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落肩的瞬间,刘东来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这副败相。
那不是扁担的重量,也不是水桶的重量。那是他碎了一地的尊严,被人踩在泥里,又被他自己捡起来,勉强拼凑起来的重量。每一片碎碴都带着倒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睁开眼,挑起两只空桶。木桶相撞,发出“哐、哐”的空响,每一声都敲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钝痛绵长。
他拖着脚往前走。脚步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像个醉汉,又像个梦游的人。可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绊倒。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凸起的石头,他的脚记得比脑子还清楚。枯黄的芦苇在暮色中瑟瑟发抖,远处村庄升起稀稀落落的炊烟。那烟是暖黄色的,本该是家的召唤,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生疼。
井台到了。
青石垒砌,井口幽深,像大地沉默的独眼,冷冷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井绳在石槽上磨出了玉一般光滑的凹槽,最深的地方能放下一根手指。这口井养活了刘家庄一代又一代人,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苦难、挣扎和无声的湮灭。
刘东来放下桶,没有立刻打水。他只是站着,怔怔地望着那幽深的井口。水面在很深的下方,倒映着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扭曲着,模糊着,像个陌生人。那是谁?是那个三年前被推荐上大学、意气风发的刘东来吗?是那个站在公社中学讲台上,带着一群半大孩子读“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刘东来吗?是那个以为抓住了命运稻草、拼命复习备考的刘东来吗?
都不是。那只是一张被生活反复捶打、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脸。肿胀的眼皮,青黑的胡茬,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弯下腰,动作机械地解开扁担钩,勾住木桶提梁。手臂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粗糙的井绳摩擦着掌心,带来久违的、粗粝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口井边,爹站在他身后,宽厚温热的手掌托着他稚嫩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沉稳:“站稳,腰要直,心要定。打水如做人,脚下有根,手里有准,心里有数。”
如今,他的腰,早就被一次次打击压弯了。他的心,更是碎成了齑粉,被风吹散,再也聚不拢了。
“咕咚”一声闷响,水桶沉入水中,扣了满桶的清凉。他手臂发力,腰背绷紧,将沉甸甸的一桶水提上井台。水花溅在冰冷的青石上,在暮色中碎成几粒转瞬即逝的微光。第二桶水提上来时,他已经开始喘气——不是累,是心里那口气,早就散了,提不起来。
两桶清水并排放着。水面渐渐平静,重新映出天空,映出他破碎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一阵火烧火燎的干渴,毫无征兆地从喉咙深处猛地窜起,那渴来得如此凶猛、如此霸道,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被羞耻和绝望蒸干了。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井台上,骨头磕在石头上的闷响让他自己都心惊。他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桶沿,像是抱住救命稻草,然后将整张脸——连同那些未干的泪痕、尘土和耻辱——深深埋进沁凉的井水里。
“咕咚……咕咚……咕咚……”
冰凉的水涌入喉咙,顺着灼痛的食道奔流而下,冲刷着那仿佛被炭火炙烤过的每一寸内里。他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吞咽着,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遇见清泉,像离水的鱼重回河流。太急了,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水和着压抑的呜咽、未干的眼泪鼻涕一起喷溅出来,他不管,只是更紧地抱住木桶,像是要钻进这水中,洗净自己,或者干脆溺毙其中。
水里带着大地深处特有的清甜,那是生命最原始、最干净的味道。他抬起头,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井水还是泪水。水中倒影摇晃着,聚拢着,渐渐清晰——依然狼狈不堪,眼窝深陷,下巴上是参差的胡茬。但奇怪的是,在那深井般绝望的眼眸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抹去所有软弱。然后站起身,挑起那两桶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河边僻静的小路。他转向了村中的正街。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吧。破罐子破摔,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近乎自毁的勇气。扁担压在肩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变得无比实在——是啊,至少这水是实的,这扁担是实的,脚下这条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土路,也是实的。
尘土飞扬的街道,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便的臊臭、柴火炊烟的焦香,还有从各家各户门缝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饭食气息。那气息勾人肠胃,却也像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炊烟袅袅,盘旋上升,融入灰蓝色的暮霭。每一缕炊烟下面,都是一个正在准备晚饭、有着微弱灯火和温暖话语的家。那温暖近在咫尺,却与他无关。他挑着水,脚步沉重,像走向一个早已宣判的刑场。
生产队饲养棚的大院就在街南。土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坑洼不平的土坯。西墙下一排粗大的木桩,拴着队里最值钱的牲口——垂头反刍的老黄牛,不耐烦刨地的骡子,瘦骨嶙峋的毛驴。牲口们百无聊赖地、日复一日地蹭着土墙,年深日久,坚硬的土坯被蹭出一个又一个光滑的、凹陷的浅坑,像大地上永不愈合的、沉默的伤口。
而与这肮脏、破败、散发着酸馊气息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院子中央那堆小山似的、金灿灿的麦子。麦粒饱满,在渐浓的暮色中依然散发着诱人的、属于粮食的沉稳光泽。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声音混杂。簸箕、口袋、木锨、杆秤,构成一幅繁忙而充满希望的乡村分配图景——一幅生机勃勃,却与他刘东来毫无关系的图景。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他想低下头,匆匆绕过去,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这热闹。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告诉你,今天分麦子,没有你小哥的份!听见没?没有!”
一个高亢的、霸道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豁了口的钝刀,狠狠劈开嘈杂的空气,也狠狠剐在他的心上。
他看见了。
看见小妹了。那个才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碎花褂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条空荡荡的、打满各色补丁的布口袋。她昂着头,小小的胸脯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泪水在里面拼命打着转,闪烁着倔强的、不肯掉落的光。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口袋而关节发白,像秋风中瑟缩的枯枝。
狗子就站在她对面。穿着半新的、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褂子,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黑黝黝的、肌肉结实的臂膀。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小妹的脸上。那张方脸上,每一道横肉都写满了快意,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发泄出来的、扭曲的得意。
刘东来太认得这种表情了。三年前,公社推荐工农兵大学生,全村只有一个名额。老支书拍板,推荐了他,狗子怨他,恨他,告了他,没去成。第二年,支书又推荐了他,他上了师范。狗子更恨他,怨他。但他始终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还是把当成好朋友,第一次高考报名,他一个告诉的就狗子。只是狗子太小肚鸡肠了,那个怨和恨,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放下。
如今,他刘东来成了全村的笑柄。狗子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名正言顺踩他几脚、看他狼狈模样的机会。
“凭什么没有我小哥的?!”小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哭腔里有一种刘东来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那是他们刘家人血脉里流淌的倔强,是哪怕被打倒在地、牙齿磕进泥土里,也要昂着头的倔强。
“凭什么?”狗子嗤笑一声,夸张地掏了掏耳朵,然后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又像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狗子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目光聚焦的感觉,这让他手里那点小小的权力显得格外膨胀。他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就凭你小哥刘东来,他人走了,户口没走,可工分不在咱队上记!不记工分的人,算咱队上的人吗?不分粮,天经地义!这还用我多说?!”
“我小哥他回来了!他不在中学代课了!”小妹急声辩驳,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沾着尘土的小脸。
“回来了?”狗子笑了,那是真正开怀的、畅快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回来了就有啦?谁看见了?啊?谁给他作证他回来了?就算他真像条瘸皮狗一样溜回来了,那也得他自个儿,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来我面前,说清楚!求我!是我没跟你说明白,还是你耳朵聋了听不明白?!”
“我……我已经跟你说了!”小妹的哭喊里带上了绝望。
“你说了不算!”狗子斩钉截铁,那根粗壮有力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小妹的鼻尖上。此刻,那根手指不仅是手指,更是权力的象征,是居高临下的羞辱。“叫他刘东来自个儿来!他没长腿吗?还是没长嘴?让个黄毛丫头片子替他出头,他刘东来就这点出息?这点尿性?”
“你……你这是欺负人!”小妹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再只是委屈,更充满了无助、愤怒,还有一种刘东来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现实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的绝望。那绝望像冰锥,刺穿了刘东来早已麻木的心脏。
刘东来的手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水桶里的水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水面破碎,倒映出他更加扭曲、更加不堪的脸。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想冲过去,想一拳砸烂狗子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想把那根戳向小妹的手指折断!他想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小妹瘦小的身子护在身后,对着任何想要欺负她的人怒吼:“滚开!”
可他的脚,像被浇铸在了泥土里,动弹不得。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太清楚了,狗子等的就是这个,等他像条被逼急的丧家之犬一样红着眼冲过去,然后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用“破坏生产”、“殴打干部”的由头,把他最后一点残存的面皮,连同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尊严,彻底撕下来,踩进最肮脏的泥泞里,再碾上几脚。
“欺负人?”狗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致快意和赤裸鄙夷的神情,那神情如此生动,如此丑陋,又如此真实地映照着人性中阴暗的角落。“今天就欺负你了,怎么着?有委屈?要骂人?行啊,滚回家去,骂你小哥的大恩人去!问问他,现在看看你小哥这副熊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他脸上有光不?心里臊不臊得慌?!”
这话,终于撕掉了所有“规矩”、“制度”的遮羞布,露出了狰狞的、报复的獠牙。不是为了公理,纯粹是为了私愤。是为了三年前那个落选的、让他觉得丢尽脸面的那一刻;是为了内心深处那些发酵了三年、早已酸腐恶臭的嫉妒和恨意。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下,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摇头叹气,背过身去。有人面露不忍,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出声。但更多的人,只是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是一种隐隐的兴奋。乡村的日子太漫长了,漫长到枯燥,漫长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打发无聊时光的绝佳剧目。劝架?劝轻了不管用,劝重了得罪人,何况一边是“有理有据”的副队长,一边是“落魄活该”的刘东来家的人。算了,看戏吧,看别人的痛苦,品咂自己的人生,多“有意思”。
小妹的哭声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那么孤立,那么微弱,像寒风中即将熄灭的一点烛火。她那么小,那么瘦,抱着那条空荡荡的破口袋,像抱着全家最后的希望。而那点微弱的希望,正在狗子得意而残忍的目光中,被一点点碾碎,碾成粉末。
刘东来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不忍看。小妹的每一声哭泣,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上来来回回地拉扯,锯出深可见骨的口子,涌出冰冷发黑的血。扁担深深陷进肩头的皮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
“狗子!”
一声清亮的、带着炸雷般怒火的喝斥,像一道撕裂昏暝的闪电,劈开了饲养院上空嘈杂混浊的空气。
人群一阵骚动,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红格子衫,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像一阵裹挟着火星子的疾风,猛地冲了进来,一下子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挡在了哭泣的小妹身前。是梅子。
梅子个子高挑,身板挺拔结实,一张圆圆的脸上因为剧烈的愤怒和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噼啪作响的火焰。她冲得太急,辫梢在空气中甩出凌厉的弧线,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着,红格子衫下饱满的线条勾勒出青春的力度。
刘东来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想到梅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悍然无畏的姿态,挡在他的家人面前。
狗子一见是梅子,刚才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气焰,竟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表情变得极不自然,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小半步。这是刘东来从未见过的狗子——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趾高气扬、拿捏着腔调的狗子,在梅子面前,竟露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和……退缩?
“梅……梅子?”狗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刘东来从未听过的、近乎讨好的语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你咋来了?这儿正分粮呢,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公事公办……”
“规矩?我呸!”梅子柳眉倒竖,那声“呸”清脆响亮,带着十足的鄙夷,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狗子脸上。“狗子!你少拿队里的规矩当令箭!扯你娘的臊!东来哥在公社代课那些日子,是没在队上记工分,可他是喝刘家庄井水长大的!他的根在这里!他才刚回来,天都没黑透,你就这么急吼吼地要克扣他家的口粮?你这是公报私仇!打量谁看不出来你肚子里那点蛆蝇心思?别在这儿恶心人!”
“我……我怎么就公报私仇了?”狗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但语气明显虚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梅子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只敢盯着她起伏的胸口,又飞快移开。
梅子没再跟他废话。她目光如电,四下里一扫,瞬间就落在了脚边不远处——那里有半块沉甸甸的、棱角分明的大青砖。不知是从哪段坍塌的墙基上滚落下来的,沾着泥土,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凶器。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砖。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稳。她不是“捡”,是“拿”,仿佛那砖头天生就该在她手中,成为她意志的延伸。然后,她手臂一扬,将那块沉甸甸的青砖高高举过了头顶,怒视着狗子。砖块在她手中显得颇有分量,但她举得稳稳当当,手臂的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
“狗子,”梅子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刚才那般高亢,却更加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再敢胡咧咧一句,再敢欺负小妹一下,你信不信,我梅子今天就敢用这砖头,给你脑袋开个瓢!让你好好醒醒脑子!”
刹那间,整个饲养院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连牲口都仿佛感知到了这凝重的杀气,停止了响鼻和刨地。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暮色如潮水般无声漫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梅子高举的砖头上,钉在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稳如磐石的手臂上,钉在她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焰、毫不退让的眼睛上。
狗子彻底吓傻了。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诡谲的光。他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响,下意识地踉跄后退,一步,两步,差点被身后金黄的麦堆绊个跟头。
“梅子!梅子!你……你冷静!别乱来!放下!快把砖头放下!有话好说……好说……”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货真价实的恐惧。他太了解梅子了,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姑娘,看起来爽利泼辣,实则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她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出!她为了刘东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给不给?!”梅子举着砖头,向前稳稳地逼近一步。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异常沉稳,像是丈量土地,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实处,也踩在狗子濒临崩溃的心尖上。
“给!给给给!我给!我给还不行吗?!”狗子魂飞魄散,慌忙不迭地摆手,脸上红白交错,在暮色中变幻着滑稽又可悲的颜色。他彻底怂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扬、拿捏权力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夹着屁股哀鸣的土狗,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梅子这才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但高举的砖头并没有放下,依旧警惕地、稳稳地指着狗子,像老练的猎人用枪指着落入陷阱的猎物,防止它垂死反扑。
狗子哪里还敢啰嗦半句,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尴尬,动作完全变了形,手脚都不听使唤。他高高撅起屁股,歪斜着身子,笨拙地把簸箕插进金灿灿的麦堆,舀起满满一簸箕麦子。麦粒很沉,他端得龇牙咧嘴,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鼻尖大颗大颗往下滚落。他将麦子哆哆嗦嗦倒进称粮食的大木桶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摆弄那杆秤。秤杆在他手里像条滑溜的泥鳅,怎么都摆不平,砣绳晃来晃去,映着他惨白的脸。
小妹已经止住了哭声,用力擦了把脸,紧紧盯着那上下晃动的秤杆,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好像……还不太够吧?”小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但已经稳住了,目光像小锥子一样扎在秤星上。
狗子闷声不响,脸色更加难看,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他猛地抓过旁边的木锨,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狠狠铲起一大锨麦子——麦粒甚至冒出了尖——然后“哗啦”一声,全部倒进小妹撑开的口袋里。金黄的麦粒溅出来一些,泼洒在地上,在暮色中兀自闪烁着温暖而讽刺的光泽。
小妹用力拎起那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口袋,瘦小的身子被压得明显晃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纤细的腰杆用力一挺,竟稳稳站住了。她没看狗子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哼”,嘴角向下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那表情里,有拿回口粮的如释重负,有对狗子欺软怕硬的鄙夷,更有一种属于刘家人、浸在骨血里的、不肯折腰的倔强。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无意间穿过了渐渐散去的人群缝隙,落在了街道对面那个挑着水桶、泥塑般僵立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小妹愣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红,嘴唇轻轻哆嗦着,张开,似乎想喊一声“小哥”,可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只是那么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受尽委屈后的伤心,有面对亲人时的依赖,有独自扛下一切的委屈,更有一种“我没事,我能行”的、故作坚强的硬撑。然后,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背起那袋沉甸甸的麦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异常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小小的、单薄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被巨大的口袋压得有些佝偻,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渐渐消失在胡同拐角的阴影里。
刘东来就那样站着,眼睁睁看着小妹走远,看着她被沉重的负担压弯的脊背,看着她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想喊她,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冲过去,接过那袋本应属于他这个兄长来扛的粮食,可他的双脚,却像在土里生了根,发了芽,将他死死钉在这耻辱的看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梅子猛地一扭头,目光如炬,穿过稀稀拉拉散去的人群,精准地、毫无缓冲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她看见他了。
那个挑着两桶水,像根木头一样戳在街道对面,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身影。浓重的暮色将他包裹,他低着头,侧着脸,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因为极度隐忍而绷得死紧、青筋微现的脖颈,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翻江倒海、近乎窒息的痛苦与屈辱。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是从狗子说出第一句羞辱的话开始?还是从小妹委屈哭泣开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听着,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捆在柱子上的囚徒,被迫展览自己的失败,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凌迟,却连为自己、为家人辩驳一句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咚”的一声闷响,梅子丢掉了手里的砖头。砖块落在尘土里,扬起一小片迷蒙的烟尘。
“东来哥!”她大声喊他,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此刻翻涌的心绪而微微发颤,那颤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心疼。
刘东来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像是被这声呼喊猛然惊醒,从那种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又像是要拼命逃离这令他无地自容的现场。他忽然挺直了那副因为连日打击、因为刚才的极致羞辱而微微佝偻的脊背。他挺得那么用力,以至于肩膀向后耸起,单薄的胸膛向前凸出,脖颈和额角的青筋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清晰地绷现出来。他昂起了头,不再是先前那种茫然、空洞、认命般的垂丧,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力度。他死死咬紧牙关,咬肌在脸颊两侧隆起坚硬的弧度,然后,他挑起那两桶水,迈开了步子。
不是走。
是跑。是近乎疯狂的小跑。
他迈开大步,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没命地奔跑起来。扁担在他瘦削的肩头剧烈地上下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的呻吟。两只沉重的水桶随着他狂奔的步伐疯狂地左右晃荡,桶里清亮的井水被高高抛起,又泼洒出来,在黄昏最后的天光中划出一道道破碎的、晶莹的弧线,溅湿了他打着补丁的裤腿,也溅湿了干燥皲裂的土路,留下两行蜿蜒的、迅速消失的湿痕。他跑得那么快,那么用力,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鬼魅在追赶,仿佛脚下是烧红的烙铁,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羞愤、所有屈辱、所有无处倾泻的憋闷和绝望,都通过这近乎自虐的奔跑,通过这肩膀上沉甸甸的负载,狠狠地甩在身后,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汗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额发间、从眉骨上、从每一个毛孔里汹涌地冒出来,汇成溪流,顺着额角、脸颊、脖颈,滚滚而下,混着可能未曾干透的泪痕,肆意流淌,浸透了他破旧单薄的衣衫,有些滴落进尘土,瞬间消失无踪。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可他的脚步不停,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只有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让那颗被痛苦撑爆的心脏暂时停歇。
“东来哥!你站住!刘东来!你给我站下!”梅子追了上来,在他身后大声呼喊。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更带着一种清晰的、碎裂般的颤音。那颤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重新凝聚起来。
刘东来的脚步,终于还是慢了下来,然后,极其突兀地,停住了。他背对着梅子,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高高耸动,水桶里的水仍在轻轻荡漾,晃碎了他倒映在水面上那张狼狈不堪、泪汗交织的脸。
梅子加快脚步,几步冲到他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她仰起脸,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他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高耸、嶙峋。他黑了,不是健康的、日晒雨淋的古铜色,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灰败的、毫无生气的暗沉。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疲惫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参差不齐,像秋后荒芜龟裂的盐碱地。满脸的汗水和奔跑时溅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又悲哀的沟壑。而那双眼睛——梅子记得清清楚楚,东来哥的眼睛曾是那么亮,像夏日雨后的晴空,像最清澈的井水,清澈见底,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有星光,有梦想,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践踏后凝结成的、坚硬的麻木,是比井水更幽深、更冰冷的绝望。只有在那绝望的最深处,在那片漆黑的寒潭底部,似乎还挣扎着、摇曳着一星比萤火更微弱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光点。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搓,又像是被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同时扎进最柔软的地方。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细密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闷痛。
“东来哥,”梅子开口,声音刻意放软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又像锋利的钉子,狠狠敲进、钉进刘东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你别这样。别这么……糟践自个儿,行不行?”
刘东来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当胸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灵魂出窍,打得他眼前发黑。他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晌,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糊的、嘶哑的、近乎野兽哀鸣般的“嗬……嗬……”声。他猛地扭过脸去,不敢再看梅子那双太过明亮、太过干净的眼睛。那眼睛像镜子,照出他此刻的肮脏、落魄和不堪,照得他自惭形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消失。
“代课教师不当了,有什么大不了?大学今年没考上,又有什么了不起?”梅子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任何躲避的空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几乎蛮横的力量,非要钻进他耳朵里,凿进他心里去不可。“天塌不下来!地也陷不下去!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地陷了有矮个子填着,怎么也轮不到你刘东来把自个儿逼死!”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神灼灼,像是两团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倔强燃烧的小火苗,拼命想要驱散他心头厚重如铁的阴霾:“咱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脑子,哪儿不能活人?当代课教师能活,在村里干活就不能活?东来哥,咱们就在村里干!扎扎实实地干!用这双手,用这身力气,用你肚里那些别人没有的墨水,就在这生你养你的土坷垃里,刨出咱们的食,挣出咱们的活路!”
刘东来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皮,看了梅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看不到前路的迷茫,有对自身价值的全盘否定,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光,被梅子这滚烫的话语,艰难地触动了一下,闪烁了一下。
梅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她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绝不允许它熄灭:“你看,现在外头是不是风声不一样了?日子是不是有盼头了?我听说南边好些地方,都有人在偷偷想法子把地种好了!穷,咱不怕!苦,咱更不怕!咱们在村子里,只要肯下死力气,肯动脑筋,一样能活出个人样来!等有一天,咱们让这刘家庄变个样,让咱的乡亲们,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娃娃有书念,老人有依靠,那才是真本事,是大本事!比你的代课教师,比你那张没到手的大学文凭,实在!不,是更强!”
她说得又急又快,脸颊因为激动和热切而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不是空洞的安慰,不是虚伪的鼓励,那是她从心底最深处生长出来的信念,是她看到的、在荆棘丛中隐隐约约的一条小路,是她想用尽全力,拉着他一起踏上去的路。
刘东来依旧沉默着,只是胸膛那风箱般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了地上。地上,是他自己那双沾满泥点、湿漉漉的破布鞋,和梅子那双同样沾满泥土、却纳得厚实、针脚密密的、属于劳动妇女的结实布鞋。她的鞋面上,甚至还有几根干枯的草屑。就是这样一双脚,刚才为了他和小妹,义无反顾地踏进了纷争的中心,稳稳地站在了狗子面前。
梅子见他不说话,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那么一丝丝,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敲进去了一点。她话锋一转,说起了眼前最实际、最迫在眉睫的事情,语气也努力平复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冷静:“东来哥,跟你说个正事。咱村饲养棚,原来那两个饲养员,都撂挑子不干了,你知道不?”
刘东来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又看了梅子一眼,喉咙里滚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摩擦:“这活……一个工给十二分,顶得上壮劳力一天半的工分,为啥不干?”
“为啥?”梅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清晰的讥诮,“你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嫌脏,嫌累,嫌丢人呗!说是喂牲口又脏又臭,整天跟牛屎马尿打交道,浑身的味儿洗都洗不掉,说出去不好听,怕耽误说媳妇!谁家姑娘愿意跟一个整天一身牲口味、从粪堆里扒食的小子?”
刘东来嘴唇抿得更紧了,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苍白的直线。他想起了自己上师范之前,就在这饲养棚里,整整喂了两年牲口。那股复杂浓烈的气味——混合着铡断的青草香、发酵豆饼的微酸、牲畜粪便的臊臭、牲口体热的腥膻,还有经年累月积下的、洗刷不去的陈腐气——他太熟悉了。那味道仿佛有生命,能钻进头发丝里,能渗进皮肤纹理里,能跟着人走很远。那时候,他也曾偷偷嫌弃过,也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离开这漫天的尘土和腥臊,去看看外面的、干净的、体面的世界。如今,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他兜兜转转,拼尽全力,却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是比原点更不堪、更绝望的深渊。现在,他是落魄滚倒的失败者,喂牲口可能将是他余生唯一的、肮脏的归宿。
梅子向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还有那深藏的绝望气息。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一颗铆钉,要牢牢钉进他摇摆涣散的意志里:“东来哥,这活儿,咱俩干,行不行?”
“咱俩?”刘东来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梅子,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瞪大眼睛,想从梅子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冲动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张被暮色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圆脸上,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坦荡,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有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无比执拗的认真。“你……你是女的,女的哪有喂牲口的?何况……是和一个男的,一起喂。这……这不行,绝对不行!”他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连连摇头,脸色都变了,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大逆不道的事情。
“咋不行?”梅子一扬下巴,脸上没有丝毫寻常女儿家的羞涩或忸怩,只有一片朗朗的、光风霁月般的坦荡,“白天,咱们一起铡草、拌料、出粪、喂牲口,重活累活咱们平分。晚上喂完最后一顿,我就回家去睡,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牲口。我图啥?我就图这一天十二个工分!实实在在的工分!有了工分,才有口粮,才能活下去,才能在这世上,挺直了腰板做人!”
“可是……闲话,村里人的闲话……”刘东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他刚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狼狈爬下,太知道那些看似无心的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能汇聚成多么可怕的洪流,足以淹没一个人所有的生机。他自己已经深陷泥潭,不能再拖着梅子一起往下沉。这个从小就像亲姐姐一样护着他的姑娘,这个在他最灰暗、最孤独的少年时代,想尽办法给他找来一本本残破书籍、点亮他心中微光的姑娘,他不能让她也因为自己,沾染上半分污名,背上任何难听的议论。
“闲话?”梅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双总是明亮坦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种刘东来有些陌生的、属于成年女子的犀利、泼辣和决绝,“谁爱嚼舌根子,就让他嚼去!嚼烂他的舌头!咱走得正,行得端,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梅子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白天一起干活,晚上各回各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谁敢当我面胡说八道,你看我不撕烂他的嘴!戳瞎他的眼!”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用力挥了挥拳头,仿佛那些躲在暗处搬弄是非的长舌妇、那些心怀叵测的闲汉,就在眼前。那拳头并不秀气,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大,皮肤粗糙,但此刻紧紧攥着,骨节发白,像一块坚硬的、淬过火的石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悍的防御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