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嘴巴,张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最后的吞噬。刘东来盯着缸底,那里只剩下一小汪浑浊的水,勉强盖住缸底,浮着几根草梗,像垂死眼睛里的血丝。水面上,倒映出他自己一张扭曲、灰败、毫无生气的脸——那是谁?他几乎认不出。缸壁上,那道深深的水痕线,像一道无情的判决,高高在上,宣判着这个家的干涸,也宣判着他刘东来——这个被退回的、无用的废品——必须面对的、更加干涸的现实。
娘的脚步,比猫还轻,从堂屋的昏暗里挪出来。她手里端着那只豁了口的葫芦瓢,走到缸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弯下那再也直不起来的腰,用瓢沿极轻、极小心地撇开浮草,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几乎是一滴一滴地,舀起缸底最后那点浑水。水太少,瓢底只沾湿了一层。她直起身,看了看瓢里那点可怜的水,又飞快地、像被烫到一样瞥了一眼儿子僵直如墓碑的背影,喉咙里滚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碎了的哽咽,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屋。随即,刘东来听见那点水被倒进空锅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嗞”的一声,像一滴泪掉进滚油,然后是娘一声沉到肺腑最深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比嚎哭更剜他的心。
这水,本该是二哥,或是小妹,用他们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一担一担,从村后那口老井里挑回来的。扁担压进他们稚嫩的皮肉,吱呀作响,汗水砸进黄土,脚印深深浅浅,那是生活的重量,是这个家在他缺席时,无声运转的轨迹。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开除”印记,像一块巨大的、耻辱的陨石,砸进这个本就勉强维持的天平。他还能做什么?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个家里,在这片生他养他却即将唾弃他的土地上,找到一寸立足之地?
挑水。至少,这副被羞耻和绝望浸泡得快要腐烂的躯壳,还能榨出一点力气。
他猛地转过身,像要甩掉什么。扁担斜靠在东房低矮的屋檐下,被无数个清晨和黄昏,被无数个比他更有资格的肩膀,磨得油光水亮,中间一段颜色深暗,浸透了汗水和岁月的包浆。两只木桶,桶身布满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地图般蜿蜒的白痕,桶底边缘沾着新鲜的、湿润的泥巴。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扁担冰凉光滑的木身,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汗酸、木头腐朽和水腥气的复杂气味猛地冲进鼻腔——这不是记忆里温暖踏实的“家”的气味,这是生活最原始、最粗粝、也最不容置疑的本来面目,沉重,陈旧,带着微微的霉烂感。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堵在胸口,又冷又硬。他弯下腰,将扁担搁上右肩。扁担冰凉的弧度硌在肩胛骨上,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的清醒。他蹲身,勾起两只空桶,铁钩与桶梁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他直起身,调整了一下,空桶很轻,可他的双腿,却像两根深深插进泥沼的木桩,难以挪动。
他挑着这副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担子,挪出了院门。那扇低矮的、油漆斑驳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像一道闸,隔断了他最后一点自欺的遮掩。门外,是村庄,是无数双眼睛,是即将把他吞噬的、赤裸裸的现实。
村里的水,来自那口在村后、傍着小河和水坑的老井。那是村庄的命脉,也是无数人一生的半径。他本该出门向北,那是最近的路。可他的脚,在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就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硬生生拐向了南边那条狭窄、僻静的胡同。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迎着那些可能从门缝里、窗棂后、墙角边射出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胡同很窄,两侧土墙高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墙头枯草在微弱的风里瑟瑟发抖,像无数窃窃私语的舌头。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灰的鞋尖,和脚下被无数代人踩得发白、坑洼不平的土路。扁担两头的空桶,随着他沉重的步伐,发出单调的、空洞的“吱扭——吱扭——”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像为他敲响的、走向刑场的鼓点,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铁蒺藜上。
胡同尽头,是村南那个巨大的、在旱季里已干涸了大半的泥水坑。坑底龟裂,像一张张饥渴的、咧开的嘴,露出黑黄的、板结的泥浆,散发出一股淤泥被烈日暴晒后特有的、微腥的腐败气味。他贴着坑边,踩在一条被无数挑水、洗衣的脚踩出的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前面,就是那条从南往北、蜿蜒穿过村庄、如今也已变得浑浊迟缓的小河了,像一条疲惫的、肮脏的土黄色带子,了无生气。
他拐过一个长满青苔和地衣的墙角,眼前是一条沿河的、更窄的小路,紧贴着河西一排排低矮土房的东墙根。他踏上了这条路,顺着浑浊的河水,往北,往那口象征着他此刻唯一“用处”的老井走。脚步滞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镣铐。
河坡上,房基旁,树木依旧茂密。枣树嶙峋倔强,榆树苍劲盘曲,柳树低垂拂水。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匝匝,挤挤挨挨。它们的根,虬结如龙,深深扎进泥土,抓住河岸,抱住房基,在地下纵横交错,彼此缠绕,仿佛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们,筋骨相连,血脉交融,共同承受着风雨,也共同分享着贫瘠。它们沉默地、顽强地从这并不慷慨的土地里汲取养分,然后,将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伸向天空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此刻,正是盛夏午后最闷热的时分,树叶绿得发黑,油亮亮地反射着灼人的天光,贪婪地吸收着热量。一阵热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那声音,在刘东来此刻的耳中,不再是生命的欢唱,而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开合,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是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每一片摇晃的叶子,仿佛都是一只冷漠的眼睛,一张咀嚼是非的嘴,它们从高处俯视着他,这个挑着空桶、失魂落魄的失败者。
他走在这浓密的、令人窒息的绿荫下,走在墙根狭窄的阴影里。扁担在肩,空桶轻晃,桶梁与铁钩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单调的“咔哒”声。他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身前几步远的泥地上,那里有蚂蚁在忙碌,有虫子在爬,有他拖沓的、沾满尘土的鞋印。
就在他快要走过这片最浓密的树荫,接近一个岔路口时,一阵刻意压低了、却因寂静和风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说话声,像两条滑腻的毒蛇,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是两个老太太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慢吞吞却又字字清晰的腔调。
“诶,老姐姐,瞧见没?刘家那老三,东来,回来了,刚打门口过去,挑着水桶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发现新奇事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早瞅见了!灰头土脸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能不完蛋么?让公社学校给撵回来了!”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的?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一点风声没听着?”前一个声音故作惊讶,实则是在索要更多细节,好充实她接下来的谈资。
“就今儿个后半晌!有人亲眼瞅见的!背着铺盖卷,拉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脑袋都快耷拉到裤腰带了,躲躲闪闪,溜着墙根走,跟那偷了东西的贼娃子一个样儿!”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快又狠,直戳要害。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不是听说在公社学校教着书,挺好的么?咋说开就开了?是不是……没教好?人家学生不乐意?”惋惜的腔调下,是更深的揣测和定罪。
“那还用说?肯定是犯了大错!要不公家能随便开人?你想想,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教书育人的地儿!没点真本事,没点德行,能站住脚?准是心浮了,气躁了,出了大纰漏!”逻辑简单直接,残酷而不容辩驳,瞬间将“开除”与“犯错”、“无能”、“无德”划上了等号。
“也是……唉,可惜了他爹娘,多好的人哪!他爹在咱村,那也是要脸要面、说话有分量的,他娘见谁都和和气气,菩萨心肠……咋就……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小时候看着也机灵,也念了书,识了字,咋就……唉,全完了,全白瞎了,那两年师范,白上了!那些年的粮食,白吃了!”叹息声拉得长长的,里面包裹着对刘家父母的同情,和对刘东来本人更彻底的否定。
短暂的沉默,只有树叶在热风中无精打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带着点试探,又像是抛出一个能引起更大讨论的话题:“我恍惚听谁提了一嘴,说这小子,今年又去考大学了?兴许……”
“考大学?!!!”另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用指甲刮过锅底,充满了夸张的嘲弄和不容置疑的否定,“你快拉倒吧!可别提这茬,丢死先人了!今儿个是啥日子?县里头体检!上线的,有通知书的,今儿一大早就去县里了!有他吗?通知他了吗?影子都没一个!还大学?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俺姐她们村东头老王家那二小子,那才是真考上了,今儿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坐着队上的驴车,风风光光去县里了!全村敲锣打鼓送!那才叫考大学!”
“真的?消息确准?”声音里带着猎奇的满足。
“千真万确!俺姐晌午头里亲口说的!刘家这小子,就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那个尿壶,偏要揽那个瓷器活!活该他现眼!”恶毒的比喻,带着乡村特有的粗鄙和残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地割。
对话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意味深长的停顿,仿佛在品味和消化这个“确凿”的、令人兴奋的坏消息。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却更加黏稠,更加密不透风,像一张沾满湿泥的破渔网,兜头罩下:
“唉,说起来,这娃……命也忒苦了点……”
“苦?他苦啥?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能怨谁?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心让狗叼了,野了,收不回来了!怨天?怨地?呸!就怨他自己!”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道德审判者般的冷酷和快意。
“你说……这接二连三的,先是教书让人开了,这考大学又……连着这么大的跟头,这孩子年纪轻轻,脸皮又薄,他爹娘又那么要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出点啥事啊?”声音里带着一丝假惺惺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担忧”。
“出事?出啥事?寻短见?跳河?上吊?”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尖利得刺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正义”的谴责,“死了倒好!死了活该!清净!谁叫他自个儿吃错了药,走歪了路,办砸了事!把他爹那张老脸,把他娘那点贤惠名声,把咱一村子人的脸面,都丢到茅坑里,让万人踩,万人踏!这样的孽障,活着是累赘,死了是解脱!早死早投胎,下辈子学个乖!”
话音落下,紧跟着响起的,是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嘎嘎的、如同老鸹嘶叫般的怪笑声。那笑声毫不掩饰其中的畅快、鄙夷和一种指点江山般的道德优越感,穿过浓密的树叶,像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钢针,狠狠扎进刘东来的耳膜,钻进他的脑子,在他的颅腔内疯狂搅动、穿刺!
刘东来的脚步,在听到“体检”两个字时,就已经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扁担还压在肩上,空桶悬在两头,不再晃动,像两只凝固的、嘲弄的眼睛。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仿佛真的瞬间冻结,然后猛地倒流,以毁天灭地之势冲回心脏,将那团脆弱的内脏狠狠攥紧、挤压,又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尖锐的、带着冰碴的碎片,向着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神经末梢,疯狂迸射!
第二次高考……也完了。最后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只敢在深夜无人时偷偷拿出来舔舐一下的、微弱的希望火苗,被这阵无意中飘来的、却如同法庭宣判般确凿无疑的闲言碎语,轻而易举地、残忍地,一脚踩灭,碾得粉碎,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失败”。
不,不仅仅是失败。是彻底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被当众扒光、游街示众般的、赤裸裸的、耻辱的“完蛋”!这两个字,像两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嗤嗤”声,狠狠摁在了他灵魂最深处、最羞于见人的地方。他仿佛看见那张他日思夜想、能改变命运的通知书(或者仅仅是“上线通知”),被人不屑地、像扔一团用过的脏纸一样,随手丢进了臭气熏天的垃圾堆,而他刘东来,就是那团垃圾本身,腐烂,发臭,人人掩鼻。
腿,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从大腿根部开始,迅速蔓延到膝盖,小腿,脚踝,脚趾……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无法抑制地高频颤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咯”声。仿佛支撑他身体的不是骨骼,而是两截即将融化的、软塌塌的蜡。肩膀上那根轻飘飘的扁担,此刻仿佛突然变成了生铁浇筑的,重若千钧,压得他肩胛骨剧痛,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要将他整个人,一寸寸地,压进脚下这肮脏的、被他视为耻辱之地的泥土里。握着桶梁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粗糙的木纹里,木刺扎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转移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灭顶的颤抖。肚子里,不是像吞了块冰,而是像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满是冰棱的、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冰冷的剧痛伴随着翻江倒海的恶心,从腹腔直冲喉头。心,已经感觉不到跳动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刺骨的、不断塌陷的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
他失神地、眼珠僵硬地转动着,茫然地望向身旁那浑浊的、几乎凝滞的小河。河水像一滩浓痰,缓缓蠕动,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扭曲的树影。河边,一丛他曾经觉得象征着顽强生命的狗尾巴草,此刻叶片焦黄卷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穗子低垂,指向污浊的水面,了无生气。一条暗红色的、肥硕的蚯蚓,不知是被什么惊扰,从湿软的泥地里钻出半截身体,暴露在浑浊的天光下。它那没有眼睛的、光滑的躯体似乎感到了不适和巨大的危险,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像一条痛苦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弧度,然后仓皇地、拼命地往旁边更潮湿、更阴暗的泥土深处钻去,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微微颤动的小泥洞,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不知何时起了点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粪坑的臭味,凉飕飕的,吹在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冰冷的鸡皮疙瘩。天上,不知从哪里涌来一片铅灰色的、厚重的云,迅速而精准地移到了太阳前面,将原本就有些无力的、惨白的阳光,彻底吞噬。天地间,光线骤然消失,如同夜幕提前降临。树影幢幢,像无数蠢动的鬼魅;河水颜色变得如同墨汁,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令人绝望的阴暗里,刘东来的眼前,却猛地爆开一片刺目的、带着轰鸣的炽白——不是光,是记忆的闪电,是过往碎片尖锐的回响!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倾盆、天地混沌的午后,那条被冲刷得面目全非、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他和王小芳,两个单薄的身影,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在没膝的泥水里,互相搀扶,踉跄前行。每一次抬脚,都像有无数双手在泥泞里拉扯;每一次落步,都可能滑倒。雨水糊住眼睛,冷得牙齿打颤,可胸膛里,却有一团火在烧!那是不屈,是咬着牙也要往前冲的狠劲,是相信闯过这片风雨就能看见彩虹的、近乎盲目的激情!那时候,他以为那泥泞,那寒冷,那狼狈,就是人生所能遇到的最大艰难了。他以为,闯过去,就是坦途,就是光亮,就是……未来。
还有娘和小妹。昏暗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观音像前,娘佝偻着身子,花白的头发在跳动的香火光影中颤动,她闭着眼,嘴唇无声而快速地翕动,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此刻就在他耳边炸响,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天灵盖上!小妹瘦小的身影跪在娘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在磕头,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虔诚和期盼。她们将全家人的希望,将所有的未来,都寄托在那泥塑木雕的、沉默的“慈悲”上。她们闭眼祈祷时,那颤抖的睫毛,那紧抿的嘴唇,那无比虔诚又无比卑微的姿态……此刻,都化作了烧红的钢针,带着滋滋的声响,一根根,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他此刻的眼球里,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嗬……嗬嗬……”他猛地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拼命想要吸气,可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冰冷的胶水,堵在他的喉咙口,胸口,肺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吸不进一丝一毫!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酸液的、沉重无比的棉花,又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要将他活活憋死!无边的酸楚,灭顶的苦涩,还有那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烬的、滚烫的羞愧,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寻找着突破口。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本就昏暗扭曲的世界。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陷进肉里,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呜咽。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哽咽。
而那两个老太太的声音,那两条冰冷的毒蛇,并未远去,它们还在咝咝作响,吐出更加恶毒的信子:
“啧啧,这下算是彻底栽泥坑里了,这辈子,算是完了,甭想抬头了……”
“活该!自作自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德行,是那块料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摔死也活该!”
“……要我说,这么丢人现眼,还不如找根绳吊死,一了百了,也给他爹娘省点心……”
“就是!死了干净!活着也是丢人现世,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骚,连累一大家子!”
“……呸!废物点心!”
每一句,都不再是钝刀,而是烧红的铁钩,带着倒刺,狠狠钩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皮肉里,然后猛地一扯!不是剧痛,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要将灵魂都撕扯出来的凌迟!他感到自己的腹部真的被无形的、锋利的东西剖开了,冰冷腥臭的、带着全村人目光和唾液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将他空空如也的胸腔、腹腔,吹得像个漏气的破皮囊,五脏六腑都被那寒风冻成冰坨,又被那恶语化成的钩子,一点点勾出来,扯烂,剁碎,抛撒在尘土里,任人践踏。
眼前,彻底陷入一种诡异的、感知上的绝对黑暗。不是没有光线,而是所有的色彩、形状、意义,都在瞬间被抽离、被抹杀。阳光消失了,白云消失了,蓝天消失了,连眼前这片他曾觉得代表着生命根基的、浓密的绿色,也变成了一团团蠕动着的、令人作呕的、黏稠的墨绿色污迹。耳朵里,那嗡嗡的轰鸣变成了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像有无数只铁钉在同时刮擦玻璃,盖过了风声,水声,树叶声,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只剩下这令人疯狂、想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在这片黑暗与尖啸中,幻觉再次狰狞地浮现。眼前那堵斑驳的、长着苔藓的土墙,那排沉默的、枝叶摇晃的树木,那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河水,甚至脚下肮脏的泥土,都开始扭曲、变形、融化,然后重新组合,幻化成一张张模糊的、蠕动的、没有具体五官却充满恶意的脸。无数的人,从墙壁的裂缝里钻出来,从树干的瘤疤里挤出来,从河水的泡沫里冒出来,从泥土的缝隙里爬出来……他们伸出无数条手臂,枯瘦如柴的,肥腻流油的,指甲尖利乌黑的,皮肤溃烂流脓的……从四面八方,一齐向他抓来,撕扯他本就破旧的衣服,抓挠他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无数张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的嘴巴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烂牙,向他咬来,咬他的皮肉,嚼他的骨头,吮吸他的骨髓。无数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和赤裸到极致的嘲笑、鄙夷、幸灾乐祸,那目光像烧红的钢针,像淬毒的冰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将他钉在原地,扎成筛子!他们所有人,都在朝他吐唾沫,黏稠的、腥臭的、带着食物残渣和浓痰的唾沫,如同疾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汇成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河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成了什么?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是烂在泥里的狗屎!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是父母和整个家族的耻辱柱!纵使他有一千张嘴,能说清什么?纵使他有一万条理由,又能向谁去辩?谁在乎?谁相信?
“啊——!!!”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吼,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喑哑,破碎,不成调。他神经质地、猛地将身体向后一靠,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粗糙冰冷、长满苔藓的土墙上。“砰!”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混入他满头的冷汗和灰尘。他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绝望的虫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可是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土腥、腐臭和那令人作呕的唾沫的幻觉味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令人崩溃的、地狱般的幻觉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真实的、却同样令人绝望的灰暗世界。眼前,重新有了模糊的、晃动的、水光弥漫的影像——依旧是身边这条沉默的、肮脏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河。
河边那棵最粗壮、最古老的歪脖子柳树上,两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枝头跳跃、追逐,发出“喳喳”的、短促而尖锐的鸣叫。它们的小脑袋灵活地转动着,红亮的、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种冷漠的、无机质的光。其中一只似乎格外兴奋,它跳到一根较低的枝桠上,离刘东来的头顶不过一臂之遥,对着另一只,或者就是对着下方这个失魂落魄的“两脚兽”,扬起脖子,张开尖尖的、淡黄色的喙,更加卖力地、挑衅般地“喳喳”尖叫。叫到兴头上,它甚至兴奋地蹦跳起来,小小的身子一转,尾巴一撅——
一摊灰白色、稀糊糊、尚带体温和消化物酸腐气味的鸟屎,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刘东来低垂的、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黏腻,冰凉,微腥,带着鸟类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秽物气息。那摊污秽,带着小小的、未消化完的种子壳,顺着他的额头,滑过紧蹙的眉骨,流到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耻辱的痕迹。几滴挂在了他长长的、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上,模糊了本就模糊的视线,世界变成了一片晃动的、肮脏的灰白。
那肇事的麻雀,似乎对自己这“精准”的一击毫不在意,甚至颇为得意。它扑棱了一下翅膀,在枝头站稳,歪着小脑袋,用那双红亮的、冷漠的小眼睛,睥睨着下方这个一动不动、仿佛死去的“庞然大物”,然后,继续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尖利、充满“活力”的鸣叫。那叫声,在刘东来此刻的耳中,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是最恶毒、最直接、最肆无忌惮的嘲笑和羞辱!它在说:“看哪!这个没用的废物!这个被人唾弃的垃圾!连我都敢在他头上拉屎!呸!”
人啊,走了背运,落了难,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可如今,他刘东来,连犬、连虾都不如!他是一滩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啐上一口的烂泥!连这最卑微、最聒噪的麻雀,都敢如此羞辱他!
他僵立着,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任凭那摊冰凉的、黏腻的污秽在额头上慢慢变干,收紧,像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烙印。冰凉的泪水,混合着滚烫的羞耻和绝望,终于再次决堤,汹涌地、无声地滚落下来,冲刷着脸上的鸟屎,流进他死死咬住的嘴角。咸,涩,苦,腥,臭……万般滋味,在口腔里混合、爆炸,最终都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呕的苦涩。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得意洋洋的麻雀,而是茫然地、空洞地投向脚下更加污浊的河水。河水似乎静止了,浓稠得像一锅熬坏了的、肮脏的粥。许多看不见的、或者他根本无心去看的小虫,在水底,在腐烂的水草间,在淤泥里,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啃噬和蠕动的“窸窣”声。那声音,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也变成了低低的、窃窃的、无穷无尽的唾弃和诅咒。
就是这条河。
就是这个地方。
记忆的闸门,被这极致的羞辱和苦涩的泪水,再次冲垮,更加汹涌地倾泻而出。他仿佛看见了,不是“仿佛”,是清晰得如同昨日!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月亮又大又圆,银辉如水,温柔地洒在静静流淌的、清澈见底的小河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河的钻石和珍珠。萤火虫在河边草丛里飞舞,像流动的星星。就是这棵歪脖子大柳树下,还年轻挺拔、意气风发的大哥,就坐在这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拿着一支自己亲手削制的、打磨得光滑润泽的竹笛,凑到唇边。
然后,清越、悠扬、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般的笛声,便响了起来,在静谧的夏夜里传得很远很远。那笛声,时而高亢激昂,如鹰击长空;时而婉转低回,如溪水潺潺;时而欢快跳跃,如林间鹿鸣。那笛声里,有对外面广阔世界的无限向往,有对未来的炽热憧憬,有一种挣脱土地束缚、奔向远方的勃勃生机和无限力量!小小的刘东来,就依偎在娘温暖柔软的怀里,仰着小脸,痴痴地看着大哥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仿佛会发光的侧脸,听着那如同仙乐般的笛声,小小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激动和向往。笛声,在他脑海里勾勒出奇异的、壮美的、色彩斑斓的图画:那是书本里的高山大河,是传说中的城市灯火,是一个与眼前这个小村庄截然不同的、闪闪发光的、属于“有出息的人”的未来世界。那笛声,像一颗火种,在他幼小的心田里,点燃了最初的火苗,照亮了他懵懂的童年。
就是这棵柳树。十几年过去了,风霜雨雪,它长得更加粗壮,树冠如云,投下更浓的荫凉。只是那树皮,不再光滑,布满了粗糙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写满了沧桑。树干下端,有被顽童划刻的痕迹,有被牲口啃咬过的、露出木质部的狰狞伤疤。但它依旧沉默地、顽强地挺立在这里,根,更深地扎进河岸的泥土,甚至有些暴露在外,虬结如龙爪,死死抓住大地;枝叶,更茂密地向天空伸展,尽管有些枝条已经枯死,但更多的,依然在盛夏里迸发出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就是这条河,这个地方。
同样是这里,同样是夜晚,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与离愁的景象。火把的光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芒映着家人激动、不舍却又无比自豪的脸。父亲沉默着,用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用力拍了拍大哥已经略显宽厚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眼中闪动的、复杂难言的光,胜过千言万语。娘则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摩挲着大哥其实早已浆洗得笔挺、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衣领,仿佛要透过这粗糙的布料,将所有的叮咛、不舍和期盼,都揉进儿子的身体里。二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还有一丝为自己兄弟感到的骄傲。而小小的、还不到大哥腰高的他,则紧紧攥着小拳头,仰望着大哥在火把光辉中显得异常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滚烫的、如同宣誓般的念头: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大哥一样,从这里走出去,走出这条小河,走出这个村庄,去上大学,去很远很远、很大很大的地方,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让爹娘也这样为我骄傲!
到如今,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河,还是这道河,甚至更加浑浊,更加迟缓,更加了无生气。
树,还是这棵树,只是增添了更多的伤疤,更多的风霜痕迹。
而他刘东来,早已经不是那个仰望大哥、心怀憧憬、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刘东来了。
他也曾拼搏过啊!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熬得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直到灯油耗尽,晨光熹微。他也曾奋斗过啊!在田间地头劳作的间隙,在别人休息抽烟扯闲篇的时候,偷偷掏出藏在怀里、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书本,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如饥似渴地啃读。他更曾满怀希望,以为抓住了命运的稻草,站在那虽然简陋却神圣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或求知或懵懂的眼睛,以为终于触摸到了梦想的边缘,以为终于可以像大哥一样,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多少照亮一些别人的前路。
没想到啊,没想到!命运跟他开了如此残酷的一个玩笑!他像一个虔诚的、可笑的傻瓜,绕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荆棘和泥泞的圈子,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勇气和尊严,最终,却又回到了原点。不,不是原点,是比原点更不堪、更屈辱、更绝望的深渊!狼狈,窝囊,悲哀,耻辱……所有灰暗的、贬义的词语加起来,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处境的万分之一!他甚至连那滩烂泥都不如,烂泥尚且能滋养最卑微的野草,而他,只会给家人、给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带来无尽的羞耻和嘲笑!
心里太难受了。那已经不是难受,那是一种灵魂被抽离、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复炙烤、又被千万只脚踩进最肮脏的泥泞里反复践踏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和绝望!是信仰崩塌,是希望湮灭,是自我认知彻底粉碎后的、一片虚无的死寂。
扁担,从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肩头,无声地滑落,“哐啷”一声闷响,砸在坚硬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干燥的尘土。两只空木桶歪倒在地,咕噜噜滚动了几下,停在路边,桶口朝向灰暗的天空,像两只无声呐喊的、绝望的嘴巴。刘东来像是被突然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他顺着身后那粗糙冰冷、长满苔藓的土墙,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滑下去,滑下去……最终,彻底瘫软,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佝偻着,蹲坐在了冰冷、布满尘土、鸟粪和腐烂树叶的地上。他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地、几乎要抠进头皮里,插进汗湿、板结、沾着鸟屎的头发中,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天上的云,仿佛更低了,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肮脏的棉被,一层层、一团团地压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每一口呼吸都无比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那带着河腥和远处粪坑臭气的风,此刻也变得无比凛冽,像夹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冰冷锋利的刀片和钢针,一下一下,狠狠地刮着他的脸,扎着他的皮肤,割着他的血肉。风里,似乎真的伸出了一只漆黑的、枯瘦如柴、指甲尖利的鬼爪,那爪子轻易地穿透了他的皮肉、肋骨,精准而残忍地攫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早已停止跳动、冰冷僵硬的器官,然后,狠狠一掏,一拽!
那颗心,仿佛真的被那只无形的鬼爪,血淋淋地掏了出来,暴露在冰冷、污浊、充满恶意的空气里。然后,那爪子开始疯狂地撕扯,用尖利的指甲,将那颗心撕成一条条,一片片,血肉模糊,筋络断裂。撕烂了还不算,那爪子又幻化出无数把更小的、更加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刀子,对着那些破碎的、尚在微微抽搐的肉片,开始切割,剁砍,研磨!本就烂透了、冷透了、碎透了的心,被剁成了肉泥,碾成了齑粉!然后,一阵更加猛烈、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味的狂风吹来,毫不留情地卷起这团早已不成形状的血肉烂泥,狠狠地抛向空中,抛向那茫茫无际的、灰暗的、令人绝望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虚空!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着那颗被撕碎、被抛散的心,一起被抛了出去,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下坠,永远没有着落……
天啊!刘东来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呐喊,那呐喊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震颤和毁灭。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想要跳出这泥潭,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一点点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下场?!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废物极了,是这世上最最没用、最最窝囊、最最对不起爹娘家人的孽障!想起父亲那花白的、在狂暴劈柴中颤抖的头发,那佝偻的、却仍在用尽全力与命运搏斗的背影;想起母亲那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他、舀起最后一瓢浑水时那一声沉到心底的叹息;想起二哥沉默的担当和小妹懂事的眼神;想起他们为他付出的点点滴滴,省下的每一口粮食,凑出的每一分钱,投注的每一点希望……那本已麻木、空洞的胸腔里,再次翻涌起滔天的、足以将他自己溺毙一万次的酸楚、愧疚和撕心裂肺的痛!是他,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无用的兄弟,将这个家拖入了更深的泥潭,将爹娘脸上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抹黑了!
他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焦距,茫然地、空洞地望向远方。大地是死寂的灰黄,空旷得令人心慌,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丝生机,像一片巨大的、毫无希望的坟场。天空是沉重的铅灰,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像一口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盖。他无望地、机械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脚下,这片被他玷污的土地上。发黄的、干裂的尘土里,仿佛深埋着无数他看不见的、却深深烙在他灵魂上的耻辱印记。地上散落的、已经干硬的鸟粪,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臭。河边腐烂的、卷曲的树叶,在带着腥臭的阴风里无力地翻滚、挣扎、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声音,那姿态,多么像此刻的他——卑微,肮脏,被命运随意地撕扯、抛弃,在泥泞中徒劳地挣扎,却毫无还手之力,最终只能腐烂,发臭,化为尘土。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了无数个洞的、干瘪丑陋的皮囊,最后一点支撑的、名为“尊严”和“希望”的气,也彻底泄尽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姿势,顺着粗糙冰冷的土墙,彻底地、完全地滑坐下去,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冰冷、布满尘土、鸟粪和腐烂树叶的肮脏地上。背脊无力地贴着长满苔藓、潮湿阴冷的墙面,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无力地、缓缓地闭上,仿佛再也不愿多看这世界一眼。
他的头,那颗曾经高昂着、憧憬着山外世界的头,那颗曾经在简陋讲台上、对着孩子们侃侃而谈时充满自信和光的头,那颗承载了家人全部希望和自身全部梦想的头,此刻,就像一棵在盛夏被雷电猝然劈中、从内部彻底碳化、断裂的参天大树的树冠,在无人听见的、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象征着某种支撑彻底崩塌的断裂声——“咔吧”!
那头颅,再也支撑不住它的重量和其中承载的如山如海、足以压垮一切的屈辱、愧疚和绝望。它从原本因为痛苦而紧绷的、微微前倾的状态,开始失控地、彻底地垂落。脖颈的骨骼和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咯”声,那是尊严和骄傲最后崩断的哀鸣。然后,那头颅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像一个被深秋寒霜彻底打蔫、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的蔫茄子,在重力和绝望的双重牵引下,完全地、不受控制地、深深地垂了下去。
一直垂,一直垂,垂到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口,垂到因蜷缩而堆叠的腹部,最后,额头几乎要触到肮脏的、散发着腥臭的地面,触到自己那沾满泥点、汗渍和泪痕、此刻因他极度蜷缩的姿势而堆叠在眼前的、黑乎乎、皱巴巴的裤裆。最终,那沉重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彻底地、完全地、无力地,顶在了脚下这片被无数人、畜脚印反复践踏、早已失去本来颜色、混合着尘土、碎石和秽物的黑土地上。冰凉的、粗糙的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粗粝、肮脏的泥土,深深地,陷了进去,仿佛想将自己整个埋进去,从此消失。
一头曾经浓密乌黑、象征青春和活力的黑发,此刻被冷汗、泪水、尘土和那摊早已干涸板结的鸟屎弄得污秽不堪,一绺一绺地披散开来,像一面绝望的、黑色的、破烂的旗帜,又像一片试图遮掩却徒劳无用的幕布,覆盖了那一小片被他额头抵出浅坑的黑色土地,覆盖了土地上枯烂发黑的树叶,覆盖了树叶下同样污秽的、已经干硬的鸟粪,也似乎,想要覆盖住鸟粪里那些仍在微微蠕动、不见天日的、最卑微的蛆虫。
他感觉到,不,他已经没有了“感觉”。此时此刻,头顶那低垂的、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天,脚下这肮脏的、冰冷的、毫无希望的地,周围这污浊的、带着腥臭味的空气,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模糊人声,近处这死水微澜般、如同垂死叹息的流水声……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色彩,声音,气味,感觉,都混合、搅拌、发酵,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漆黑与浑浊。他就在这漆黑与浑浊的最中心,不断地下沉,下沉,向着那没有尽头的、永恒的黑暗深渊,坠落,坠落……
他紧闭着的、被泪水、汗水和鸟屎糊住的、黏腻不堪的眼皮,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如同万年寒潭般的黑暗。那黑暗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视线,穿过睫毛上干涸的污秽,死死地、茫然地、聚焦在自己那沾满泥点、被泪水打湿、此刻因他极度蜷缩的姿势而堆叠在眼前、散发着汗味和绝望气息的、黑乎乎的裤裆上。那里,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遮蔽,此刻,却成了他耻辱和失败最集中的象征。
泪水,早已流干,或者化为了体内冰冷刺骨的寒流。不再汹涌,不再滚烫,只是变成了无声的、绵延不绝的、冰冷的细流,一滴,接着一滴,缓慢地,固执地,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过沾满污秽的脸颊,汇聚到线条僵硬的下巴,然后,坠落。滴落在身下干燥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瞬间就被吸收殆尽的圆点,也滴落进他自己那肮脏的、皱巴巴的、充满耻辱印记的裤裆深处,迅速被粗糙的布料吸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点更深暗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如同他内心正在不断扩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