这么多罪,还……还认得这个苍老憔悴、快要疯掉的娘吗?

  人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几个人脸上那种被长期非人劳役和极度营养不良折磨出的、深深刻入骨子里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茫然地望着脚下几尺远的土地,或者望着前方村庄那模糊的、熟悉的轮廓,那里面或许有家的幻影,有短暂的、可以喘息的避难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消耗殆尽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茫然和……死寂。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感知的兴趣和能力。

  娘踮起脚尖,瘦小干枯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脖子伸得老长,几乎要折断,青筋暴露。浑浊的、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瞪到极致,眼球因为干涩、用力过度和长久期盼而布满更多的红丝,隐隐作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掠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被尘土、汗碱和苦难雕刻得面目模糊、几乎失去了个人特征的脸。没有,没有,没有……每一张都不是!心跳在希望和失望间剧烈起伏,带来一阵阵眩晕。

  没有。

  没有她的东来。

  是不是……走在后面了?走得慢?是不是在人群中间,被高个的挡住了?还是……落在了最后?

  她焦急地挪动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没有知觉、像两根木桩似的脚,想从田埂上下来,走到离路更近、视野更好的地方,好看得更清楚些,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但腿一软,脚下被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狠狠一绊!

  “啊!”她短促地、嘶哑地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去!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幸运地,也是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身边那棵老杨树粗糙的、冰冷的、硌手的树皮,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刺耳的“刺啦”声,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结结实实地摔进冰冷的冻土里。但心脏因为这一吓,跳得更加狂乱恐怖,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带出满腔的血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又被寒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顾不上去看被粗糙树皮刮破、渗出血丝、火辣辣疼痛的手掌,只是更加用力地、死死扶着老杨树,稳住自己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继续瞪大那双早已不堪重负的眼睛,在缓慢移动的、沉默的人群中,更加焦急、更加疯狂地搜寻。目光像濒死的鱼,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做着最后徒劳而绝望的开合、挣扎。

  人群,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灰黑色的、沉默的、散发着死亡与疲惫气息的河,沉重地、无声地,陆续从她面前不远处经过。他们带来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息——陈年汗臭、新鲜土腥、劣质烟草、柴油燃烧后的焦糊、伤口溃烂的腥甜,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过度消耗和灵魂死寂后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没有人注意到田埂边这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眼神疯狂、像一株即将被寒风彻底吹折、连根拔起的枯草般的老妇人。他们的目光,大多只空洞地盯着自己脚下几尺远的、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土地,或者茫然地望着前方村庄那越来越近、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的模糊轮廓。那轮廓里或许有家的幻影,有炕头短暂的温暖,有食物,有睡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消耗殆尽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和感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麻木和茫然。归家,也仿佛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疲惫的仪式。

  过去了,都过去了。

  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个个佝偻的背影,一双双沉重的脚步……像默片一样,缓慢地、无情地从她眼前流过,消失。最后几个人,也拖着仿佛灌了铅、绑了巨石、几乎抬不起来的腿,一步一挨,每一步都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慢得令人心焦,令人绝望,终于,也踉踉跄跄地,带着最后一点惯性,消失在了村口那个熟悉的、破败的、象征着“家”的土坯门楼方向。

  路上,重新变得空荡荡。

  死一般地空荡荡。

  除了依旧呼啸而过、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带着胜利者般冷酷呜咽的寒风,和它们卷起的、永无止境的、细碎的尘土、枯叶和草屑,在空寂的路面上寂寞地打着旋,跳着悲伤的舞蹈,仿佛在嘲笑着这场无望的等待。

  没有。

  还是没有。

  娘眼里的光,那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站在寒风里、日复一日燃烧生命等待的、微弱的、执拗的、疯狂的光,在这一刻,随着最后一个人影的彻底消失,随着那条路重新恢复死寂,终于,彻底地、完全地、熄灭了。熄灭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那么无情,连一点灰烬,一点余温,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燃起过。

  最后一丝支撑着她这具苍老躯壳站立、呼吸、思考的力气和意志,仿佛也被那群冷漠的、疲惫的过客,彻底地带走了,抽空了,碾碎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黑暗的、虚无的空洞。

  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那棵粗糙冰冷的、仿佛也在叹息的老杨树树干,软软地、慢慢地,滑坐在了冰冷刺骨、覆盖着白霜和枯死草叶的地上。身下,是那些被她踩过、又被无数人踩过、早已蔫头耷脑、奄奄一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麦苗。它们和她一样,正在被这严寒和绝望,慢慢杀死。

  她就那么瘫坐着,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树干,眼睛失神地、空洞地、没有焦点地望着眼前不远处、田埂对面的几个长满枯黄蓑草和带刺荆棘的、小小的、荒凉的老坟堆。那里面,埋着村里更早时候,在灾荒、战乱或无情的贫病中死去的先人,有些,甚至没有留下名字,早已被遗忘。寒风穿过坟堆间枯萎的、却依旧坚韧扎人的蓑草和荆棘,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呜——呜呜——”的悲鸣,像许多看不见的、古老的魂灵,聚集在那里,同时发出压抑的、永恒的、对命运不公的哭泣和叹息。那声音,此刻听来,竟如此亲切,如此……应景。

  娘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在风中颤抖的、荒凉的枯草。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无声地、汹涌地、决堤般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一声抽噎,只是任凭那咸涩的、滚烫的、带着她最后生命热度的液体,从她干涸皲裂的眼眶里奔流而出,肆意地、疯狂地冲刷着她脸上积了多日的尘垢、泪痕、和深深的、刻满苦难的皱纹。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变形得像老鹰的爪子,手背上布满冻疮裂开后留下的紫黑色血口子和厚厚的老茧,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她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颤抖着抓起身旁地上的一把带着冰碴的、孱弱的、半死不活的、早已冻僵的麦苗,紧紧地、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濒死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连接她与这冰冷现实、与儿子、与生命的,最后一根脆弱的线。

  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和麦苗断茬边缘锋利的毛刺,刺破她冻僵的掌心皮肤,让她哆嗦了一下,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更用力,直到指甲深深掐进自己冻僵的、失去知觉的掌心,传来更深的、却也更加麻木的刺痛。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肉体上的刺痛,能让她稍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痛”,还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早已心碎而亡的游魂。她用那只沾着冰冷泥土、麦苗汁液、冰水和自己掌心血迹、此刻又混合了自己汹涌泪水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近乎自虐地去抹脸上汹涌的、滚烫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干的泪水。却只是把手上的泥污、血污和冰水,抹到了早已狼狈不堪的脸上,又把脸上更多汹涌的泪水,抹得到处都是,越抹越花,越抹越脏,越抹越狼狈,越抹……心越空,越冷,越沉,直坠向无边黑暗的深渊。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脸,对着脚边不远处,几只正在冻得硬邦邦、像铁板一样的土地上,蹦跳着、用小嘴快速地、专注地、艰难地啄食着土里几乎看不见的草籽和虫卵的、灰扑扑的、瘦小的麻雀,开了口。

  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粗糙的、冰冷的铁皮,在绝望和痛苦中互相摩擦、挤压,又像是从她早已干裂、冻僵、破碎的土地般的心脏最深处、最黑暗的裂缝里,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内脏碎片的、垂死的气息:

  “雀儿啊……”

  她对着那些全然不理睬她、只顾自己艰难觅食、卑微求存、在严寒中挣扎的小生灵,喃喃地、自顾自地诉说,像对着这茫茫天地间,唯一可能还残存一点灵性、能听懂人话、肯倾听悲苦的精灵,做着最后、最绝望、最卑微的祈求。尽管她知道,这祈求注定不会有任何回应。

  “……你知道不……你告诉俺……俺家东来,他……他啥时候……能回来啊?他到底……走到哪儿了?路上……顺不顺?有没有……饿着?冻着?脚上……有没有打泡?夜里……睡在哪里?有没有……受人欺负?挨打挨骂?……”

  麻雀“啾啾”地、急促地、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像是同伴间无意义的交流,又像是对这叨扰的抗议。它们警惕地跳开几步,离这个奇怪、悲伤、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妇人更远了些,用小而尖的、冻得发红的喙,更加快速、专注、拼命地啄着坚硬无比的地面,寻找着任何一点可以果腹、维持生命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生存的本能,让它们无暇理会,也根本无法理解,这人类老妇人口中絮絮叨叨的、充满血泪的呓语。

  娘也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无视,被抛弃,被天地万物漠视。她继续自顾自地、对着冰冷的空气、对着呼啸的寒风、对着这几只卑微的、同样在苦熬的麻雀,也是对着自己破碎的灵魂,倾诉着,眼泪流进她干裂出血的嘴角,又咸,又苦,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彻骨的冰凉:

  “雀儿啊……你要是有灵性,通人性……你就行行好,发发慈悲……往南边去,飞得高高的,远远的……越过河,越过山,飞到那挖河的地方去……飞到那工地上空……帮俺……给东来捎个信儿,行不?就告诉他……娘想他……想他想得……心口疼,想得睡不着,吃不下,想得……魂儿都没了,魄也散了……白天黑夜,睁眼闭眼,都是他……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他受苦的样子……想得……娘快要疯了,快要死了……”

  一只稍微大点、看起来老些的麻雀,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悲伤的低语弄得有些烦躁,警惕地抬起头,黑豆似的小眼睛,飞快地、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只有禽类天生的警惕、对陌生事物的漠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随即,它又迅速低下头,更加专注于土里翻出的一点点可怜的草根或虫卵,用喙快速地叼起,吞咽,为活下去积累最后一点可怜的能量。生存,是它唯一关心的事。

  娘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像决了堤的、混浊的洪水,汹涌澎湃,冲刷着她苍老的面庞。她看着那些只顾自己艰难生存、对他人痛苦毫无感知的麻雀,声音里带上了再也无法抑制的、彻底的哽咽,和一种低到尘埃里的、近乎最卑微的、绝望的哀求:

  “雀儿啊……你要是……要是真能见着他,你就行行好,飞到他的肩头,落到他推的车把上……你给他叫几声,让他听见……你就给他说……娘不怪他倔,不怪他不听话,不怪他推他哥,不怪他冲娘吼……娘什么都不怪!真的,什么都不怪!娘就是想他,担心他,怕他累着,怕他身子骨撑不住,怕他……怕他那口血……落下病根……叫他别硬扛,别逞强,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身子是自己的,是本钱,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命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喘了口气,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呛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更加汹涌地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但她还是挣扎着,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对着那几只即将飞走、对这人间悲剧毫无兴趣的麻雀,对着这片冰冷无情的天地,发出最后一声泣血的、微弱的哀求:

  “叫他……平平安安地……早一天回来……不用挣什么工分,不用当什么先进……只要人回来,全须全尾地回来……缺胳膊少腿,娘也认了!傻了瘸了,娘也养着!只要有一口气,能喘气儿,能叫一声娘……娘就在这儿等着他,一直在这儿等着他……哪也不去,一直等……等到死,等到埋进这土里……也等……”

  她的话,还没说完。

  那几只麻雀,像是终于将这片冻土搜寻殆尽,再也找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又像是被远处村庄升起的、微弱的人间烟火气,或是被更南方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所召唤,忽然“扑棱棱”一阵急促慌乱的振翅声响!

  它们齐齐地、猛地振翅飞起!灰褐色、沾着尘土的翅膀,在阴沉低垂、令人窒息的天幕下,划出几道仓惶的、绝望的弧线。它们在空中笨拙地盘旋了半圈,似乎连方向都懒得多辨,便“呜”的一声,像几支灰色的、冰冷的、绝望的箭矢,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村庄、与娘等待方向完全相反的、更南边、更荒凉、更未知的天际,疾飞而去!很快,就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颤动的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那片铅灰色、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低垂天幕尽头。只在空中,留下几片飘零的、灰白色的、细小的、毫无重量的绒羽,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助地、漫无目的地打着旋,缓缓地、悲伤地飘落,像一场小小的、凄凉的、为这场无望等待和心碎而举行的、沉默的雪。

  娘仰着头,痴痴地、呆呆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麻雀飞走的方向,望着那片空寂得令人心慌、一无所有、只剩下无边灰暗和寒冷的天空,张着干裂出血的嘴,剩下所有未说完的、更悲伤的、更绝望的、更泣血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噎在了胸口,化作了更汹涌的、无声的、冰冷刺骨的泪,和一口猩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沫,顺着她僵硬冰冷的嘴角,缓缓溢出。泪水汹涌地奔流,混合着那丝血沫,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冻土、枯草和她早已失去知觉的手上,迅速渗入,消失不见,被大地贪婪地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她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思念、担忧、恐惧、哀求、等待、肝肠寸断、魂飞魄散……最终,都像这几片微不足道、转瞬消失的绒羽,和这迅速渗入冰冷大地、毫无回响的泪水与血沫一样,徒劳,无用,渺小,被这无情的天地和命运,彻底地忽视,吞噬,抹去。

  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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