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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燕离巢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5169 2024-11-12 16:55

  一九七七年十月下旬,衡水师范。

  天,是那种沉甸甸、脏兮兮的铅灰色,仿佛一口倒扣了百年的铁锅,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风,不再是秋风,倒像是从冰窟窿里直接刮出来的刀子,裹挟着深秋最后一丝水汽,变成细密的、冰冷的雨丝,不依不饶地抽打着世间万物。操场边那几排高大的杨树,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湿漉漉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阴沉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伸向苍穹求救的枯手。地上,厚厚一层来不及清扫的落叶,被雨水浸泡,被无数双麻木的脚践踏,烂在泥水里,黄褐相间,粘稠污浊,散发出一股植物腐烂特有的、甜腥腥的败落气味。

  毕业班的队伍,就是踩着这粘稠的、冰冷的泥泞,沉默地走向礼堂的。没有队列,没有口号,只是一群被抽走了魂灵的行尸走肉,在凄风冷雨里,本能地向着那个已知的终点挪动。雨水顺着他们年轻却木然的脸颊流淌,流进脖领,也流不进一丝热气。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被泥水浸透的、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或磨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布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坍塌的薄冰上,小心翼翼,又绝望透顶。

  大礼堂,这座平时用于集会、偶尔放场露天电影就足以让孩子们兴奋半个月的建筑,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怪兽,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他们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门楣上斑驳的红漆标语,在雨水的冲刷下,颜色黯淡,字迹模糊。

  灰石板铺就的地面,冰凉刺骨,像一块巨大的寒玉。湿透的裤腿贴上去,瞬间吸走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温度。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地盘腿坐下在透着刺骨的凉气的青石灰地板的地下,像三百多尊被雨水浇透的泥塑,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和衣服摩擦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的霉味、胶鞋的臭味,还有一股从每个人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冰冷的绝望气息。

  讲台上,校领导的声音通过老旧的、带着“刺啦”电流噪音的扩音器传出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无非是些陈词滥调,过去两年听了无数遍,早已像墙上剥落的标语,褪色,空洞,引不起心底任何波澜。

  直到那个声音,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宣布决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你们这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社来社去’的工农兵学员毕业分配……”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下面的人听清,又似乎只是念累了,短暂地歇口气。整个礼堂,连那细微的、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三百多颗心,悬在喉咙口,疯狂而无声地跳动。

  “原则上,国家不再对你们这届学员,进行统一分配工作。”

  “嗡——”

  没有预想中的死寂。反而是一阵低沉而压抑的、从三百多个胸腔里同时挤压出来的、类似野兽受伤后的闷哼。像是被集体扼住了喉咙,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同时击中胸口。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冰冷,平稳,字字清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最后一点血肉: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由原推荐社、队,根据本地需要,酌情安排。”

  酌情安排。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烧红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手,用铁锤狠狠砸进了每个人的天灵盖!钉穿了颅骨,钉进了大脑,钉碎了所有残存的、摇摇欲坠的幻想!

  “轰——!”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是某种东西彻底崩碎的声音。不是巨响,而是无数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汇聚成的、无声的、却足以掀翻屋顶的惊雷!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女生堆里炸开!那声音尖利,嘶哑,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被彻底背叛的绝望,像一把锋利的玻璃碴子,瞬间划破了礼堂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娘啊——!”一个男生抱着脑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嚎叫,猛地蜷缩起身子,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

  “不!不是的!不是说好了……说好了……”另一个女生神经质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随即,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哭泣,像瘟疫,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起初是压抑的抽泣,紧接着是放声的嚎啕。男生们咬着牙,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呜呜”的、像受伤野狼般的低吼,拳头把地面砸得“咚咚”闷响。女生们则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有人捶打着地面,有人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有人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高高的、结着蛛网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两年!是爹娘在村口送别时,那混合着骄傲、不舍与无限期盼的、浑浊的泪光!是自己暗暗发的誓,流的汗,淌的血,熬的夜,做的每一个关于“跳出农门”、“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民教师”五彩斑斓的梦!

  碎了。全都碎了。

  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砸得粉碎,扬成了灰,又被这冰冷的秋雨,无情地冲进了烂泥里,再也拼凑不起。

  刘东来没有哭。

  他坐在人群的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用最坚硬的石头雕刻出来的塑像,却又布满了风化的裂痕。他脸色惨白,白得像死人,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僵直的、毫无血色的线,两颊的肌肉因为过度咬合而微微凸起、颤动。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弯月形的、深可见肉的凹痕,可他感觉不到疼,一点都感觉不到。

  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淹没了周围所有的嚎哭和喧嚣。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那个模糊的、还在翕动的嘴唇,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不分配。回哪里去。酌情安排。

  回哪里去?

  回到那个他拼了命才挣扎着离开的刘家庄?回到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回到那永远也锄不完的杂草、浇不完的旱地、挑不完的粪桶旁?回到爹那被生活压弯的、再也直不起的脊梁前?回到娘那日复一日、在灶台与田埂间蹉跎的、佝偻的背影里?

  那这两年算什么?他那被太阳晒脱了皮、在毒日头下拉木头直到膝盖碎裂的剧痛算什么?他那无数个在别人鼾声如雷时,就着如豆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又被编辑用铅印的“不拟刊用”退回的稿子算什么?他那用血、用汗、用全部尊严和未来做赌注,赌一个“不一样”的疯狂努力,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一个天大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感到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咙,又被牙齿死死咬住,吞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欲呕。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仿佛看到自己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脏在失重中疯狂下坠,下坠,直坠入那冰冷刺骨的绝望深渊,摔得粉身碎骨,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毕业典礼是怎么结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随着麻木的人流,被推出那个冰冷、绝望的礼堂的。冰冷的雨水再次浇在头上、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激得他一个哆嗦,才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幻觉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意识。

  他站在礼堂外那棵老槐树下,树叶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像一个赤身裸体、无处可藏的乞丐。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淌下,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

  “东来……”

  一个颤抖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微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一根细弱的蛛丝,在狂风骤雨中飘摇。

  刘东来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是王小芳。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碎花的棉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而柔弱的曲线,也在寒风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眨眼,就滚落下来,混入脸上的水迹中。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盛满了和他一样的、巨大的茫然、无措,以及被命运当头一棒砸懵了的、深不见底的绝望。那绝望如此之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可在那绝望的深处,又似乎有一点点微弱的光,是看向他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同病相怜的哀戚,和一丝想要抓住点什么的依赖。

  “东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更飘忽,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卑微的祈求,“我们……一起走,行吗?”

  一起走。

  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刘东来心里最冰冷、也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是更汹涌、更冰冷的绝望浪潮,瞬间将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扑灭。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和他一起在教室里读过书,在他受伤时为他包扎过伤口,在他最窘迫时悄悄递给他一双袜子的姑娘。她是这两年灰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记忆。可此刻,这温度,只能更加反衬出他们即将面临的、共同的、冰窟般的未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怎么走?”

  王小芳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可那泪水混合着雨水,似乎越抹越多。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那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坐汽车吧。有直达的,咱们都能坐到村边,咱俩……都方便些。”

  坐汽车。两块钱。一张从学校到家的汽车票。

  刘东来的目光,缓缓地从她湿漉漉的、写满悲伤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被雨水浸透成深褐色的解放鞋。鞋尖上,还沾着从礼堂外带进来的、黄黑色的泥浆。

  两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绝望,带来一种更具体、更尖锐、也更屈辱的疼痛。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来师范,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的手,颤抖着,从贴身的、打着补丁的汗褂内兜里,摸出那些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毛糙的零票,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数着,捻着,递给他时的样子。那里面有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最大面值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磨损的毛票。那是爹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锄头一锄头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是娘在昏暗的油灯下,纺线纺到半夜,手指被棉线勒出深深血口子挣来的;是妹妹眼巴巴看着货郎担子里的水果糖,却懂事的别过脸去省下来的。是比大哥还要优秀的二哥,放弃一生的前途换来的。

  他想起了那个酷热的夏天,毒辣的日头下,肩膀上被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膝盖上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裤管的钻心剧痛。他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木头,一步一步,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挣够自己买稿纸的钱,不能再向家里要一分钱!那每一分钱,都浸着他的血,他的汗,和他几乎被压垮的尊严。

  他想起了那些深夜,室友们鼾声如雷,他趴在床上,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在粗糙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手指冻得僵硬,哈口气暖一暖,继续写。写那些被退回来的稿子,写那些注定无人喝彩、可能永远也发表不了的文字。墨水冻住了,放在怀里捂一捂。他写的不是字,是绳索勒进骨头的痛,是膝盖伤口反复撕裂的苦,是把那份沉甸甸的、烫穿心肺的愧疚,把那份对土地、对父辈、对命运所有的不甘和呐喊,都捣碎了,和着血泪,灌注到笔尖。寄出去,然后石沉大海,或者等来一张冰冷的、铅印的退稿信。每一次寄出,都像是把自己滚烫的魂魄也一并投进了邮筒;每一次被退回,都像被人在心口开了一枪。可他还得写,因为那是他仅剩的、证明自己“不一样”的方式,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稻草没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和挣扎,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不仅要滚回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起点,还要像一个乞丐一样,去向那些曾经推荐他、或许此刻正等着看他笑话的社队干部,乞求一个“酌情”的安排!

  坐火车到龙华,再用学生证,一个人只要三角钱!到了龙华再坐汽车,就能省下一元钱!

  一元钱,能买厚厚一沓稿纸,够他写上大半个月;能买一瓶墨水,够他用一个学期;能扯几尺最便宜的粗布,让娘缝一件能出门的褂子;能给家里买二十个鸡蛋。……在他那被贫困打磨得异常敏锐的、属于农家子弟的算盘里,这笔账,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王小芳面前,在她同样绝望、同样需要安慰的时候,提“省钱”,是残忍的,是不合时宜的,是把他那点可怜巴巴的、浸透着贫穷和卑微的自尊,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接受审判。可他别无选择。那深植于骨髓的穷,那浸透了每一寸皮肤的窘迫,那被命运再次狠狠踩进泥里的屈辱,让他无法、也不能选择那“方便”的坐汽车的两块钱。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灰蒙蒙的、雨丝连绵的天空,声音嘶哑,平板,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敲不响的木头:

  “坐汽车……要两块。坐火车到龙华,学生票是半价,从龙华再坐汽车,能省……一块钱。”

  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自己心上反复割拉。他不敢看王小芳的眼睛,他怕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惊讶,看到不解,甚至看到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轻视。他宁愿她觉得自己是铁石心肠,是吝啬鬼,也不愿她看穿他此刻那被碾碎成粉末、混合着绝望和穷酸的自尊。

  一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王小芳的心上。她看着刘东来低垂的、沾着雨水和泥点的浓黑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手肘都磨出了毛边、在冷风中显得异常单薄的旧外套。她想起了他膝盖上那个狰狞的伤疤,想起了他深夜里就着月光偷偷写字的侧影,想起了他只吃学校发的饭票,从来不自己多花一分钱添加饭票。

  她心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解,更没有轻视。只有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酸楚和同病相怜的悲凉,猛地涌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知道那一块钱对他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块钱。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是他对抗这人生写满苦难命运时,手里仅有的、少得可怜的武器,是他哪怕跌进泥里,也要挣扎着挺直一点点脊梁的倔强。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汹涌的酸楚狠狠压下去,抬起手,用冰冷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然后,她看着刘东来,看着他那张在寒冷和绝望中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异常倔强的脸,用力地、清晰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与他共同坠落的决绝:

  “行。那就坐火车。”

  凌晨五点多,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令人窒息的深灰。雨终于停了,可风更大了,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钻进衣服每一个缝隙,刮在脸上,刺骨地疼。火车站破败的月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和他们一样瑟缩着、神情麻木的旅客,像荒野上几株即将被寒风折断的枯草。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钢铁长虫,喘着粗气,喷吐着呛人的白色蒸汽,慢吞吞地进站。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烟味、劣质煤烟味、以及鸡鸭鹅粪便腥臊气的、滚烫而浑浊的气浪,猛地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没有座位。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甚至座椅底下,都挤满了人。行李卷,麻袋,箩筐,扁担,横七竖八,人和货物挤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空气污浊得能拧出油来,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粗野的谈笑,咳嗽,吐痰声,混合着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却又烦躁不安的嘈杂。

  刘东来和王小芳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挤进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稍微空旷一点,但更冷,寒风从车门缝隙里“嗖嗖”地钻进来,像冰冷的蛇,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脚下是油腻腻、黑乎乎的地板,随着车厢的晃动,不时有污水从厕所方向流淌过来。

  刘东来背靠着冰冷、布满陈年污渍和锈迹的车壁,侧着身,用自己还算宽阔的肩膀,勉强为王小芳隔出一小块相对“干净”和避风的空间。王小芳紧紧挨着他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早已湿透的布鞋鞋尖。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无力说话。巨大的打击和长途的疲惫,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们心头和身上。

  火车“哐当哐当”,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窗外,是飞快后退的、荒凉的华北平原深秋景象。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木,低矮破败的村落,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一幅幅模糊的、绝望的剪影。偶尔有一两只黑色的乌鸦,“嘎嘎”叫着,从田野上飞过,更添了几分凄凉。

  刘东来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的思绪,像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样混乱、破碎。一会儿是礼堂里那绝望的哭嚎,一会儿是爹娘佝偻的背影和期盼的眼神,一会儿是退稿信上冰冷的铅字,一会儿是膝盖上隐隐作痛的旧伤……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一片漫无边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未来在哪里?希望在哪里?难道真就要这样,背着铺盖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回刘家庄,重复父辈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不,或许还不如父辈,因为他读过了书,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心野了,眼高了,手却更低了,回去后,那份不甘和痛苦,只会千百倍地折磨他。

  王小芳微微侧过头,悄悄抬眼,看向刘东来紧绷的、线条冷硬的侧脸。他的嘴唇抿得死死的,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凌厉。浓黑的眉毛紧紧蹙着,在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平时看起来深沉、有时甚至带点执拗倔强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他在看窗外,可王小芳觉得,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的魂魄,似乎已经被那巨大的打击抽离了躯体,只剩下一具空壳,在随着火车机械地晃动。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了,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的绝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只能默默地,更紧地挨着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驱散一点点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意和绝望。

  火车走走停停,逢站必停,每次停靠,都有更多的人挤上来,车厢里的空气更加污浊不堪。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拥挤、寒冷和绝望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仿佛没有尽头。

  当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像个垂死的老人一样,缓缓停靠在“龙华”这个破旧不堪的小站时,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压下一场冷雨。

  走出那低矮、昏暗、墙壁斑驳、散发着浓重尿骚味和霉味的出站口,站在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站前空地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冷风像等待已久的野兽,瞬间扑了上来,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

  更坏的消息,像这深秋的寒风一样,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

  最后一班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因为连日秋雨,道路泥泞不堪,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停发了。明天是否有车,要看天气和路况,售票员甩下一句冷冰冰的“不知道”,就“哐当”关上了售票窗口的小木板。

  站在空旷、寒冷、尘土飞扬的站前,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消失在灰蒙蒙天际线尽头、被车辙和雨水搅合成一片烂泥塘的土公路,两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寒冷,饥饿,疲惫,加上刚刚遭受的巨大打击,像几座大山,压得他们几乎直不起腰。王小芳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看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路,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茫然。

  刘东来紧紧攥着手里那个打着补丁、空空如也的帆布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王小芳,看到她眼中的畏惧和苍白的脸色,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她走不动,至少,走不完这六七十里烂泥路。可是,留下来?住店?等明天不一定有的车?那需要钱。而他口袋里,除了那张皱巴巴的学生证,只剩下最后几毛皱巴巴的、被汗水浸湿的毛票。那是他最后的、可怜的、用来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底线。

  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对自己无能的痛恨,猛地冲上头顶。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条稍微像样点的路都不给他走?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卑微的选择都要剥夺?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条泥泞的、通往“家”方向的路,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股近乎狰狞的狠劲和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困兽,最后亮出的、要与这狗娘养的命运同归于尽的獠牙。

  “走回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完,他不再看王小芳,甚至不再看那条路一眼,猛地紧了紧肩上那个空荡荡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书包,迈开步子,径直踏进了那片冰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泥泞之中。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很重,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烂泥,又奋力拔出,溅起大片的泥浆,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践踏这令人憎恶的土地,践踏这操蛋的命运。

  王小芳看着他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毁般疯狂的背影,愣了一下。寒风卷着尘土扑打在脸上,生疼。她咬了咬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那上面留下几个清晰的、苍白的齿印。她没有说话,没有抱怨,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抬起早已冻得麻木、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脚,踩进了刘东来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泥脚印里,跟了上去。

  路,烂得超乎想象。

  连日秋雨,将原本就坑洼不平的土路,彻底泡成了一锅粘稠的、黄褐色的粥。不,比粥更糟,是沼泽。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冰冷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住脚掌,然后便是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闪电般窜遍全身。拔脚时,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泥浆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这还不是最糟的。田野间根本没有成形的“路”,只有人畜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田埂,或者干脆就是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穿行。地垄沟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一不小心踩偏,就会滑进沟里,泥水瞬间灌满鞋子、浸透裤腿。一道道用来灌溉或排水的沟渠,横亘在面前,窄的能跳过去,宽的则需要寻找水浅的地方,或者找几块垫脚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蹚过去。冰凉的渠水夹杂着枯枝败叶,瞬间淹没小腿,刺骨的寒冷让王小芳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刘东来走在前面,像一头被激怒的、沉默的蛮牛,不管不顾,只是埋头向前冲。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一直湿到大腿根。冰冷的泥浆灌进早已湿透的解放鞋,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抬起,落下。他走得飞快,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懑、不甘、绝望,都发泄在这无休止的、消耗体力的跋涉上。仿佛只有这肉体上极致的疲惫和痛苦,才能暂时麻痹那灵魂深处撕心裂肺的剧痛。

  王小芳跟在他后面,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渐渐就力不从心了。她是姑娘家,体力本就弱,加上心事重重,又冷又饿,体力消耗得更快。鞋子早就湿透,沉甸甸的,像两块冰冷的铁砣拴在脚上。每抬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拖动千钧重物。小腿肚子开始抽筋,针扎似的疼。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朵和脸颊早已冻得麻木。汗水,却是冰凉的,从额角渗出,被风一吹,更是刺骨的寒。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在泥泞中蹒跚前行、却始终不肯停下的背影,拼命地追。她不能停,不能喊。她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能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烈火。这漫漫长路,这无边泥泞,是他选择的炼狱,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发泄途径。她帮不了他,至少,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天色,就在这无休止的、令人绝望的跋涉中,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渐渐沉淀成一种沉郁的、令人窒息的深灰,然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吝啬地闪烁着微弱、冰冷的光芒,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更衬出这荒野的无边黑暗和寂寥。风更大了,卷起田野里枯草的碎屑和尘土,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不知是野狗还是夜枭的嚎叫,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更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呼……呼……”

  王小芳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像一架破旧的风箱。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脚下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在泥水里,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强撑。她看着前方刘东来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晃动的黑影,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无边的黑暗,消失不见。

  一股巨大的恐慌,混合着极致的疲惫和寒冷,猛地攫住了她。她张开嘴,想喊一声“东来,等等我”,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发出几声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就在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一头栽进路边冰冷的泥水沟里时——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铁钳般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向上一提!

  王小芳踉跄了一下,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

  是刘东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喘息声同样粗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抓着她胳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那手掌很大,手指粗硬有力,隔着湿冷单薄的衣袖,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

  王小芳的心,像是被那只滚烫的手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依赖、温暖和心酸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鼻腔,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东来依旧沉默着,只是抓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松开了她的胳膊,却将自己的手臂,稳稳地、不容拒绝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抓着。”

  依旧是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在呼啸的寒风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王小芳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臂,犹豫了。冰凉的手指蜷缩着,在身侧握成了拳。少女的矜持,长久以来朦胧的好感和此刻身处绝境的依赖,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着。寒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刘东来似乎有些不耐,或者说,是看穿了她那点可怜的犹豫和逞强。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快点。天黑了,路更看不清。”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小芳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矜持。是啊,天黑了,前路茫茫,泥泞难行,寒冷刺骨,他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在这无边的黑暗和荒野里挣扎。此刻,任何一点不必要的坚持,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脆弱。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冰凉、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抓住了刘东来同样冰凉、却坚实稳如磐石的小臂。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从他手臂的皮肤,透过湿冷的衣袖,传递到她冰冷的手指,再顺着血脉,缓缓流进她几乎冻僵的身体,流进她那颗被绝望和恐惧浸泡得冰冷的心底。

  他手臂的肌肉很硬,绷得很紧,显示着他也在用尽全力支撑。他的步伐明显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在泥泞中为她踩出相对好走一点的落脚点。遇到水沟,他会先试探深浅,然后回头,简短地说一声“小心”,或者“这边”,手臂微微用力,牵引着她,稳稳地跨过去。在特别湿滑的地方,他会稍作停顿,手上暗暗加一把劲,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帮她稳住身形。

  没有语言。只有沉重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鞋子踩进烂泥又拔出的“噗嗤”声,呼啸的风声,以及彼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同步的心跳声。黑暗掩盖了他们脸上可能泛起的红晕,也掩盖了那份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相互依存、却又无法言说的微妙情愫。这情愫,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哀,绝境扶持的温暖,青春萌动的羞涩,以及对渺茫未来的共同恐惧,在冰冷的夜色和泥泞中,悄然生长,缠绕。

  不知又走了多久,王小芳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脚早已不是自己的,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身影挪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刺穿着她的每一寸皮肤。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刘东来再次停了下来。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默默放下肩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帆布书包,手伸进书包最里层,掏摸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那手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刘东来就着微弱的星光,在黑暗中,动作有些笨拙地、一层层揭开那方手帕。里面,露出两个巴掌大小、颜色暗黄、已经干硬、甚至有些掉渣的——玉米面窝头。

  那窝头一看就放了有些时日,表面硬邦邦的,失去了刚出炉时的松软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粗粮的、干燥的香气。这香气,在此时此刻,对饥寒交迫的两人来说,不啻于世界上最诱人的美味。

  刘东来拿起一个窝头,看也没看,直接递到王小芳面前。

  王小芳愣住了,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又看看他手里那硬邦邦的窝头,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巨大的饥饿感瞬间攫住了她,可她没有立刻去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你什么时候……”

  “早上走的时候,从食堂拿的。”刘东来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怕路上饿。一直没想起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王小芳知道,这一定是他从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下来的。师范的食堂,清汤寡水,窝头也是定量的,男生往往都不够吃。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客气。伸出手,接过那个冰凉的、硬邦邦的窝头。窝头入手很沉,很凉,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

  刘东来自己也拿起另一个,看也没看,张开嘴,狠狠地、像是跟谁有仇似的,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一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干硬的窝头碎屑掉下来,沾在他的嘴角和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吞咽着,仿佛在咀嚼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这该死的命运,这无边的泥泞,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王小芳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窝头又干又硬,几乎没什么水分,在寒冷中冻得更加结实,咀嚼起来很费劲,需要用力才能咬下,然后在口中费力地研磨,混合着唾液,一点点咽下去。味道很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可那实实在在的粮食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里带来的充实感和暖意,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连掉在手心里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她知道,这可能是他们走到家之前,唯一的一点食物了。

  刘东来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一个窝头就进了肚。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又就着路沟里浑浊的积水,胡乱抹了一把嘴。然后,他看向王小芳,见她才吃了一半不到,而且吃得很艰难。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没等王小芳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拿了过去。

  王小芳一惊,抬头看他。

  只见刘东来拿着那半个窝头,双手用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掰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两半。然后,他将其中一半,重新递还给王小芳,另一半,则自己拿着,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又仔细地用手帕——那块蓝色格子、已经脏兮兮的手帕——将半个窝头重新包好,塞回了书包最里层。

  “你……”王小芳看着手里那半个窝头,又看看刘东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涌上来。她知道,他是怕她不够吃,又怕她不好意思要,所以用这种方式,硬是又分给她一半,还把剩下的仔细收好,留作后面可能更艰难时的“储备”。

  “吃。”刘东来没有看她,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然后,将自己分到的那小半个窝头,也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起来,目光望向黑暗深处,家的方向。

  王小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窝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干硬的窝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赶紧抬手抹去眼泪,将窝头连同那咸涩的泪水,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地、狠狠地咀嚼,吞咽。这一次,窝头似乎不再那么干硬难以下咽,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咸涩和温暖的、令人心碎的味道。

  吃了东西,身上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依旧冰冷疲惫,但至少,那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了下去。

  刘东来重新背起书包,再次向王小芳伸出手臂:“走。”

  这一次,王小芳没有任何犹豫,冰凉的手指,坚定地抓住了他同样冰凉、却无比可靠的小臂。

  剩下的路,两人依旧沉默,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根连接着他们手臂的、无形的线,似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温暖。他们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无边的黑暗和泥泞中。寒风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渺茫,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可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在这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在这无边无际的泥泞和绝望里,至少,他们不是孤独的。

  不知又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时辰,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早已失去了意义。就在王小芳觉得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耗尽,几乎要瘫倒在泥泞里时,前方,黑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很弱,很暗,昏黄如豆,在无边的墨黑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灭。可那确实是一点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星星点点,昏黄的光点,如同黑夜中迷途的萤火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是灯火。是村庄的灯火。

  王小芳的脚步猛地一顿,抓住刘东来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微弱却温暖的灯火,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是混合着极度疲惫后终于看到希望的、如释重负的泪水。

  刘东来也停下了脚步,望着那片灯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团白雾。他的眼神复杂,有终于到“家”的短暂松懈,有近乡情怯的茫然,更有那无法面对爹娘、无法交代的、沉甸甸的恐惧和愧疚。

  “我……”王小芳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着其中一个方向,声音哽咽,带着长途跋涉后极致的虚弱和沙哑,“我家……往那边。”

  刘东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低矮的、几乎融在黑暗里的房舍轮廓,在零星灯火的映衬下,显出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形状。他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勉强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王小芳站着没动,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过身,面对着刘东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而疲惫的、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的轮廓。寒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刮在脸上,生疼。

  “东来,”她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很细,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坚定,“……别太难为自己。路还长,总……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可她说出来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她所有的安慰,所有的不忍,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朦胧的期盼。

  刘东来站在黑暗中,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应这句话,甚至没有点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空气,然后,猛地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自己家——那片更加低矮、更加模糊、灯火也更加稀疏黯淡的村落轮廓,头也不回地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很快,甚至比刚才更快,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又仿佛前方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是一个更加深不可测、令他恐惧的深渊。

  很快,他那高大的、疲惫的、孤独的身影,就彻底融入了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他消失的方向,打着凄凉的旋儿。

  王小芳站在原地,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冰冷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而出,在她满是泥污和疲惫的脸上,冲出两道滚烫的痕迹。她抱紧了自己冰冷刺骨、不住颤抖的双臂,望着刘东来离去的黑暗,又回头望了望自家方向那点微弱的、却代表着温暖和归宿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悲伤,如同这黑夜一般,将她彻底吞没。

  路的尽头是家。可那个“家”,还能容得下他们破碎的梦想和一无所有的回归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深秋的夜,从未如此寒冷,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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