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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归途无声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9787 2024-11-12 16:55

  就在娘仰望着麻雀飞走的方向,泪水决堤般奔涌,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那无边的灰暗、死寂和绝望彻底吞噬、凝固的刹那——

  那个嘶哑的、颤抖的、像是从干裂的土地缝隙里挤出、带着长途跋涉后极度的疲惫、干渴、以及一种深深不确定的、试探般的、微弱到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却又遥远、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娘……!”

  那一声,轻得像叹息,飘得像游丝。

  娘浑身剧震!像被一道最狂暴、最炙热、最刺眼的闪电,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从头顶百会穴直劈而下!贯穿天灵盖!每一根灰白的头发仿佛都在刹那间竖了起来,根根带着静电般的刺痛。冰冷的血液在瞬间逆流,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解冻,以毁灭般的速度冲向头顶!冲向四肢百骸!她猛地、极其僵硬地、脖颈发出“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几乎是以一种要扭断脖子的速度和力道,硬生生扭过了头!脖颈因为用力过猛和长久保持一个凝固的姿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就在那条刚刚空寂下来、还残留着大队人马经过后扬起的、未及落定的、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尘土的路上,在她身后不过十几步远、几乎能感觉到呼吸距离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远远地、孤零零地落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像一个被遗弃的、沉重的标点,与前面那些沉默离去的、模糊的背影,隔着长长一段、仿佛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充满了疲惫、孤独和某种无形隔膜的、令人心碎的距离。

  他推着一辆空了的、但骨架依旧显得沉重不堪、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的、沾满干涸板结泥浆、车轴随着每一次挪动都发出“吱呀——吱呀——”痛苦呻吟的破旧独轮土车。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是从早已枯竭的骨髓深处、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里,硬生生挤压、榨取出来的。背深深地佝偻着,几乎弯成了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弦线绷紧、下一秒就要崩断、粉碎的弓,与那辆同样破败的、沉默的、仿佛是他身体延伸部分的土车,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构成一个移动的、苦难的、悲伤的整体。他深深地低着头,脸完全埋在过于宽大、脏得辨不出本色、散发着酸馊和土腥味的棉袄领子,和一顶同样破旧、帽檐塌陷的破毡帽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截瘦得尖削嶙峋、沾着黑灰和可疑污渍、没有血色的下巴,和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干裂出血的嘴唇。

  是东来!

  是她的东来!!!

  尽管他瘦得几乎完全脱了人形,像一具勉强披着过于宽大、空荡衣服、仅靠一点执念支撑着行走的、摇摇欲坠的骨架;尽管他浑身从头到脚都裹在厚厚的、板结的、散发着河滩特有腥气和经年累月汗馊恶臭的尘土污垢里,像刚从地狱最深处、最肮脏的泥潭中挣扎着爬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死亡与劳役的气息;尽管他穿着那件极不合身、空空荡荡、显然不属于他自己的、打满补丁、针脚粗陋的破旧棉袄,衬得他更加瘦小怪异,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凄凉和……心酸。但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种超越视觉、超越理智、融入血脉骨髓的本能辨认。

  那是她的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连着心肝的肉!是让她怀胎十月、承受分娩剧痛带到这世上的生命!是连着她的心、牵着她的魂、让她日夜煎熬、肝肠寸断、魂魄几乎散尽的东来啊!那走路的姿态——即使佝偻,依然有她熟悉的细微习惯;那微微向左倾斜、承着重担的肩膀弧度;那低头时脖颈弯曲的角度……每一个早已融入她生命密码的、最细微的、最独特的细节,都在这一刻,冲破一切污垢、疲惫和伪装,像最精准的箭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她!将她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地拽回现实,却又投入另一个巨大的、震颤的、难以置信的震惊狂潮之中!

  刘东来也看见了。他看见了田埂边坐着的、那个蜷缩在寒风里、背靠着苍老枯树、脸上泪痕交错污浊、正对着麻雀离去的方向无声哭泣、神情恍惚茫然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迷路孩子般的娘。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视线相交的瞬间,轰然碎裂。

  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突然被最坚韧的藤蔓缠住,生了根,死死地钉在了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土路上。手里那根被他磨得光滑、浸透了汗水、盐渍和掌纹、几乎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车把,再也握不住,从因脱力而麻木、颤抖的手指间滑脱,“哐当”一声闷响,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卑微的尘土。车轮无助地、歪斜着向前骨碌了半圈,颓然停下,像一声叹息。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突然失去指令的木偶。看着娘。看着那个在他遥远又清晰的记忆里,总是挺直着被生活重压却从未真正弯下的腰板、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应他、手脚利落地操持家务、仿佛有无穷力量的娘,此刻竟如此瘦小、佝偻、狼狈、脆弱地坐在冰冷的、肮脏的土里,像个无家可归、被岁月和苦难彻底击垮的老乞婆。看着娘脸上那纵横交错、新鲜滚烫的泪痕,和那些早已干涸发黑、又被汹涌新泪冲开、划出沟壑的污迹。看着娘那双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几乎快要睁不开、此刻却茫然地、没有焦距地望着他、似乎灵魂还未从巨大的悲伤和等待中完全归位、反应过来的眼睛。

  一股极其复杂、猛烈、混乱、几乎要将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瞬间冲垮、撕裂的情绪——长达数月非人劳作、长途跋涉、透支生命后的极度虚脱和阵阵眩晕;终于踏上熟悉土地、嗅到故乡冰冷又亲切的空气时,那无法言说的、带着无尽酸楚和委屈的松懈与瘫软;长久以来强行压抑在坚硬外壳下的、无人可诉也无法言说的痛苦、委屈、深入骨髓的恐惧、对那口吐血和未知伤势的后怕;对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的蚀骨思念和近乡情怯的剧烈矛盾;还有……看到娘此刻这副被担忧和等待折磨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时,那猝不及防的、尖锐的、混合着巨大震惊、锥心刺痛、灭顶愧疚和一种更深茫然无措的滔天巨浪——所有这些被他用麻木、倔强、甚至虚妄荣誉感死死封存的情绪,像被突然炸开了堤坝的、混杂着冰碴、泥沙、血块和秽物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点平静的假象,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疯狂奔涌、咆哮、撕扯,找不到任何出口,最终全都疯狂地涌向喉咙,挤压声带,化作一声撕裂一切伪装的、带着哭腔、无尽后怕、委屈和终于到家后精神彻底崩溃般的呐喊,冲破了他干裂出血、粘黏在一起的嘴唇:

  “娘——!!!!”

  这一声,比刚才那试探的、微弱的、不确信的呼唤,清晰了百倍,也凄厉了百倍。像受伤濒死孤兽在旷野上发出的、最后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哀嚎;像紧绷到极致、早已出现裂纹的琴弦,在最后一下拨动时,骤然崩断的、刺穿耳膜的锐响;更像一个在无边黑暗和苦役中迷失太久的孩子,突然看到母亲身影时,本能爆发的、混合着所有恐惧、委屈和依赖的嚎啕。瞬间刺破了田野上空凝固的、悲伤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刺破了母子之间那层无形的、由时间和苦难筑起的厚壁。

  娘像是突然被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注入了强心剂般的生命电流和飘散已久的魂魄。

  她浑身剧烈地、无法控制地一颤,枯瘦如柴的身体里,竟在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她甚至没有去管自己早已麻木刺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脚,就那么用手猛地一撑冰冷粗糙的地面,几乎是弹跳着,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年迈体衰、心力交瘁的老人。

  但因为坐得太久,气血不通,腿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像两根沉重的冰柱。她刚一站起,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无数金色的光斑和黑色的阴影疯狂旋转舞动,双腿一软,膝盖一弯,身子猛地向旁边歪倒,几乎要再次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摔进冰冷刺骨的冻土和枯草里!

  “娘!”刘东来惊得心脏骤缩,下意识想冲过去,但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虚浮无力,像踩在棉花上,竟没能立刻移动,只是徒劳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气音。

  娘却奇迹般地,在即将摔倒、脸要蹭到冻土的瞬间,凭着一种母亲的本能和对儿子的渴望,伸出那只枯瘦的、刚刚还死死抓着冰碴麦苗、此刻沾满泥污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用尽力气抓住了旁边那棵老杨树粗糙皲裂的树干,指甲再次狠狠抠进冰冷坚硬的树皮,稳住了摇摇欲坠、即将崩溃的身体。她剧烈地喘息着,瘦削的胸口像破风箱般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却死死地、贪婪地、一眨不眨地、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烙进灵魂里般,盯着不远处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仿佛怕一眨眼,这苦苦等来的幻影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幻觉一样,彻底消失,留下更深的绝望。

  然后,她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深秋寒风中最后一片执着地紧靠在枝头的、瑟瑟发抖的落叶,布满了冻疮裂开后的紫黑血口、厚厚的老茧、泥污和刚刚被粗糙树皮刮出的新鲜血痕,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整个瘦小的身躯都在微微战栗。她朝着刘东来的方向,朝着她生命的光和痛,颤巍巍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伸出了这只手。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像个刚刚学步的婴孩,又像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看到彼岸的旅人,扑过去。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土和枯草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东来!东来!!俺的儿啊——!!!!”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从被泪水浸泡、被担忧灼伤、被思念碾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浸透了汹涌的、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数月来无尽的思念、恐惧、祈祷和此刻失而复得后那近乎虚脱崩溃的狂喜,也浸透着一种更深沉的、失而复得后的、更强烈的恐惧——怕这仍是梦。她扑到近前,在离刘东来还有一步之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土腥和苦难的气息的距离,却猛地、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拥抱他。

  而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巨大的恐惧和无法置信的恍惚,伸出了那只同样剧烈颤抖、冰冷又滚烫的手。先是轻轻地、极轻极轻地,仿佛怕碰碎一个小心翼翼守护了太久、脆弱易碎的梦,又仿佛怕惊醒一场太过美好而不敢奢求的幻觉,用指尖,颤抖地、试探地,摸了摸刘东来那乱如蓬草、沾满灰尘、油腻板结、几乎打了绺、结了块的头发。指尖传来粗糙、坚硬、冰凉的触感,和尘土特有的、颗粒分明的涩感。是真的头发,是真的头颅,是真的……她的儿。

  然后,那颤抖的手,带着无尽的怜惜和锥心的痛,移到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几乎只剩下一层黑黄干燥的皮紧绷在凸出的骨头上的脸上。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冰凉没有温度。她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像是擦拭稀世珍宝,抹了抹他脸上厚厚的灰垢。但她的手太脏,布满裂口和老茧,泪水又不断模糊了视线,非但没擦干净,反而把他脸上本就污浊的泪痕(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这一路归程,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和泥灰,抹得更花,更乱,在脸上和着泪水糊开,像一幅被雨水打湿、颜料混浊的、悲怆的炭笔画,更像一张被命运肆意涂抹的脸谱。

  她的手没有停下,仿佛要通过这触碰确认他完整的存在。又移到他裸露的、同样瘦削得能看见喉结尖锐轮廓、青筋隐隐的脖颈上,指尖感受到那下面微弱但确实存在着的、温热的、一下又一下的脉搏跳动。虽然虚弱,缓慢,但那搏动是如此真实,如此有力,是生命的证明,是她日夜祈祷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冰凉的指尖,也敲打在她死而复生的心脏上。

  最后,她的手落在他肩上、背上,落在那件过于宽大、沾满板结泥污、显然不属于他、带着另一个人气息和泪痕的破旧棉袄上。她开始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那厚重的、硬邦邦的、像盔甲又像裹尸布般的棉袄,仿佛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拍掉那上面沉积了几个月的、厚重的风霜、尘土、汗碱、血污,和所有说不尽、道不明的苦难、心酸、委屈与绝望。每一巴掌拍下去,都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在空旷寂寥的田野里孤独地回荡,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母子俩的心上,也敲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那么慢,那么珍惜,又那么沉重。像盲人在绝对黑暗中,用全部生命去摸索、确认失而复得的至宝;像最虔诚的信徒,在触摸一尊历经劫难、残缺不堪却终于显灵的神像,指尖带着敬畏的颤抖和痛哭的冲动。

  娘努力地仰着脸,脖颈拉出痛苦的线条,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却瘦弱佝偻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一片雪花就能压垮的儿子。浑浊的老眼里,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像冲垮了最后堤坝的洪水,不,是岩浆,滚烫的、咸涩的、混着血与痛的岩浆,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是决堤的江河,大颗大颗,不停地、汹涌地、疯狂地滚落!顺着她脸上深刻的、被岁月和苦难犁出的、纵横交错的皱纹沟壑肆意流淌、奔腾,滴在刘东来同样肮脏冰冷的、瘦削的脸上,顺着他脸上的污垢沟壑流淌;也滴在他那件不属于他的、宽大破旧的棉袄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温暖的痕迹,仿佛要为他冰冷的身体,注入一点点母亲的温度。

  “俺的儿……俺的儿啊……”娘的声音破碎不堪,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反复念叨着这最简单的称呼,仿佛只有这两个字,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伤痕累累、陌生又熟悉、让她心碎又让她重生的人是真的,不是她又一次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心碎幻觉,不是那无数个冰冷不眠之夜里,自欺欺人、醒来后更加空虚绝望的幻影,“你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娘总算……看到俺儿了……摸到俺儿了……看到俺儿了……不是梦……不是梦啊……”

  她反复念叨着,泪水汹涌不息,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来流干的、咽下的泪,全部补回来,全部倾倒出来。那双因为日夜哭泣、风吹和极度疲惫、担忧而红肿不堪、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亮得骇人,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后近乎虚脱的狂喜,和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心疼、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怕这幸福是梦,怕眼前的人再次消失,怕这真实的触感下一秒就会化为泡影。这强烈的、矛盾的情感在她眼中燃烧,让她整个人都在一种极致的悲喜交织中微微发抖。

  刘东来僵直地站着,像一尊真正的、在荒野中矗立了千百年、被风沙雨雪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副坚硬骨架的石像。任由娘那颤抖的、冰冷又滚烫、粗糙又温柔的手,在他头上、脸上、脖颈、肩上,抚摸,拍打,确认。娘滚烫的眼泪滴在他冰冷麻木的脸上,那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剧烈颤抖,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一直烫到心底最深处、最冰冷坚硬的地方。几个月来,在工地上用血汗、倔强、虚妄的荣誉感和近乎自虐的疯狂劳作,一层又一层、用痛苦和麻木强行浇筑构筑起来的、那层坚硬、冰冷、厚重、隔绝一切情感与软弱的壳,在这滚烫的、汹涌的、毫不设防的、纯粹到极致的母爱泪水面前,开始发出细微的、清晰的、“咔嚓咔嚓”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从被泪水滴落的地方,迅速向四周蔓延、扩散。

  一路咬牙硬撑、无人可诉也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痛苦;

  对那口吐血和胸腔不时隐痛、对未来健康的隐秘恐惧;

  工地上日复一日非人的劳累、精神的扭曲亢奋与之后的巨大空虚;

  对“家”这个字眼的复杂思念和真正靠近时却步的近乡情怯;

  还有……对二哥那绝情一推、那绝望泪水、那件棉袄,以及此刻面对母亲这汹涌泪水时,那混杂着灭顶愧疚、巨大无措、想要亲近又本能抗拒、以及更深层倔强与自卑的、乱麻般理不清、斩不断的情绪……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深埋心底、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或麻木的情绪,此刻都在这滚烫泪水的冲刷、浸泡和拍打下,疯狂地翻涌、沸腾、发酵,在他空旷又拥堵的胸腔里左冲右突,像无数头被困许久、终于嗅到出口气息的野兽,咆哮着,冲撞着,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裂口,一股脑地冲出来,将他彻底淹没、摧毁。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着,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死死扼住,被滚烫的硬块、腥甜的血沫和汹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除了粗重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和喉咙里压抑的、不明的“咯咯”声,发不出任何清晰、有意义的声音。

  他只是呆呆地、被动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娘。看着娘泪流满面、苍老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阳寿、老了二十岁的脸;看着娘那双此刻亮得骇人、盛满了太多他无法承受、也无法理解、更觉不配拥有的厚重情感的眼睛;看着娘那微微张着、颤抖着、一遍遍呼唤他名字的、干裂出血、失去血色的嘴唇。那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泪,每一声呼唤,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烫在他试图维持的、冰冷的壳上。

  终于,在娘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泪水和近乎虔诚的抚摸中,在那种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目光注视下,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飘散的、麻木的魂魄,勉强抓住了自己那飘忽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干涩得像两片最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又像破锣,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裂和虚弱。他努力地想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自然些,像以前出门归来那样,告诉娘“我没事”。但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像冻住了,那笑容费力地挤出来,在他瘦脱了相、污秽不堪、写满疲惫与风霜的脸上,显得异常怪异、扭曲,比最凄厉的哭泣还要难看,还要让人心酸,还要让目睹的人肝肠寸断。

  “娘……你,你哭啥呀……”

  他开口,声音断续,气若游丝,带着强装的、却漏洞百出、一戳即破的、虚弱的轻松,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久别重逢后、儿子对母亲流泪应有的、笨拙的埋怨,仿佛想用这种最寻常不过的语气,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悲伤气氛,来掩饰自己内心那一片惊涛骇浪、即将决堤的情绪,也仿佛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归来:

  “你儿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看,胳膊腿都在,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别哭了……看你这……哭得……我心里……怪难受的……别哭了,啊?”

  他不说还好。

  这一说,这强作的轻松,这嘶哑干涩、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这比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鬼好不了多少的凄惨模样,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娘心里那压抑了太久、太深的恐惧和后怕。娘听到他这声音,看到他这强撑的、摇摇欲坠的“没事”模样,泪水流得更凶,更急,更无法遏制,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混合着呜咽,汹涌澎湃。她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更紧地抓住了刘东来棉袄下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僵硬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破棉袄,陷进他棉袄下那几乎没有肉、只剩皮包骨的皮肉里。她仰着脸,哭声中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后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纯粹到没有杂质的母亲式的担忧,那担忧如此朴素,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如此……毫不留情地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俺的傻儿啊……你还说!你还跟娘逞强!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脱了相了!跟个活骷髅有啥两样?!这脸上,一点肉都没了,就剩骨头架子了!这棉袄……这棉袄不是你哥的吗?你哥走时穿走的!他回来时,就穿着单衣,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身上那件呢?啊?你穿走的那件呢?你这脸上,这手上……这灰,这泥,这口子……都是咋弄的?娘怕啊……娘怕你把身子骨累毁了,累出毛病来,落下治不好的病根啊!你要是身子垮了,累出个好歹……以后……以后可咋整?可就更说不上媳妇,没人知冷知热,没人疼,没人管了啊!俺的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娘……可怎么活……怎么活啊!娘就剩下这点念想了啊……”

  “媳妇”两个字,像两根在炼狱之火中烧红到发白、又淬了最寒地底冰水的、最毒最锋利的钢针,在刘东来那刚刚被母亲滚烫泪水烫得微微软化、出现龟裂、露出一点鲜红脆弱内里的心防上,找到了最敏感、最不堪一击的、连接着自卑与羞耻的穴位,猛地、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刺了进去!直刺进他最敏感、最自卑、也最不愿意被任何人、尤其是被母亲触及的神经中枢!那是他所有倔强、愤怒、虚妄坚持背后,最深的恐惧和无力感的来源。

  一路的艰辛困苦、非人劳作;

  二哥在漫天风沙中绝望的眼泪、心碎的拥抱和哀求;

  广播里那虚幻浮夸、将他捧上云端的颂扬与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

  工地上日复一日吞噬生命、透支未来的机械性重复;

  喉咙里那口带着铁锈味的、不祥的、让他恐惧的血,和之后胸腔隐隐的、持续的闷痛……

  所有他独自忍受的、默默逃避的、深深恐惧的、不甘愤怒的,所有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也无法被任何人真正理解、更无法自我排遣的委屈、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憎恨、以及对自己处境的深深无力与绝望感,在这一刻,被母亲这句最朴素、最真实、也最尖锐地刺痛他卑微尊严和深层恐惧的担忧,彻底点燃、引爆!像一颗埋藏在他心底已久、早已被痛苦和压抑填满的炸弹,被猝不及防地、精准地拉响了引信!

  他那强装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轻松和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瞬间崩碎,灰飞烟灭!换上了一种被深深刺痛、羞辱、逆反,以及长久压抑后突然找到宣泄口的、失控的、毁天灭地般的暴怒!一直强行压抑、用麻木和倔强包裹的脾气,像一座沉寂了太久、内部压力早已达到极限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炽热、有毒、毁灭一切的岩浆,瞬间冲毁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

  “你闭嘴!!!”

  他猛地、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了娘死死抓着他胳膊的、那双枯瘦颤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且娘本就虚弱不堪,娘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噔噔噔”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强扶着旁边那辆歪倒的、冰冷的土车站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击垮的痛苦与茫然。她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凶狠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了。

  刘东来却看也不看娘踉跄的身影和震惊痛苦的眼神,他猛地扭过头,瞪圆了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眼球因激动和愤怒而凸出,布满红丝。脸因为激动、愤怒、被刺痛后的羞耻和一种扭曲的、自我毁灭般的痛苦而剧烈扭曲、狰狞,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突突狂跳。他冲着泪流满面、惊愕呆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娘,不管不顾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用尽胸腔里所有空气,咆哮着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也最混账、最伤人的、像刀子一样的话,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所有愤懑、委屈、恐惧、不甘,都倾泻在这一声绝望的怒吼之中:

  “说不上媳妇拉倒!打光棍!我打一辈子光棍!我乐意!我他妈的乐意!!!行了吧?!!”

  吼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也像是被自己这混账到极点的话和突然爆发的、失控的暴怒吓到了,更不敢、也无法面对娘那瞬间惨白如纸、僵在原地、眼中写满巨大震惊、难以置信、更深刻痛苦和一种心死般绝望的脸。他猛地弯下腰,动作粗暴地、几乎是凶狠地,一把从冰冷的地上捡起那根沾着泥土的车把,手指死死攥住,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情绪的极度波动和身体的虚脱而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颤抖。然后,他推着那辆破旧不堪的土车,脚步又重又急,虚浮踉跄,几乎是逃跑一般,带着一股决绝的、狼狈的、自我毁灭般的、仿佛要逃离一切温情与痛苦纠葛的气势,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庄的方向、朝着那个他既渴望又畏惧、既思念又觉无颜面对的“家”,踉踉跄跄地、跌跌撞撞地冲去。

  将呆呆站在凛冽寒风里、泪痕未干、脸上血色尽失、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灵魂、力气、希望和温暖,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冰冷躯壳的娘,远远地、孤零零地,抛弃在了身后那片荒凉、冰冷、见证了这场惨烈重逢与更惨烈伤害的、绝望的麦田里。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尘土和那几片麻雀留下的绒羽,呜咽着,掠过娘单薄如纸、瑟瑟发抖的身体,掠过那辆歪斜沉默的土车,也掠过刘东来那决绝而仓惶、仿佛被无形鞭子驱赶着的、渐渐模糊在尘土中的背影,发出凄厉的、持续不断的哀鸣,仿佛在为这幕猝不及防的人伦悲剧、这场以爱为名却彼此刺得鲜血淋漓的重逢,奏响一曲无声的、却响彻天地的、凄厉绝望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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