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寒冷——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无数根冰针,随着每一次颤抖,扎得更深。刘东来蜷缩在薄如纸片的被子里,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哆嗦,牙齿磕碰出细碎的、绝望的“嘚嘚”声,在这死寂的碾棚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让他心惊。
尿骚味,陈年霉烂的稻草味,十几个男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酸腐汗臭味,还有那口棺材若有若无散发的、冰冷的木头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发酵,酿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绝望。它像一层厚厚的、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从脚底一直缠到头顶,缠住他的口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要把他肺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挤出去。
意识,在这无边的寒冷、恶臭和绝望的围攻下,像狂风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明明灭灭,挣扎着,摇曳着,最终还是无力地暗淡下去,一点一点,沉进那没有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下沉,不断地下沉……
忽然,毫无征兆地,眼前有了一丝光。
最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小片,混沌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结满水汽的毛玻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光便听话似的,慢慢地、顽强地,穿透迷雾,变得清晰,变得明亮,最后,变得温暖起来。
是阳光。
真正的,毫不吝啬的,金灿灿的阳光。从一片高远、澄澈、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瀑布般倾泻下来,慷慨地泼洒在万物之上。空气不再是碾棚里凝滞的毒药,它变得透明,轻盈,带着一种被太阳烘烤过的、懒洋洋的甜暖气息。深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顺着鼻腔滑入肺腑,像最温柔的抚慰,将里面淤积的寒冷和污浊都涤荡一空。空气里,有刚割过的青草断茎处散发出的、清冽微辛的汁液味;有田埂边不知名野花星星点点、随风送来的、似有若无的甜香;还有远处刚刚翻耕过的、湿润的黑土地,在阳光下蒸腾起的、厚重而踏实的泥土芬芳。所有这些气息,被和煦的阳光一蒸,奇妙地融合、发酵,最终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饱满的、只属于鲜活生命的、让人想要落泪的美好气息。
耳边,有了声音。
不是碾棚里男人拉风箱般的鼾声,不是夜风穿过破洞时鬼哭似的呜咽。是“哗啦啦——哗啦啦——”,清脆的,欢快的,永不停歇的流水声。那声音不急不缓,清澈透亮,像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碎玉、碎银子,被一只看不见的、灵巧的手,耐心地、欢欣地,一把把抛洒在光滑的石头上,碰撞,跳跃,汇聚,又奔流向前,奏响一曲最自然、最活泼的乐章。
刘东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又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河边。
河水是清冽见底的。河床铺满了被千万年流水温柔抚摸过的鹅卵石,大的如拳,小的如卵,每一颗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透过荡漾水波的阳光照射下,泛着青玉的温润,白玉的皎洁,赭石的沉静,安详地躺在清澈的水底。水很浅,能看见几尾柳叶般纤细灵活的小鱼,银白的脊背一闪,便在墨绿的水草和石缝间倏忽来去,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阳光直射水底,又被粼粼的波光搅碎,揉烂,化成千片万片、层层叠叠、跳跃闪烁的流动碎金,在水面、在水下,织成一张晃眼的光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可心里,却像被这金光和流水洗涤过一般,莫名地敞亮、轻盈,甚至涌起一股久违的、孩子般的欢喜。
河边,一块被岁月和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青幽光泽的大石板旁,一个穿着碎花小褂的窈窕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梅子。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刘东来的心,就像被一片最轻柔、最温暖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拂过。那感觉轻微,却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在阳光下,微微打了个颤。
她背对着他,正埋头洗着木盆里的一大堆粗布衣服。一根乌黑油亮、粗壮结实的长辫子,从她单薄的肩头滑落,一直垂到胸前,辫梢几乎要探入清澈的河水中。那辫子黑得发亮,在毫无保留的金色阳光下,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健康、润泽的光,像一匹刚刚织就的、最上等的黑缎子,光滑得让人想触摸。她微微弯着腰,露出一截被夏日阳光亲吻成漂亮小麦色的、纤细而柔韧的脖颈,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隐入碎花小褂洗得发白的领口。
她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棒槌,一起,一落,不疾不徐,富有节奏地捶打着石板上浸透的衣物。“啪!啪!啪!”声音清脆,结实,带着一股乡间女子特有的、鲜活泼辣的劲儿,和她脚下那永不停歇的、哗哗的流水声,奇妙地应和着,交织成一首最简单、最朴素,却在此刻的刘东来听来,比任何丝竹管弦都要动听的、充满生命力的乡间小调。
棒槌起落间,晶莹剔透的水花四散飞溅开来。在午后饱满得几乎要滴出蜜来的阳光里,每一颗飞溅而起的水珠,都像被赋予了生命,折射出细小而绚烂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虹霓。它们诞生,闪耀,又在瞬间消逝,紧接着又有新的诞生。有些调皮的水珠,高高溅起,落在她光洁的额角,落在她沾着汗意的鼻尖,落在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同样晒成小麦色的、结实的小臂上,还有那件虽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阳光味道的碎花小褂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圆的水印。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偶尔抬起手臂,用同样湿漉漉、闪着水光的手背,随意地蹭一下脸颊或额头,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然后继续专注地、心无旁骛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她侧脸的线条,在逆光的勾勒下,显得柔和,坚定,洋溢着一种平静劳作中散发出的、近乎圣洁的美。
刘东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胸膛的起伏都放到最轻,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响,就会惊扰了这静谧美好的画面,惊醒了这……这美好得如同琉璃般脆弱、不真实的梦境。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那专注得几乎凝固的视线,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梅子手中那有节奏的捶打声,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停下了动作,转过了头。
阳光正好从她身体的侧后方打过来,给她乌黑的发丝、优美的脖颈曲线、小麦色的脸颊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的光边,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她的脸,就这样完全地、毫无保留地,转了过来,暴露在灿烂的天光下。
是梅子。真的是梅子。
村里老杨家的闺女,刘家庄最好看的姑娘,梅子。
她的脸,不是戏文里小姐们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也不是城里人那种缺乏血色的黄。那是健康的、饱满的、透着一层鲜活光泽的红润,是常年被田野里自由的风抚摸、被慷慨的太阳亲吻、被辛勤的汗水滋养出来的颜色,透着一种野草般蓬勃的、不屈的、旺盛的生命力。额头光洁饱满,眉毛是天然的、弯弯的两道,不浓不淡,像远山含黛。眼睛——当刘东来的目光触及她眼睛的刹那,他的心,仿佛真的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更加狂野地擂动起来——她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得惊人。眼白是清澈的淡青色,没有一丝浑浊;眼珠却黑得像最深最静的秋夜潭水,但那深邃里,此刻正映着漫天璀璨的阳光,亮晶晶的,清澈见底,仿佛能一眼望进人的心里去。此刻,这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被人长久注视的、下意识的疑惑,那疑惑让她微微偏了偏头。随即,她的瞳孔轻轻一缩,定住了,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刘东来有些呆愣的身影。
那眸子里的疑惑,像春日清晨河面上的薄雾,被朝阳一照,倏地一下,散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显而易见的惊讶,仿佛没想到会在这里、这时遇见他。然后,那惊讶也迅速退去,一点点,一点点,从眼底最深处,像泉水涌出般,漫上来,涨满的,是清晰可辨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欢喜。那欢喜如此明亮,如此坦荡,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她嘴角的线条,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那是一个抿起来的,嘴角微微向内收敛,却又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那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巨大欢欣的笑意。这个笑容似乎带着一点点被撞见的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是你呀”的、熟稔的、亲切的、发自内心的愉快。
随着这个笑容的绽放,她脸颊上,那两个刘东来曾在无数个疲惫或失落的深夜,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用以慰藉的、浅浅的梨涡,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梨涡并不深,浅浅的两弯,却仿佛盛满了此刻天地间所有的金灿灿的阳光,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干净得像这河水一样的笑意,让她整张本就生动的脸庞,瞬间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让人挪不开眼的明亮光彩,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随之黯然失色。
她看着他,花瓣般柔软红润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东来哥。”
声音传来。清脆,干净,带着水洗过般的透亮,像夏日清晨沾着最新鲜露珠的第一声黄鹂啼鸣,清脆婉转;又像山涧最清澈处,泉水叮叮咚咚溅落在青石上,泠泠作响。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柔软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在人心尖上最软的地方,轻轻搔了一下。这声音穿透了哗哗不息的流水声,穿透了方才还未散尽的、清脆的棒槌回响,清晰地、毫无阻碍地,钻进刘东来的耳朵里,然后,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像一道温暖的光箭,直直地、准确地,射中了他心底某个最柔软、最深藏、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狂喜、深切酸楚、无边温柔和某种近乎疼痛的珍惜的热流,从那个被击中的角落,轰然炸开,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冲上他的头顶,烫红了他的耳根。眼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液体急速上涌,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个在阳光和水光中微笑的、无比清晰又无比朦胧的身影。
就这一声。
“东来哥。”
在小学、中学那间墙壁斑驳、冬冷夏热的教室里,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眼睛干涩发痛、盯着煤油灯那如豆的、跳动不休的火苗,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用火柴棍支起来、却还得咬牙强撑的深夜;在他攻下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而狂喜的时候……
这声清脆的、仿佛带着河边阳光暖意和河水清冽气息的“东来哥”,总会毫无征兆地,在他一片混沌或绝望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像一颗被最珍而重之地、用最干净的手帕包好、藏在贴胸口口袋里最深处的、唯一的水果硬糖。在生活苦到让人麻木、前路累到让人绝望的时候,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不敢大口咬,只用舌尖,极轻、极珍惜地,轻轻舔那么一下。那点甜,很淡,很少,几乎瞬间就在舌尖化开,消失不见。可就是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虚幻的甜意,却带着一种奇异而坚韧的、支撑人心的力量。是这一点点偷来的、源自记忆的甜蜜幻影,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跌跌撞撞地走完了一段又一段看不到希望的、布满荆棘的艰难路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塞住,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他只是痴痴地,近乎贪婪地,望着她。望着跳跃的阳光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含笑的唇角舞蹈;望着细小的、未干的水珠在她长长的、颤动的睫毛上凝结,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欲滴未滴;望着那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浅浅的梨涡,仿佛那里就是世间一切温暖和美好的源泉。他要把这一幕,这光影,这声音,这笑容,深深地、刻骨铭心地,镌刻进自己的视网膜上,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带走一些,就能在醒来的冰冷黑暗里,多一份抵御的力量。
眼前的景物,忽然毫无征兆地,像平静水面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开始轻轻地晃动、扭曲、模糊起来。鲜艳的色彩开始褪去,清晰的声音开始拉远,像潮水般缓缓退却。
阳光的暖金色,河水的清透碧色,梅子碎花小褂的淡淡蓝色,青石板的沉静灰色……都在迅速变得黯淡,失去饱和度,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哗哗的流水声,清脆的棒槌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然后,就在这片模糊与退却的混沌边缘,新的光,新的色彩,新的景象,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又如晨曦刺破夜幕,顽强地、不可阻挡地从模糊的底色中重新凝聚、显现、清晰起来——
是夜里。
但不是碾棚里那种渗入骨髓、令人窒息、充满死亡气息的、纯粹的黑暗。这是温暖的,明亮的,通红的,每一个角落都蒸腾着灼人喜气的夜。
目光所及,到处是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一片,红得那么纯粹,那么浓烈,那么毫无保留,像打翻了的朱砂,又像燎原的烈火,灼得人眼睛发疼,心头发烫,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不由自主地加快。院门两侧,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高高悬挂,里面粗大的红烛燃得正旺,透过薄薄的红绸灯罩,洒出一圈圈温暖、摇曳、流淌般的橙红色光晕,将门前的青石台阶、斑驳的门楣、甚至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孩子们兴奋的脸,都染上了一层喜庆的、暖洋洋的绯色。门框上,贴着簇新的、还散发着墨汁清香的鲜红对联,墨迹饱满淋漓,笔力遒劲,写的是“红梅吐芳喜成连理,绿柳含笑永结同心”之类的吉祥话,在灯笼光下闪着乌亮的光泽。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都贴着巧手婶子、大娘们剪的、花样各异的大红“囍”字窗花,鸳鸯戏水,并蒂莲花,榴开百子,图案精巧繁复,在屋内透出的明亮光线映照下,鲜活得仿佛那些鱼儿要游出来,花儿要绽放开来。
他被一大群年纪相仿、平日起草上树摸鱼偷瓜无所不干的同村伙伴们,簇拥着,推搡着,笑闹着,像一股喧嚣的、快乐的潮水,涌进了此刻作为新房的堂屋。这些平日里泥里打滚的伙伴们,此刻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的、兴奋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声音之大,几乎要掀翻这并不算高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热烘烘的汗味和躁动。
堂屋里,点着好几盏带着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都被捻到了最亮,橘黄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连墙角蛛网上落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对着门的土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半面墙的龙凤呈祥“囍”字,那“囍”字用金粉细细勾了边,在通明的灯火下,闪闪发光,威严,庄重,又洋溢着铺天盖地的喜气,是这屋里当之无愧的中心。“囍”字下面,是一张被反复擦拭、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旧八仙桌,桌面上规规矩矩摆着乡亲们你一把红枣、我一包花生凑份子送来的各色点心、干果,虽不贵重,却堆得满满当当,透着浓浓的人情味。桌子正中央,两根儿臂粗的、贴着金色“囍”字的大红蜡烛,正熊熊燃烧着,足有半尺高的橘红色火苗欢快而稳定地跳跃、升腾,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微的灯花,“噼啪”轻响。温暖的、带着特殊香气的蜡油味道,混合着炒花生的焦香、红枣的甜腻、还有新浆洗过的被褥散发出的、干净的阳光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吸进去,仿佛心口都是暖的、甜的、实的。
而此刻,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光亮,所有目光的焦点,都汇聚在靠东墙的那铺大炕的炕沿上。
新娘子穿着崭新的大红绸缎袄,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那红袄的料子极好,是真正的绸缎,光滑,柔软,垂顺,在满室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泛着流水般柔润、华贵、内敛的光泽,仿佛有暗波在衣料下隐隐流动。袖口、衣襟、下摆的边缘,都用极细的金线,密密地、精巧地绣着缠枝莲花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在红底的衬托下,金线勾勒出的花纹时隐时现,华美而不张扬。一条同样质地、同样鲜艳夺目的红盖头,从她梳得光滑整齐的发顶披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只在身前留下一片神秘的、引人无限遐想的红色阴影。盖头的四角,垂着长长的、金色的丝质流苏,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仿佛在屏息等待着某个重要的时刻。
虽然看不见脸,虽然隔着厚厚的红绸,但刘东来知道,盖头下面,是梅子。
是他的梅子。那个在河边洗衣、在阳光下对他回眸一笑的梅子,那个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用全部卑微的骄傲和微弱的希望小心供奉着的梅子。
他的心,就在目光触及那抹沉静、却无比灼热的红色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彻底失控地、疯狂地擂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像有一面巨大的、蒙着湿牛皮的战鼓,在他单薄的胸腔里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玩命地捶打,每一下都沉重无比,震得他肋骨发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惊心动魄的鼓声。又像是有几十只、上百只惊慌失措、疯狂逃窜的野兔,在他心房里横冲直撞,左奔右突,撞得他心口又胀又痛,几乎要喘不过气。一股滚烫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四肢百骸,冲向头顶,冲向脚底。奇怪的是,身体却一片冰凉,尤其是露在外面的双手,指尖冷得像冰,并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无论他如何用力握紧拳头,都无法抑制那细微的、泄露内心惊涛骇浪的战栗。
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红盖头,盯着盖头下那安静端坐的、模糊的轮廓。周围伙伴们越来越响亮的哄笑、越来越急切的催促、尖锐的口哨声,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毛玻璃传来,他能看到他们夸张的笑脸,张合的嘴巴,挥舞的手臂,可那些声音却变得模糊、扭曲、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无关的世界。
“东来哥!发什么呆啊!新娘子就在眼前,快掀盖头啊!”
“就是就是!急死个人了!你是不是高兴傻了啊?”
“哈哈哈!读书人脸皮薄,看见新媳妇挪不动步,说不出话啦!东来哥,怂啦?”
“滚蛋!东来哥那是稳重!你懂个屁!不过东来哥,真该动手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快快快!我们都等着看新嫂子呢!听说俊得跟画上人似的!”
哄笑声、打趣声、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形成实质的音浪,拍打在刘东来僵硬的身体上。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右手,那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颤巍巍地伸向那方红盖头,伸到一半,手臂却仿佛灌了铅,又僵在半空,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惊。他试了几次,每一次指尖都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酸麻无力,仿佛那方看起来轻飘飘的、柔软的红绸盖头,是千锤百炼的精铁打造,重若千钧,而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东来哥!快点啊!”
“新娘子脖子都等酸啦!”
“你再不动手,我们可要帮忙啦!哈哈哈!”
在众人愈发高涨的、近乎沸腾的哄闹和催促声中,刘东来把心一横,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胸腔里那口灼热的气息狠狠压下去。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颤抖的、冰凉的、汗湿的指尖,终于,颤抖着,触碰到了红盖头丝绸的边缘。
触手所及,是意料之中的冰凉,顺滑,带着上好丝绸特有的、细腻微凉的质感。那丝滑的凉意,像一涓清冽的溪水流过他滚烫混乱的心神,带来一刹那奇异的清明和镇定。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屏住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最庄严神圣的仪式。然后,手腕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勇气和力量,用上一点巧劲,指尖捏紧那光滑的绸缎,轻轻向上一扬,随即果断地向外侧一抖——
红盖头像一片被暮春最温柔的晚风倏然拂起的、最轻最软的红云,又像一朵在寂静中积蓄了全部力量、于此刻骤然怒放的、硕大无朋的红色牡丹,轻盈地,飘飘然地,向上飞旋而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划过一道优美到令人屏息的弧线,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的魔力,开始缓缓地、缓缓地飘落,最终,无声地、服帖地,委顿在铺着崭新大红缎子被面的炕沿上。
盖头下,梅子的脸,毫无遮挡地、完全地、暴露在满室通明的烛光下,暴露在几十双灼热目光的注视下,暴露在刘东来痴狂的、不敢置信的凝视中。
烛光跳跃着,摇曳着,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却又无比清晰的光晕里。
她低垂着头,浓密乌黑、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排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扰的、微微颤动的黑色蝶翅,又像两把精致绝伦的、用小羊毫笔沾了最黑的墨细细描画出的弧形小扇,在她白皙如玉、泛着淡淡红晕的眼睑上,投下两弯深深的、迷人的、温柔的阴影。那睫毛在极其细微地、快速地颤动着,泄露着主人此刻内心难以言喻的紧张、羞怯,或许还有一丝不安。烛光仿佛格外偏爱她,将她脸颊的肌肤映照得近乎半透明,白皙中透出两团醉酒般浓酽的、一直蔓延到小巧耳垂后的、娇艳欲滴的胭脂红。那红色,比她身上华贵绸缎的红袄还要鲜亮,还要灼热,还要惊心动魄,像熟透了的、挂在最顶梢、饱吸了整个夏天阳光雨露精华的苹果,红得那样饱满,那样诱人,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舌尖仿佛尝到了那清甜微酸的汁液,心尖都跟着甜得发颤,酥得发麻。连她纤细修长、弧度优美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粉色,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嫩脆弱。
然后,在满屋骤然响起的、整齐划一的、混合着惊艳、赞叹、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在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得缓慢的凝视里,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长而翘的睫毛,像两扇沉重的、缀满珠宝的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地、庄重地向上掀起。那双刘东来在梦中描摹过千百遍、在心底珍藏了无数日夜的、清澈如山泉秋潭的杏眼,终于,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
烛光在她眼底活泼地跃动,映得那双眸子波光潋滟,光华流转,像被春风突然吹皱的一池深碧春水,荡漾开层层叠叠、温柔缱绻的涟漪。那眼里,盛满了欲说还休的羞怯,像月光下初次走出丛林、警惕又好奇地打量世界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神纯真而无辜;盛满了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像偷偷藏起了最心爱宝贝、终于被人发现并真心赞美的孩子,眼底的光亮纯粹而璀璨;而在那羞怯与欢喜的最深处,刘东来分明看到,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灵动的、只为他一人闪现的、狡黠而顽皮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圈圈隐秘的快乐。
她的目光,带着那份怯生生的、水光盈盈的羞意,飞快地抬起,在刘东来因狂喜而近乎呆滞的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那一瞥,短得如同夏夜的电光石火,倏忽即逝。
但刘东来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看见了她眼底最深处,那跳跃的、温暖的烛火光芒中,清晰无比地、分毫不差地,映出了他自己那张因极度紧张、狂喜、不敢置信而显得有些傻愣愣的、涨得通红的脸。他看见了她瞳孔中,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簇新蓝布褂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紧张得额头冒汗、完全不知所措的、傻乎乎的、幸福的刘东来。
然后,仿佛是被自己瞳孔中那个呆傻的影像烫到,又或是被刘东来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痴迷的目光灼伤,她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鸟,飞快地、慌乱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重新覆下,遮住了眼底大半的流光。可是,那微微抿起的、如同三月初绽的桃花花瓣般柔软红润的唇,却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弯成一个甜蜜的、幸福的、惊心动魄的、足以让世间所有鲜花黯然失色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少女成为新妇的羞涩,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身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的、全然的信赖和托付。这个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击穿了刘东来所有的理智、矜持、和那层用贫穷与冷眼包裹起来的、脆弱的防御外壳。
“东来哥。”
她又轻轻地,软软地,带着鼻音,呢喃般地叫了一声。
这一次的声音,和河边那声清脆如泉的呼喊完全不同。更轻,更柔,更糯,像最柔软的天鹅绒,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轻轻地、痒痒地拂过刘东来剧烈跳动的心尖;又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糖,被投入了滚烫的、蜜糖般浓稠的温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旋转、融化,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甜意,顺着水流,渗进他的血液,渗进他的骨髓,渗进他灵魂的每一个褶皱、每一个角落。这声音里,带着新嫁娘在洞房花烛夜特有的娇羞不胜、婉转依赖,和一种将自己余生毫无保留托付出去的、温柔而坚定的决绝,钻进刘东来的耳朵,钻进他被狂喜、柔情和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得几乎要爆炸的心房。
巨大的、近乎蛮横的、摧毁一切的喜悦,像在群山间默默积蓄了千年万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薄弱点、轰然决堤、倾泻而下的灭世洪水;像盛夏午后,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席卷天地、酣畅淋漓、仿佛要洗净一切污浊的狂暴雷雨。毫无缓冲,毫无道理,以最原始、最猛烈的姿态,将刘东来整个人,从头到脚,从皮肤到内脏,从意识到灵魂,彻底地淹没、吞噬、碾碎、然后重组!
那喜悦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冲击得他头晕目眩,耳朵里除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响,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光影扭曲,只剩下眼前这张羞红如醉的绝美脸庞,这双含羞带喜、水光潋滟的明眸,这声软糯入骨、直击魂魄的呼唤。世界崩塌了,又重建了,重建后的世界,中心只有她。
什么圣人之言“非礼勿动”,什么读书人该有的斯文体统,什么平日里因家贫和遭遇而不得不小心翼翼维持的、那点可怜的自持、谨慎和冷静,全都被这滔天的、席卷一切的喜悦狂潮,冲到了九霄云外,拍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乐疯了。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能的狂喜,主宰了他。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蛮力,从不知名的身体深处、从沸腾的血液里、从战栗的灵魂中轰然涌出!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规矩,什么眼光,什么未来,全都去他妈的!他猛地向前一个大步,膝盖撞在炕沿上也浑然不觉,弯下腰,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占有,一把将端坐在炕沿上的、他美丽的新娘——梅子,结结实实地、紧紧地、仿佛要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抱了起来!
“呀——!”
梅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小的、受惊的轻呼,带着少女的娇脆。她的双臂下意识地、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温软馨香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完全依赖地、信任地靠进了他年轻而坚实的怀抱里。随即,那声受惊的轻呼,变成了再也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从心花怒放处流淌出来的、清脆的、银铃般的、一连串的欢快笑声,“咯咯咯……咯咯咯咯……”那笑声干净得像山巅融化的雪水,欢畅得像冲出峡谷的春风,毫无阴霾,无忧无虑,像无数颗晶莹的玉珠跌落玉盘,叮咚作响,又像檐下最清脆的银质风铃,被最和煦的春风吹拂,奏响一连串悦耳的音符。这笑声,和他自己胸腔里爆发出的、沉闷的、快活的、如同困兽出笼般的大笑声,混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和窗外庭院中骤然炸响的、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仿佛要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和不知何时起、从院门口一直吹打到堂屋外的、喧天嘹亮、喜气洋洋的唢呐锣鼓声,交织着,混杂着,沸腾着,翻滚着,最终汇合成一曲人间最原始、最热烈、最疯狂、最幸福的交响乐章!这乐章充满了生命的喧哗与骚动,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全部憧憬和呐喊,响彻屋宇,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冷漠的星辰都要被这喜气感染,为之闪烁!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里那真实无比的、温软馨香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重量,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却让他心里踏实得像拥有了全世界。他兴奋地、毫无章法地、像个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在铺着红毡子的地上,在原地快活地转起圈来!梅子身上那件崭新的大红绸缎袄,在快速旋转带来的气流中,衣袂飘飘,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深沉的夜色和满室温暖的烛光中,挣脱了一切束缚、骤然傲然怒放的、灼灼的、烈焰般的牡丹!那红色,鲜艳欲滴,浓烈如火,饱满丰沛,充满了蓬勃的、原始而狂野的、不可阻挡的生命力量,晃花了屋里每一个人的眼,也仿佛点燃了这间简陋新房里的空气,让一切都跟着燃烧、沸腾起来!
他也放声大笑着,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或许不算很白、却整齐干净的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毫无形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滚烫的眼泪毫无知觉地、畅快地流淌了出来,顺着因狂笑而抖动的脸颊滑落,流进他同样咧开的嘴角。那眼泪是滚烫的,咸涩的,可瞬间就被心头汹涌澎湃的、比蜜糖还要浓稠甘甜的狂喜所融化,变成了他此生尝过的、世间最甜、最美妙、最醉人的味道!那是无数个日夜的卑微渴望,穿透了厚重如铁的乌云,终于有一束光,不,是一轮太阳,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照进了他冰冷现实的味道;是过往所有吞咽下的苦涩、委屈、艰辛、挣扎,在时间的酒窖里默默发酵,终于在这一刻,酿成了这一口足以醉倒一生的、最烈最醇美酒浆的味道;是他刘东来,这个曾被命运肆意践踏、踩进最肮脏泥泞里的穷小子、回乡青年,似乎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用这荒唐又真切的梦境,用这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拥抱,抓住了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微小、脆弱却又无比确凿的幸福的味道!
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红烛温暖的光晕在他们飞速旋转的身影周围,拖曳出一道道模糊的、流动的、金色的光带,像为他们披上了神话中的霓裳。墙上,他们交叠的身影被放大、拉长、扭曲,与墙上那巨大的“囍”字影子交错、重叠、舞动,构成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和谐的动态画面。屋外,鞭炮声还在不知疲倦地炸响,唢呐锣鼓声越发嘹亮激昂,仿佛要一直奏到天明。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脑中一片幸福的空白,只想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人儿,抱着他全部的爱情、梦想和未来,一直这样转下去,转到地老天荒,转到海枯石烂,转到世界的尽头,将这满屋流淌的喜气、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这一生一世、不,是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的无声誓言和祈愿,都转进彼此的血肉,刻进彼此的灵魂,深深地、牢牢地,再也分不开,拆不散……
“喂。醒醒。”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带着刚被人从睡梦中吵醒或自己醒来时特有的、低沉的沙哑,尾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了然,或许只是单纯的、事不关己的平淡。
可这声音,像一把在冰窟里冻了千百年、生满锈蚀、坚硬无比的钢铁巨钳,毫无预兆地、粗暴地、冷酷地,从这片喜庆喧腾、幸福得几乎要液化的声浪与光影的最中心,狠狠地、精准地楔了进来!
“咔嚓——!!!”
一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尖锐到极致的、仿佛琉璃崩碎、美玉断裂、琴弦绷绝的脆响,在刘东来毫无防备的、沉醉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那声音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识海、在他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爆裂!
眼前,那飞速旋转的、温暖的红色烛光;梅子那羞红欲滴、含着无尽笑意的绝美脸庞;漫天飘洒的、闪着金光的红绸碎片;耳边震耳欲聋、却无比悦耳的喧天锣鼓、鞭炮与欢笑声……所有鲜活的、温暖的、绚烂到不真实的色彩、光影、声音、气息,都在这一声“咔嚓”巨响中,骤然定格,凝固,然后,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无比华美也无比脆弱的琉璃镜子,瞬间炸裂成亿万片闪着冰冷寒光的、尖锐的碎片!这些碎片,带着梦境的余温,却又闪烁着现实刺骨的冷冽,劈头盖脸地、毫不留情地,朝他激射而来!
“呃……嗯……”
一声模糊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混合着痛苦、失落和巨大茫然的短促呻吟,从刘东来紧咬的牙关缝隙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随即,所有的幻象,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温暖与光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无影无踪。连那“咔嚓”的余响,也迅速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冰冷。
无边无际的、粘稠厚重的、纯粹的黑暗与冰冷,像一直蛰伏在侧、耐心等待时机的可怖怪兽,在幻象消散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凶猛地扑了上来,将他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死死地摁住,严严实实地吞没!那冰冷,比入睡前更甚,是透骨的,是绝望的,带着碾棚地面特有的、阴湿的寒意。
刺鼻的、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陈年霉烂稻草的腐朽味,泥土的腥气,十几个男人拥挤一夜后发酵出的、浓烈的汗酸与体臭味,那口白茬棺材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木头与死亡气息,还有……他自己身上,那虽然淡了些、却依旧固执存在的、耻辱的尿骚味——猛地、大量地灌进他因梦境而微微张开的鼻腔,直冲咽喉和肺叶!呛得他喉咙一阵剧烈的收缩,肺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咳嗽出来,却又死死忍住。身下,是坚硬、粗糙、冰冷刺骨的土地,铺着的那层薄薄的、早已被压平的麦秸,此刻仿佛不存在,那寒气毫无阻碍地穿透单薄的褥子和衣物,直接硌在他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上,疼,还有深入骨髓的冷。耳朵里,不再是那喜庆喧天、让人热血沸腾的乐章,只剩下远处空旷河滩上,夜风永无止境地刮过枯死芦苇丛时,发出的那种单调、凄凉、如泣如诉的“哗啦啦——哗啦啦——”的呜咽;是碾棚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粗重沉闷的、带着疲惫与麻木的鼾声,有的悠长,有的短促,有的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是某个黑暗角落里,传来的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沉闷咳嗽声;还有……就是他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细细的、牙齿轻轻磕碰的“嘚嘚”声,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凄凉。
他猛地睁开了眼。
尽管睁眼与闭眼,在这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绝对的黑暗里,似乎并无区别。
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黑。纯粹的黑。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最深的海沟,像没有星月的墓穴,像命运那张沉默而残忍的巨口。只有从头顶、从墙壁不知哪个破损的缝隙或窟窿里,极其吝啬地漏进来几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惨淡的、灰白色的星光。那星光非但没能照亮任何东西,反而像几道冰冷的、嘲讽的目光,划过黑暗,将这碾棚内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绝望。
刚才……那金灿灿的、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的阳光;那清澈见底、哗哗欢唱的河水;那声清脆的、带着阳光和水汽的“东来哥”;那满室通明、跳跃欢欣的温暖烛光;那方轻盈飘落的红盖头;盖头下,梅子那张羞红如醉、笑靥如花的脸;那旋转的、灼灼如烈焰的红色身影;那清脆如银铃、快活无比的笑声;那流进嘴里、滚烫而甜蜜的泪水;那拥抱在怀的、真实无比的温软与馨香;那震耳欲聋却无比幸福的喧闹……
是梦。
全都……是梦。
一个美好到奢侈,温暖到残忍,真实到……让他此刻清醒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坚硬的铁爪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缓慢地、残酷地拧转、碾碎的梦。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空茫到极致的剧痛。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某种珍贵之物的彻底碎裂和失落。它从心脏最深处爆炸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胃部抽搐,喉咙发紧。可身体却被冻得僵硬,被沉重的现实牢牢钉在这冰冷肮脏的地铺上,连稍微蜷缩一下都变得困难。这痛,比之前被狗子按在棺材上吓尿时的羞耻,更深,更沉,更钝,更……无处可逃,无可慰藉。那梦境有多温暖美好,此刻的现实就有多冰冷残酷,这落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将他刚刚被梦境稍稍温暖的心,瞬间抛入万劫不复的冰窟。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朝着冰冷粗糙、仿佛永远也暖不过来的土墙,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只有身体深处,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几乎成了无法控制的痉挛。在厚厚的、却丝毫不保暖的被子下面,他猛地抬起手臂,将冰凉的手腕塞进嘴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地、狠狠地咬了下去!尖锐的疼痛从手腕传来,带着铁锈味的咸腥液体弥漫口腔。他用这自残般的剧痛,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撕裂胸膛的、混合着巨大失落、灭顶悲凉和深入骨髓绝望的哽咽与嚎啕,死死地、死死地堵了回去,镇压下去,让它只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化作一阵阵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痉挛和闷痛。
棚顶破洞外,那几粒冷漠的、灰白色的星子,依旧冷冷地悬挂在铁青色的天幕上,一闪,不闪,对碾棚里这个刚刚从极致美好的云端跌回冰冷污秽地狱的十七岁少年,他所经历的灵魂的狂喜与酷刑,漠不关心,无动于衷。
天,还黑沉如墨,距离黎明,似乎还有一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间。
而梦,已经醒了。
彻彻底底地,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