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像一片沉默的、墨绿色的海,密密匝匝,几乎要淹没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刘东来一头扎进来时,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蛮力,仿佛这片茂密的高粱林,是他最后能找到的、能将他与那个世界隔绝的屏障。车轮碾过湿软的田埂,留下两道深深的、屈辱的辙印,像两道新鲜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蹲下了。不是坐下,而是蹲——像一头被猎枪打断了后腿,只能蜷缩在草丛深处,等待死亡或更残酷命运降临的野兽。脊梁骨那里传来清晰的、断裂般的幻痛。他靠着冰冷的田埂,泥土的湿气和腐殖质的腥气一股脑儿钻进鼻腔。他低下头,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铁钉,死死楔进脚下被无数雨水和脚步踩实的泥土里。那泥土是暗褐色的,混杂着细碎的石子、枯萎的草根,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早已腐烂的植物的遗骸。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就在几个小时前,还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粉笔字,还在王强瘦弱的肩膀上停留,带着温度和最后一点无用的安慰。此刻,它们沾满了车把上的铁锈、路上扬起的尘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盯着,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又像是要验证这双手是否还属于自己,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骤然收紧,像鹰爪,更像某种绝望生物的螯肢,狠狠地、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
“嗤啦——!”
指甲划过坚硬的土块和石子的声音,尖锐地刺进他自己的耳膜。一股钻心的、混合着麻木和剧痛的钝感,从指尖瞬间窜上手臂,直冲头顶。他不管,只是抠,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抠。泥土的阻力很大,指甲盖与坚硬的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很快,指尖传来了异样的感觉——不是疼痛的减轻,而是另一种更清晰的触感:泥土被撬开,指甲缝被粗糙的沙砾填满,然后,一种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指尖的轮廓,渗了出来,混进了冰凉的泥土里。
那是血吗?还是汗水?抑或是……眼泪?
他分不清。他只感觉到湿意,和更深的、沁入骨髓的凉意。那不是泥土本身的凉,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五脏六腑最深处,弥漫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被他抠得乱七八糟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迅速被吸收的痕迹。眼泪混着指尖可能渗出的血,和着泥土,在他手上和成了肮脏的、暗红色的泥浆。他盯着这泥浆,仿佛盯着自己被彻底玷污、被踩进烂泥里的、一文不值的尊严。
风,毫无征兆地大了起来,在高粱地深处横冲直撞。满田肥厚的高粱叶子,像无数面破烂的旗帜,又像无数只狂乱挥舞的、嘲笑的手,疯狂地互相拍打、摩擦,发出“哗啦啦——乌拉乌拉——”的巨大声响。那声音起初是混乱的,继而,在他耳中渐渐汇聚、扭曲、变形,变成了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廓,对着他脑髓的最深处,用最恶毒、最尖利的语调,嘶吼着同一个词,同一个判决:
“丢人!娘的,丢人!丢人!!!丢人现眼!滚回来吧!!!”
这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心底,从他每一个羞耻的毛孔里钻出来的!他猛地抬起沾满泥血的手,死死捂住耳朵,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插进耳孔里去!可那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在他的颅腔里搅动!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低喘。
几只蚂蚱被他的动静惊扰,从枯叶和草根间蹦跳出来。褐色的,如同泥土本身;绿色的,带着虚伪的生机;还有一只,翅膀根部泛着诡异的、近乎妖艳的粉色,在穿过高粱叶缝隙的、破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而嘲弄的光。它们瞪着那对复眼,那眼睛像两粒镶嵌在标本上的、毫无生命光泽的玻璃珠子,冰冷地、漠然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失败者。它们在他脚边、裤腿上,轻盈地跳跃,翅膀摩擦发出“嚓嚓”的轻响,那姿态,是如此的旁若无人,如此的“活泼”,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令他作呕的“生命力”。
一只格外肥大、油光水滑的褐色蚂蚱,甚至嚣张地蹦上了他沾满泥污的鞋面,细长的触须得意地颤动着,仿佛在品尝他鞋面上眼泪和泥土混合的咸涩,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你这个可怜虫,连我都敢来踩你一脚。
刘东来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鞋面上那只蚂蚱。胸膛里,那团被强行压抑的、混杂着无尽屈辱、愤怒、不甘和自厌的邪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微小的宣泄口。“腾”地一下,那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出手——那只沾着泥血、微微颤抖的手,像捕兽夹般猛地合拢,一把将那只肥硕的蚂蚱死死攥在了掌心!
蚂蚱在他手里疯狂挣扎!那几条带着倒刺的、有力的后腿,拼命蹬踹着他的手心、虎口,带来一阵密集的、微痒而又尖锐的刺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小东西甲壳的坚硬,肚腹的柔软,以及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的弹跳力。这挣扎非但没有让他松手,反而像火上浇油。他紧紧攥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发出“嘎巴”的轻响。他能感觉到蚂蚱坚硬的口器在他掌心徒劳地啃咬,能感觉到它翅膀在剧烈震颤,甚至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脆弱的内脏在他掌心压力下的悸动。
然后,他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那是在课堂上挥洒板书、批改作业、抚摸学生头顶、最后却无力挽回一切的力气——将这只蚂蚱,连同自己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狠狠地、决绝地摔向脚下最坚硬的一块土坷垃!
“噗叽!”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不是“啪”,而是“噗叽”,一种汁液和甲壳同时破碎的、湿漉漉的闷响。绿色的、黏稠的体液混杂着内脏的碎片,瞬间迸溅开来,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裤腿上。蚂蚱破碎的肢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开,细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那对玻璃珠子般的复眼,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漠然,直直地“望”着他。
刘东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小团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污渍。那污渍,像他此刻人生的缩影,肮脏,破碎,毫无价值。他猛地扭开头,朝身旁一片肥厚宽大的高粱叶子,“呸”地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浓痰。痰液黏稠地挂在叶面中央,缓缓地、令人恶心地向下滑动,拖出一道亮晶晶的、耻辱的轨迹。接着,他胡乱地从脚边拔起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草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根须断裂的清新草汁味。他看也不看,将那株草狠狠塞进嘴里,用后槽牙发疯般地碾磨、撕咬!苦涩的、辛辣的、带着土腥味的汁液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刺激得他牙龈发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就这样,像一头真正被逼到绝境的、只能啃食泥土和草根的野兽,叼着那根草,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高粱地外那条蜿蜒的、被无数脚印磨得发白的、通向村庄的小路。那条路,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一条通往耻辱刑场的断头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长达一个世纪。日头悄悄西斜,光线变得浑浊而柔和,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却增添了几分暮色的沉重。风渐渐平息,高粱叶停止了疯狂的舞动和嘶吼,只剩下温柔的、催眠般的“沙沙”摩挲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但刘东来知道,风暴永远停歇在他心里了。那“丢人”的嘶吼,变成了背景里永不消散的低语。
他动了动早已僵硬麻木的身体,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又不得不出来觅食的地鼠,从高粱秆的缝隙间,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探出半张脸——一张布满干涸泪痕、新鲜泥污、草屑和彻底绝望的、被命运打上失败者烙印的脸。他眯起肿胀酸涩的眼睛,紧张地、贪婪地窥视着村口那条土街,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一道可能射向他的目光。
街上,只有几个光屁股、浑身沾满泥土的小孩,正围着一个土堆,玩得忘乎所以,笑声尖利而刺耳。大人们不见踪影,或许已归家,炊烟正起。
刘东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他从喉咙深处,缓缓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野草的苦涩、泥土的腥咸和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他慢慢从高粱地的庇护(或者说囚笼)里挪出来,下意识地拍打身上沾着的草叶和高粱花子——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他浑身都散发着失败和颓丧的气息,拍不掉。他重新扛起那辆承载了他短暂梦想和最终耻辱的小拉车的辕木。粗糙的木头压上肩膀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又佝偻了几分,仿佛那木头上承载的不是一辆破车、一卷铺盖,而是整个坍塌的世界。他低下头,将脸藏进衣领的阴影里,弓着背,脚步虚浮却急促,像一个真正的、刚刚得手却又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偷,紧贴着斑驳的土墙根,蹑手蹑脚地往村里“溜”。那辆破自行车在简陋的小车上,随着他慌乱而颠簸的脚步,发出“哐啷哐啷、吱呀吱呀”的不协和噪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替他高声宣告:“看啊,那个丢人的师范生回来了!”
土堆旁,孩子们的游戏正进行到最忘我的阶段。
那个撅着脏兮兮、晒得黝黑的小屁股的男孩,完成了他的“创作”准备。他先是像举行某种庄严仪式般,在土堆顶精心挖出一个光滑的小窝。然后,在全然的天真和无知无觉中,他当着其他孩子的面,毫无羞耻心也无从谈起羞耻心地,从自己卡巴裆里掏出那小小的、嫩生生的、与尘土和泥巴为伍的“把儿”。他两腿大大叉开,重心下蹲,憋着一股劲。一道亮晶晶的、在夕阳斜照下反射出碎金般光芒的水柱,带着孩童身体特有的温热气息,“嗤”的一声,划出一道虽然稚拙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弧线,精准无误地、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地,刺进了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小土窝里。
男孩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有趣,他故意调皮地抖了抖身子,让那道水柱像一条银亮的小蛇,在小土窝里灵活地转着圈,冲刷着内壁。尿液冲击着干燥的浮土,激起一小股黄色的烟尘,随即,在窝底积聚起一片浑浊的、闪着光的液体,水泡咕嘟咕嘟地冒起,又“噗噗”地接连破灭,像一个个短暂而虚幻的梦,更像孩子眨巴着、随即又闭上的、清澈而无辜的眼睛。
尿完了,男孩又得意地抖了抖,才将那小小的器官收回脏兮兮的裤裆。他毫不在意地跪坐下来,伸出那双同样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小手,从旁边捧起几把干土,庄严地覆盖在那滩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圣水”上。然后,他整个人趴下去,两只小手深深地插进那混合了新鲜尿液和黄土的、黏稠的“泥浆”里,开始专注地、用力地揉捏、搅拌起来。
他的动作,竟然模仿得惟妙惟肖。小脑袋随着揉搓的节奏一点一点,纤细的腰身微微晃动,两只小手交替用力,摁下,抬起,向前推,向后拢,向左揉,向右团……那专注的神情,那近乎神圣的姿态,仿佛他手下的不是一团肮脏的尿泥,而是能塑造出伟大作品的珍贵陶土。他脸上糊着泥点和干涸的鼻涕痂,汗水在额头上冲出一道道白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充满无限期待和创造欲的光芒。他一边揉,一边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嘿嘿”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要创造出的奇迹。
泥似乎和到了他满意的程度。他捧起一大团,高高举过头顶,小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摔——“啪!”一声清脆的闷响,泥团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摔成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扁饼,泥点子四散飞溅,有几颗甚至溅到了他汗津津的、兴奋得发红的小脸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更兴奋了,捧起,又摔!“啪!啪!”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知轻重的狠劲和宣泄的快感。
摔打完毕,他开始正式“创作”。小手虽然笨拙,但极其认真。他揪下一小块泥,在掌心搓成条,又捏出圆球,小心翼翼地拼接、按压、塑形。很快,几个歪歪扭扭、但依稀可辨人形的泥胚,出现在他面前被拍实了的泥土地上。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子推着一辆堆满湿土、吱呀作响的小平车,晃晃悠悠地过来了。车上的土还带着河边的水汽,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呻吟。狗子大概是要用这土修补他家的院墙或房基。他看到蹲在地上、专注得像个真正艺术家的男孩,停下了车子,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抹了把汗,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蹲在男孩身边,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齿。
刘东来远远地,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到了狗子的身影。他的脚步,像被瞬间冻住,钉在了原地。心脏,在那一刹那,先是骤停,随即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胸膛。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比面对学校领导、比面对全班学生哭泣的脸更甚的恐惧——那是即将暴露在熟悉同乡目光下的、赤裸裸的羞耻!他几乎是本能地、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将自己紧紧贴在一棵老槐树粗粝的树干后面。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带来一丝冰凉的、真实的痛感。他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喘息都死死压抑住,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隐形。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沁出,瞬间湿透了里衣。
但风,这该死的、无所不在的风,却将狗子和孩子清晰的对话,一字不落、甚至带着放大效果般,送到了他竖起的、敏感的耳朵里。
狗子那粗嘎的、带着田间劳作后疲惫和惯常戏谑的嗓门响起:“哟呵,小蛋子,捏啥宝贝疙瘩呢?让叔瞅瞅。”他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虚点了点其中一个坐着的、屁股下有一坨不规则凸起的泥人,“这个……坐的是个树墩子,还是磨盘?”
小男孩抬起头,因为专注和用力,小脸涨得通红,鼻尖上那滴清亮的鼻涕摇摇欲坠。他挺了挺并不厚实的小胸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汽车!这是小汽车!狗子叔你啥眼神,你看这,这,不都是轱辘嘛!”他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指,点了点泥人下面胡乱捏出的两个小疙瘩,又指了指导致泥人歪斜的另一边,“这边还有俩呢!”
狗子被孩子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噗嗤”笑出声,喷出一股劣质烟叶的气息:“还真有点那个意思!行啊小子,捏的是个大人物吧?出门坐小汽车的?”
“那必须的!”男孩响亮地吸溜了一下鼻子,那滴鼻涕猛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顽强地探出头来,“俺娘说了,这是‘大款’!老有钱了!顿顿吃白面馍,出门就坐这‘嘀嘀’叫的小汽车!屁股冒烟,跑得可快了!俺娘还说,咱长大了,就得跟这样的人学,做这样的人,那才叫有出息,光宗耀祖!”男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母亲那里承袭来的、对另一种遥远生活的、朴素而炽热的向往。
狗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哦”了一声,目光移到旁边另一个站着的、捏得更加粗糙、甚至有些歪斜的泥人身上。这个泥人手里似乎拿着一根细长的泥条。狗子用下巴指了指:“那这个呢?手里拿的啥?烧火棍?打狗棍?”
男孩似乎对狗子“拙劣”的鉴赏力有些不耐烦了,他扬起沾满泥巴和鼻涕的小脸,提高了音量:“是书!书本!上学念的书!你这都看不出来吗?”他急急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结果把手上的泥巴和快滴下来的鼻涕,彻底糊成了一片,让他的小脸更加滑稽。
狗子这回真的蹲下了身,凑得更近,眯起那双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深深皱纹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个“拿书的泥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书啊……嗯,是有点像……可这拿着书的人,咋是这副模样?低着头,耷拉着肩膀,这脸捏得……哭丧着个脸?这捏的……是哪位啊?”
男孩把手里最后一点泥巴甩到旁边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响亮地吸了下鼻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不掺杂任何伪饰的残酷天真的口吻,清晰地说道:“他呀?他是个老师!代课的!教了没几天书,就叫学校给赶出来啦!卷铺盖滚蛋啦!你看不出来吗?”男孩甚至用他脏污的小指头,特意在那个泥人眼睛下面,用力划拉了两道深深的凹槽,让泥人的脸显得更加愁苦,“看,他眼里还有泪呢!我专门给他抠的!哭得可惨了!”
躲在老槐树后的刘东来,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烧红的铁钎,从头顶直直钉入脚心!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肉里,一股浓烈的、咸腥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却也带来了更尖锐的痛苦。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那点刺痛微不足道,却成了他此刻对抗内心那场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海啸的、唯一的、可怜的支点。
狗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轻轻落在男孩汗津津、脏兮兮的脑袋上,揉了揉,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哦……是这么回事啊……是咱们村那个……前些日子还挺风光,去公社学校当了老师的……师范生,刘东来吧?”
男孩用力地点头,小脑袋在狗子的大手下晃了晃,鼻尖上那滴积蓄已久的清鼻涕终于不堪重负,“吧嗒”一下,滴落在他自己脏污的膝盖上,他毫不在意地用胳膊蹭了一下,大声地、清晰地、用一种复述母亲教诲的笃定口吻说:“嗯!就是刘东来!俺娘说了,他可没出息了!白瞎了念那么多书!叫学校赶出来,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俺娘还说,咱长大了,可千万千万不能学他!学他那样,一辈子抬不起头,丢死他娘的人了!”
“丢死他娘的人了!”
“丢死他娘的人了!”
“丢死他娘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又像一个最终的审判,带着孩童清脆的、不谙世事的嗓音,化作无数把淬毒的匕首,从老槐树后飞来,精准无比地、一刀又一刀,狠狠攮进刘东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每一刀都深入柄,每一刀都在旋转、搅动!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那些看不见的创口里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丢死他娘的人了”在反复回荡,放大,震耳欲聋!
狗子眯了眯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轻轻拍了下男孩的后脖颈,那动作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触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半是吓唬半是玩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这臭小子,手还挺巧……可你把他捏得跟个吊死鬼似的,也太难看了点。让他知道了,还不气得蹦高,来找你个小屁孩算账?”
男孩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本能的惧色,但或许是想在同伴和狗子叔面前维持“勇敢”,他很快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蛮横的样子,梗着脖子说:“他知道啥!他躲家里哭还来不及呢!狗子叔,你可不许往外说!不然……不然我告诉我娘,说你吓唬我!”
狗子似乎被孩子这虚张声势的模样逗乐了,但笑容有些勉强:“我不说?我不说,你这几个小伙伴,”他指了指旁边另外两个同样玩得浑身是泥的孩子,“他们可都看着呢,保不齐哪天就说漏嘴了。”
男孩猛地转向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孩子,挥舞着小泥手,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但那表情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只显得滑稽:“他们敢说!谁敢说,我就用尿滋他!用泥巴糊他家的门!”
狗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粗嘎的、短促的笑声,但那笑声在傍晚空旷的村口显得干巴巴的,甚至有点突兀。他一边笑,一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目光似乎与老槐树后某个僵硬的、试图隐藏的身影,有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交汇。
狗子的笑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骤然停止在喉咙里。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抹强装出来的、逗弄孩子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化作一片尴尬的、窘迫的空白。他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许多东西:惊愕,意外,一丝了然,随即是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但这同情之下,又迅速覆盖上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疏离和回避。他像是被火烫了眼睛,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不祥、需要立刻远离的东西,猛地低下头,躲闪开那可能的视线接触,不再看孩子,更不敢再看槐树方向。他慌慌张张地、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扶起自己的小平车,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推起车,脚步踉跄地、头也不回地、急匆匆往村里自家方向小跑而去。因为推得太急,动作变形,车上本已堆成小尖的湿土块簌簌地往下掉落,“哗啦啦”淋了一路,在土黄色的街道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泥泞不堪、狼狈逃窜般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哭泣的尾巴。
刘东来依旧紧紧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背脊传来的冰凉,此刻似乎已侵入骨髓,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狗子那仓皇一瞥,那瞬间变换的神色,那逃也似的背影,以及地上那道泥泞的车辙印,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上。他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充满了尘土、孩童的尿骚味、湿泥的土腥气,以及他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这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像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这口浊气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他站立的东西也吐出去。再睁开眼时,那双曾经闪烁着对知识渴望、对学生温柔、对未来憧憬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烬。没有火星,没有温度,只有彻底的冰冷和黑暗。
他低下头,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一个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幽灵。他贴着墙根,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村口,溜进了自家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的、低矮的院门。门楣上斑驳的春联残迹,在他眼中扭曲成嘲讽的符号。
一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烟味、猪食泔水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曾让他感到安心,此刻却让他喉咙发紧。他差点和正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破瓦盆、佝偻着腰从灶间走出来的爹撞个满怀。
爹似乎正要出去喂猪。瓦盆里是煮好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猪食,散发着酸馊的气味。
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没有刘东来预想中的惊愕,没有暴怒的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爹那双被岁月和辛劳磨蚀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那疲惫如此浓重,几乎化为了实质,压得爹本就有些驼的背脊更低了几分。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浮肿的眼袋垂着,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青灰色。爹的眼神是空洞的,却又似乎洞悉一切,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令人心碎的沉默。仿佛儿子这副失魂落魄、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早就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他早已在内心最深处,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以至于当它真正来临时,只剩下无言的、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沉寂。他或许彻夜未眠,或许偷偷流过泪,但此刻,在儿子面前,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外露,只是用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刘东来,仿佛在看一件早已破碎、却不得不收拾起来的旧物。
刘东来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所有的委屈、痛苦、愧疚、不甘,都堵在那里,变成一块滚烫的、坚硬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几乎要窒息。他只能死死地、死死地咬住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般冷硬。他默默地、几乎是抢夺般,上前一步,从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边沿破损的瓦盆。盆沿还残留着爹手掌粗糙的老茧摩擦过的温热感,这微不足道的温热,却烫得刘东来指尖一颤。他低着头,不敢再与爹那沉重的目光有丝毫接触,迅速转身,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向弥漫着浓重气味的猪圈。
猪圈里,那头半大的黑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和食盆的响动,早已急不可耐地冲到粗糙的石槽边,用鼻子急切地拱着槽沿,发出“哼唧哼唧”的叫声。刘东来机械地将盆里混杂着野菜、麸皮和刷锅水的、散发着酸馊气味的猪食,“哗啦”一声倒进石槽。黑猪立刻将长长的嘴拱进食槽,发出“吧嗒吧嗒”的、贪婪的吞咽声,食渣四溅,有些甚至溅到了刘东来本就肮脏的裤腿上。
他呆呆地站着,手里还端着空了的瓦盆,目光空洞地看着黑猪狼吞虎咽。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玩尿泥的男孩清脆的声音,和那句“丢死他娘的人了”,在反复地、尖利地回响,与黑猪的咀嚼声、哼唧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首荒诞而残酷的、关于他失败人生的背景音。
喂完猪,他放下瓦盆,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把倚着的、磨得锃亮的铁锨上。木把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发亮,铁质的锨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坚实的光。他走过去,沉默地握住那冰凉光滑的木把,一种奇异的力量感顺着掌心传来。他挽起袖子,露出虽然瘦削却因为近期劳作和此刻情绪激荡而筋肉隆起的小臂,然后,一言不发,翻身跳进了猪圈。
猪圈里,因为几日的积攒,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猪的排泄物与垫草、泥土的混合物,在午后残余的溫度下,蒸腾着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氨臭和腐败气息。这气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直冲脑门。但刘东来却仿佛闻不到,或者说,这令人窒息的气味,恰好与他此刻内心的污浊、肮脏、自我厌弃完美地匹配了。他站在这片污秽的中心,竟感到一种扭曲的、自虐般的“归属感”。
他站定,左脚稳稳踩在铁锨肩头的横梁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蹬了下去!锋利的锨头像切进黄油般,深深楔入黏湿、板结的粪土之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左手用力下压锨把,右手紧握锨把中段,腰腹猛地收紧,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经由腿、腰、背、臂,节节贯通,最后汇聚到双臂和手腕——
“嘿——!”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又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一大锨沉甸甸、湿漉漉、冒着令人不愉快热气、粘连着草梗和污物的粪土,被他干净利落地掘起。随即,他借着那股反作用力,身体猛地向右旋转近一百八十度,腰身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骤然释放!双臂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猛地一扬,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噗——!”
那一大锨污秽,带着他所有的屈辱、愤怒、绝望和不甘,远远地、狠狠地、精准地甩到了猪圈外侧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几点泥星。
他没有停。
甚至没有喘一口气。
一锨,紧接着又是一锨。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狠。仿佛他不是在清理猪圈,而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在铲除附着在灵魂上的污垢,在与某个无形而强大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每一锨下去,都带着一股要将这地底挖穿、要将这世间所有不公和屈辱都掘出来曝晒的狠劲!铁锨与泥土粪肥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像是金属在刮擦骨头;沉重的粪土被抛起、落下,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重锤砸在心上。这声音,和他越来越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的心脏搏动声,混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的耳膜,也暂时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孩子的嘲弄,狗子的目光,爹的沉默,以及内心深处那个不断尖叫的、破碎的自我。
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额头的汗珠滚进眉毛,模糊了视线,他猛地甩头,汗水四溅;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带来一片模糊的酸涩,他抬起沾满泥污的手臂,胡乱地在脸上抹一把,留下一道道更加肮脏的痕迹;汗水顺着鬓角、脖颈,像无数条躁动的小溪,肆意流淌,很快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的前胸和后背,湿透的布料紧紧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为剧烈劳作而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肌肉轮廓;汗水流进裤腰,在裤裆里汇聚,又顺着大腿内侧,热烘烘、黏糊糊地往下流,最后滴落在脚下同样肮脏的粪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被新的污秽覆盖的圆点。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那套动作:蹬、掘、转、扬。汗水迷了眼,就用胳膊抹;呼吸跟不上,就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手臂酸麻,腰背欲折,他就咬紧牙关,调动起每一寸肌肉、每一分意志,继续!仿佛这非人的劳作,是唯一的救赎,是唯一的宣泄,是唯一能证明他刘东来还是个活物、还有力气、还能做点什么的途径。
不到一个钟头,也许更短,猪圈里厚积的、令人望而却步的粪土,竟被他一己之力,清理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底下被压实的、颜色稍浅的、相对干净些的土层。而猪圈外侧的空地上,则奇迹般地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粪堆。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这座粪堆像一个怪异的、沉默的纪念碑。
那头黑猪似乎对这突然变得宽敞干净的环境有些不适,在角落里不安地踱步,偶尔发出困惑的哼唧声。
刘东来终于停下了。他拄着铁锨的木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损的风箱。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脸上、脖子上不断滚落,在下巴汇成一股细流,然后“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刚刚清理干净、还带着湿意的猪圈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抬起不住颤抖的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上混合着汗水、泥污、猪粪的淡淡气息和一种脱力后的虚脱感。他顺手将手上的汗水甩向旁边的粪堆,几滴汗珠在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座褐色的、他刚刚堆起的“小山”中,瞬间了无痕迹。
他直起些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脚下是干净的猪圈地面,旁边是高大的、他亲手堆起的粪堆。一个念头,突兀地、清晰地跳进他一片空白、只剩下疲惫的脑海:
我长大了,力气比爹大多了。看,爹要干大半天的活,我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完了。以后,爹娘老了,干不动了,这些脏活累活重活,就该我多干些了。我能干,我有的是力气。
这念头,像黑夜中划过的一丝微弱火星,带来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可悲的慰藉。但下一秒,更冰冷、更绝望的潮水便汹涌而来,瞬间将这微弱的火星扑灭,吞噬——难道,这就是他刘东来“长大”的全部意义?这就是他寒窗苦读、心怀梦想、站上讲台后,最终的价值和归宿?在这肮脏的猪圈里,与粪土为伍,用一身蛮力,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有力的……农民?或者,连合格的农民都不如,只是一个灰溜溜滚回老家、只能干点粗活弥补愧疚的……废物?
这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刚刚因劳作而稍微发热的胸膛。他猛地扔下铁锨,那铁锨“哐当”一声倒在干净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有些脱力地、手脚并用地爬出猪圈,动作笨拙得像头真正的牲口。他踉跄着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飘,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近乎贪婪地灌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灼热干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痉挛的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幻的清明。
他抬起手臂,用湿漉漉的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然后,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堂屋。
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爹佝偻的背影,就坐在门槛里侧的那片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被愁苦雕琢而成的塑像。只有他指间夹着的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一个垂死挣扎的、微弱的生命信号。浓重的、劣质烟叶燃烧后产生的辛辣烟雾,从屋里缭绕而出,即使站在院子里,也能闻到那股呛人的、带着苦涩焦油味的气息。
爹在抽烟。爹几乎是从不抽烟的。刘东来记忆里,爹唯一的烟味,是小时候偶尔在田间地头,从邻家叔伯那里接过人家递来的、用废旧报纸卷的、呛人的“喇叭筒”,皱着眉勉强抽两口,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赶紧掐灭。爹说,那东西费钱,又没啥好处。可此刻,爹显然“抽了很多烟”。那烟雾浓得化不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刘东来也能想象出屋里此刻是怎样的烟雾弥漫,想象出地上一定散落着不止一个被狠狠摁灭的烟头,以及洒落的、灰白色的烟灰。爹还在抽,一口接一口,那么用力,那么深,仿佛不是在吸烟,而是在吞噬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在咀嚼着无法言说的苦楚,又仿佛,那廉价的、呛人的烟卷里,藏着能解开眼前这死局的唯一钥匙,或者哪怕只是能暂时麻痹神经的毒药,他必须不停地、贪婪地吸食,才能在那辛辣的、带有自虐意味的刺激中,获得片刻的喘息,或者,从那袅袅上升、随即消散的烟雾迷障中,窥见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现在,爹终于停止了。刘东来看见,那点一直在固执地明灭着的暗红色火星,在爹指间猛地亮了一下,那是最后一次贪婪的、用力的吸吮,然后,那点火星被狠狠摁了下去——不是摁在鞋底,也不是弹掉,而是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的力道,死死摁在了脚下泥地上,或者某个早已熄灭的烟头上。火星瞬间彻底熄灭,化作一缕最后挣扎的青烟,随即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接着,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被巨石压住的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愤懑、无奈和一种认命般决绝的叹息,隐隐地、沉沉地飘了出来,钻进刘东来的耳朵里,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他心碎。
然后,几乎是紧接着,院子里就响起了那暴躁的、狂怒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劈柴声!
“咔嚓——!!!”
不是“咔嚓”,是“咔嚓——!!!”,带着破风的尖啸和木材纤维被强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哐——!!!”
不是“哐”,是“哐——!!!”,是斧头深深楔入木墩、又被更狂暴的力量拔出、连带起木屑纷飞的重击声!
那不是平日里为了生火做饭而进行的、有条不紊的、带着节奏的劈柴。那声音是断裂的,是迸溅的,是歇斯底里的!每一斧落下,都带着一股要将面前一切阻碍、一切不公、一切苦难都劈成粉末、都碾为齑粉的狠劲和绝望!斧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深深地、几乎要劈进垫在下面的木墩里,然后伴随着爹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一声被压抑的、沉闷如困兽般的低吼,那原本粗壮的、无辜的木柴,被狂暴地、蛮横地撕裂开来,发出痛苦的、清脆的炸裂声,碎片四散飞溅,有的甚至崩出老远。每一斧,都仿佛不是劈在木柴上,而是劈在某种无形而坚固的壁垒上,劈在儿子遭遇的屈辱和不公上,劈在他自己身为爹却无力保护、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梦想破碎、尊严扫地的无能感和暴怒上!那不是在劈柴,那是在劈砍这令人绝望的命运,劈砍这冰冷的、坚硬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生活!
刘东来僵立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浑身湿透的衣服被晚风吹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但他浑然未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出来,爹已经把灵魂里所有的愤怒,所有无法向人言说的痛苦,所有对儿子深沉却无力的爱,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和反抗,都倾注到了那把沉重的、闪着寒光的斧头上,都发泄在了那些默默承受的、无辜的木柴身上。那一下下斧劈声,不像劈在木柴上,而像劈在他的心坎上,劈得他灵魂震颤,劈得他肝胆欲裂。
他的目光,越过爹因为用尽全身力气而绷紧的、微微颤抖的、略显佝偻的背影,落在那一片刺目的花白上。
那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白了?白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如此……触目惊心?
刘东来恍惚记得,似乎就在不久之前,也许就是三个月前,他接到代课通知,兴冲冲收拾行李准备离家时,爹的头发还是花白的,是灰白间杂的,是还能找到许多黑发的。可如今,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在爹因为用力而不断起伏的肩背上,那一片头发,竟已是全然的白!不是银白,不是灰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干枯的、苍凉的惨白。仿佛一夜之间,严霜骤降,寒雪覆盖,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色彩和活力,都彻底掠夺、冻结、漂白了。那白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那么刺眼,那么绝望,像一捧冰冷的雪,重重地压在刘东来心头,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感冲垮,不受控制地打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寒冷的冬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呵气成霜。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两边挂着两个巨大的荆条筐。一边筐里,是带着露水、鲜灵水嫩的大白菜,为了保温,爹细心地用破旧的棉絮盖着;另一边筐里,则坐着小小的、被裹成棉球一般的他。为了保持平衡,爹在白菜筐那边,小心翼翼地压了一块差不多分量的石头。爹弯着腰,双手紧握车把,脖子上套着绊绳,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歌。他坐在筐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看着爹宽阔的、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背影,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又慢慢消散。
到了集市,人声鼎沸,呵气成云。他们找了个角落蹲下。地上冰冷刺骨。爹从怀里掏出用旧布包着的、已经冰凉的窝窝头,掰了一大半给他,自己只留了一小半。就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大葱,父子俩就蹲在满是尘土和烂菜叶的地上,开始啃这顿简陋的早餐。窝窝头粗糙拉嗓子,大葱辛辣呛人。爹却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还要直起脖子,用有些沙哑却异常响亮的嗓子吆喝:“卖白菜嘞——自家种的大白菜,又鲜又嫩,水灵着嘞——便宜卖啦——”声音在嘈杂的集市上并不特别突出,但爹喊得很认真,很用力,脖颈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脸颊也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有人被吆喝声吸引,踱步过来,用脚尖拨弄着筐里的大白菜:“这白菜咋卖?”
爹立刻放下咬了一口的、沾着尘土的窝窝头,脸上迅速堆起一种近乎卑微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站起身,搓着冻得通红、裂着口子的手:“同志,您看看,这菜多好,芯子结实,叶子绿,一分钱一斤,您随便挑,随便拣。”
来人挑了两棵,爹便忙不迭地、小心翼翼地扒掉最外面一两片可能有损伤的叶子,露出里面鲜嫩的部分,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浸湿的草绳,仔细地、麻利地捆好,挂上他那杆磨得发亮、秤砣都磨圆了的旧秤。提起秤,爹的小拇指灵巧地拨动着秤砣上的细绳,秤杆高高翘起,翘得都快竖起来了。爹憨厚地、带着点讨好地笑:“您看,高高的,十二斤半还多!那半斤不算了,您给一角二分就成!”
接过买主递来的一角二分皱巴巴的毛票,爹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将毛票捋得平平整整,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纸张,然后才郑重地揣进贴身的、缝在内衣上的口袋里,还不住地对已经转身离去的买主点头哈腰,连声道谢:“谢谢您嘞!您慢走!下次再来!”
然后,爹才弯下腰,从冰冷的地上捡起那个咬了一半、沾了更多尘土的窝窝头,吹了吹上面明显的土坷垃,又用手小心地拍了拍,然后,仿佛那是无上的美味,狠狠地、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烂菜叶,打在爹单薄的棉袄上,打在爹花白(那时还是花白)的鬓角上,但爹似乎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只落在剩下的白菜上,落在小小的、还在啃窝窝头的儿子身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生活的艰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小小的刘东来感到无比安心的担当。
晚上,一车白菜终于卖完了。爹推着空了许多的独轮车,脚步明显轻快起来,吱呀声似乎也带着欢快的节奏。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很亮。爹竟难得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前头,他小跑着跟在后面。寒风依旧刺骨,但刘东来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美滋滋的。他觉得爹真厉害,那么冷的天,一车菜都能卖掉。他觉得天上的星星在对他眨眼,脚下的路虽然坎坷,但有爹在,就一定能走回家。他快跑几步,追上爹,仰着小脸,也跟着爹,不成调地哼起来。爹回过头,在星光下对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爹的背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是那样的高大,那样的有力,仿佛能扛起整个天空,能摘下最亮的星星,放进他怀里,照亮他所有的梦。
而现在……
刘东来的目光,从遥远而温暖的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正在狂暴地劈砍着木柴的背影上。
爹的背,是什么时候开始佝偻的?不再像记忆中那样挺拔如松,而是微微向前倾着,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柱。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肩头和后背,沾满了尘土和干枯的草屑,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绽开了线,甚至破了一个不小的洞,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颜色晦暗的里衣。他脚上那双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粗布方口鞋,右脚那只,鞋尖已经咧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大脚趾轮廓的袜子,和隐约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粗糙的脚趾。
爹,他曾经像山一样巍峨、像大地一样坚实的爹,就穿着这样一身沾满尘土、破旧不堪的衣裳,就这样一双露着脚趾、几乎无法蔽体的破鞋,在用尽生命里最后的气力,一下,又一下,狂暴地、绝望地劈砍着那些无辜的、沉默的木柴。每一斧落下,他花白的头发就随之颤动一下;每一次木柴裂开,他佝偻的背影就随之摇晃一下。那不是在劈柴,那是在劈砍他自己日渐衰老的生命,劈砍他对儿子深沉却无力的爱,劈砍这无论如何挣扎似乎都难以改变的、令人窒息的命运!
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灼烧般剧痛的酸楚,像蓄积了千年的火山熔岩,从刘东来心底最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轰然爆发,冲天而起!瞬间冲垮了他用麻木、用劳作、用自我放逐勉强筑起的所有堤防,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向他的鼻腔,他的眼眶,他全身每一寸颤抖的神经!
视线,在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模糊、扭曲。整个世界,爹的背影,飞溅的木屑,昏暗的院落,都在一片水光中晃动、变形。他猛地仰起头,死死地、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牙关,用力到下颌的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爹面前哭出来。爹的沉默,爹的劈砍,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不能再让自己的眼泪,成为压垮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能死死地、贪婪地、近乎自虐般地看着爹劈柴的背影,看着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如此苍老、如此沉重、如此孤独、却又如此不屈不挠的背影。将那一下下狂暴的劈砍声,那木柴炸裂的脆响,那花白的头发,那破旧的衣衫,那露趾的布鞋,那佝偻却依然在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斧头的姿态……将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地、血淋淋地,刻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永生永世,不敢或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