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来站在齐膝深的、翻滚着浑浊泡沫的泥水里，肩上那座名为“铁驴”的铁山，正将他每一节脊椎压出呻吟。光着的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有踩到尖利碎石时，那穿透麻木的锐痛才提醒他——你还活着，还在这个地狱里。每一次呼吸，喉咙和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右肩被树干砸中的地方，每一次颠簸都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脸上被枝杈划开的伤口，在冰冷雨水的冲刷下，早已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开放的凉。
而比这更刺骨的，是身后王小芳那被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固执地钻入他耳中的哭泣。
那哭声不再是少女的啜泣，而是一种小兽濒死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混合了绝望、不甘、以及眼睁睁看着爱人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恸。它和漫天震耳的雨声、狂风的嘶吼、泥浆翻滚的汩汩声搅在一起，构成一曲专门为他刘东来送葬的、悲壮到令人心碎的哀乐。
是的，绝望。冰冷。痛苦。濒死。
这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他想立刻躺下，让泥水淹没口鼻，就此长眠。
可是——
就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即将被痛苦和寒冷彻底吞噬、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的至暗时刻，就在王小芳的哭声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边缘——刘东来那被苦难反复腌制、几乎失去所有感觉的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迸出了一点火星。
不，不是一点。是两颗。
一颗来自他自己灵魂最坚硬的核，另一颗……仿佛是从身后那哭泣声中，从王小芳同样绝望却未曾完全熄灭的眼里，隔着风雨，幽幽地飘来，与他那颗悄然碰撞。
“嗤——！”
微不可闻，却灼热逼人。
紧接着，这点碰撞出的火星，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爆燃！化作两股交织缠绕、冲天而起的烈焰！一股滚烫、野性、充满不服的蛮劲，是他刘东来的；另一股，同样滚烫，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泣血的坚韧，是王小芳的！这两股火焰在他心口撞在一起，没有抵消，反而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炸成一片席卷灵魂、焚尽所有阴霾的熊熊火海！一股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滚烫到令人战栗的、混合了爱情、不甘、守护欲和近乎癫狂的激情的洪流，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血脉中苏醒、咆哮、轰然喷发！
他突然不想死了。他想活！想狂笑！想对着这操蛋的老天、这无尽的暴雨、这泥泞的大地，发出最畅快、最肆无忌惮、最挑战一切的怒吼和狂笑！
凭什么我们要死在这里？！凭什么我们这对从泥土里长出来、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光就要被掐灭的苦命鸳鸯，要成为这场雨的祭品？！凭什么我刘东来不能给怀里这个为我哭碎了心的姑娘，一个干干净净的、有阳光、有书本、有未来的明天？！
不！去他妈的命运！去他妈的暴雨！老子不认！！！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灵魂爆炸而浑身剧震、眼前发黑的这一刹那，就在他光脚深深陷入泥泞、肩上“铁山”摇摇欲坠的这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连同他所有的感官，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扭曲和重构！
不，不止是他。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是绝境中的灵魂共鸣。他身后，王小芳那绝望的哭声，也诡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被泥浆和泪水糊住的脸，茫然地望向刘东来那剧烈颤抖、却莫名挺直了几分的背影。
然后，两人眼前，同时“看”到了——
那抽打在脸上、冰冷生疼的暴雨，变成了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琉璃珠串和芬芳花瓣！
那淹没小腿、腥臭黏腻的泥泞，变成了平整如镜、泛着雨后清新水光的、无限延伸的青色石板路！
那压在刘东来肩上、死沉冰冷的“铁驴”车架，变成了一个轻巧的、印着陌生而神圣徽章的帆布书包，一左一右，分别挎在他们两人挺直的肩上！
那灌满耳朵的、毁灭一切的噪音，变成了庄严恢宏的钟声，变成了激昂澎湃的进行曲，变成了远方隐约传来的、朗朗的集体诵读声！
幻觉？两个人一起的幻觉？是濒死的共同体验，还是……爱到极致、绝境中共生的海市蜃楼？
不重要了！此刻，这就是真的！是他们用爱情、用生命、用不屈共同浇筑出的、必定要抵达的未来！
刘东来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虽然料子普通却笔挺合体的中山装（也许是娘用那十块钱扯的布，熬了几个晚上亲手缝的），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挺着年轻有力的、再也没有生活重担压弯的胸膛，下巴微微扬起，眼里燃烧着一种平静的、却足以灼伤一切轻视目光的火焰——那是洗净泥污后的从容，是知识浸润过的自信，是对过往所有苦难的坦然告别。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却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那是他高中用过的，补丁被娘细心地绣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静静地站在一座高大、古朴、爬满常春藤的拱形校门下。门楣上，几个深刻有力的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串通往智慧国度的咒语。
而他的身边，紧紧挨着的，是王小芳。
她也焕然一新。洗去了泥污，脸庞是健康的红润，皮肤光洁。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线笔直的布裤子，脚上是崭新的白色帆布鞋。她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精心梳过，柔顺地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的红头绳鲜艳得像两粒相思豆。她微微侧着头，看着刘东来，眼睛里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幸福和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的手，那么自然地，穿过刘东来的臂弯，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挽着他。
他们的面前，是缓缓打开的、厚重的大学校门。门里，光芒万丈。
刘东来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两份东西。不，不是攥，是捧。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捧着滚烫的太阳。那是两份并排放在一起的、封面火红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也点燃了他全身奔流的血液！那红色，如此炽烈，像他们胸腔里共同跳动的心脏，像他们交织的灵魂燃烧的火焰，透着这代人压抑十年的激情终于找到出口的怒吼，透着从最低处携手攀爬、誓要改命的信仰，更透着他们要一起肩并肩、去开创未来的无畏誓言！
他笑了，不是咧开嘴的狂笑，而是一种深沉、满足、眼底有泪光闪烁的笑容。他侧过头，与王小芳对视。王小芳也笑了，脸颊飞起红霞，羞涩，却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
然后，刘东来深吸一口气，和王小芳一起，共同用力地、高高地，将那两份并排的火红通知书，举过头顶，举向那湛蓝如洗、没有一丝阴霾的苍穹！向着家乡，向着在村口可能望眼欲穿的娘和小妹，向着这片曾经试图用贫困、风雨和绝望埋葬他们的土地，用力地、骄傲地、宣告般地举起！
看啊！都看啊！我刘东来，她王小芳，两个泥里滚出来的农村娃，考上了！我们一起，考上了！！
那两团火焰在他们手中跳跃、呼应，仿佛有了生命。恍惚间，它们真的活了！挣脱束缚，在空中交缠、融合，化作两只比翼齐飞、羽毛如烈焰流金的巨大凤凰！一声清越婉转、合二为一的凤鸣，响彻云霄！它们舒展着华美绝伦的翅膀，首尾相衔，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上翩翩起舞，画出爱情的轨迹，也画出理想的弧度！紧接着，凤凰的光影渐淡，化作一艘流线优美、闪烁着梦幻般蓝光的飞船，船舱里有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飞船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嗡鸣，载着他们，载着他们共同的梦想、两家人沉甸甸的期盼、和这段暴雨中淬炼出的爱情，挣脱大地，以温柔却不可阻挡的姿态，飞向星辰大海，去寻觅属于他们的、光明温暖的星座！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无尽的爱意和豪情，猛地冲垮了刘东来的喉头。他再也无法抑制，猛地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幻象中光彩照人的王小芳，对着这漫天虚假的“花瓣雨”和脚下的“石板路”，用尽灵魂的力量，嘶哑地、却充满无限柔情和激越地放声歌唱！那歌声依旧跑调，被风雨切割，却因那份生死与共的深情，而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大学——啊——！我的……我们的……殿堂——！！”
“你就是我们……心中……那盏不灭的灯——！！”
“我们就要……携手走进……你的光芒——！！”
“在你知识的怀抱里……把共同的未来歌唱——！！”
“我们将卸下……这祖辈的镣铐……和苦难的行囊——！！”
“让爱情的翅膀……和思想的翅膀……一起翱翔——！！”
“你真理的火焰……把我们一路的冰霜……统统融化——！！”
“也锤炼出我们……共赴患难的……爱的锋芒——！！”
“你智慧的眼睛……就是我们并肩的……灯塔——！！”
“照亮我们……要一起奋斗的……远方——！！”
“信念……已在我们紧握的手中……发光——！！”
“我坚信……风雨同舟的雕琢……终将铸就……爱的辉煌——！！”
“亲爱的殿堂……拥抱我们吧——！！”
“我们会在你的怀抱里……
熔化……锻打……淬炼成……
永不分离的……合金的钢——！！！”
他唱着，眼泪混着雨水疯狂流淌。王小芳在幻象中，紧紧依偎着他，仰着脸看着他歌唱的侧脸，眼中充满了同样的泪水和无比的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应和。
唱到最高亢处，刘东来和王小芳在幻象中不约而同地，一起昂起头，对着那幻象中的灿烂晴空，用两个灵魂共同发出呐喊：
“大学——！我们的大学——！我们来了——！！！我刘东来，她王小芳——我们一起来了——！！！”
幻象轰然扩展，变得更加恢弘、清晰，充满了令人心醉的细节。而且，这幻象似乎成了他们两人共享的梦境，每一处风景，都带着双份的喜悦和期待。
他们“心中”的大学真大啊！大得仿佛没有边界，比他们见过的所有村庄、田野加起来还要辽阔，像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云雾缥缈间，楼阁参差，气象万千。
脚下，是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的林荫大道！路面是坚实的青灰色，被雨水（幻象中是温柔的晨露）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蓝天和两旁的树影。道路笔直地通向云雾深处，通向图书馆尖顶的方向，通向那散发着神秘吸引力的、未来与希望的核心。阳光（此刻真实世界的暴雨是背景，但他们共享的幻象里阳光明媚）毫无保留地倾泻，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将金光涂抹在光洁的路面上，也涂抹在他们俩年轻、干净、充满朝气的脸上。那温暖，如此真切，仿佛能渗进骨缝，烘干骨髓里积存了许久的阴冷潮气。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四季常青的灌木，像两列忠诚的绿色卫兵。更远处，是参天的古木，浓荫蔽日，投下清凉的阴影。路面平整如砥砺，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像一条沉稳的臂膀，指引着，托举着这对从风雨中走来的恋人，走向那个只存在于课本和梦想中的、光辉灿烂的理想国。
他们感到，一股暖流，从彼此紧握的手心传来，瞬间流遍两人的全身。他们的青春，曾被贫困和劳作磨损，此刻却在幻象中被重新注入活力；他们压抑了太久、几乎以为熄灭的激情，此刻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共鸣，熊熊燃烧，奔流激荡！他们感到，不仅是自己，连身边爱人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欢唱，都在迸发着压抑不住的、想要相视大笑的幸福冲动！
好骄傲啊！从未有过的、双倍的骄傲！这骄傲，比一个人吃饱穿暖更踏实，比一个人获得荣誉更饱满。这是灵魂找到伴侣、并肩对抗世界后的自豪，是命运从此由两个人共同掌握、互相扶持的笃定！
他们在幻象的校园里并肩走着，步伐一致，昂首挺胸。他们看到路的尽头，晨雾散去，那里矗立着一尊高大的、温润的汉白玉雕像，是一位目光深邃、仿佛凝视着未来的学者。雕像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他们默契地走上前，刘东来伸出右手，王小芳伸出左手，一起轻轻地、恭敬地，触碰了雕像的基座。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却让他们心中滚烫——那是对知识的敬畏，对引路人的感恩，也是他们爱情誓约在圣殿前的无声铭刻。
大学校园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假山石奇崛，藤萝披拂；池塘水清浅，荷花亭亭。各色鲜花在阳光下开得轰轰烈烈，月季的艳，玉兰的雅，桂花的甜香，栀子花的馥郁……各种香气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再是现实中令人作呕的泥腥，而是生命与知识交融的甜美气息。那些花儿仿佛都在对他们点头微笑，欢迎这对来自远方的、满身风雨气息的学子。
绿草如茵，柔软厚实，像巨大的绿色绒毯，他们躺下仰望蓝天。草叶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都折射着小小的彩虹，像无数只俏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紧紧相牵的手。
花间蝶舞蜂喧，充满了勃勃生机。成群不知名的鸟儿，羽毛鲜亮，在树枝间跳跃啁啾，声音清脆悦耳。它们似乎一点也不怕人，有几只甚至大胆地落在他们前方不远的路面上，歪着小脑袋，用亮晶晶的黑眼睛瞅着他们，然后一起清脆地鸣叫起来，那声音在他们共同的幻听中，奇异地交织成快乐的调子，仿佛在说：“欢迎！欢迎！”
大学校园深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林间蜿蜒着无数条鹅卵石铺就的幽静小径，通向未知的、值得探索的幽深处。小径上，树荫下的长椅上，随处可见年轻人的身影。他们或独自捧书默读，或三两聚首低声讨论，或像他们一样，成双成对，依偎着共读一卷。
这些大学生，衣着朴素却整洁，脸上洋溢着被知识滋养的自信光彩，眼中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阳光穿过叶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跃动的光斑，一切都宁静、美好、充满希望。
刘东来和王小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不远处一棵巨大榕树下的一对身影吸引。那显然也是一对学生恋人。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女生梳着清爽的短发，穿着格子裙。他们背靠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书里，偶尔，男生会微微侧头，低声对女生说句什么，女生便抿嘴一笑，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然后两人又恢复原状，只有那微微后靠、相互支撑的脊背，透露着无言的亲密和携手共进的默契。那画面，纯净，温暖，让刘东来和王小芳心中同时涌起强烈的共鸣和向往——那就是他们想要的未来，爱情与理想，如同树木与藤蔓，相互依存，共同生长。
刘东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个“城市女生”清爽的侧脸，但这一次，心中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对抗性的不服。他握紧了王小芳的手，在心里，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对那个幻象，也对所有无形的壁垒说：
“我们会走进这里。不是作为谁的附庸，不是作为需要被俯视的‘他者’。”
“我刘东来，会用自己的头脑和汗水，在这里赢得尊重。”
“而她，王小芳，我身边这个从泥水里和我一起爬出来的姑娘，她会用她的聪慧和坚韧，赢得属于她的光芒。”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低下头颅’。我们只需要……一个公平的起点，和一片能让我们自由生长的土壤。”
“然后，我们会让你们看到，来自泥土的力量，能开出多么绚烂的花，结出多么坚实的果。”
这心声，平静，却蕴含着比怒吼更强大的力量。他感到王小芳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她懂了。他们不需要言语。
幻象在蔓延，变得更加壮阔。哎呀呀，这大学校园里，真是青春的海洋！操场上，矫健的身影在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光；教学楼里，抱着书本的学生步履匆匆，交谈声、争论声、笑声，汇成充满活力的背景音；布告栏前，人群簇拥，各种各样的讲座、活动海报贴得满满当当，展示着知识的无限可能和青春的丰富多彩。
在这些川流不息的身影中，刘东来和王小芳仿佛也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也许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厚厚的讲义；也许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匆匆走过；也许在辩论会上慷慨陈词，也许在社团活动中展露才华……而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并肩走在这林荫道上，手拉着手，讨论着课堂上的难题，分享着阅读的喜悦，规划着共同的未来。
他们甚至“看”到，在那些更成熟、沉稳的身影中，有人已经戴上了象征更高学位的方形帽。那些身影行走在校园里，自带一种沉静而自信的气场，那是由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由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的锤炼积淀而成。他们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个国家百废待兴的广阔天地，这个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正需要也必将由有知识、有理想、有担当的青年去开创、去支撑、去引领！
那股炽烈的火焰，再次在两人胸中同步燃起。刘东来紧紧握着王小芳的手，在灵魂的共振中，他们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声，汇成同一个更强悍的宣言：
“不——！！！！”
“那未来——必须有我们！必须有刘东来和王小芳——！！”
“在我们自己眼里，我们就是彼此最耀眼的存在，是我们共同命运的主宰！！”
“而我们在一起，将成为这变革时代中，最坚韧、最不可忽视的力量之一！！！”
“说不定，有一天，我们学成归去，不仅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用学到的知识，去改变家乡那片贫瘠的土地，去帮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孩子，看见光，走出泥泞！我们会一起，用汗水、用智慧、用这不离不弃的爱情滋生的无穷勇气，去建设一个让我们爹娘能安享晚年、让乡亲们能看到希望的、更好的家乡，更好的国家！！！”
幻象再次转换，聚焦在那知识的圣殿——图书馆。巍峨的建筑，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天光，宁静而庄严。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藏书浩如烟海。阅览室里坐满了人，人人埋首书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专注思考的独特气息。那是智慧的磁场，是灵魂的栖息地。
刘东来和王小芳的心，在幻象中同步剧烈跳动。他们死死盯着那知识的殿堂，眼中充满了同样的渴望。他们在心里，共同起誓：
“那里——也将有我们的位置！有刘东来和王小芳并肩而坐的身影！！”
“我们的起点或许很低，但我们有彼此，有绝境中淬炼出的、永不放弃的毅力！我们会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里的一分一秒，会像干旱的禾苗吸收雨水一样，贪婪地汲取每一滴知识的养分！！”
“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不仅能在这里找到安身立命的知识，还能找到推动家乡、贡献社会的智慧钥匙！我们会成为真正的、有用的读书人，不辜负这片土地，不辜负这场差点要了我们命的暴雨，更不辜负——我们彼此！！”
幻象变得柔和，充满了温暖的敬意。他们“看”到了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教授。有的白发苍苍，戴着厚厚的眼镜，目光却睿智清澈；有的正值壮年，讲课激昂，仿佛浑身散发着知识的光芒；有的温和儒雅，耐心解答学生的问题，如同慈父。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气质：淡泊，专注，胸怀天下，甘为人梯。
刘东来和王小芳在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孺慕之情。他们在幻象中对视一眼，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然后一起在心底，用最诚挚的声音说：
“敬爱的老师……我们来了。”
“请您们，教教我们吧。”
“我们或许一身泥土，满心惶恐，笨拙而急切。”
“但我们向您保证，我们发誓——我们会成为让您们花费的心血，得到最大回报的学生！我们会努力成长，不辜负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不辜负您们的教导，更不辜负——我们这份在暴雨中幸存、并因此更加坚定的爱情和理想！”
这一切美好的幻象——并肩的校园，温暖的光，浩瀚的书海，可敬的师长，以及他们自己那洗净泥污、充满希望的身影——都将成为他们未来共同奋斗、相互扶持、放飞理想的起点！
他们的梦想，就要像那对比翼的火焰凤凰，真正插上知识与爱的双重翅膀，唱着属于奋斗者与爱人的和鸣，高高地、自由地，在那片终于向他们敞开的、蔚蓝无垠的天空中，尽情翱翔！
幻象中，他们再次想起了远方的亲人。刘东来仿佛看到娘和小妹站在村口，踮着脚望着县城的方向；王小芳仿佛看到爹娘在简陋的家里，坐立不安。他们一起在幻象中转过身，对着故乡的方向，在心里，用交织着无限柔情、骄傲、歉疚和希望的声音，轻轻地说：
“爹，娘……”
“我们……可能就要成为‘大学生’了。”
“你们看……我们想象的大学，多美啊……”
“阳光很好，路很宽，书很多，老师很好……”
“我们俩……会在一起，互相照顾，好好读书……”
“等我们学好了本事，就回来，让咱们村，也让咱们家，都变个样儿……”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我们……带着好消息回来……”
刘东来似乎真的看到，在幻象校园灿烂的阳光下，王小芳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笑容清澈如泉，眼里满是信赖和爱恋。她伸出手，为他轻轻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真实世界，那是泥浆和血迹），然后，再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和力量。然后，他们一起转身，肩并着肩，步伐坚定，向着那光芒万丈的未来，向着那需要他们这一代人用知识、用爱情、用汗水去共同撑起的、晴朗辽阔的天空，奔跑而去！
周围，是绿色的世界，是知识的世界，是爱情的世界，是希望的世界。他们感到，无边的幸福和充实的欢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们彻底包围、淹没。
枝头的鸟儿，叫得更欢快了。
他们在极致的幸福幻象中，含着泪，带着笑，对亲人，也对彼此，做着最后的告白和承诺：
“等着我们……”
“我们会是你们的骄傲……”
“我们……会一起……创造未来……”
幻想，达到极致，绚烂，温暖，美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然后——
“噗通！”
刘东来光着的、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猛地踩进一个隐藏在泥水下的深坑，冰冷刺骨的泥浆瞬间淹到大腿！巨大的落差和刺骨的冰冷，如同最残酷的闹钟，将所有的幻象，那共享的、美好的、支撑着他们的海市蜃楼，“哗啦”一声，无情地、彻底地击得粉碎！
现实，带着它全部的狰狞——冰冷的、鞭子般的暴雨，腥臭的、陷脚的泥泞，肩上火辣辣的剧痛，肺部撕裂般的灼烧，脚底传来的尖锐刺痛，以及身后王小芳那从未真正停止过的、压抑的、绝望的呜咽——瞬间回归，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他们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拖回了这暴雨如注、地狱般的残酷人间！
幻象消失了。那比翼的凤凰，温暖的阳光，洁净的校园，并肩的身影……统统消失了。
但，那幻象中燃烧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双重火焰，那彼此扶持的温暖触感，那共同宣示的誓言，那对亲人许下的承诺，那十指相扣时感受到的、生死相依的力量……却没有消失。
它们化作了比钢铁更坚硬的烙印，深深地、并排地烙在了两个年轻的灵魂深处！
化作了不甘熄灭的、互相温暖着的余烬，在他们冰冷的胸腔里，持续散发着惊人的、足以对抗严寒的热量！
化作了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双重燃料，注入他们两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体，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和倍增！
幻想，是虚幻的，是两个人共同的奢侈。
但幻想激发出的、属于爱情和梦想的双重力量，是真实的！是滚烫的！是能焚尽绝望、踏碎荆棘、将两个孤独的挣扎者变成一支并肩作战的军队的！
刚才那一切，不是软弱者的意淫，而是绝境中一对爱侣在奔赴生死考场前，为彼此举行的、最悲壮也最深情的精神加冕礼！是向死而生的两个灵魂，在黑暗深渊中，为对方也是为自己，共同点燃的、照亮前路也温暖彼此的——太阳！
刘东来脸上的恍惚、迷醉、温柔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王小芳在他身后，似乎也从共同的幻象中跌回，发出一声短促的、梦醒般的抽泣。
刘东来没有回头。但他的脊梁，在冰冷的暴雨中，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挺得笔直。仿佛那幻象中两人共同触碰过的学者雕像，将某种力量注入了他的骨骼。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然后被雨水冲刷出一种冰冷的、岩石般的坚硬。雨水顺着他脸上的伤口流下，也冲走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梦幻色彩。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目光如两把淬火的匕首，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钉向前方——那不再是虚幻的大学，而是真实的、必须抵达的县城考场方位。那目光里，没有了阳光，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因爱而生的、超越个人的、更加冷酷也更加炽热的决绝。
那目光在说：我不只是为了自己闯。我身上，还背着她（王小芳）的那份绝望、期盼和爱情。我必须闯过去！为我们两个人！
幻想结束了。
但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从一个人的绝望冲锋，变成了两个人命运捆绑的、向死而生的突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头狼般的闷吼，不再仅仅是自己发力。他仿佛能感受到身后王小芳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似乎也多了一丝被幻象短暂抚慰后的、残余的微光，和……一丝寄托。
他将全身每一丝肌肉、每一分意志、灵魂中刚刚被双重幻象点燃、并因爱情而加倍燃烧的所有火焰与激情，统统压榨出来，灌注到双腿！同时，他仿佛也将一份无形的力量，通过这怒吼，传递向身后。
然后，他开始——
发起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人的突围冲锋！
不是走，是冲！是跑！是扛着山一样的重负、光着血肉模糊的脚、在齐膝的冰冷泥泞中，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那个把心和泪都交给了他的姑娘，向命运、向时间、向这漫天暴雨，发起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他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疯狂！不再是踉跄，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凶狠的突进！泥浆被他狂暴的步伐炸开，仿佛在为他让路！他的身体在重压下剧烈起伏，腰弯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头深深埋下，目光只盯着前方几尺的泥泞，像一头为了保护伴侣、不惜撞向悬崖的雄狮，发起终极的死亡冲击！
大学？通知书？阳光大道？并肩的身影？王小芳温暖干净的手和笑容？
那些，都在前方！是两个人共同的前方！
想要吗？！
想要——就他妈的给老子冲过去！！！为我自己，也为了她！！！把这条破路冲穿！把这场暴雨冲散！把该死的、想分开我们的命运——冲个粉碎！！！
“啊——！！！！！！！！！”
一声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也吼出的长嚎，混合着对命运的无尽愤怒和对身后爱人最深沉的承诺，从他大张的、灌满雨水和泥浆的嘴里爆发出来，竟然短暂地压过了漫天雨声！
他扛着他的“山”（那也是他们共同的“山”），光着他的脚，带着他们刚刚在共享幻象中加冕的、虚幻却无比强大的“双重王冠”，向着那决定两个人命运的考场，向着那或许艰难却必须去争取的“共同未来”……
发起了，他生命中，也是他们爱情中，最疯狂、最狼狈、也最悲壮的一次——
为爱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