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的哨子,是这片苦海里唯一的慈悲。
哨声一响,那些被扁担和铁锹压弯的脊梁,会短暂地直起来。空气里飘来粮食最朴素的香气——掺了黄豆面的玉米窝窝头,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蒸腾着虚妄的金色雾气。大铁桶里,油汪汪的粉条炖白菜翻滚着,偶尔有几片肥白的猪肉上下沉浮,像溺水的希望,油花亮得刺眼。
刘东来总是等到最喧闹的那阵过去。等人群散开些,他才低着头,像只警觉的兔子,快速走到笼屉边,拿起两个窝头,舀一勺菜——汤多,菜少,他不争。然后退回那个熟悉的角落,背对着整个世界,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粗瓷大碗,吃得又急又猛。窝头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他梗着脖子往下咽,像要把碾棚的寒冷、晨起的耻辱、无休止的疲惫,都嚼碎了,和着这口热食,狠狠吞进肚里。
就在这时,竹板声“呱嗒呱嗒”地靠近了:“来得巧,来得妙,大爷吃饭,我来到......”
是个叫花子。头发像枯草,脸黑得辨不出年纪,破棉袄油亮,东一片西一片露着发黑的棉絮。他唱着含混的调子,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没人理他。这里都是泥腿子,谁也不是“大爷”。
叫花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后,停在了刘东来身上。
也许因为这少年蹲得最远,也许因为他吃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股狠劲。叫花子挪过去,竹板停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小兄弟,行行好,赏俺一口吧。”
刘东来抬起头。叫花子的脸是脏的,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清亮。刘东来几乎没犹豫,把手里的半个窝头——还带着他牙印的半个,塞进了那只黑乎乎的手里。
叫花子接过窝头,没急着吃,反而仔细看了看他,含糊道:“小兄弟,你是福相。”
刘东来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扒拉菜汤。
“将来,”叫花子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却清晰,“能考上大学。”
刘东来扒菜汤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着叫花子,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哭:“你胡扯。高考……早取消了。俺……咋能考上?”
“俺也不知是不是胡扯,”叫花子把窝头塞进怀里,用脏袖子抹嘴,“俺看你的相,额头宽,眼神里有股子……不肯灭的火。你有这命。”
这话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吃饭的听见了。狗子端着碗凑过来,咧着被烟熏黄的牙:“叫花子,你会看相?那你再说说,就这小子,”他用筷子指点刘东来,“他能说上媳妇不?”
周围几个闲汉嘿嘿笑着围过来。
叫花子看了看刘东来瞬间涨红的脸,又看看狗子戏谑的嘴脸,慢吞吞说:“他命里有媳妇。”
“命里的媳妇?”狗子乐了,声音拔高,“啥样的?像大花猫?就喜欢偷腥的那种?”他把“偷腥”咬得又重又油滑,引来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叫花子摇头,很认真:“媳妇长得很好看。”
“大花猫也好看啊!”狗子拍大腿,“那就是大花猫!专逮他这种小老鼠!哈哈哈!”
人们前仰后合。刘东来把头埋得更低,耳朵根烫得吓人,碗里的菜汤映出他扭曲的脸。
叫花子不再理会,抱着竹板,佝偻着背慢慢走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刘东来一眼,眼神复杂,像怜悯,又像笃定。他嘟囔:“你们不信,拉倒。俺看的是相。”
刘东来不信。他怎么能信?一个叫花子的话,飘在风里,比柳絮还轻。可心底最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却被这话轻轻挠了一下。那感觉极微弱,却真实。是吉言吗?就算是假的,听着,也让这苦水般的生活,泛起一丝虚幻的、几乎不存在的甜意。
他看着叫花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爹经常说的话:“东来,好好念书……只要考上大学,就能跳出这农门,就能……说上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
爹的眼神是散的,可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甩甩头,像要把这突如其来的酸楚和荒谬的希望甩掉。站起来,走到笼屉边,又拿三个窝头,舀满满一碗菜,重新蹲回角落。这次,他吃得更狼吞虎咽,像要把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和软弱,连同食物一起,嚼碎,吞咽,消化掉。
这天,伙食罕见地改善了。不是窝头,是“肉龙”。
那真是“龙”啊!比三个馒头合起来还大,胖乎乎、白生生的花卷,一层层卷着,每层缝隙里都嵌着肥得透明、亮晶晶的猪肉片。肉被蒸化了,油渗透面层,拿在手里沉甸甸、油汪汪,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毛孔。
刘东来领到第一个时,手有些抖。他走到一边蹲下,小心咬了一口。
滚烫的、混合猪油极致荤香的滋味,在口腔爆炸!面因浸透油而绵软异常,肥肉入口即化,咸香丰腴的油脂混着麦香,像股暖流,凶猛地冲过干涩喉咙,滚进空空如也的胃。他舒服得几乎打颤,眼睛不受控制向上翻,露出大白眼仁——那是极致满足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两个。三个。
他吃得又快又狠,不像品尝美味,像进行一场沉默搏斗,与饥饿搏斗,与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搏斗。油顺嘴角流下,他顾不上擦,只用袖子胡乱一抹。三个大肉龙下肚,他感觉从喉咙到肠胃都熨帖了,暖洋洋的,一种近乎奢侈的饱足感,暂时驱散四肢百骸的酸痛和心头阴霾。
他满足地、长长吁口气,用手摁摁依然觉得空瘪的肚子——长期饥饿让他的胃像无底洞。他犹豫一下,看着笼屉里还剩的几个肉龙,舔舔油光光的嘴唇,一咬牙,又站起来,走过去,抄起一个。
“嗬!傻小子,你真能吃!”旁边有人惊叹。
“第四个了吧?好家伙,顶我两天口粮!”
狗子又凑过来,斜睨刘东来狼吞虎咽的架势,啧啧两声,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就凭这小子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将来就算真有媳妇,也得被他吃穷喽!谁家姑娘眼瞎了,愿意跟着这么个填不饱的无底洞过日子?”
“狗子!”一声低沉呵斥传来。是章哥。他刚检查完一段河堤走过来,眉头皱着,“就你话多!滚犊子,赶紧吃,吃完上工!”他又看一眼刘东来,眼神复杂,最终只叹口气,挥挥手,“能吃是福。东来还长身体呢。行了,都别磨蹭,推土!”
推土,用土车。
那是简单独轮车,一个木制平板,两边和后头钉上挡板,用木橛子卡住,就成了运土工具。看着简单,推起来要巧劲。两手握紧车把,腰腿用力,保持平衡,独轮才能稳稳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把一车土送到几十米外堤坝。
刘东来能吃,力气也有,可就是不会推这独轮车。
他憋足劲,撅屁股,好容易把车斗装满土,颤巍巍扶起车把。刚一迈步,车子像喝醉酒,左摇右晃,没走出三五步,“咣当”一声,连车带土扣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他狼狈扶起空车,手忙脚乱重新装土,再来。又是几步,“咣当”,又扣了。
汗水混泥土,糊他一脸。他像个跟独轮车有仇的急猴子,一遍遍摔倒,一遍遍爬起,一遍遍徒劳尝试。车子每次倒下,都发出沉闷响声,像在嘲笑他笨拙。周围推车的人来来往往,熟练操控车子从他身边掠过,看着他狼狈样子,发出一阵阵毫不掩饰、快活的大笑。
“看看,看看!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推个车都推成跳舞了!”
“东来,你这车是认生吧?咋老给你磕头呢?”
“别是昨夜尿了裤子,今儿腿还软吧?哈哈哈!”
笑声像针,扎得他浑身刺痛。他咬牙,一声不吭,只是更狠命去扶那似乎有千斤重的车把,手指因用力发白,手臂青筋暴起。可越急,车越不听话,倒得越频繁。折腾快一上午,堤坝那头,他连一车完整土都没送过去,全撒半道了。
“都他娘的闭嘴!笑什么笑?!”章哥吼声像炸雷,压过那些嘲笑。他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先瞪周围起哄的人一圈,然后走到刘东来身边。
刘东来正弯腰扶又一次倒下的车,听到章哥声音,动作僵住,保持半蹲姿势,头垂得低低,汗水顺鼻尖往下滴,砸在干裂黄土上,留下深色小点。
章哥没骂他。只是蹲下身,帮他把扣在地上的车子扶正,又拿起旁边铁锹,一言不发,一锹一锹,帮他把散落的土重新装回车斗。他装得很仔细,把土拍实。然后,他走到车前,弯下腰,用自己粗壮的手抓住车头下方横木(那是“前爪”),对刘东来说:“扶稳车把,跟我走。”
刘东来愣愣扶住车把。
章哥低吼一声,腰腿用力,拖着沉重车头,一步步,极其缓慢却稳定地,向堤坝斜坡走去。他脖子上青筋也凸起,脚下布鞋深深陷进土里。刘东来在后面拼命稳住车把,跟着他步伐,这次,车子竟奇迹般没倒。
终于把一车土推到堤坝指定地点倒下,章哥直起身,喘粗气,额头也见汗。他回身,看着同样满头大汗、脸上混杂泥土、泪水和无尽羞愧的刘东来,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骂,只是在他沾满尘土、汗湿的头发上,用力地、短促地揉一把。
“傻小子,”章哥声音低下来,带着种刘东来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温和,“你还小嘛。骨头还没长硬实。推不了这车,没事,咱不推了。”
刘东来鼻子一酸,眼眶猛地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把喉咙里那声哽咽和翻涌的泪意,拼命压回去。他不能哭,尤其不能在章哥面前哭。
“下午,”章哥抹把脸上汗,“你去拉车。”
拉车,是比推车更卑微的活。
一根粗麻绳,一个用厚布叠了七八层缝成的“脖套”,就是全部装备。刘东来把脖套套在脖子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前方那辆装满泥土的独轮车车把下方的铁环上。
“拉——劲儿!”
后面推车的是个黑脸汉子,一声吼,声如洪钟。
刘东来立刻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绷紧了全身的筋肉。他高高撅起屁股,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以下,脖子上的青筋因瞬间的爆发力而虬结暴起,脸“腾”地憋成了紫红色。他双脚死死蹬进冰冷的冻土里,脚趾抠进泥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拽。
“嘿——哟!走!”
黑脸汉子在后面配合着他的节奏,胸膛死死抵着车把,粗壮如老树根的双腿肌肉块块隆起,每迈一步,都在硬邦邦的坡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窝。汗水像无数条小溪,从他古铜色的、冒着热气的胸膛和后背上淌下,在尘土中冲出亮晶晶的沟壑。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头被鞭子抽打着、在泥泞中挣命的牲口。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嗬嗬”低吼,在陡峭得几乎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的河坡上,一寸一寸地,把那座仿佛生了根的、沉重的小土山往上挪。
绳子深深勒进刘东来肩颈的皮肉里。那厚厚的布垫,在绝对的力量和摩擦下,薄得像张纸。先是火辣辣的疼,像被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很快,疼痛变成了麻木,只剩下肩胛骨处传来的、仿佛要被勒断的钝痛。他看不见自己的肩膀,但能感觉到布料迅速被汗浸湿,然后是一种黏腻——是血。稚嫩的皮肤被磨破了。
一趟。两趟。三趟。
每一次把车拉到坡顶,把绳子从血肉模糊的肩膀上卸下,他都要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撕扯着。冰冷的空气吸进去,灼热的废气吐出来,在嘴边凝成白雾。
坡越来越陡,河越来越深。独轮车已经无法直接推上去。于是,工地上架起了“滑车”。
在河岸最高处,把一辆报废的板车倒过来,卸掉轮胎,只剩光秃秃的轮毂,深深埋进一个填满碎石、用粗木桩和铁丝死死固定住的大坑里。一根更粗、泛着冷硬青黑色光泽的铁丝绳穿过轮毂,一头垂下几十米深的河坡,末端带着沉重的铁钩;另一头留在岸上,由人来拉。
和刘东来一起拉这根铁丝绳的,是三个刚被派来工地的姑娘。小翠,春妮,还有……梅子。
刘东来第一次在白天、在清醒的时候,如此清晰地看见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挽起,露出两截冻得发红却依然纤细的手腕。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最普通的红头绳系着。她正弯腰在河底,把空车推过来,动作麻利。和梦里那个对他回眸浅笑的姑娘重叠,又有些不同。眼前的梅子,脸上没有梦中的羞涩红晕,只有专注和一种沉静的坚韧。汗水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小翠和春妮活泼,甚至有些泼辣。她们不怕这苦活,也很快找到了苦中作乐的由头——就是刘东来。
“傻小子,使劲儿拉呀!没吃晌午饭呐?”小翠嗓门又亮又脆,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老远。
“就是,傻小子,”春妮笑嘻嘻地接口,一边用力拉绳一边扭头看他,“你看我们仨姑娘家都拉得动,你一个大老爷们,可不能输给我们呀!”
刘东来脸涨得通红,汗水混着尘土,顺着鬓角往下流,在下巴汇成浑浊的水滴。他吭哧吭哧,把所有的力气和羞愤都憋在胸口,化作肩颈上更凶狠的力道。粗糙的铁丝绳摩擦着他早已破皮的肩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咬着牙,拼命往前拽。
“傻小子,”小翠似乎觉得光叫他不够有趣,眼珠一转,又逗他,“咱们仨一块儿拉车,我跟春妮、梅子都是女的,你跟我们一样,也不能算傻小子了,得算……傻丫头!对吧,春妮?”
“对!傻丫头!”两个姑娘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河滩上飘荡,落在刘东来耳朵里,却比铁丝绳勒进肉里还疼。
他只觉脸上像被架在火上烤,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把脑袋扎进面前冰冷的冻土里去。他不敢抬头,尤其不敢看向河底的方向。他只能更用力地拉绳,用肩膀和胸口几乎要炸裂的酸痛,来掩盖心里那翻江倒海的难堪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负责在河底挂车的,是梅子。
梅子很少说话。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在河底忙碌,把空车推过来,把装满湿土、沉得车轴都吱呀作响的土车挂上冰冷的铁钩。挂好了,她会直起身,用冻得通红的手背抹一下额角亮晶晶的汗,然后抬起头,稳稳地攥着挂着车子上的铁勾子,向岸上走。
她的目光会先扫过小翠和春妮,然后,似乎总会在刘东来身上略微停顿那么一瞬。只是短短的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便收回目光,对着岸上,喊一声。
她的声音不像小翠那么亮,也不像春妮带着笑,是平稳的,清晰的,甚至带着点这个年纪姑娘少有的沉稳,穿透河坡上呜咽的风声:
“挂好了——拉呀!”
就这一声“拉呀”,像有什么奇特的魔力。刚才还因玩笑而窘迫不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震。他立刻收起所有杂乱的心绪,猛地一低头,把肩上那浸了血汗、滑腻不堪的绳套狠狠勒进伤口深处,从喉咙最底部,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吼声:
“嗷——!”
这吼声,和小翠、春妮清脆的呐喊混在一起。三个人,三个年轻的生命,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几十米深的河底方向,拽着那根冰冷坚硬、仿佛重逾千斤的铁丝绳,开始奋力奔跑!脚步砸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拼尽全力、面目狰狞地拉动绳索、与沉重的土车和无情的地心引力殊死对抗的时候,刘东来那涨成猪肝色的脸,才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羞怯、笨拙和所有的难堪。汗水像小溪一样淌进他的眼睛,杀得生疼,他不管;肩膀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烙,他忍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东西——爹临终的话,碾棚的耻辱,狗子的毒咒,叫花子虚幻的预言,还有……那一声清脆的“东来哥”。所有这些,最终都坍缩成一个简单、野蛮、执拗到极点的念头:
拉上去!必须拉上去!在她面前,把这车土拉上去!
一趟,又一趟。上坡,下坡。铁丝绳在手里、在肩上,从冰凉变得烫手,最后变得麻木,仿佛成了身体延伸出去的一根痛觉神经。
冬天干冷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脖子上,生疼。刘东来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单褂,前胸后背却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风一吹,透心凉,可随即奔跑的热浪又把他裹住,冰火两重天。那根粗糙得带着毛刺的铁丝绳,成了他肩颈上最残酷、最忠诚的刑具。
起初只是磨得通红,像褪去了一层皮,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然后,那片嫩肉迅速肿起来,变得硬邦邦,火辣辣地疼,连轻轻碰一下都像针扎。再后来,红肿的皮肤被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黄豆大小,一串一串,一动就钻心地痛。晚上回到碾棚,他偷偷掀开和血污黏在一起的衣领,就着破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看了一眼——肩膀上早已一片狼藉,水泡破了,流出的淡黄色组织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时,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趴在冰冷肮脏的被褥上,把脸埋进去,肩膀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搐。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是咸的,混着汗味、血味和泥土的腥气。但他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睡在旁边的狗子。
可第二天清晨,上工的哨子凄厉地划破寒冷的天光时,他沉默地坐起身,沉默地穿好那件粘着血痂的破褂子,沉默地把那个同样浸透了血渍、已经板结发硬的厚布脖套,又一次套在了那片惨不忍睹的伤痕上。脖套压上去的瞬间,他浑身剧烈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只是顿了顿,然后用力系紧了绳子。
不能服。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笑话。
尤其……不能在梅子喊“拉呀”的时候,拉不动。
不知过了多少天。红肿慢慢消了,血泡干了,结成了深褐色的硬痂。硬痂在无休止的摩擦和汗水的浸泡下,边缘翘起,最终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异常娇嫩的新肉。然后,就在这片新肉上,慢慢地,匪夷所思地,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坚硬得像老树皮一样的东西。
老茧。
有了这层老茧,那铁丝绳再带着千钧之力勒上来时,疼痛变得迟钝而遥远,成了一种沉闷的、可以被忽略的压迫感。刘东来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正在变成一头牲口,一头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累的牲口。他拉得更猛,跑得更快,仿佛要把前半生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还有那一点点在梅子面前绝不想丢人、绝不想被看轻的隐秘心思,都疯狂地发泄在这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奔跑和拉扯之中。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扣了一口黑锅,北风刮得更紧了,带着哨音,卷起河滩上的沙土,抽在人脸上生疼。他们拉着满满一车从河底最深处挖上来的、饱含水分的粘重泥土,已经爬到了最陡、最长的那段半坡。铁丝绳绷得像一张满弓的弦,发出细微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吱嘎”声,仿佛在呻吟。
刘东来、小翠、春妮,三个人几乎把身体折成了直角,最大限度地俯低,脚尖死死抠进冰冷坚硬的冻土里,脖子上、手臂上、额头上,所有裸露的青筋都暴凸起来,脸憋成了可怕的紫红色。他们张大嘴巴,却几乎吸不进多少空气,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一步一步,用尽全身每一丝气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往上挪。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突然!
“嘎嘣——!!!”
一声尖锐刺耳到了极点、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金属断裂爆响!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铁丝绳,毫无预兆地从中间猛地崩断!巨大的、蓄积已久的反弹力,像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抡在正拼死用力的三个人身上!
“啊——!”
“哎呀妈呀!”
惊呼声、尖叫声骤然炸响!
刘东来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肩头的绳套处传来,那不是拉,是砸!是轰!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被断裂后疯狂回弹的粗铁丝绳头拦腰抽中,随即又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向后猛地倒飞出去!旁边的小翠和春妮也同时发出惊叫,被同样狠狠抽倒。三个人,像三个被巨人随手扔出的沉重麻袋,顺着近六十度的陡峭土坡,完全失控地、骨碌碌地翻滚而下!山坡上的碎石、土块、冻硬的泥疙瘩,无情地硌砸着他们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辆失去了前方牵引、正在半坡摇摇欲坠的沉重土车,先是一顿,随即在后面推车人绝望的惊呼声中,猛地向后一滑,然后以更恐怖的速度,顺着陡坡翻滚而下!生锈的铁轮、沉重的木架、车斗里数百斤的湿泥,疯狂地撞击、摩擦、颠簸着坡面,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恐怖轰响,卷起漫天黄褐色的尘土,像一条失控的土龙,朝着坡底三人翻滚的方向,呼啸追来!
刘东来在剧烈的翻滚中天旋地转,世界在他眼中颠倒、旋转,只剩下土色和剧痛。土块、石子、断掉的草根,雨点般砸在他头上、脸上、身上,硌得他每一寸骨头都像要散架。还没等他从那阵眩晕和剧痛中反应过来,那辆翻滚的土车,已经带着碾碎一切的千钧之力,轰隆一声,结结实实地,从他左腿的小腿部位碾了过去!
“呃——!”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痛哼,瞬间被土车滚落的恐怖轰鸣和漫天尘土彻底淹没。
紧接着,在惯性的作用下,他继续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脑袋“咚”地一声闷响,狠狠撞在了坡底一辆还没来得及被拉走的空车那坚硬冰冷的木头车辕上。
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的号子声、工地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响。
然后,那被短暂剥夺的声音又猛地加倍涌了回来,化作潮水般嘈杂的人声、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坡底涌来。
“东来!”
“傻小子!”
“快!快来人啊!出事了!”
“血!我的老天爷,好多血!”
刘东来躺在坡底冰冷的尘土里,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乱窜。左腿传来一种陌生的、可怕的剧痛,那不是皮肉伤,是骨头深处传来的、仿佛被碾碎了的、尖锐到极致的痛楚,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晕厥过去。头上湿漉漉、热乎乎的,有什么粘稠的液体在顺着额角、脸颊往下流淌,流进脖子里,温热,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被压住的、沾满泥土的右手,颤抖着,摸索着,抹了一把剧痛传来的额头。
手掌上一片粘腻、温热的、刺目的猩红。
血糊住了他的左眼,视线里一半是黑暗,一半是模糊晃动的、被血色浸染的混乱光影。他勉强睁开没被血糊住的右眼,透过睫毛上凝结的血珠和弥漫的尘土,看到章哥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第一个冲到了面前,看到小翠和春妮被人扶起,吓得面无人色、哇哇大哭,看到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他还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用尽全力从几十米深的河底,手脚并用地拼命往上爬,是梅子。她爬上岸,拨开人群,站在最外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恐惧,还有……一种刘东来看不懂的、剧烈颤动的东西。
“东来!东来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章哥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他想伸手去扶刘东来,可看着他满头满脸的血和那诡异扭曲的左腿,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敢乱动,急得眼睛都红了。
“血!快!快拿干净的布来!按住他的头!”
“他的腿!他的腿是不是断了?!千万别乱动他!”
“快去叫卫生员!快去啊!”
刘东来躺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头上流下的血模糊了他半边脸,和尘土混在一起,凝结成肮脏可怖的硬痂,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告诉章哥他没事,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带着血沫。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满头满脸是血、左腿以不正常角度弯曲着的少年,猛地一咬牙,脸上因剧痛而肌肉抽搐。他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死死撑住身下冰冷坚硬的地面,五指深深抠进冻土里,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忍着左腿那钻心刺骨、几乎要让人昏死过去的剧痛,开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把自己那具仿佛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
“东来!别动!听见没有!别动!”章哥魂飞魄散,嘶声大吼,伸手想按住他。
刘东来不听。额头上裂口的血汩汩地淌进他的嘴角,腥咸,滚烫。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冰冷的汗水混着温热的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固执、燃烧到近乎偏执的念头:
不能躺着。绝对不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尤其……不能在她面前,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呃啊——!!!”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狰狞的低吼,借着手臂和右腿残存的所有力量,腰腹猛地一挣!
“咔嚓……”左腿处传来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剧痛瞬间飙升至顶点,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满嘴的血腥味强行拉回了意识。
在所有人倒吸冷气的惊呼声中,他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虽然左腿完全无法着力,软软地拖在地上,剧痛让那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整个人也晃得像狂风中的一棵枯草,随时都会再次倒下。但他就是站着,用一条腿,和撑在地上的那只血迹斑斑的手,顽强地、近乎奇迹般地站着。
他头上、脸上、脖子上,全是半凝结的血污和黑黄色的泥浆,混合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最肮脏的颜料盘,又像村里传说中那些最凶最丑的花狗的屁股。可他就这么站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粘稠血污。视线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血色。他看到了脚边那根从中断裂、像死蛇一样蜷曲的旧铁丝绳,看到了侧翻在坡底、车斗空空的那辆土车,看到了周围那一张张或惊恐万状、或充满同情、或纯粹是难以置信、仿佛见了鬼般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怀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的举动。
他拖着那条剧痛刺骨、疑似已经骨折的左腿,一瘸一拐,动作变形得厉害,却异常迅速地,用单腿跳着、爬着,踉踉跄跄地爬上河坡,冲向那个固定的滑车架。他一把扯下那根还连着铁钩、垂在空中的半截断绳,看也不看,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从旁边堆放的器材里,抽出一根崭新的、更粗的、泛着冷硬青光的铁丝绳。他的手指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在剧烈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他不管,咬着牙,把绳子的一端对准滑车轮毂的孔洞,往里穿。一次,没对准,滑开了;两次,手抖得厉害,又偏了;第三次,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腕,终于穿了进去。然后,他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近乎野蛮的坚决,扣紧铁扣,打好死结。
“东来!你他娘的疯了?!给我下来!你的伤……你的腿不要了?!”章哥这时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嘶吼着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拽他。
刘东来猛地一甩胳膊,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狠狠打开了章哥伸过来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车碾过、头破血流的人。他转过头,血污模糊的脸上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凝结的血痂和散乱的发丝,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看了章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决绝。然后,他继续低头,摆弄那根新的铁丝绳。
章哥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一时不敢再去拉他。
刘东来把新铁丝绳的另一头拖拽着,踉跄着走回坡边。鲜血顺着他移动的路线,在黄土上留下断续的、刺目的红点。他把沉重的绳头扔到小翠和春妮脚边——两个姑娘早已吓傻了,脸上泪痕混合着泥土,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陌生的怪物。
“拴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小翠和春妮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脚边沾血的绳头,没动,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拴上!!!”刘东来猛地一声暴喝,脖子上刚刚稍有平复的青筋再次凶暴地绽起,配合着他满脸狰狞可怖的血污,和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宛如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爬出来、要向人间索命的修罗恶鬼!
两个姑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比刚才更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哭着手忙脚乱地把那根崭新的、冰凉的铁丝绳,系在了自己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脖套上。
刘东来把自己的绳套也飞快套上,勒紧。那粗糙的、浸着他自己新旧血渍的厚布,狠狠压在肩膀上刚刚结痂、又被刚才翻滚磨破的伤口上,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疼痛猛地窜上头顶,疼得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用那条完好的右腿死死蹬住地面,晃了几晃,竟然又奇迹般地站稳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越过纷乱的人群,看向几十米下的河底。
梅子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盛满了惊骇的杏眼里,此刻除了恐惧,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更加复杂的东西——是难以置信,是震动,还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两人隔着几十米陡峭的河坡,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尘土,隔着周围鼎沸的人声,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剧烈地交汇了。
刘东来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淌过下巴,滴落在他肮脏的、被血染红的前襟上。但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对着河底,对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尽喉咙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却异常清晰地喊了一声。
那声音其实不大,甚至有些破碎,却像一把生锈的、沉重的钝斧,带着无尽的血腥气和疯狂的执拗,狠狠地、决绝地劈开了河滩上死寂而凝重的空气:
“挂车——!”
梅子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那两个字狠狠击中了。她看着他,看着坡顶上那个满头满脸是血、摇摇欲坠却硬挺着不肯倒下、眼神疯狂而执拗的少年,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决了堤,汹涌地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劝,没有哭喊,只是猛地转过身,用早已沾满泥污的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擦掉模糊了视线的眼泪,然后像是要把所有的震惊、恐惧、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都发泄出去一般,跑到一辆装满土的大土车前,用力地挂上。
梅子挂好冰冷的铁钩,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被泥土污渍弄得一道一道,她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对着岸上嘶声喊出:
“挂好了——拉呀!!!”
“嗷——!!!”
刘东来、小翠、春妮,三个人,带着满身的尘土、淋漓的鲜血、新鲜的伤痕和未干的泪痕,像三支从血肉模糊的弓弦上射出的、一往无前的箭,又像三头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从而爆发出全部生命原始凶性的野兽,拽着那根崭新的、冰冷的、沉重的铁丝绳,朝着几十米深的河底,朝着那车刚刚装满的、仿佛象征着所有苦难的泥土,朝着那无边无际、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苦役和渺茫难测的未来,再次义无反顾地、疯狂地冲了下去!
殷红温热的鲜血,从刘东来额头上那道深深的伤口里不断地涌出,顺着他污浊不堪、混杂着血痂和泥土的脸颊蜿蜒流淌,在下巴汇聚,然后,一滴,紧接着一滴,沉重地砸在他奋力奔跑、留下一个个血脚印的脚下,砸在这片早已浸透了汗水、泪水、血水和无尽沉默的、苍凉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