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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晨光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4134 2024-11-12 16:55

  刘东来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蠕动的黑暗,像浑浊的墨汁在眼前缓缓化开。随即,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霉腐气和那股刻入骨髓的尿臊味的空气,毫无缓冲地、凶猛地灌进他因梦境而微微张开的肺里!那气息冰冷刺鼻,像一把生锈的冰锉,狠狠刮擦过脆弱的呼吸道,呛得他胸腔猛地一缩,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弓了起来,咳得眼前金星乱冒,咳得冰凉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和脸上的冷汗、灰尘混在一起,留下冰湿黏腻的痕迹。

  身下,是潮湿冰冷、早已被压得板结的麦秸,硬邦邦、湿漉漉地硌着他每一寸骨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透骨的寒意。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是梦中那带着阳光甜香的暖风,而是这碾棚里特有的、混合了绝望、屈辱和腐朽的冰冷空气,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尿骚味,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肺腑。

  他茫然地、空洞地眨了眨眼,花了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瞳孔才勉强适应了这碾棚内黎明前昏暗、混沌的光线。他才一点一点,艰难地、残忍地将自己从那个温暖明亮、充满欢声笑语、有着梅子羞红笑靥和满室红烛的梦境里,彻底、血淋淋地剥离出来,摔回这个冰冷坚硬、弥漫着绝望、耻辱和死亡气息的现实。

  碾棚。石碾。白茬棺材。狗子狰狞的脸。章哥平静的目光。湿透后冰冷粘腻的裤子。周围那一张张或嘲讽、或麻木、或兴奋的哄笑的脸。

  记忆,像被冻住的黑色潮水,在意识回笼的瞬间,轰然解冻,汹涌地扑回来,冰冷刺骨,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瞬间将他淹没、吞噬。

  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在朦胧的、灰蓝色的、尚未大亮的晨光里,对上了一双眼睛。

  章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在他旁边铺着麦秸的地上,一只手曲起支着头,在微弱的、惨淡的天光映照下,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章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刚睡醒的惺忪。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寒星,冷静,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洞察力。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章哥……”刘东来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粗粝不堪,像两块饱经风霜的顽石在死命摩擦。梦境的最后一点残存的甜蜜和虚幻的温暖,还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粘在舌尖,但那股甜意迅速褪去,被冰冷刺骨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灭顶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羞耻和无地自容。昨夜的一切——冰冷的棺材,狗子铁钳般的手,被按在棺木上粗糙的触感,那股不受控制奔涌而出的温热液体,湿透后迅速变冷的裤子,还有周围那震耳欲聋、充满恶意的哄笑——所有的细节,带着冰冷的湿气和腥臊味,排山倒海般重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脸,“腾”地一下,像被浇了滚油,又像被丢进熊熊烈火,猛地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疼,又带着针刺般的麻,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他下意识地、拼命地蜷缩起双腿,想把整个人缩进那床单薄肮脏的被子里,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身体刚一动,大腿内侧那片粗糙的、半干不湿、硬邦邦的布料,就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冷而黏腻的触感,像最恶毒的提醒,毫不留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昨夜那不堪回首的狼狈和耻辱,钉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

  “昨天晚上,”章哥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到极致的、几乎凝固的寂静。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特有的低沉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近乎戏谑的笑意,像一只慵懒的猫,在逗弄爪下无处可逃的老鼠,“干啥了?”

  刘东来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从胸腔最里面,狠狠地、死命地攥住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攥得他瞬间喘不过气,肺部空气被急速抽空,眼前阵阵发黑。“睡、睡觉啊……”他声音发虚,颤抖,低得如同蚊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睡觉?”章哥挑了挑眉。那双浓黑如墨的眉毛,在越来越清晰的灰白晨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像两把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促狭的、了然一切的、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角落的光芒,“睡个觉还不老实?”

  “我……我怎么不老实了?”刘东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喉咙口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砰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胸骨,跳出来。一种冰冷粘腻的、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尾椎骨处蜿蜒爬上来,沿着僵直的脊柱,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带来一片冰寒的战栗。

  “你呀,”章哥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拍了拍沾在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的碎麦秸和尘土。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这黎明前万物寂静、所有人都陆续从混沌睡梦中醒来的碾棚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无比地传到每一个或清醒、或迷糊的人的耳朵里。

  “半夜里,”他故意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环视一圈。棚子里已经有人醒了,正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坐起来,茫然地揉着眼睛。听到章哥这不同寻常的、带着明显“故事”意味的开场白,那些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章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这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确保没有任何人听漏:

  “钻我被窝里来了。”

  “啊——?!”刘东来如遭九天雷击,整个人瞬间僵死,像一尊被瞬间抽走所有生命力的、冰冷坚硬的石雕。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倒流,疯狂地冲上头顶,冲得他耳膜嗡嗡狂响,像有无数只发了疯的蜜蜂在颅内横冲直撞,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视线里,只剩下章哥那张一张一合、吐露着令他魂飞魄散话语的嘴,和周围那些迅速聚焦过来的、惊愕的、难以置信的、随即爆发出巨大兴奋和好奇的、如同探照灯般灼人的目光。

  “真的,”章哥坐直了身体,表情一本正经,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仿佛确有其事,不容置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被子边儿被人撩开了,凉飕飕的冷风直往里钻。然后,一个热乎乎、带着汗味儿……嗯,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味儿的身子,就泥鳅似的钻了进来,一个劲往我怀里拱,胳膊腿儿都缠上来,搂着我脖子,抱得那叫一个死紧,勒得我喉结都发疼,差点背过气去……”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搂抱的动作,表情严肃认真,眼神真挚,让人不由得不信。

  “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梦话,含含糊糊听不真亮……”他故意又停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脸。看大家的脖子都伸长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才仿佛勉为其难地回忆着,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棚子里每个人都清晰听到的音量,神秘兮兮、一字一顿地说:

  “好像……是叫‘梅子’?对,就是‘梅子’!‘梅子,别走……’‘梅子,梅子……’的,叫了一晚上。那声音,啧,又软又黏,又甜又腻,跟吃了蜜似的,听得我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轰——!!!”

  刘东来只觉得天塌地陷,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声音、光线、色彩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绝望的黑暗。全身的血液,这一次是真的全部逆行,疯狂地冲到了头顶,脸上火辣辣地疼,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皮肤紧绷得几乎要裂开。耳朵里那嗡嗡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像有千万只发了狂的黄蜂在颅腔内同时振翅,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意识都彻底撕碎。梅子!他怎么会知道梅子?!是了,是了,一定是昨晚那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梦,他在梦中抱着梅子旋转,大笑,那极致的喜悦和幸福冲垮了所有堤防,他竟然在睡梦中,把心底藏得最深最深的、谁也不能说、连自己都不敢经常想的秘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遍又一遍地、毫无保留地喊了出来?!

  羞耻。灭顶的羞耻。比昨夜被按在棺材上吓尿裤子更甚百倍、千倍的羞耻!尿裤子是生理的、本能的恐惧,是肉体在极致威胁下的失控。而喊出“梅子”,是灵魂最深处的秘密花园被粗暴地、血淋淋地剖开,是内心最柔软、最隐秘、最不容侵犯的圣地,被无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些粗糙的、充满恶意的目光肆意打量、嘲笑、践踏!这不再是肉体的失守,这是灵魂的赤/裸,是尊严被彻底扒光、碾碎成粉末,随风扬撒!

  棚子里先是一静。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劲爆到极点的消息震住了,像是集体被施了哑咒,张大了嘴,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内容。然后,就像往滚沸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嗞啦”一声,瞬间炸开了锅,沸腾了,疯狂了!

  “哈哈哈!我的老天爷!梅子?!刘东来,你他娘的做春梦,梦见娶老杨家的俊闺女啦?!”

  “梅子?!哎哟喂!那可是咱十里八村都数得着的一枝花!那身段,那脸蛋,啧啧!”

  “我滴个亲娘!刘东来,你小子行啊!癞蛤蟆……不不,是读书人心里有鸿鹄之志啊!白天尿裤子,晚上梦仙女!”

  “想媳妇想疯了吧!梦里都搂着叫名字了!还叫得那么黏糊!哈哈哈!”

  “尿了裤子的秀才,梦里娶天仙!哈哈哈哈!今儿这乐子可大了!能笑一年!”

  “刘东来,快说说,梦里梅子姑娘答应嫁你没?拜堂了没?入洞房了没?啊?哈哈哈哈!”

  哄笑声,怪叫声,口哨声,拍大腿拍地面的“啪啪”声,混作一团,比昨夜那场因恐惧而生的哄笑更加疯狂,更加刺耳,更加肆无忌惮,充满了猥亵的意味。那笑声像无数条烧红的、带着倒刺和毒液的铁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刘东来早已血肉模糊的灵魂上,抽得他灵魂出窍,抽得他体无完肤,抽得他恨不能立刻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这肮脏的空气里。每一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剜着他的心,剔着他的骨,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他恨不得脚下这冰冷坚硬的土地立刻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直通地狱的缝隙,好让他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一头栽进去,被那无尽的黑暗和烈焰吞噬,永远不要再见到一丝天光,不要再承受这凌迟般的羞耻。

  他死死地、死死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脆弱的脖颈折断,将整张滚烫扭曲的脸埋进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破了好几个洞、鞋底几乎磨穿的解放鞋里露出的、沾满黑黄色泥污的脚趾。脚趾很脏,指甲灰黑,缝隙里塞满了洗不掉的、已经板结的泥垢,怎么抠也抠不干净,就像他指甲缝里渗进的、这片土地的顏色。就像他现在的人生,就像他此刻的处境,肮脏,卑微,可笑,荒谬,看不到一丁点名为“希望”的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章哥突然猛地站了起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喧嚣的碾棚里轰然炸开!那声音洪亮,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瞬间将大部分哄笑声压了下去。但还有一些低低的、压抑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在角落里顽固地响起,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不肯断绝。

  章哥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他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刘东来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刻意拔高了声音,大声说道,那声音在空旷的碾棚里回荡:

  “想媳妇怎么了?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老祖宗几千年前就定下的规矩!刘东来这小子,十七了,想媳妇,有错吗?啊?我看没错!不仅没错,天经地义!”

  他几步走到刘东来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刘东来那单薄、僵硬、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肩膀——那肩膀硌手,冰凉,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活人的温度。

  “要模样,高高大大,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要文化,高中毕业,正儿八经的文凭!在咱们刘家庄,在咱们这帮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的爷们儿里,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是人才!”章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肯定和维护,试图用他的威信,为刘东来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想娶个漂亮媳妇,有错吗?啊?我看没错!这叫有追求,有眼光,有骨气!”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带着力道,一个个虚点过棚子里那些表情各异的男人,声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都给我听好了!竖起你们的耳朵!以后出去,走亲戚,串门子,眼睛都给我放亮点!支棱起来!见到那模样周正、人品端正、手脚勤快利索的好姑娘,都给咱东来留意着!牵个线,搭个桥!听见没有?”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带着半是命令、半是玩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记住了,歪瓜裂枣的,趁早别提!瘸腿瞎眼的,更是想都别想!就得是漂亮的,贤惠的,知书达理的,能配得上咱东来这条件、这才学的好姑娘!谁要是真给东来介绍了好的,成了,我章建国记他一份大人情!往后在村里,有啥事,能帮衬的我绝不含糊!都听清楚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既有长辈对晚辈那种独特的、带着调侃的维护,试图用玩笑冲淡尴尬,又有村支书利用自身威信的施压和引导。棚子里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但这笑声和刚才那充满恶意的狂欢已经不同了。少了许多赤裸裸的嘲讽和鄙夷,多了些复杂的、善意的、戏谑的、甚至隐隐带着点鼓励和“原来如此”的味道。章哥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蛮横、甚至有些荒唐的方式,给刘东来找一个台阶下,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威信,努力把昨夜被践踏进泥泞、又被今晨这场“梦话”风波再次狠狠踩踏的、所剩无几的尊严,从泥水里一点点捡起来,试图拼凑、擦拭,然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归还”给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

  然而,总有那冥顽不灵、看不懂脸色,或者,根本就是心存恶念、以践踏他人为乐的。

  “嗤——”

  一声拉长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的嗤笑,像毒蛇吐信,冰冷地、清晰地,从棺材那头传来。

  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刺破了这刚刚被章哥勉强营造出的、带着些许缓和的气氛。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狗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斜斜地倚靠着那口白茬棺材粗糙的木板坐着,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斜睨着这边,脸上挂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极致的轻蔑,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出蹩脚到令人发笑的滑稽戏,而刘东来,就是戏台上最可怜、最可笑的那个丑角。

  “就他?”狗子从鼻孔里哼出两个字,声音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隔夜的酒气和痰液挤出来的,充满了黏腻的恶意和居高临下的鄙夷,“刘东来?就这小子,还想娶漂亮媳妇?章哥,你可真能逗闷子,这话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笑掉人的大牙。”

  棚子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掐住了脖子,再次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连从破洞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似乎都变得更加冰冷。

  狗子却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气氛的骤变,或者说,他根本毫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他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响声,然后撑着棺材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尘和碎草,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却字字如刀、直戳心窝的语气说道:

  “就这怂包软蛋的玩意儿?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见了生人说话都磕巴,脸皮薄得跟大姑娘的裹脚布似的,一戳就破。昨天晚上,大伙儿可是有目共睹,亮亮堂堂!”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挥舞着手臂,仿佛在召唤所有人的记忆,“被一口没使过的空棺材,吓得屁滚尿流,尿了裤子,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嗷嗷的,跟他娘的要给他出殡似的……”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随着他夸张的语调和手势四处飞溅,脸上那种残忍的、戏耍猎物般的嬉笑越来越浓,享受着将对方尊严彻底碾碎、踩进泥里的快感。

  “就这德性,这熊包蛋的架势,哪家眼睛没瞎的姑娘能瞧得上他?啊?谁家爹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把好好的闺女往这火坑里、烂泥潭里推?别说漂亮媳妇,天仙下凡了,就是个歪脖子斜眼的,瘸腿瞎眼的,我看都他娘的悬!没人要的货!”

  他猛地啐出一口浓痰,黄绿色,黏稠,带着血丝和隔夜食物的酸腐气,“呸”的一声,不偏不倚,几乎吐到刘东来那双破解放鞋的脚尖前,溅起的细小尘土和唾沫星子,有几颗甚至沾到了刘东来肮脏的鞋面上。

  “刘东来,不是当哥的嘴臭,说话难听,”狗子几步走到刘东来面前,居高临下,像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山,阴影完全笼罩住蜷缩的刘东来。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些,用那种“推心置腹”、“我全是为你着想”的语气,可眼神里却满是恶毒的嘲弄和快意,“哥这是为你好,给你指条明路。你就别做那白日梦了,啊?痴心妄想,没用!老老实实的,收拾收拾,滚回家去,跟你那裹小脚的娘好好说道说道。就王家庄那个,对,腿脚不利索、眼睛也模模糊糊的那个,挺好,真的,跟你挺配!赶紧的,麻溜娶回来,关起门来过日子,好歹算是个女的,能暖被窝,能生娃。给你们老刘家传宗接代,续上香火,也算对得起你早死的爹,对得起你娘把你拉扯这么大。还漂亮媳妇?我呸!”他又狠狠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到刘东来身上,但那姿态和声音,比吐在身上更侮辱人,“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轮不到你!”

  “狗子!!”

  章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像暴风雨来临前最黑最沉的天幕,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他厉声断喝,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抑制的雷霆之怒,那怒意冰冷刺骨,让离他近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他娘的给老子把嘴闭上!满嘴喷粪,臭不可闻!不会说人话就滚出去!滚到河滩上喝西北风去!别在这儿污染空气,脏了大家的耳朵!”

  “我说的是大实话!掏心窝子的大实话!”狗子梗着脖子,像只被激怒的斗鸡。他是村里有名的浑不吝,平日里偷奸耍滑、欺软怕硬惯了,此刻被章哥当众如此严厉呵斥,脸上实在挂不住,那股混不吝的蛮横劲也彻底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嚷嚷几句,“难听的大实话!忠言逆耳!章哥,我知道你看重他,护着他,可护着有用吗?啊?屎壳郎爬得再高,它变不了香饽饽!烂泥扶不上墙!他就是这块料!命里注定的孬种料!”

  他猛地转向众人,双臂夸张地挥舞着,唾沫横飞,像是要争取所有人的认同,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恶毒的表演:

  “不信?不信咱就打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今儿个,在场的老少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做个见证!”

  他故意顿住,用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残忍快意的小眼睛,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棚子里每一张脸,看所有人都被他这架势吸引,屏息凝神,他才满意地转过身,重新将目光钉在刘东来身上。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得笔直,带着一种宣告末日般的姿态,直直地、几乎要戳到刘东来低垂的鼻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毒液里浸泡过、又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淬毒冰锥,带着无比的恶意和诅咒的力量,狠狠地、深深地钉进刘东来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和灵魂里:

  “刘东来这小子,这辈子——我狗子把话撂这儿!他要是能说上个媳妇,甭管好的赖的,香的臭的,甭管是瘸是瞎,是丑是俊,只要是个女的,两条腿的,肯跟他,愿意进他老刘家那个破门——”

  他又故意停了一下,享受这死寂中酝酿的、令人窒息的恶意。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缓缓收回那根指着刘东来的手指,反过来,用同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成钩状,狠狠地、决绝地指向自己那双布满红丝、此刻闪烁着恶毒光芒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凄厉,带着一种赌上一切的、近乎疯狂的狠厉和诅咒:

  “我狗子,就把这对眼珠子,当场抠出来!亲手抠!扔地上,用脚后跟,‘啪嚓’!当炮摔!听个脆响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吭哧一声,我他妈的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就是你刘东来养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口的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慢慢地锯。不锋利,所以不痛快,是凌迟。一刀,一刀,慢慢地割开皮肉,切断血管,刮着骨头。疼到极致,就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无边无际的钝痛。

  那痛从心脏最深处开始蔓延,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染黑了所有。最后,冻结了所有的血液,冻结了所有的思想。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块冰,从里到外,都冷透了,硬透了。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破解放鞋里露出的、沾满黑泥的脚趾。脏,真脏。指甲缝里的泥垢,黑乎乎的,结成了块,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怎么抠也抠不掉。

  就像他身上这泡尿的骚味,已经渗进了皮肤,渗进了血液,这辈子都散不掉了。

  就像昨夜那刻骨的恐惧和羞耻,已经刻进了骨头,刻进了灵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就像狗子这句恶毒的、斩钉截铁的赌咒,已经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烙在了他的命运上,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洗不干净了。

  忘不掉了。

  摆脱不掉了。

  “东来……”章哥又喊了一声,蹲下身,想看看他的脸。

  狗子也捂着肿起的脸,慢吞吞蹭过来。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伸出手,想去拍刘东来的肩膀。“那啥,东来,哥这人……嘴贱,你知道的,我没坏心,就是、就是……”

  那只手,那只刚刚指着自己眼睛赌咒发誓的手,在即将碰到刘东来肩膀的瞬间——

  刘东来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躲避,是猛地、用尽全身残存力气、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凶狠的一甩!肩膀骤然一耸,胳膊带着风,狠狠打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碾棚里炸开。

  狗子“哎哟”一声,被打得手背生疼,踉跄着倒退半步,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碎成一片片难堪和惊愕。他眼睛瞪圆了,里头闪过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然后,刘东来慢慢地,抬起了头。

  碾棚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都停了。连呼吸都屏住了。章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看着。

  晨光又亮了些,一道光柱从棚顶的破洞斜射进来,正正打在他缓缓抬起的脸上。

  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死死地抿着,抿成一条僵直的、没有血色的线,嘴角因为过度用力,微微向下撇着,勾出一个冰冷、近乎嘲讽的弧度。

  但最让人心头发紧、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微微低垂、带着点怯、带着点书卷气的躲闪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不是泪光,不是怒火,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寒水,水底下却封着两簇幽蓝的、无声燃烧的鬼火。外面是死一样的平静,里面是能烧毁一切的疯狂。冰与火奇异地交融、对峙,凝固在那双年轻的眸子里。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慢慢地、一眨不眨地,扫过棚子里的每一张脸。扫过章哥眉头紧锁、写满担忧的脸;扫过狗子惊怒交加、肿脸抽搐的脸;扫过周围那些或愕然、或茫然、或残留着看戏的兴奋、或流露出真实怜悯、或在他目光扫到时下意识扭开头的脸。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可被扫到的人,却觉得脸上像被冰碴子刮过,又像被火星子溅到,又冷又烫,不自觉地就想躲。

  他没说话。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慢慢地,用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青筋凸起的手,撑住身下冰冷、潮湿、硌人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缓慢而坚定的力量,将自己那具仿佛灌满了铅、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从地上,撑了起来。

  湿透又半干的裤子,硬邦邦、沉甸甸地贴在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和砂纸打磨般的痛楚。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弯下腰,伸出双臂,抱起那卷单薄的、浸透了夜露潮气和挥之不去臊味的、又脏又破的被褥。他紧紧搂着它,贴在胸前,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转过身。

  一步,一步。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干枯的麦秸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在这死寂的棚子里,却像闷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走向碾棚中央,走向那口惨白的、敞口的杨木棺材,走向狗子刚刚起身、还皱成一团、散发着浓烈烟草臭味的铺盖旁边。

  他停下,在距离冰冷棺木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卷破被褥,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近乎审视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棺材板上。晨光下,木纹狰狞毕现,一道道深色的沟壑纵横交错,像干涸大地绝望的裂痕,像老人手上暴突的、走向死亡的筋络。

  他没再看任何人。双手一松。

  “咚。”

  被褥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扬起一小撮尘土。

  他蹲下身,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显得有些迟缓,但很稳。开始自顾自地,旁若无人地,将那卷被褥展开,抚平。就在棺材旁边,紧挨着那冰冷狰狞、昨夜让他魂飞魄散的棺木,在狗子刚刚躺过、还残留着体温和臭味的地方,仔仔细细地,为自己重新铺下一个位置。

  散乱的麦秸拢了拢,垫在下面。被褥铺得不算平整,但他铺得很认真,每一个边角,都用手掌仔细地压实,像在完成某种沉默的仪式。

  然后,他侧过身,面对着那粗糙的、布满奇异纹路的棺材板,躺了下去。

  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死亡。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贴近那冰冷的棺木,躺得更“安稳”些,然后将那床薄被拉上来,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张惨白的侧脸。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棺材板上。能闻到木头腐朽的气味,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阴森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侵蚀过来。但他没有躲,没有颤,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睁着那双冰封着火的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咫尺之遥的木纹,仿佛在凝视自己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东来!”章哥猛地回神,低吼一声冲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想去拉他胳膊,“起来!这地方不能躺!听见没?起来!”

  手碰到刘东来的小臂,冰凉,僵硬,像摸到了一截冻硬了的木头。

  刘东来没动。没回应。甚至眼珠都没转一下。就那么躺着,看着棺材板,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都被一层无形的、坚硬的壳隔绝在外。

  章哥的手僵在那里,被那手臂的冰冷冻得心里一哆嗦。他看着刘东来苍白如纸、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那长睫毛下深重的阴影,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像一具空壳,但章哥却从那极致的安静里,感受到一种比昨夜疯狂更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所有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那只手,最终也只是在刘东来冰凉的手臂上,又重重地按了一下,就像昨夜那样。然后,他颓然起身,退开两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碾棚里陷入了更深、更厚、几乎要将人肺叶压碎的寂静。

  只有风,不知疲倦,呜咽着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发出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呜”声。

  天光终于大亮,变得清冷刺眼。更多的光束如同冰冷的剑,肆无忌惮地刺入,照亮疯狂舞动的尘埃,照亮肮脏的麦秸,照亮沉默的石碾,也毫不留情地照亮那口惨白的棺材,和棺材旁蜷缩着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化在光里的身影。

  刘东来睁着眼,目光死死地胶着在棺材板上。

  在明亮无情的光线下,木纹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他看见那些纹理,像无数条干涸龟裂、走向黑暗尽头的河床。看见那些细小的、深不见底的虫眼,像岁月蛀空的、通往虚无的通道。看见那些深色的、扭曲的斑块,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痛苦挣扎的脸,又像一张张咧到耳根、发出最恶毒嘲笑的嘴。

  他的目光,近乎偏执地、带着自虐般的专注,凝视着这一切。不是在看,是在用目光抚摸这冰冷的死亡,用意识拥抱这绝对的终结。他要将这每一道裂痕,每一个空洞,每一块斑驳,都深深地、狠狠地刻进自己的瞳孔,烙进脑海,融进灵魂,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在这片代表一切终结和虚无的木头面前,他过往和此刻所拥有、所经历、所承受的一切——那张轻飘飘的毕业证,昨夜灭顶的恐惧和羞耻,今晨灵魂被剖开的剧痛,娘在晨风中飘摇如枯草的身影,包袱里五个冰冷的鸡蛋,狗子肿胀狰狞的脸和恶毒的诅咒,甚至心底最深处,那个在阳光下回头对他一笑、清脆喊他“东来哥”的梅子,那点可怜的、隐秘的、如今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念想——所有这一切,都奇异地退远了,模糊了,褪色了,失去了重量。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躺进去,烂掉,化成泥,最后什么也不剩下。就像没来过一样。不疼,不羞,不恨,也不会有……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突然从他冻结的心湖最黑暗的底部,猛地刺穿上来!带着灼穿灵魂的剧痛和嘶嘶的死亡气息。

  他凭什么甘心?!

  他刘东来,是村里正正经经念完高中的人!知道天高地厚。他不是狗子那样的浑人,不是那些只会撅着腚刨食、脑子里再装不下别的睁眼瞎!

  他娘眼里曾为他亮起的光,老槐树下塞进他怀里的、带着体温的五个鸡蛋,她倚着门框、在晨风中一直望着他离去的、枯草般的身影——那是把他当成烂泥里也能开出花的、最后的指望!

  可现在呢?他就该被一口棺材吓破胆,被一泡尿定了终身,被一句“眼珠子当炮摔”的赌咒,钉死在“打光棍”、“娶残废”的命格里?

  那他这十七年,他娘那六十年的苦熬,算什么呢?一场笑话吗?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从他冰冻的胸腔最深处炸开!冲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全身僵硬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开始疯狂奔流,冲击着四肢百骸!

  那不只是愤怒,不只是屈辱。那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最原始最暴烈的——不甘!

  凭什么?!

  棺材板上的木纹,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扭曲、舞动。像无数道烧红的鞭痕,抽打着他的灵魂。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凝视着他。像无数张咧开的巨口,无声地咆哮:你、认、命!

  不。

  我不认。

  碾棚里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那寂静下,是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风暴。

  许久。

  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深秋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第一颗霜,轻轻响起:

  “你们——”

  声音顿住。

  所有人的呼吸骤停。

  刘东来依旧面对着棺材板,没回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层下,用尽了灵魂全部的力量,生生凿刻出来的:

  “等、着、看。”

  碾棚里落针可闻。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这碾棚里所有的污浊、寒冷、耻辱、恶意、绝望,连同窗外呜咽的寒风,都一股脑地、狠狠地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灵魂的最深处。

  他要记住这一切。

  然后,他用这口气,支撑着自己,一字一句,缓慢地,却像用烧红的烙铁在寒铁上镌刻,清晰无比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刘东来——”

  “这辈子——”

  “一定——”

  “要娶个媳妇。”

  话音落下,碾棚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狗子嘴角抽了抽,想嗤笑,却没笑出来。

  刘东来仿佛没听见。他又吸了一口气,气息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

  “要娶——”

  “就娶最好的。”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静,而是带着被逼到绝境、撕开所有伪装的凄厉与决绝,在碾棚里炸响:

  “到时候,你们——”

  他猛地顿住,积攒最后的力量,然后,几乎是用灵魂在嘶吼:

  “——都得来!”

  “来喝我的喜酒!!”

  “一个!!”

  “都不许少!!!”

  吼声在碾棚里疯狂回荡,撞在墙上,撞在石碾上,撞在棺材上!所有人都被彻底震骇,呆呆看着那个单薄却仿佛蕴含火山般力量的背影。

  吼声余韵散去。

  碾棚里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东来胸膛剧烈起伏,耗尽了力气。他静静躺了几秒,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凝聚起一种比方才更冷、更硬、能刺穿金石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话:

  “狗子。”

  他叫出这个名字,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绝对的、冰冷的平静,像法官宣读最终判决。

  “你的眼珠子,”

  “自己留着。”

  停顿一秒。

  “给我好好看着。”

  “睁大眼睛,”

  “看清楚。”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再说一句话。

  晨光彻底淹没了碾棚。

  棺材上粗糙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近乎温暖的光泽,但那温暖是假的。木头本身,依旧是冰冷的,死寂的。

  刘东来闭着眼,平静地面对着它。但在那紧闭的眼睑后面,在漆黑的意识深处,他用那刚刚涅槃重生的、疯狂的不甘,混合着最后一点渺茫却被他死死护住的希望,一遍,又一遍,千遍万遍,固执地描画着一个姑娘的样子——

  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清亮如泉的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眼角和浅浅的梨涡,碎花小褂,青石板,棒槌溅起的水花,阳光下的侧影……

  她站在村口的河边,阳光在她身上、发梢跳跃。她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脸颊微红,清脆地喊:

  “东来哥。”

  总有一天。

  不,是确信。

  总有一天的。

  窗外的河滩上,骤然炸响一声尖锐刺耳、凄厉无比的金属哨声!

  “嘀——!!!嘀嘀嘀嘀——!!!”

  上工的号令。冷酷,急促,无情,瞬间划破了碾棚里所有的死寂、誓言、幻想与决绝。

  新的一天,毫无温情地开始。

  真正的地狱,不容分说地开始。

  挖河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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