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是刘东来有记忆以来最滚烫的一个夏天。
天不像天,像一口倒扣着的、烧得发白发亮的大铁锅,把整个村子严严实实扣在底下。太阳不再是悬挂,而是焊死在头顶正中央,一个愤怒的、不知疲倦的、喷射着毒焰的火球,将天空烤成一种刺眼的、褪了色的、令人绝望的惨白。最后一点绿色——地头沟边的野草、院里瘦弱的瓜秧、老槐树梢残存的叶子——都被这无情的火舌舔成了焦黄、卷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空气是凝滞的,滚烫的,吸进肺里不再带来氧气,倒像吸入粗糙的砂纸,刮擦着每一寸黏膜。没有一丝风,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柳树垂下的万条丝绦,都蔫蔫地僵直着,纹丝不动,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泥土被持续炙烤后升腾起的、干燥呛人的土腥气,混合着牲口棚隐约飘来的、发酵过的粪草味儿,构成一种属于苦夏的、独特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这一年,刘东来十九岁了。
这个年龄,在刘家庄,在无数个像刘家庄一样的村庄里,是一个分水岭,一道无形的标尺。意味着该顶门立户了,该是家里挣工分的主力了,该有个知冷知热、夜里能说句体己话的媳妇了,该是爹娘可以稍稍松口气、开始指望下一代顶上的时候了。可他,刘东来,依然打着光棍。
那场挖河归来后,在村外麦田边与亲娘那场激烈到近乎惨烈的冲突,那句混账的、带着自毁般快意的“说不上媳妇拉倒!打一辈子光棍!我乐意!”像一道狰狞的、永不愈合的伤疤,不仅深深烙在亲娘日益憔悴的心上,也成了悬在他自己头顶的、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标签。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有对他当年挖河“累吐血不下火线”事迹残留的、模糊的、略带敬畏的印象;有对他家徒四壁、父母年迈的、不加掩饰的怜悯;有对他那次竟敢顶撞亲娘、性情执拗古怪、至今娶不上媳妇的私下议论和摇头叹息;更多的,是一种对“异类”的、下意识的、带着距离的观察与疏离。他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绝在正常婚嫁、家长里短、烟火人气的村庄生活之外。
他变得愈发沉默,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激不起一丝涟漪。也愈发埋头于那些最苦、最累、最脏、旁人能躲则躲、能推则推的活计——清理淤塞的粪池,搬运沉重的石料,照料病弱暴躁的牲口。仿佛只有肉体的极度疲惫,筋骨的酸痛麻木,汗水的肆意流淌,才能稍稍麻痹、压制住心底那股同样疲惫不堪、无处安放、混杂着自卑、不甘与某种毁灭性力量的情绪漩涡。他成了生产队里最年轻、却也最沉默寡言的饲养员,终日与骡马的响鼻、草料的干燥气息、以及无边无际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寂静为伴。
这天中午,日头最毒最烈的时候,连最耐热的狗都放弃了巡逻领地,趴在墙根或树荫下最深的阴影里,吐出长长的、鲜红的舌头,拉风箱般“哈哧哈哧”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整个村子像是被晒晕了,陷入一种昏昏欲死的静默。
突然——
“刺啦——!!!”
村子中央那口锈迹斑斑、绑在高高杉木杆子顶端的大喇叭,爆发出一种尖锐到刺耳的、仿佛金属撕裂般的电流噪音,瞬间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具有侵略性,让所有在闷热中昏沉的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村支书章哥那带着浓重本地方言、永远急吼吼、像抡着锄头砸地般的粗嗓门,如同炸雷,透过劣质喇叭的失真放大,在滚烫粘稠的空气里轰然炸开: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竖起耳朵都听着!带上笔——家里有学生的借根铅笔!带上纸——没有现成纸的,撕块烟盒、废本子、旧报纸!马上!立刻!跑步到村南头大柳树底下集合!开大会!有顶顶重要的事情宣布!关乎各家各户的前程!谁不来,按旷工处理,扣工分!听见没?!是爷们娘们都动弹起来!集合了哇——!!!”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命令口吻,穿透闷热凝滞的空气,钻进每一扇敞开的、或为了躲避热浪而紧闭的破旧门窗,钻进每一个正在午歇昏睡、或躲在阴凉里发呆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力。
村南头,小河旁。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见证过无数朝代更迭与悲欢离合、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巨伞、根系虬结如龙爪的老柳树,成了这酷热地狱中唯一的、宝贵的荫蔽。柳条也失了往日的鲜嫩水灵,蔫蔫地垂着,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土。树下的草地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纳凉聚会踩踏得秃了,露出被晒得发白、干裂出细密纹路的板结泥土。此刻,这方不大的荫凉地里,像下饺子一样,挤满了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庄稼人。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女人头发上的头油味、孩子身上的馊汗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女人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各色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短袖衫和宽大褪色的短裤,颜色杂乱,像一群被突然惊扰、聒噪不安的母鸡。她们三五成群,摇着破旧的蒲扇、掉了边的草帽,或干脆用手掌、衣襟当扇,脸上油汗混合着尘土,在皱纹沟壑里冲出小道。她们聚在一起,声音又尖又急,语速飞快,张家长李家短,东家的鸡西家的狗,陈年的旧闻新鲜的猜测,话题芜杂琐碎,仿佛试图用这密集的、无意义的喧哗,来驱散心头的燥热、无聊,以及对“重要事情”隐约的不安与期待。男人们则大多光了黝黑发亮、被太阳晒得脱皮、泛着油光的脊背,只穿着一条脏兮兮、打满补丁的大裤衩,露出精瘦或微凸的肚腩,趿拉着张了嘴的破布鞋、塑料凉鞋。有人百无聊赖地拔着脚下早已半枯的草茎,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咀嚼;有人够下头顶低垂的、满是尘土的柳条,胡乱地在脸前、身上“呼啦呼啦”地扇着,带起的风也是热的,只搅动了更浑浊的空气。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漆黑、如同老树皮的脸庞上,汗珠滚滚而下,在深深的、如刀刻般的皱纹里冲出小溪,但那一双双或浑浊或清亮的眼睛深处,依然掩藏不住那份属于土地的最质朴的憨厚、木讷,以及对“重要事情”本能的好奇与茫然。
树上的知了像是被这突然聚集的、庞大的人气和喧哗惊扰,又或是被这极致的炎热激发了生命的最后疯狂,拼了命似的“知了——知了——”嘶叫着,那声音尖锐、高亢、密集,无休无止,仿佛要撕裂这粘稠厚重的空气,压过一切人声。树下人们的说笑声、议论声、催促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起初还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试图与知了对抗。但很快,就被那铺天盖地、永不停歇、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纯粹噪音的知了声,彻底地、霸道地、无情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需要扯着嗓子、贴近耳朵才能勉强听清的片段。
大柳树下不远,就是那口养育了刘家庄不知多少代人的老井。井台用早已风化、边缘呲牙咧嘴、长满深色苔藓的青砖粗糙垒成,井口幽深,黑洞洞的,像大地沉默的眼睛,透着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诱人的凉意。井台周围,是被无数代、无数双粗糙的手提上来的井水,经年累月泼洒出的、一片片湿漉漉的、反着刺眼白光的泥泞地,和一个个大小不一、蓄着浑浊泥水、倒映着破碎天光的小水洼。泥泞和水洼里,布满了横七竖八、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脚印——几乎全是同一双黑色旧胶鞋的印记。鞋帮早就开裂了,用麻绳粗糙而结实地缝着,针脚歪斜,却异常牢固,像某种不屈的宣言。
刘东来就在这井台边。
他赤着上身,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被经年累月的劳作和毒辣太阳锻造成古铜色的脊背,肩胛骨像两只收敛的翅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背上布满了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在透过柳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芒。他只穿了一条打满补丁、洗得发灰、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短裤,裤腿高高卷到肌肉结实的小腿以上。他刚刚从幽深沁凉的井里,提起满满两桶清澈的井水,水花溅湿了他沾满泥点的裤脚和赤裸的脚面,带来短暂却真实的、令人战栗的凉意,驱散了些许周身的燥热。
他将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中间微微下弯的桑木扁担横放在地上,两只沉甸甸的水桶稳稳放在两边,保持着挑担人最熟悉、最省力的距离。然后,他半蹲下身子,动作娴熟、稳定、近乎仪式化地将扁担两头磨得发亮的铁钩,准确地套进桶梁的环扣里。深吸一口气——尽管炎热的空气让他的肺部有些发闷,隐隐传来旧伤似的、熟悉的滞涩感——腰腿同时协调发力,核心收紧,挺直那根早已习惯承重的脊梁,将两桶仿佛重于千钧的井水,稳稳地挑离了地面。扁担在他肌肉结实的肩膀上,发出轻微的、富有弹性和生命感的“吱呀”声,那是负重与承担的声音。
他迈开步子,准备穿过那片聚集在柳荫下、喧闹如集市的人群,将这两桶甘霖挑往远处那排低矮、散发着熟悉气味的牲口棚。对树下正在酝酿的、关乎“前程”的“重要事情”,他仿佛毫无兴趣,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只落在自己前方几步远、被无数脚步踩实的泥泞小路上。那喧闹是别人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重要事情”,是天上飘的云,是水中月的影,与他这个只配与牲口、粪便、沉默和汗水打交道的饲养员,没有丝毫关系。他的世界,就在这扁担两头,在这水桶的摇晃里,在那条从井台到牲口棚的、固定不变的、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就在这时,村支书章哥,穿着洗得发黄、浸透汗渍的白粗布汗衫、敞着怀、露出毛茸茸胸膛和结实腹肌,站到了老柳树下那块略微凸起、被踩得光滑的土疙瘩上,那是他天然的“主席台”。他用力挥舞着手里那顶破旧发黑的草帽,像挥舞一面旗帜,试图压下鼎沸的、令人头疼的嘈杂:
“静一静!都他娘的给老子静一静!把你们那破嘴闭上!听我说!!”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像退潮的海水,虽然仍有嗡嗡的余波,但大多数目光还是聚集到了他身上,带着敬畏、期待和一丝不耐烦。
“公社下了死命令!来了通知!”章哥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宣布重大事件特有的、刻意加强的郑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给咱们刘家庄,一个名额!就一个!金疙瘩一样的名额!推荐一个娃,去上大学!去念大书!”
“轰”的一声,人群真的炸开了锅!像烧红的铁块猛地淬进冰水!
“上大学?!”
“俺的亲娘祖奶奶!真……真有这好事落到咱庄?”
“老天爷开眼了?让谁去?啥条件?”
短暂的、极度震惊的静止后,是更激烈、更混乱、仿佛要掀翻柳树冠的喧哗和骚动。无数双原本被生活磨得有些麻木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亮,像黑暗中突然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火把!那光亮里,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急切的渴望,有迅速的计算,也有深沉的茫然。一个名额,大学……这些词汇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心里炸开,搅动了沉积已久的泥沙和梦想。
“支书!支书!俺家二小子,今年刚满十二,机灵得很,能识文断字,能去不?”一个面黄肌瘦的妇女,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尖着嗓子喊,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切实际的希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俺闺女也十三了,模样周正,会写自己名字,还会算小九九!”另一个头发蓬乱的妇女也不甘落后,声音嘶哑。
“乱弹琴!”支书老章眼睛一瞪,铜铃般大,手中的破草帽“啪”一声重重拍在自己肌肉结实的大腿上,发出脆响,“十二、十三?毛还没长齐吧?夜壶还拎不动吧?尿炕的毛病改了吗?抱着回家吃奶去!听清楚条件!竖起耳朵听!第一,硬杠杠,得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第二,得在咱们村,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劳动锻炼满两年以上!少一天都不行!第三,也是顶顶重要的,政治思想要过硬,要进步,要忠于……忠于咱们的党,忠于社会主义!这一条,你们心里都得有杆秤!第四,”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适龄青年和家长脸上停留一瞬,“还没结婚,没定亲,身家清白,历史干净!”
条件如同四道闸门,轰然落下,瞬间将沸腾的人群筛掉大半。满足前两条硬杠杠的,村里本就凤毛麟角。第三条看似空泛无形,却最是微妙致命,全在人心和一张嘴。第四条,则像一道清晰的界限,让一些心里活络、家里有适龄子女的人,瞬间开始了紧张的盘算,目光闪烁。
“支书,俺家娃倒是高中毕业,在队里劳动也满两年了,可……可前年跟他舅家表妹换了帖子,吃了定亲酒,这算定了亲不?算不算结婚?”一个满脸皱纹、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从人堆里探出头问,声音带着试探。
“扯你娘的蛋!”支书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没领公社那张盖着红戳戳的纸,没摆酒宴请四方乡亲,没进一个屋过日子,算哪门子结婚?娃娃亲、换帖子,那都是老黄历,不算数!只要没领证,就不算!”
“那……那要是没领证,可俩人……俩人私下里好了,偷偷钻过一个被窝了,这……这算不算?”不知哪个胆子大、脸皮厚的后生,躲在人群最后面,捏着鼻子,怪声怪气、拖着长音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促狭和某种隐秘的兴奋。
“哈哈哈!”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粗野的、心照不宣的、甚至有些放肆的哄堂大笑!这笑声驱散了些许难熬的燥热,也暂时冲淡了竞争带来的紧张气氛。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红着脸低下头,啐了一口。
“又他娘的胡咧咧!满嘴喷粪!”支书笑骂了一句,但脸色迅速一正,严肃得吓人,“真要有这号伤风败俗、偷鸡摸狗、品德败坏的,别说上大学,在咱们刘家庄,脊梁骨都能给你戳断!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永远别想!这一条,坚决不行!一票否决!”
笑声渐渐歇了,气氛重新变得凝重。更多自觉符合或勉强符合条件的人,开始激动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仿佛声音大就能增加胜算:
“支书,俺家大娃够格!高中毕业三年了!”
“俺家二闺女也中!思想进步,是团员!”
“我!我条件都够!”
“还有我!我劳动表现好!”
“报上名就行了吧?是不是谁报名早谁去?我先报!”
“木头脑子!榆木疙瘩!”支书老章猛地提高了嗓门,如同虎啸,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叫你们来干嘛?光是报名顶屁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咱们讲民主,不搞一言堂!投票!一人一票,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是我刘家庄的社员,都有权利!选出你心里觉得最该去、最能为咱们刘家庄争光、最有可能出息的那个娃!丑话说在前头,奶奶的,谁也别给老子搞歪门邪道,拉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都摸摸自个儿的良心,对得起天地祖宗,凭良心选!选出的人,要能让咱们刘家庄,以后说起来,脸上有光!”
“支书,俺……俺一个大老粗,不识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不会写名字,咋投票啊?”一个老实巴交、满脸褶子像风干核桃的老汉,挠着花白的头发,憨憨地、真诚地问道。
“猪脑子啊你!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支书哭笑不得,但语气缓和了些,“不会写,还不会说?找你旁边识字的,会计,知青,学生娃,让他们代笔!把你的意思,你要选的人名,清清楚楚告诉人家,让人家记在那纸上!这都不会?那你这票就当弃权!”
乱哄哄的投票开始了。这可能是刘家庄有史以来最简陋、最混乱,却也最庄重的一次“选举”。有人小心翼翼地从皱巴巴的旱烟盒上撕下那层银色的锡纸,在裤子上抹平,向旁边戴眼镜的知青借来短短的铅笔头,屏住呼吸,极其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更多的人,则是交头接耳,眉头紧锁,小声而激烈地商议、比较、争执,然后报出一个个名字,由蹲在树荫下、满头大汗的会计和几个被拉来当“书记员”的知青,用各种颜色的铅笔、圆珠笔,记录在几张大小不一、皱皱巴巴、甚至带有油污的纸张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燥热、激动、算计、茫然、以及某种朴素而沉重的使命感的复杂氛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这无形的一票,或许真的能决定一个年轻人,乃至一个家庭,甚至整个村庄未来多年的命运走向。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此刻重如千钧。
刘东来没有参与这场与他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的“盛事”。他挑着水,低着头,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一步一个脚印的步子,目不斜视地,从那片喧闹鼎沸、决定着某人“前程”的人群旁边走过。扁担在他肌肉隆起的肩头有节奏地、弹性地颤动,水桶微微摇晃,清澈的水面映出破碎的、晃动的蓝天、柳枝和模糊晃动的人影。汗水从他线条清晰的额角、从古铜色脊背的沟壑里不断滚落,大颗大颗,滴在脚下被晒得滚烫、几乎要冒烟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瞬间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个个迅速消失的、深色的小圆点,像他从未存在过的痕迹。他的目光,只牢牢地盯着脚下被无数人踩得瓷实、此刻有些泥泞湿滑的小路,耳朵自动过滤、屏蔽了那些关于“大学”、“条件”、“投票”、“前程”的、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嘈杂而遥远的议论。这一切,太远了。远得像童年夏天仰望的、永远也够不着的银河;远得像挖河时广播里传来的、那些激动人心却与自己疲惫身体无关的口号;远得像亲娘眼泪中倒映出的、那个陌生而倔强的自己。他只是一个累吐过血、脾气古怪执拗、顶撞过亲娘、说不上媳妇、每天与牲口粪土、铡刀水桶为伍的饲养员。大学?是另一个全然陌生、无法想象的世界。与他刘东来,与他脚下这片尘土,与他肩头这桶井水,没有丝毫交集,连梦都不曾梦到过。
他默默地,一趟,两趟,三趟……像一头沉默而精准的钟摆,往返于井台与牲口棚之间,直到将牲口棚外那个巨大的、釉面粗糙的石头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清澈的井水几乎要漾出来。当他最后一次空着手,拖着被汗水浸透、疲惫不堪的步子,准备低着头、绕开依旧热闹未散的人群,回到牲口棚边那间低矮、昏暗、充满草料和牲口气味的土屋,瘫倒在冰凉的土炕上歇一口气时,柳树下的投票似乎刚刚结束。会计和几个知青正蹲在树荫最浓处,顾不上擦汗,眉头紧锁,叽叽咕咕,满头大汗地整理、归拢、辨识、统计着那些字迹各异、材质奇葩、承载着无数期待的“选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满身汗水和尘土、像影子一样悄然走过的年轻人。他的世界,与他们正在统计的、决定某人命运的数字,仿佛在两个平行的时空,永不相交。
刘东来回到他那间狭小、闷热、气味复杂的屋子,舀起半瓢缸里剩下的、略带温吞的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勉强浇灭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然后,他瘫坐在被磨得光滑、沁着些许凉意的石头门槛上,背靠着粗糙的门框,望着外面白花花、被热浪扭曲晃动的空气和景物发呆。知了的嘶叫重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单调,持久,令人昏昏欲睡。他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喧闹,就像村里以往无数次开会一样,热闹一阵,争论一番,然后各自散去,一切照旧,太阳照样东升西落,水缸照样需要挑满,铡刀照样需要举起落下。那所谓的“重要事情”,不过是炎热午后的一个短暂插曲,一阵燥热的风,吹过就散了。
他错了。错得离谱。
当天下午,那消息就像自己长了翅膀,乘着燥热的风,以惊人的速度,瞬间传遍了刘家庄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户低矮的屋檐下,在每一个纳凉的、喂猪的、补衣的、发呆的人耳边炸响:
票,统计出来了。得票最多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刘东来!
那个在井台边沉默挑水的刘东来!那个挖河累吐血的刘东来!那个顶撞亲娘打光棍的刘东来!那个只跟牲口说话的饲养员刘东来!
第二个得票不少的,是狗子。这个时候,狗子是大队支部的委员,在村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能说会道的“人物”。他消息向来灵通,提前好些天就知道了推荐上大学的风声,背后没少下功夫,走家串户,找亲戚,托朋友,递烟卷,说好话,许下各种或实在或空头的好处,着实拉了不少票。论政治条件,他是支部委员,根正苗红,开会发言积极,比刘东来这个闷葫芦、群众“白脖子”,要“优秀”得多,“先进”得多。这次支部内部研究讨论推荐人选,他本人就是参会者之一。他笃定,当着面,同僚们总得给点面子,支书也不好太驳他。当最终唱票结果出来前,他看到自己票数遥遥领先,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忍不住绽开志在必得、春风得意的笑容,仿佛那张改变命运的大学推荐表,已经是他唾手可得、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去城市上大学的样子,以及将来衣锦还乡时,村里人羡慕的眼神。
然而,支书那双沾满泥土、骨节粗大的手,在放满杂乱“选票”的、油漆剥落的破旧办公桌上,猛地用力一拍!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盖过了屋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咳嗽、和狗子嘴角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意。
“大伙有眼光!”支书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的力量。他炯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包括狗子在内的所有支部成员,最后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整个刘家庄的父老乡亲说话,“就是他了,刘东来!”
狗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一朵在盛夏烈日下骤然遭遇绝对零度的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扭曲,最后凝固成一张难看的、憋屈的、铁青的、写满难以置信和愤怒的“哭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但在支书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在其他成员或躲闪、或同情、或事不关己的微妙表情中,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狠狠地把手里抽了一半的、呛人的经济烟,用尽全身力气,摁灭在斑驳的木头桌面上,发出“嗤”的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丑陋的疤痕。然后,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坑洼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摔门而去。那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狗子咽不下这口气,像吞下了一只活苍蝇,堵在胸口,恶心又憋闷。他觉得是支书偏心,故意打压他;是刘东来走了狗屎运,捡了便宜。他偷偷去了公社,找到了平时相熟、一起喝过酒、拍过胸脯的某位领导,避重就轻,迂回曲折,把支书“独断专行”、“不尊重支部集体意见”、“偏袒照顾关系户、落后分子”告了一状。虽然他没有明说刘东来不够资格,但话里话外,暗示刘东来家庭成分一般(并非贫农中的“赤贫”),本人性格孤僻古怪,不善言辞,政治表现并不积极突出,远远不如他这个根正苗红、积极上进、善于团结群众的支部委员“可靠”、“有培养前途”。
这状,告得隐蔽,却也有效。
刘东来的父亲,那个被几十年沉重生活压弯了脊背、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用刀子刻上去的老汉,得知儿子被村里推荐上大学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他当时正坐在自家被烟熏火燎得黑乎乎的土炕沿上,只穿着一条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大裤衩,光着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淌着浑浊汗珠的脊背,歪靠着炕头那摞同样打着补丁、散发着陈旧棉花气味的被褥。他脱了那双鞋底快要磨穿、用麻绳勉强捆着的方口粗布鞋,一只脚无意识地蹬在冰凉的炕沿上,另一只脚耷拉在炕沿下,沾着泥土。手里捏着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铜嘴烟袋,却忘了点燃。当邻居带着难以置信、又羡慕又嫉妒的语气,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先是愣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没听懂。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像一根突然被拉紧的弓弦,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两眼在昏暗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多年未见、近乎骇人的、灼热的光亮,脸上因极度的激动和血液上涌而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开,又合上,才发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看向刚挑水回来、正蹲在门口,就着破瓦盆里的凉水,闷头胡乱洗脸的儿子:
“小……小子?”爹的声音发颤,带着极度的不确定,仿佛在确认一个过于美好而虚幻的梦境,“真……真是你?村里……大伙……推荐你去……去上大学?不……不会是……搞错了吧?做梦吧?”
刘东来撩起冰凉井水的手停在布满胡茬的脸上,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巴、凸出的喉结,滴落在他同样单薄的胸膛上。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和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去确认的、微弱的波动,像深潭底被投石惊起的一圈涟漪。“不知道。”他闷声回答,嗓音低沉沙哑,然后继续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搓着脸,仿佛想洗去脸上的尘土,也洗去这个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消息。
“为啥?”爹不依不饶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浑浊的老眼里是迫切想得到答案、想抓住一点真实感的焦灼,“村里那么多后生,高中生也有好几个,能说会道的,有头有脸的……为啥偏偏是你?支书……支书他咋就瞧上你了?你给爹说说,你是不是……背地里,干啥了?还是……有人帮你说话了?”爹的世界里,无法理解“群众投票”这种相对公平的方式,他更相信背后的人情、关系和“说道”。
刘东来放下湿漉漉的手,用搭在脖子上的、又硬又糙的破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毛巾刮得皮肤生疼。“不知道。”他还是那句话,声音更闷,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复一日地挖河、挑水、喂牲口、铡草,只知道用身体的疲惫对抗内心的荒芜,只知道沉默是保护自己也是隔绝外界的唯一方式。他不懂什么叫“政治表现”,什么叫“群众基础”,更不明白那些平日里并无多少深交、甚至可能背后议论过他的乡亲,为何会把那珍贵的一票,投给他这个“异类”。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好事”,像一块从天外陨落的、灼热的巨石,没有带来预期的惊喜,只让他感到莫名的惶恐、不安、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不起的压力。
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的光亮像风中的烛火,摇曳着黯淡了些许。但那份混杂着狂喜、疑惑、担忧、以及深怕这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的复杂情绪,依然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交织、涌动。他哆哆嗦嗦地摸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凑到烟袋锅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的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中,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着门外白花花的阳光,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祖先:“大学……上大学……大儿子是三村五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能考上大学的人……如今俺的小儿子,不用考试,也能上大学....俺老刘家……祖坟上……真冒青烟了?……”
然而,这缕青烟冒得太过突然,也熄灭得太过迅速。这个年代,上大学实行的是大队推荐、公社审核、县里批准的三级推荐审核制。刘东来的名字,连同那份承载着刘家庄朴素民意的推荐表,在公社那一关,就被无声无息地、理所当然地刷了下来。没有正式的通知,没有解释的理由,只有隐约传来的、心照不宣的风声:该生综合素质有待进一步考察,政治表现需加强锻炼。
消息像一滴冰水,滴进滚烫的油锅,没有声响,却让一切躁动沉寂下去。爹那刚刚燃起一点火星的希望之火,还没来得及真正舔舐夜空,就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浇得透心凉,连烟都不剩。他蹲在自家低矮的门槛上,对着夕阳,闷头抽了一下午旱烟,浓重呛人的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影。最后,他只是长长地、重重地、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认命,无奈,对不公的麻木,以及对儿子隐隐的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背似乎更驼了些,像被无形的重量又压弯了一分。而刘东来,听到这个似乎意料之中的消息时,正在铡草房里,挥动着沉重的铡刀。锋利的刀口起落,干枯的谷草应声而断,发出干脆的“咔嚓”声。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节奏稳定,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消息。本来就是个意外,是天上掉下来、又被人拿走的馅饼,是捡来的,如今丢了,也谈不上多么撕心裂肺的失落。只是心里某个极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失落,像一根最细的针尖,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瞬间的锐痛过后,是更长久的、弥漫开来的麻木与空洞。他继续用力地、有节奏地挥动铡刀,汗珠从额角甩出,摔碎在干燥飞扬的草屑上,瞬间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