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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暴雨中的生死恋歌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21858 2024-11-12 16:55

  刘东来几乎是逃离村子的。

  不是怕,是不敢回头。晨光像千万根金针,刺得他眼睛生疼,可更疼的是背上那两道目光——娘和小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身影早已被曲折的土路吞噬,可那目光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脊椎上,滚烫,沉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不敢停,哪怕一步,他怕一停下,肩上那座用全家性命堆成的无形大山,就会轰然塌下,把他碾进这养育他又困住他的黄土地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冲过村南那座小小的石板桥。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懒洋洋地泛着光,温柔得像在嘲笑。此刻他无暇他顾,脚步咚咚踏过桥面,古老的石板在颤抖,仿佛在为他送行,又像在发出警告。

  过了桥,是蜿蜒向西的田间小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青纱帐,玉米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说着只有土地懂的秘密。他骑上那辆铁驴——二哥结婚时的“四大件”之一,如今车架锈蚀,链条松垮,骑起来“嘎吱嘎吱”,像一头垂死老牛在咳血。车轮碾过浮土,扬起细细的烟尘,很快被晨风吹散,了无痕迹。

  骑了三四里,小路终于汇入那条稍宽的土路——这就是地图上标着的“景阜公路”了。刘东来眯起眼,手搭凉棚望去。前方岔路口,那棵几人合抱、绿荫如伞的老柳树下,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是王小芳。

  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金灿灿的光晕,她站在那儿,不像等人,倒像一幅突然降临在荒凉土路上的、鲜活明亮的年画。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却依然鲜亮的粉红色短袖T恤,领口袖口都细细地缝补过,针脚匀净;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确良短裤,裤腿熨得笔直,露出两条匀称结实、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腿。最惹眼的是她那一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比平时梳得更精心,辫梢用崭新的红毛线绳仔细系成蝴蝶结,垂在微微隆起的胸前。她一只脚踩在自行车脚踏板上,另一只脚撑地,身子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正焦急地朝他来的方向张望。晨风拂过,柳枝轻摇,碎金般的光斑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

  距离拉近。刘东来看清了她的脸。晨光里,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青春的血色。因为等待和期盼,脸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而那双眼睛——刘东来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透亮得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还有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女孩家的羞涩和隐秘的欢喜。阳光穿过摇曳的柳叶,在她脸上、身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也看见他了。看见他骑着那辆快散架的“铁驴”,弓着清瘦却有力的脊背,像一头倔强的小豹子,拼命蹬车冲过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用力挥舞着手臂,清脆的声音穿透清晨静谧的空气,带着颤音:

  “东来!快点!要变天了!”

  刘东来心里“咯噔”一沉,猛地抬头。

  东边朝霞依旧绚烂,可北边的天际,不知何时,已堆起厚厚的、墨汁般浓黑的乌云!那云层低得吓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北向南滚滚压来!像千万匹裹着黑甲的战马在奔腾冲锋,又像一头无边无际、贪婪暴虐的黑色巨兽,张开吞天噬地的大口,要将这片晴空连皮带骨吞噬干净!云层深处,不时“刺啦”亮起一道惨白扭曲的闪电,瞬间将乌云的狰狞轮廓勾勒得如同地狱入口。紧接着,闷雷声从极远的天边滚滚而来,“轰隆隆——”,低沉,压抑,像巨神的战车碾过天际,震得人心头发麻,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糟糕!”刘东来心一紧,脚下发力,破车“嘎吱”怪叫着冲到王小芳面前。他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急声道:“小芳!你家近!快,回去拿雨衣!给我也带一件!”

  王小芳飞快地瞟了一眼北方那迅速逼近、令人窒息的乌云。从此处到县城考场,最少四十分钟。八点半开考,还要找考场、核对证件……时间,像捧在手心的沙,正从指缝疯狂流逝。

  “来不及了!”王小芳的声音因焦急而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回去一趟,再回来,少说二十分钟!再拿就真的晚了!走!咱们骑快点,兴许能在雨追上前赶到!”

  刘东来死死盯着那翻滚的乌云,它们推进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他知道王小芳说得对。一咬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他重重点头,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走!”

  再无废话。两人同时翻身上车,并排冲上了那条坑洼不平的“景阜公路”。

  刘东来和王小芳的自行车,就在这道上颠簸挣扎。路面被各种车辆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积着厚厚的浮土和碎石子。车轮轧上去,剧烈地弹跳、摇摆,像在跳一场痛苦而滑稽的死亡之舞。两人必须死死攥住车把,身体随着车子的摆动而扭曲,用尽全身力气保持平衡。

  他们肩并着肩,迎着越来越强的风,为了对抗颠簸,也为了驱散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他们弓着腰,把全身重量压在脚踏板上,奋力蹬车!车轮卷起黄色的尘烟。偶尔在颠簸的间隙挺直胸,大声喊话,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头顶的乌云和心底滋生的恐惧。

  “东来!”王小芳迎着风喊,辫子在身后飞扬,像两面小小的战旗,“你说,大学里的图书馆,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有楼那么高?书多得一辈子都看不完?”

  “那还有假!”刘东来也吼着回答,声音在空旷的土路上被风吹散,“听说里面亮堂堂的,白天晚上都亮着电灯!桌子板凳都是光滑的,没有坑!笔写在纸上,那声音,唰唰的,好听!”

  王小芳的眼睛更亮了,随即又蒙上一层薄雾,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颤抖:“那……咱们……真能考上吗?我昨晚做梦,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能!”刘东来猛地扭头,瞪着她,几乎是咆哮出来,不知是吼给她听,还是吼给冥冥中的命运听,“一定能!咱们苦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多年,老天爷要是不开眼,那他就真是瞎了!”

  他们就这样,用语言互相浇筑着脆弱的信心,用笑声武装着颤抖的灵魂,拼命瞪着车,向着未知的远方,也是唯一的希望,发起悲壮的冲锋。

  可老天爷,似乎真的闭上了眼。

  刚骑出不到十里,第一滴雨,冰凉刺骨,毫无征兆地砸在刘东来裸露的后颈上。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地、试探性地砸下来,落在干燥滚烫的浮土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瞬间就被饥渴的泥土吞噬,只留下一点潮湿的印记,随即又被新的雨滴覆盖。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起初还是“吧嗒、吧嗒”的单个声响,很快就连成了“沙沙”一片。但这“沙沙”声并非来自头顶,而是从北方的地平线,贴着地面,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又像无数饥饿的狼群在疯狂嚎叫,朝着他们席卷而来——那是暴雨的先遣军,正在远方广袤的田野上肆虐,发出的恐怖怒吼,宣告着毁灭的降临。

  “不好!大雨来了!快!再快点!”刘东来心里的弦绷到了极限,他扭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胳膊奋力挥舞。

  王小芳脸色煞白,咬紧下唇,不再说话,只是埋下头,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腿上,链条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在真正的天地之威面前,人类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们没能冲出五十米——

  “哗——!!!!!!”

  仿佛苍穹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天河,不,是整片沸腾的、暴怒的海洋,从九霄之上,毫无缓冲、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不是“落下”,是“砸下”!是“倾倒”!每一滴雨都携带着万钧之力,冰冷,暴虐,充满毁灭的气息,像是无数根从天而降的冰锥,要刺穿大地,刺穿这路上一切胆敢前行的生灵!

  顷刻之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世界被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彻底吞噬!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十步之外不辨人畜。土路瞬间变成了翻滚的、黄色的泥浆沼泽!雨水在路上横冲直撞,汇成无数道浑浊湍急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路面,涌入路边的排水沟。排水沟几乎在眨眼间就被灌满、溢出,黄色的、裹挟着泥沙和枯枝败叶的泥浆水像一条条苏醒的暴怒黄龙,在沟渠里翻滚、咆哮、左冲右突,寻找着一切可以宣泄的缺口。

  路旁田野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宛如末日。一人多高的玉米,在狂暴雨鞭的抽打下成片成片地倒伏,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发出无声的、悲惨的呜咽。一些细弱的秸秆,直接被连根拔起,像无根的浮萍,随着汹涌的泥水翻滚几下,便消失不见,被彻底吞噬。碗口粗的树枝,在狂风和暴雨的双重蹂躏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脆响,然后轰然断裂,从高高的树冠上栽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混浊的泥浪,那场景,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被一枪掀飞了天灵盖,像一个从万丈悬崖失足跌落的勇士,充满了惨烈而不甘的毁灭感。

  快!快!快!刘东来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在疯狂敲打,还有家里墙上那座老座钟滴滴答答催命的脚步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前方在暴雨中模糊晃动的路影,用尽吃奶的力气蹬车。冰冷的泥浆被车轮不断甩起,糊了他满头满脸,钻进衣领,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砰——啪叽!”

  前轮毫无预兆地轧进一个被雨水完全掩盖的深坑!刘东来只觉得车把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车座上狠狠抛了出去!他甚至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本能地松开手,双手向前胡乱抓去,整个人便结结实实、脸朝下扑进了冰冷黏腻的烂泥里!

  “呃!”一声闷哼。双手深深插进泥浆,一直没到小臂,冰冷的烂泥瞬间包裹上来,刺骨的寒。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撞击的钝痛和泥水的冰冷双重袭来,让他浑身一哆嗦。他挣扎着,手掌在滑不留手的泥地里徒劳地抓挠,试了两次,才勉强用手撑起上半身,跪在泥水里。他顾不得钻心的疼痛和满身狼狈,踉跄着扑向歪倒在泥水里的自行车。车子很沉,沾满了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拽起来,链条早已脱落,软塌塌地垂着,车轮被粘稠的泥浆糊得死死的,转动一下都异常艰难。他吐掉嘴里的泥腥,推着这头不听话的“铁驴”,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踝深的泥浆里艰难挪动。

  没走几步,脚下一滑——不知是踩到了暗藏的石块还是狡猾的树根,他再次失去平衡,这一次更惨,连人带车,顺着路边被雨水冲刷得松软滑溜的斜坡,骨碌碌一起滚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他掉进了已成小河般的排水沟里!浑浊的、裹挟着大量黄沙和泥土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水是刺骨的冰凉,带着田野里粪肥、腐烂植物和死鱼烂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劈头盖脸,直冲口鼻!一个浪头打来,狠狠推在他胸口,呛得他眼前一黑。他在浑浊的水里身不由己地翻滚,手脚乱划,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反而呛进去更大一口腥臭冰冷的泥水!泥沙和不知名的秽物瞬间灌满口腔,冲进鼻腔,那恶心的味道和窒息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要炸开,意识迅速模糊……

  要死了吗?就死在这臭水沟里?像条野狗一样?

  不!!!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暴烈不甘,让他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他双脚在沟底拼命乱蹬,终于触到了实地。憋住最后一口气,用尽残存的、从骨髓里榨出的力量,腰部猛地一挺,双脚狠命一蹬沟底!

  “哗啦——!!!”

  他从齐胸深的、翻滚的泥水里,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狰狞水怪!头发像水草般紧贴在头皮和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汤。脸上、脖子上、身上,糊满了黄黑相间、肮脏不堪的泥浆。他站在湍急冰冷的洪水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打架。他张开嘴,想大口呼吸,却先控制不住地、惊天动地地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喷嚏打得他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身体剧烈后仰,差点再次栽进水里。随着这拼尽全力的喷嚏,嘴里、鼻子里残余的泥水混合着胃里的酸水,被强大的气流猛地顶了出来,喷出老远,混入漫天泼洒的暴雨中。他闭上刺痛流泪的眼睛,抬起一只沾满厚重泥浆、不停颤抖的手,从额头开始,狠狠地、胡乱地抹过眼睛、鼻子、嘴巴,想把脸上糊着的、令人窒息的泥水抹掉一些,然后拼尽全力一甩,将手上的泥浆甩进身旁咆哮翻滚的黄色沟渠。

  耳边是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暴雨声和洪水怒吼声。但他仿佛听见,那翻滚的、浑浊的、泛着白沫的浪花,在疯狂地、得意地、恶毒地狂笑咒骂:“刘东来!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贱命!跑进老子的地盘想干啥?你也配去考试?你也想跳龙门?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看老子今天不淹死你!把你变成这沟里的一坨烂泥!永世不得超生!!”

  一股邪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被践踏的尊严、和深入骨髓的不服,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从刘东来心底最深处炸开,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目赤红,浑身滚烫,连冰冷的雨水都无法浇灭!他猛地睁开被泥水蛰得生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翻滚叫嚣的浑浊水面,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却斩钉截铁的、来自灵魂的怒吼:

  “老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来……没服过谁!命不行?!老子今天就他妈要改改这命!看看是你这臭水沟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哗啦啦——!!!”

  仿佛是被他这渺小生灵的狂妄彻底激怒,一个更大的浪头,裹挟着断裂的树枝、腐烂的杂草和不知名的垃圾,如同一只巨大的、污秽的巴掌,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向他扇来!

  浪花狞笑着,咆哮着:“叫你小子嘴硬!骨头硬?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骨头!把你摁在这臭泥里,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命不可违!什么叫贱命就该认命!!”

  刘东来脚下一滑,沟底淤泥太软太滑。他再次失去平衡,一屁股坐进水里,泥水瞬间淹到胸口。刺骨的冰凉和窒息感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这一次,他没有慌乱,没有绝望。怒火和斗志燃烧掉了他最后一丝恐惧。他双手猛地向身后泥里狠狠一插,十指如钩,深深抠进淤泥,死死撑住!然后腰部蓄力,全身肌肉绷紧如铁,两腿在滑腻的泥水中,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蹬!

  “嗨呀——!!!”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从他胸腔爆出!他竟硬生生从齐胸深的、吸力巨大的泥水里,凭借着蛮横的意志和爆发力,猛地跳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却如同钉子般,稳稳地站在了湍急冰冷的洪流中!他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下的、混合着血丝的泥水,狠狠甩了甩头,甩开糊住眼睛的脏发,猛地睁开眼睛——尽管被雨水和泥水打得生疼,视线模糊。他叉开双腿,如同扎根的老树,努力在滑腻的沟底站稳。挺起被雨水浇透、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如标枪般的胸膛!又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的泥腥和血沫子!

  然后,他弯下腰,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如同探入深渊的钢钳,猛地插进冰冷浑浊的洪水里,摸索着,抓住了他那辆“铁驴”冰冷湿滑的车架三角梁。

  那车子半泡在水里,死沉死沉,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刘东来咬紧牙关,咬得腮帮高高隆起,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跳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用力声。他腰马合一,双腿深深陷入沟底淤泥,以大地为支点,竟然一寸一寸地,把那辆沉重的自行车,从泥水的禁锢中生生拔了出来!然后,双臂肌肉块块隆起,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它高高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他就像远古神话中扛起不周山的巨人,像背负着十字架走向骷髅地的殉道者。车架上的泥水哗啦啦流淌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流进脖颈,冰凉刺骨。他一步,一步,试探着,在滑不留手、危机四伏的沟底和陡峭的斜坡上,极其小心、万分艰难地向上挪动。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没膝的冰冷泥浆,双腿因为寒冷、脱力和重压而剧烈颤抖,像寒风中被冰雹摧残的芦苇,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洪水似乎被这个渺小人类惊人的顽强和挑衅彻底激怒了,发出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一个更大的浪头飞溅起来,越过沟沿,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拍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恶意的嘲弄和毁灭的意志。

  刘东来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危急关头,他求生本能爆发,下意识地把举过头顶的车子向外猛地一推一扔!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重重地向后摔倒在泥泞的斜坡上,顺着湿滑的泥浆向下滑了一段。“哐当!”一声闷响,车子砸在他身旁的泥水里。几乎同时,一根被湍急水流冲过来的、尖端锐利的腐朽断枝,如同毒蛇吐信,“嗤”地一声,擦着他的左侧脸颊划过!

  一阵火辣辣、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满手湿漉漉、热乎乎、黏腻腻的,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液体。拿到眼前,在灰暗惨淡的天光下,他模糊的视线看到掌心一片刺目惊心的鲜红!

  血。温热的血,正从他脸颊的伤口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进身下污浊不堪的泥浆里,迅速被稀释,被冲刷,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从未疼痛过。

  他躺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点像无数颗坚硬的石子,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泥水浸泡着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有那么一瞬间,无边的疲惫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漫天雨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真想就这么躺着,不再起来。太累了,太冷了,太苦了,太疼了。算了吧,认命吧,就像这沟里的烂泥,融进去吧……

  可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

  娘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飘动;

  小妹含泪的眼睛,在村口守望;

  那卷带着体温、被层层包裹的十块钱;

  簸箕里,细土“写”出的那个歪歪扭扭、却重如泰山的“能”字;

  爹沉默的旱烟,大哥那块咽下就后悔的糖;

  王小芳在柳树下,那双比露珠还亮的、盛满期盼的眼睛……

  不!不能!不能死!更不能认输!!

  “啊——!!!!”一声困兽濒死般的、用尽灵魂全部力量的嚎叫,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炸裂而出!他猛地翻身,一手死死抓住旁边一丛扎根极深、在洪水中摇曳的坚韧野草,一手猛地拽住浸泡在泥水里的自行车后轮!他像一只被打断脊梁却不肯死去的蜗牛,又像一头陷入绝境、伤痕累累却绝不低头的凶兽,手脚并用,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尽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分意志,在泥泞陡滑、仿佛没有尽头的斜坡上,一点一点,向上蠕动,爬行!泥浆糊满全身,脸上血水、泪水、雨水、泥水彻底混在一起,模样狼狈凄惨,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却又闪耀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屈的悲壮光芒!

  就在这时——

  一双同样沾满厚重泥浆、冰凉颤抖、却异常柔软温暖的手,猛地从上方伸下来,死死抓住了他拽着车轮的、污秽不堪的手。

  是王小芳。

  她也从路上下来了,脸上同样糊满了泥水,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比露珠还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蓄满了冰冷的泪水和滚烫的焦急,还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深入骨髓的不屈和决绝!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拉他,想把这个陷入泥潭的心上人拉上来,拉出这绝望的深渊。

  “小芳!别下来!危险!滑!!”刘东来看到她,心头一紧,嘶声急喊。

  话音未落,王小芳脚下也是一滑!那斜坡经过雨水反复冲刷和两人踩踏,早已滑不留手。“哎呀!”一声短促惊叫,她非但没把刘东来拉上去,自己反而也彻底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斜坡,惊叫着滑了下来,不偏不倚,和刘东来撞了个满怀!两人惊呼着,再次抱成一团,骨碌碌顺着斜坡,一起滚回了浑浊冰冷、咆哮翻滚的沟渠洪水中!

  “噗通——!”

  更大的落水声。冰冷的、腥臭的泥水再次将他们彻底吞没、淹没。在水里天旋地转、翻滚窒息的瞬间,刘东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本能。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力气,双臂如铁箍般,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王小芳!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自己的头颈,去抵挡水流疯狂的冲击和裹挟的杂物!而王小芳,也在冰冷的死亡恐惧中,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剧烈起伏的、冰冷的胸口,仿佛那里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安全港湾。

  当两人挣扎着,再次从齐胸深的、令人作呕的泥水里拼命冒出头时,都已到了强弩之末。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泥浆糊满了头发、脸颊、眉毛、睫毛,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汤,像两个刚从地狱最底层挖出来的、勉强还有口气的泥俑。他们站在湍急冰冷的洪流中,互相依靠着,才勉强站稳,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样子滑稽到极点,也凄惨到极点。

  然而,就在这狼狈不堪、冰冷刺骨、与死亡擦肩而过、前途一片黑暗的绝境之中——

  被刘东来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凉胸口、能清晰听到他如同战鼓般疯狂心跳的王小芳,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糊满泥浆、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然后,她微微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面目全非、脸颊带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刘东来。

  看着这个用生命护住自己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

  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满身泥泞、伤痕累累,却誓死不退的同伴、战友、爱人……

  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又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最荒诞的笑话。她沾满泥浆的嘴角,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气音、几乎被暴雨声淹没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泥污的唇间漏了出来。

  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开始还很轻,很压抑,随即,那笑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毫无顾忌的、近乎癫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穿透哗哗震耳的暴雨声,穿透滚滚的洪水咆哮,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放、一种看透命运的嘲弄、一种向死而生的狂放,在暴雨如注、毁灭一切的天地间,倔强地、顽强地回荡开来!那笑声,像一只在雷霆暴雨、狂风骇浪中依然引吭高歌、誓不低头的百灵鸟!像一只在天地之威面前,依然敢悍然开屏、展示生命绚烂与骄傲的孔雀!充满了野性的、蓬勃的、不屈的生命激情和最原始、最炽烈的浪漫!

  “哈哈哈……东来……东来你看……”王小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泥水彻底混在一起,也顾不上擦,她指着两人一身狼狈,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你看咱们俩……像不像……像不像两只在泥汤子里打完滚、又差点被淹死的……傻鸳鸯?哈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太他娘的……狼狈了!哈哈哈……”

  刘东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近乎疯狂的大笑弄得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在死亡边缘,却突然放声大笑的女孩。看着她那张糊满泥浆、几乎看不清五官、却因这笑容而焕发出惊心动魄生命力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的、野草般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蓬勃光芒。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忽然,一股奇异的暖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释然,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用恐惧、绝望、重压筑起的高墙。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恐惧,竟被这不合时宜的、放肆的大笑声,奇异地冲淡、稀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温暖和磅礴的力量,从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传来,注入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他也忍不住,咧开同样沾满泥浆的嘴,露出一口被泥水衬得格外白的牙齿,先是“嘿嘿”地低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跟着她一起,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无比!他把她搂得更紧,更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另一半灵魂和脊梁!

  王小芳感受到了他手臂骤然收紧的力量和胸膛传来的、同样滚烫的悸动。她仰起糊满泥浆的脸,不再看刘东来,而是猛地转向那阴沉如铁幕、暴雨倾盆、仿佛永无止境的苍穹!用尽全身的力气,混合着大笑和泪水,向着那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老天爷,发出最狂放、最不羁、最震撼人心的呐喊和挑战:

  “来啊——!该死的暴风雨!没吃饭吗?!就这点本事吗?!!”

  她的声音嘶哑却高亢,穿透雨幕:

  “你下啊!你使劲下啊!有本事就把这天捅个窟窿!把所有的水都倒下来!!看看是你能淹死我们,还是我们能踩着你的尸体闯过去!!!”

  “我们不怕你——!!!我们什么都不怕——!!!”

  刘东来看着她仰天大喊大叫的样子,泥浆也掩不住她眼中那比闪电更亮、比火焰更烫、比太阳更炽热的光芒!在这一片冰冷的、试图毁灭一切的暴雨炼狱中,她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肆无忌惮,美得像一个堕入凡尘、受尽磨难、却誓要逆天改命、踏碎凌霄的战神!他心中那股滚烫的热流终于冲破一切桎梏,化作汹涌的爱意和同生共死的决绝!他再次用力,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湿透的、沾满泥浆的发顶,用尽灵魂的力气,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再不分彼此!

  王小芳感受到了他那几乎要将自己勒碎的拥抱力度,感受到了他胸腔里如同战鼓擂动、与自己心跳渐渐同步的激烈搏动。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湿透冰凉、却莫名滚烫的胸口,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强壮的心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呢喃了一句:

  “东来。”

  这一声呼唤,轻如羽毛,却重如泰山。包含了无尽的依恋,坚定的信任,生死相随的誓言,是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照亮彼此、温暖彼此、拯救彼此的光和锚。

  然而,他们的笑声、拥抱和誓言,似乎彻底激怒了高高在上、冷漠旁观的老天爷。天空中猛地亮起一道前所未有的、扭曲狰狞的、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惨白闪电!将昏暗如夜的世界瞬间照得一片森然惨白,万物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的光影和绝望的轮廓!紧接着——

  “咔嚓——!!!!!!”

  一声几乎要撕裂苍穹、震碎魂魄的恐怖炸雷,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轰然炸响!!!!

  “轰——!!!!!”

  那声音无法形容,仿佛一万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又像整个天空都在他们头顶崩塌、爆炸!震得人耳膜刺痛,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灵魂都在剧烈颤抖!脚下的土地都在这一声雷中战栗!

  随着这灭世般的雷声,他们头顶上方,那棵在狂风暴雨中早已痛苦呻吟、摇摇欲坠的老柳树,一根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早已被虫蛀腐朽、不堪重负的粗大枝干,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呻吟!

  “嘎吱——吱呀——轰隆!!!!!!”

  它,断了!

  挟带着被闪电点燃的焦糊味,挟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坠落的势能,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裹挟着死亡与毁灭的巨锤,朝着沟渠中紧紧相拥、尚未从雷声震慑中回过神的两人,直直地、精准地、狠厉地砸落下来!!!

  “小芳小心——!!!”

  刘东来在眼角余光瞥见那黑影坠落的刹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魂飞魄散的嘶吼!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保护欲瞬间主宰了一切!他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将怀里紧紧搂着的王小芳,朝着自己侧后方,用肩膀狠狠撞开、推了出去!同时,他自己也想向着另一侧扑倒躲避……

  但,太迟了。

  那断枝坠落的速度,快如闪电。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巨响!

  那根沉重湿透、带着无数细枝碎叶的树干,结结实实、毫无花假地,同时砸在了两人的右侧肩膀和后背靠上的位置!尤其是刘东来,他为了推开王小芳,自己侧身的动作慢了一线,大半个后背和右肩,承受了坠落树干最主要的冲击力!

  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两人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就被这泰山压顶般的重击,瞬间砸倒,狠狠地、脸朝下拍进了浑浊冰冷、深可没膝的沟底泥浆里!!!

  “咕咚……咕咚……”

  泥浆疯狂地涌入口鼻,瞬间堵塞了呼吸道。冰冷,腥臭,黑暗,窒息……世界在刹那间远离,只剩下无边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和濒死的窒息感。胸腔被挤压得无法呼吸,耳朵里是沉闷的嗡嗡声和泥水灌入的汩汩声。有那么漫长的几秒钟,刘东来真的以为自己死了。脊椎和右肩传来骨头快要碎裂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冰冷的泥水从口鼻、耳朵往里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可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一个念头,一个比求生意念更强烈的念头:

  小芳……小芳怎么样了?!我推开她了吗?!她是不是也被压住了?!她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最后的闪电,劈开了他濒死的黑暗!

  “呃……啊——!!!!!”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挤出来的、不成调的、沙哑破碎的嘶吼,猛地从他被泥浆堵塞的喉咙里炸了出来!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被砸得几乎麻木的右肩和后背,竟然开始拼命地、徒劳地向上顶!用额头去顶!用尚且能动的左臂去撑!身下的王小芳,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挣扎,发出了微弱的、痛苦的呜咽,身体也在泥浆下开始扭动。两人被沉重的树干死死压住,动弹不得,死亡的冰冷触手已经扼住了喉咙。

  “一、二……三!!!用力啊——!!!”刘东来嘶吼着,声音闷在泥浆里,模糊不清,却带着垂死挣扎的疯狂。

  “啊——!!!”王小芳似乎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尖叫。

  两人被压在树干下,身体紧贴,却能感受到对方拼死抗争的颤抖。在这生死关头,他们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为了同一个求生的意志!同时向身体左侧,用尽残存的、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猛地一顶!一掀!

  沉重的、深陷泥浆的树干,似乎被这微弱的、却凝聚了两人全部生命力的合力,顶得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够了!哪怕只有一丝!

  刘东来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腰部猛地发力,不顾右肩椎心刺骨的剧痛,像一条泥鳅,又像一头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凶猿,怒吼着,向着左侧,用尽全力猛地一滚!

  “咕噜……”

  他从树干和冰冷泥浆的缝隙中,狼狈不堪地滚了出来!一脱离压制,他顾不上喘息,甚至顾不上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浆,猛地翻身,扑到树干旁!双手抓住树干较细的一端,用自己尚未受伤的左肩死死抵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泣血的怒吼:

  “小芳——!快!快爬出来——!!!”

  王小芳在下面,听到了他嘶哑的吼声,感受到了树干被顶起的那一丝松动。她咬着牙,嘴唇已被自己咬破,满嘴血腥味。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在冰冷粘稠的泥浆和树干缝隙中,拼命地抓挠、蹬踏,一点一点,艰难地、无比缓慢地,向外挪动,爬行……

  终于,她的头,先钻了出来!紧接着是肩膀,是上半身……

  “快!手给我!”刘东来伸出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左手。

  王小芳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自己同样污秽不堪、颤抖不止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呀——!!!”刘东来嘶吼,左臂肌肉块块隆起,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上拉!王小芳也配合着拼命向外挣扎。

  “噗”地一声,她大半个身子终于从树干下挣脱出来!刘东来顺势一拽,将她整个人从泥浆和树干的死亡钳制中,彻底拉了出来!

  两人脱困,几乎虚脱,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像两条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濒死的鱼。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地浇在身上,刚才拼命时爆发出的热量瞬间被带走,冰冷的寒意再次浸透骨髓,让他们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右肩和背上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骨头裂开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们还站着,还活着,还能呼吸。

  王小芳喘息稍定,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她抬起沾满泥浆、血污和泪水的脸,眼神空洞地、茫然地望了一眼阴沉如铁幕、暴雨依然倾盆、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哭泣的天空。刚才那畅快淋漓、向死而生的大笑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无边委屈、刻骨不甘、冲天愤怒和巨大悲怆的复杂情绪,在她胸中剧烈翻腾,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胸膛撑破。

  她猛地抬起双手,那双手同样沾满泥浆,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不是要捂脸哭泣,而是双手十指箕张,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狠狠地推开面前这堵名为“命运”的、无形而冰冷的铁壁!她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对着那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天,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字字诛心的控诉和质问:

  “老天爷——!!!!!”

  这一声呼喊,不像人声,像受伤孤狼对月的长嚎,像杜宇泣血的哀鸣,嘶哑,破碎,却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的力量,穿透哗哗雨声:

  “你——不是人——!!!!”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俺们!看看俺们这些泥里生、土里长的——农民的孩子——!!!”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悲痛而剧烈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带着血、剜着肉掏出来的:

  “俺们起得比鸡还早!天不亮就下地!睡得比狗还晚!月亮爬上树梢才回家!干得比牛还多!一身骨头累得散了架!吃得比猪还差!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点油腥!——俺们认了!谁让俺们命贱,托生在这黄土里?!”

  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沟壑:

  “俺们没想大富大贵!没想吃香喝辣!俺们就想……就想读点书!识几个字!懂点道理!就想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力气,挣一个不用再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脊梁骨弯进地里的将来!!就想……就想活得像个人!一个挺直腰杆、有脸有面、能看见太阳的人!这有错吗?!这他妈的到底有错吗?!!!”

  她猛地踏前一步,泥水四溅,仰着脸,仿佛要质问到天上去:

  “你干嘛不帮俺们?!你干嘛还要这样往死里作践俺们?!下这么大的雨!刮这么邪的风!断桥!断路!现在还要断树枝砸死俺们!你是成心不让俺们去考试!成心要把俺们这些泥腿子的孩子,死死地摁在这烂泥坑里!一辈子当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子子孙孙都逃不出这命吗?!!”

  “老天爷——!!!你说话啊——!!!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瞎了!是不是聋了!是不是心肝都被狗吃了——!!!”

  最后一声泣血的质问,耗尽了王小芳最后的气力和心气。她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她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声,从她死死捂住的指缝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漏了出来,和这天地间永不停歇的、哗哗的暴雨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

  刘东来站在她身边,浑身泥水,脸颊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右肩和后背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他听着王小芳那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控诉,看着这个平日总是带着明朗笑容、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跪在泥水里绝望哭泣的女孩,这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去给她一个好未来的爱人……

  一路咬牙硬扛、流血不流泪、用钢铁般意志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直击灵魂的悲怆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轰然冲垮!彻底崩塌!

  “呜……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五脏六腑最深处、从灵魂裂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率先冲出了他紧咬的牙关。紧接着,那堵名为“坚强”的堤坝彻底决堤!滚烫的、灼热的、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液体,如同岩浆般冲垮了所有防线,从他的眼眶里,汹涌澎湃地、疯狂地夺眶而出!!

  眼泪——滚烫的,大颗大颗的,混合着脸上冰冷的雨水、尚未干涸的血水、污浊的泥水,顺着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苦难的脸庞,肆无忌惮地、疯狂地流淌下来!冲刷着泥污,冲刷着血痕,冲刷着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他再也控制不住,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想要安慰她,想要对这该死的命运发出同样的控诉,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和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哑的哽咽。一个堂堂的、立志要顶天立地、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此刻,在挚爱的姑娘面前,在这毁灭一切的暴雨和仿佛永无尽头的苦难命运面前,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委屈到极点的孩子,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这眼泪,不是软弱,不是屈服。

  是压抑了整整一个青春、甚至更久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怒的总爆发!

  是对这不公世道、无情命运最痛彻心扉的无声控诉!

  是对怀中爱人那巨大悲痛最深刻的理解和最无力的共鸣!

  更是对自己、对心爱之人、对所有像他们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在黑暗中摸索、在绝望中呐喊的“农民的孩子”,那卑微如尘、却又坚韧如钢的梦想,最悲悯的哀悼和最炽烈的、用生命捍卫的誓言!

  他哭得那么凶,那么毫无保留。泪水比天上的暴雨来得还要急,还要猛,还要滚烫,还要汹涌!一滴滴,一行行,纵横交错在他年轻的、伤痕累累的脸上,冲刷出沟壑,然后又被冰冷的、无情的雨水狠狠地打落,混进身下污浊不堪、腥臭冰冷的泥浆里,迅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流过,从未疼痛过。

  但他知道,这泪,流过了。这痛,受过了。这一切,就永远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生命里,融进了他的血液中,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他们就这样,在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泥水洪流中,一个跪着,双手捂脸,绝望哭泣,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幼苗;一个站着,仰脸向天,泪如雨下,像一尊被苦难雕琢的、悲伤而愤怒的雕塑。任凭暴雨如鞭,疯狂抽打;任凭寒风如刀,刺骨割裂;任凭泥浆裹身,污秽不堪。仿佛两尊用最深重的苦难和最炽热的情感浇铸而成的、名为“青春”与“命运”的悲壮雕像,矗立在这片被暴雨蹂躏的、绝望的土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漫长的瞬间。刘东来先止住了那汹涌的泪水。他用沾满泥浆和血污的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那廉价的泪水、冰冷的雨水和污浊的泥水,也仿佛抹去了那一瞬间彻底的崩溃和脆弱。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带着泥水的腥味和胸口的剧痛,却让他重新稳住了几乎涣散的神志。

  他弯下依然疼痛的腰,伸出那双同样布满泥浆、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王小芳冰凉颤抖、沾满泥水的单薄肩膀。

  “小芳,”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破锣划过粗粝的石头,却异常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着一种哭过之后、彻底死心之后、反而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深入骨髓的坚定,“不哭了。”

  他手上用力,将她从冰冷的泥水里,稳稳地扶了起来。

  “咱们,”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用錾子刻在石头上,也刻进两人的命运里,“走。”

  王小芳抬起泪眼朦胧、红肿不堪的脸,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翻卷的、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也看到了那血丝深处,重新点燃的、比之前更加顽固、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的火焰——那是一种彻底抛却幻想、准备用生命去搏杀、去撕咬、去撞出一条血路的火焰。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同样用沾满泥浆的手,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鼻涕和泥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她胸口发疼,却让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她站直了身体,尽管还在微微颤抖,但脊梁,已经重新挺直。

  无需再多言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死不休。

  他们互相搀扶着,手臂紧紧缠绕,用彼此的体温和力量支撑着,拉扯着,从泥泞冰冷的沟渠里,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滑腻的淤泥,抓着湿滑的草根,极其艰难地,重新爬了上来,回到了那条已经彻底变成咆哮泥河的“公路”上。

  王小芳那辆轻巧的“飞鸽”自行车,歪倒在路边的泥浆里,半个轮子浸泡在浑浊的水中。刘东来那辆沉重的“铁驴”,则更惨,几乎大半个车身都陷在更远处的泥洼里,只露出一个车把和后轮。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走过去,试图扶起各自的自行车,这最后的、承载着他们微薄希望的工具。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刚刚燃起一丝死灰的心,再次沉入冰窟。

  车轮的辐条之间,被粘稠的黄泥塞得严严实实,像给车轮穿上了一层厚厚的、沉重的盔甲。车轴附近,刹车片缝隙,甚至链条盒里,全都糊满了滑腻的泥浆。车轮被淤泥死死卡住,用手一拨,纹丝不动,沉重得像是焊死在了地上。

  刘东来把“铁驴”勉强支住,蹲下身,顾不得肮脏和冰冷的泥水,直接用手去抠车轮上的泥巴。那泥巴又粘又韧,混合了雨水,更难清理。指甲抠进去,生疼,却只带下来一点点。他心急如焚,脑子里那根名为“时间”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越是心急,手上动作越乱,泥巴没抠掉多少,反而把自己弄得满手满脸,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额头上滚滚而下,滴在车上,地上,泥里,瞬间消失不见。

  王小芳也在奋力清理自己的“飞鸽”,情况稍好,但同样艰难,纤细的手指很快就被泥浆和看不见的碎石磨得通红。

  刘东来几乎是趴跪在泥水里,脸几乎要贴到车轮上,眯着眼,用手指抠,用路边捡来的、湿漉漉的小树枝捅,拼命地清理着车轮和挡泥板之间那些塞得结结实实、令人绝望的淤泥。那淤泥顽固得像有生命,死死地吸附、包裹着车轮的每一寸空间。他心急如焚,每一次心跳都在催促:时间!时间!时间!!手上动作越来越粗暴,越来越没有章法。

  “铁驴!祖宗!!爷爷!!!”刘东来对着他那辆沉默的、冰冷的“铁驴”,发出嘶哑的、近乎哀求又像诅咒的低吼,声音在暴雨中微弱不堪,“我求你了!别在这儿耍驴脾气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他拍打着冰冷的、沾满泥水的车架,仿佛在拍打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再耽误……就真的误了!彻底误了!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我娘我妹我全家,盼了十年!熬了十年!就等今天!你就行行好!动一动!就动一动!我推你走!我扛你走都行!求你了……”

  自行车静静地、歪斜地立在瓢泼大雨和没踝的泥泞中,车轮被淤泥和杂物死死卡住,纹丝不动。像一个被吓傻了、赌气闹别扭的死孩子,又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对这不公世道彻底绝望、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倔驴,任凭主人如何推搡、如何咒骂、如何苦苦哀求,就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用最沉默、也最残忍的方式,抗议着这恶劣的天气,嘲笑着主人渺小的希望和徒劳的努力。

  刘东来憋着一口气,这口气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去推那辆车。车子沉重无比,向前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不到半尺,车轮在泥浆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然后,再次被更深处、更粘稠的淤泥死死卡住,再也推不动分毫。

  而他脚上那双本就破旧不堪、补了又补的塑料凉鞋,鞋底和鞋面之间早已糊满了滑腻的泥浆,像涂了厚厚一层润滑油。他用力蹬地试图推车时,脚下一滑,鞋底“刺啦”一声怪响,竟然从他脚面上整个翻了过去!鞋带也深深陷进冰冷的烂泥里,被踩得面目全非。

  “操!!!”刘东来彻底被这接二连三的、细碎而恶毒的折磨激怒了,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扶着车子,弯腰抓住凉鞋冰凉湿滑的后跟,用力把翻到脚面上的鞋底粗暴地扳回脚下,动作狠厉,像是在扭断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的脖子!然后,他胡乱地抹了一把鞋带上厚重的泥浆,看也不看,把脚硬生生塞回那湿冷粘腻的鞋子里。

  推着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肌肉绷紧,他再次向前蹭了几步。

  “啪叽——!”

  脚下又是一滑!湿滑的泥浆再次让鞋底背叛!这一次,他用劲过猛,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连接鞋底和鞋面的、早已老化发脆、不堪重负的塑料襻带,竟被硬生生地、彻底地挣断了!

  刘东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噗通”一声闷响,连人带车,再次结结实实、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这次是结结实实的屁股着地,摔得他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两手下意识地向后撑去,也深深地插进粘稠的泥浆。两条腿因为惯性高高翘向空中,又无力地、重重地落下,砸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浑浊的泥花!

  他就那么坐在冰冷的、没到大腿根的泥浆里,泥水包裹着他,带走最后一点体温。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灰黑色的、厚厚的云层仿佛永远也哭不完、流不尽,白色的、密集的雨线,在狂风的裹挟下,倾斜着,疯狂地、永不停歇地抽打下来,带着“哗哗”的、单调而恐怖的巨响,打在他的头上、脸上、眼皮上、伤口上,无遮无拦,无处可逃。那雨点又密又急,打在身上真的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要把他钉死在这泥泞的大地上,钉死在这绝望的命运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无孔不入地流进衣服里,流进每一个毛孔,冰冷刺骨,带走他最后的热量和希望。雨点砸在周围的泥地上、水洼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浑浊的、此起彼伏的浪花,仿佛在对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残忍的、无尽的嘲笑和凌迟。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如同这漫天漫地的雨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考试……还能赶上吗?现在几点了?娘给的那十块钱,紧紧贴在胸口的内袋里,是不是早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泡烂了?那个用细土、用全家的信念“写”在簸箕里的“能”字……是不是早就被这场暴虐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全家人的期望,小妹未圆的梦,王小芳眼中的光……是不是就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暴雨,无情地、彻底地埋葬在这条浸满先人血泪、如今又困住他的破路上了?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冰冷和绝望冻结的刹那——

  不!不!不——!!!

  一个声音,一个比炸雷更响、比火焰更烫、从灵魂最深处、从濒死心脏里炸出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像最后一点火星,在绝对零度的黑暗中,猛地爆开!点燃了他血液里最后的不甘和蛮横!

  他低下头,目光冰冷地、没有一丝感情地,看着脚上那只彻底报废、襻带断裂、像块烂抹布一样挂着的破凉鞋。又看了看另一只同样沾满泥浆、摇摇欲坠、随时会背叛的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被冰水浸透的、死寂的麻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决绝。

  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抓住那只坏掉的鞋,用力一扯!“嗤啦”,把它从自己冰冷麻木的脚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泥水里,看都没看一眼。然后,他又抓住另一只鞋,同样利落地扯下。

  两只湿透冰冷、沾满烂泥、如同嘲笑符号的破鞋,被他捏在手里。他看都没看,仿佛那不是鞋,而是两团肮脏的垃圾。他随手把它们合在一起,胡乱地、粗暴地塞进了自己早已湿透、沾满泥浆的裤腰带里,紧紧地勒住。

  然后,他光着那双同样沾满泥浆、被冻得有些发青、布满了细小伤口和老茧的脚丫,直接踩进了冰冷刺骨、满是碎石、树枝和烂泥的地面!粗糙的沙石硌着脚底,传来尖锐的刺痛,冰冷的泥浆包裹上来,刺骨寒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天地间冰冷的、绝望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化作最后的力量。他弯下依然剧痛的腰,伸出双臂,那双沾满泥浆、指节变形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抓住了那辆沉重无比的“铁驴”自行车冰冷湿滑的三角梁。

  腰部猛地发力!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抗议!喉咙里,压抑着一路奔逃、挣扎、哭泣、怒吼的所有情绪,最终汇聚成一声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出来的、嘶哑的、却仿佛能震动大地的咆哮:

  “起——!!!!”

  他竟然,真的硬生生把那辆几十斤重的、沾满泥浆的自行车,用纯粹肉体的力量和钢铁般的意志,扛在了自己瘦削的、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冰冷的、湿滑的、沾满泥水的铁架子,带着全部的重量,瞬间死死地压上他单薄而疼痛的肩胛骨!那重量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他膝盖猛地一软,眼前发黑,差点当场跪下去!但他咬碎了牙,牙龈渗出血腥味,硬是凭借着那股不死不休的蛮劲和意志力,晃了晃,如同狂风中的朽木,却终究,站稳了!

  他扛着这头冰冷的、沉默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铁驴”,光着脚,踩进冰冷刺骨、满是碎石和烂泥的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下是冰冷、湿滑、尖锐、硌脚的触感,每走一步,脚底板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和刺骨的冰冷。肩上是沉重的、冰凉的、无情的铁器,压得他气喘如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腰被压得几乎直不起来,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额头、鬓角、脖颈滚滚而下,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几乎无法视物。

  “啪唧!啪唧!啪唧!”

  光着的、沾满泥浆的脚板,沉重地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而决绝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气的脚印。

  这“铁驴”实在太重了,远比王小芳的轻便“飞鸽”要沉得多。它压在肩上,像一座移动的、冰冷的小山,又像《西游记》里那座死死压在孙悟空身上、要将他镇入尘埃的五行山,要将他压垮,压碎,压进这无边的泥泞里,永世不得超生。没走出十步,他就开始大口喘气,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和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冰冷的刺痛。汗水早已湿透了里面单薄的衣衫,又被外面永无止境的雨水浇透,冰冷地、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带走他体内最后的热量。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挺起几乎要被这重负彻底压弯的、却依然倔强挺直的胸膛!瞪圆了布满血丝、被雨水和汗水打得几乎睁不开、却依然死死盯着前方路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却依然不肯倒下、不肯认输、不肯放弃的老黄牛,又像一头濒死的、却依然要发出最后怒吼的雄狮!扛着山一样沉重的命运,迈开大步,在毁灭一切的暴雨和没膝的泥泞中,艰难地、倔强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向前奔跑!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燃烧灵魂最后的火光!奔跑!

  一边跑,他一边猛地仰起头,脖子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虬龙,对着那阴沉如铁幕、暴雨倾盆、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哭泣、永远不会睁开眼的苍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却仿佛能震动九霄、质问鬼神的呐喊:

  “老天爷——!!!!!”

  “你睁开眼——!!!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看看!看看老子!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些……只想从你这烂泥坑里……挣一条活路出来的……泥腿子的孩子——!!!”

  “你看看我们——配不配——!!!!”

  他的呐喊,被更狂暴的暴雨声瞬间吞没,仿佛泥牛入海,了无痕迹。却在他自己的胸腔里,如同九天惊雷般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他自己的心坎上,砸碎恐惧,砸出热血,支撑着他那快要散架、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体,一步步,一步步,向着那渺茫的、却也是唯一的方向,向前!向前!!向前!!!

  在他身后不远处,王小芳也在拼命地、连推带拽,对付她那辆同样被泥浆糊死的“飞鸽”。但她力气终究小了许多,推得更加艰难,几乎是走一步,就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深陷泥坑的车轮拔出来一点点。她看着前方,刘东来光着脚、扛着那辆沉重的“铁驴”、在瓢泼暴雨和齐膝泥泞中踉跄前行的、如同远古悲歌般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冰冷的负担,看着他脚下每一次抬起、落下时,脚底板在泥水中带出的、混合着血丝的泥浆,看着他仰天嘶吼时,脖子上那狰狞暴突的血管和眼中那几乎要燃烧掉这漫天雨水的、绝望而不屈的火焰……

  “呜……呜呜……东来……东来啊……”

  王小芳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一直强忍的、混合着心痛、感动、悲愤和绝望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彻底决堤!汹涌而出!她松开了扶着车把的手,无力地扶住自己那辆同样难以挪动的“飞鸽”,站在瓢泼大雨之中,望着前方那个在天地之威和命运绝境中,用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悲壮的方式,奋力挣扎、誓死不退的背影……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为他而哭。为他的苦难,为他的不屈,为他那用血肉之躯硬扛命运的悲壮。

  也为自己而哭。为自己的无力,为彼此的命运,为他们这一代人,那在泥泞中挣扎、在暴雨中哭泣、在黑暗中摸索、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而放声痛哭,痛彻心扉。

  雨水,泪水,泥水,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两颗在绝境中紧紧相依、却又不得不各自为战的、年轻而炽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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