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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燕归巢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4206 2024-11-12 16:55

  门轴发出干涩的、长长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在深秋的寒夜里,传得格外远,又格外空。

  刘东来推开自家那扇快要散架的木板门时,已是后半夜。没有月亮,天是那种化不开的、沉甸甸的墨黑,只有几粒寒星,钉在极高极远的穹顶,冷眼瞧着人间。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嚼碎了再吐出来的浓黑。只有灶屋那扇糊着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窟窿的旧报纸的窗户后面,透出一点光。

  那是一小团昏黄、跳跃的光。被窗纸滤过,晕开一片毛茸茸的、温暖的昏黄,静静地贴在漆黑的院子里,像一块熨帖的、陈年的琥珀。光里有影子在晃,一下,又一下,缓慢,滞重,是风箱拉动的节奏。接着,是柴火在灶膛里爆开的、极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寂静里小心地活着,喘着气。

  刘东来浑身湿透,泥浆从裤脚一直糊到大腿,被夜风吹了半宿,早已冻成冰碴子,硬邦邦地硌着皮肉。可他不觉得冷,或者说,那点皮肉的冷,早就被心里那个呼呼漏风的、巨大的空洞给比下去了。那空洞里灌满了冰碴子,比这深秋的夜,比这刺骨的风,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他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桩,直挺挺地戳在自家院子中央的黑暗里。脚下是冻得梆硬的泥土地,头顶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夜。他望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听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沉闷的“呼啦——呼啦——”声,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眼眶又涩又胀,却没有泪。泪早在那条没有尽头的泥泞路上,被寒风吹干了,冻僵了。

  他拿什么脸,去见那光里的人?

  灶屋里,娘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那个用红高粱叶子编的旧蒲团上。蒲团早就磨得没了形状,边缘的叶子散开,支棱着,露出里面干硬发黑的芯子。娘就坐在那堆破败的叶子上,像是坐在她破烂不堪、却也仅有的岁月上。

  她的背弯得很深,几乎对折起来,嶙峋的肩胛骨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袄,顶出两个尖尖的、可怜的凸起。一只手伸在灶膛口,握着一根一头烧得焦黑的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里面的柴火。另一只手,拉着那架老掉牙的木头风箱的把手,手臂机械地、一推一拉。

  “呼啦——呼啦——”

  风箱喘息着,像一个患了痨病的老人。橙红色的火苗,随着这喘息,一下下窜上来,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也舔舐着娘的脸。火光跳跃着,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些沟壑太深了,像是用最钝的刀子,在风干的黄土地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纵横交错,每一道里都填满了柴火的烟,灶台的灰,岁月的尘,和化不开的愁苦。额前散落下来的、花白的碎发,被火燎得有些焦黄卷曲,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眼神是空的,散的,蒙着一层雾,雾后面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日复一日的等待。她在等这锅水烧开,等天亮,等在外求学的儿子某一天推门回来,带着“出息”,带着光。

  这口铁锅真厚啊,黑沉沉地蹲在灶上,像一口被烟火供奉了百年的老钟。锅沿早已看不出铁色,结着厚厚的、油亮亮的污垢。锅底更是被长年累月的柴火舔舐得乌黑,烟火气渗进了每一寸铁皮的肌理。就是这口锅,煮过榆钱,熬过野菜,搅和过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也在极其难得的年节,翻滚过几片薄薄的、肥肉多多的猪肉,那香气,能让孩子惦记一整年。

  刘东来记得,小时候,无数个寒冷的冬夜,或者夏夜闷热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和妹妹就会像两只畏寒的小狗,挤在灶膛前,挤在娘的怀里。娘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混着柴火烘过的、暖洋洋的干草香,还有一点点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是“安稳”的味道。

  娘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用那被生活磨得粗哑、却总能被火光熨得格外温柔的嗓音,指着房梁,给他们讲故事。

  “瞅瞅,瞅瞅那上头,”娘的声音会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没有词的歌谣,“看见那燕子窝了不?就靠着门框上头那根梁。”

  兄妹俩就仰起小脸,在跳跃的火光里,努力看向黑黢黢的房梁。那儿确实有个泥垒的小小城堡,静静地贴在梁木上。

  “那一年啊,春天来得特别早,柳条儿刚冒芽,就有那么一对燕子,嘿,那叫一个精神!黑缎子似的脊背,雪白的肚皮,尾巴像把张小剪刀,伶伶俐俐的,绕着咱家这破屋子飞啊,转啊,一点也不怕人。最后,就相中这块地方了,”娘用烧火棍虚虚地点着那燕子窝,“就这儿,靠着门,亮堂,暖和。它们就一趟一趟地飞出去,衔来小河边的软泥,叼来田埂上的干草,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垒起了这个家。那泥点子,有时啪嗒掉下来,正掉在娘头发上呢!”

  娘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层漾开,那里面盛着的,是真正的、毫无杂质的欢喜。那一刻,灶膛里的火,仿佛也跳得更欢实了些,把她黑瘦的脸映得发红发亮,那些苦难的纹路,都被这笑容熨平了,舒展开。她不像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农妇,倒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眼里闪着纯粹的光。

  “后来啊,窝垒结实了,安稳了,那母燕子就蹲在里头,不大动弹了。又过了好些日子,就听见那窝里,传出点动静,”娘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的,眼睛里闪着光,“‘喳喳,喳喳’,细细的,嫩嫩的,跟刚冒头的草芽尖儿似的,好听不?”

  妹妹总是最着急,抢着说:“是小燕子!娘,是小燕子孵出来了!”

  “可不是嘛!”娘搂紧他俩,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背,“那小东西,肉乎乎的,没长毛,闭着眼,就知道张着黄嘴丫子,可着劲儿地叫唤,饿呀!那大燕子可就忙坏喽!一天到晚,翅膀不带停的,飞进飞出,眼瞅着就瘦了一圈。它们在屋里飞,一圈,一圈,又一圈,那翅膀扇起的风,扑在脸上,都是暖洋洋的,带着外头青草和露水的气儿。小燕子呢,就趴在窝边,把那小脑袋、嫩黄的大嘴,探出来,张得老大,等着爹娘回来。大燕子把衔来的虫子,小心地放进那张张小嘴里,然后,也不歇着,就在屋里又扑啦啦飞一圈,最后落在屋门的横框上,朝着窝里的孩子,‘喳喳,喳喳’地叫,像是在说话,在叮嘱。叫完了,把黑亮亮的、剪刀似的尾巴,俏皮地甩给孩子们看,然后一挺胸,一展翅,‘嗖’地一下就飞出了门,在院子里打个漂亮的旋儿,再一振翅,就冲上了高高的、蓝瓦瓦的天,变成一个小黑点,没了影儿。”

  娘的声音变得悠远,充满怜爱,她对着虚空,仿佛那里真有一窝亟待哺育的雏燕,轻轻地说:“美死你们喽,好好惜福吧,好好待你们的孩儿。”

  接着,她会低下头,把兄妹俩搂得更紧,目光从虚幻的燕子窝,落到怀里两个小脑袋上,那目光便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棉布,里面是化不开的、滚烫的期盼:“娃呀,你们也得好好长,好好学本事。得像那梁上的小燕儿一样,不停地扑腾翅膀,使劲地长,把筋骨长结实了,把翅膀练硬朗了。将来啊,才能飞出咱这个穷窝窝,飞到高高的天上去,飞到有出息的地方去,看那看不见边的大世界……”

  这话,刘东来每个字都记得,像是用烧红的簪子,一笔一划刻在了心尖的嫩肉上。那窝燕子的剪影,那跳跃的灶火,娘在火光中带笑的脸庞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那“飞到天上去”的、沉甸甸的期盼,成了烙在他魂魄里的印记。是他无数次在毒日头下几乎昏厥、在深夜里对着退稿信绝望、在异乡街头感到刺骨孤独时,唯一能拿出来暖一暖心的炭火;也是此刻,压得他脊梁骨嘎吱作响、几乎要将他压进十八层地狱的、冰冷而残酷的五行大山。

  他曾经那么拼命地振翅,以为终于要挣脱这地心的引力,飞离这片生他养他却也困住他的贫瘠土地,飞向娘口中那个更高、更远、有出息的地方。他扑腾得翅膀都快断了,羽毛都快掉光了,可一阵狂风,一场冷雨,就将他狠狠拍下,不仅没能飞高,反而摔得更重,更狼狈,跌进更深的泥潭,羽毛上沾满了洗不掉的、属于土地的、令人绝望的泥浆。

  “啪嗒。”

  一滴冰冷的、积蓄了许久的露水,从低矮的、茅草稀疏的屋檐坠落,正砸在他的后颈窝。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也把他从回忆的泥沼里猛地拔了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吸进去的是冰冷的、带着柴火气和泥土味的夜气,吐出来的,却是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然后,他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重逾千钧的灶屋门。

  “吱呀——”

  门轴再次发出呻吟。

  “谁呀?”娘的声音从灶膛前传来,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本能的警觉,接着是风箱把手停下的摩擦声。

  昏黄跃动的火光,像一匹骤然抖开的、温暖的绸缎,一下子铺满了门口,也将刘东来狼狈不堪的身影,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呈现在这片暖光里——从头到脚,湿透,泥泞,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青白的额头上,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裤腿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沉甸甸地裹在腿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的凹陷处,亮得骇人,却又空洞得骇人,像是两口被淘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漆黑。

  “东来?是我的东来回来了?!”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撕裂的惊喜。那声音撞在低矮的土墙上,嗡嗡作响。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那个用了几十年、腿脚都不稳当的小板凳。“哐当”一声,板凳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也顾不上扶,甚至没感觉到膝盖撞在冷硬灶台上的钝痛,就那么踉跄着,张开双臂,几乎是扑了过来。灶膛里的火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猛地一暗,随即又“呼”地窜高,将她佝偻的、瞬间被拉长的、晃动不止的身影,夸张地投在斑驳的、被烟熏得乌黑的土墙上,像一个扭曲的、狂喜的皮影。

  “儿啊!真是我的儿!你可回来了!老天爷,你可回来了!”娘扑到刘东来面前,仰着脸,浑浊的老眼在灶火的映照下,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燃烧的光亮,那是深不见底的思念和望眼欲穿后的狂喜,猛然炸开的光。她枯瘦的、长满老茧和深深裂口的手颤抖得厉害,像秋风里两片挂在枝头最后的枯叶。她想摸儿子的脸,那冰凉、沾着泥水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停住了,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硌着他,怕手上的柴灰弄脏了他。最终,那双手只是无措地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捻了捻刘东来湿漉漉、皱巴巴、沾着泥点的衣角,仿佛在确认这是真实的布料,而不是一场梦。接着,那颤抖的、带着粗砺温度的指尖,才极轻极轻地、羽毛般碰了碰儿子冰凉的脸颊,只一下,就迅速缩了回来,仿佛那冰凉烫着了她的手。

  “咋这时候回来了?啊?咋不捎个信!看这身上湿的!这造的……冻坏了吧?饿不饿?快,快进屋,上炕!炕是热的,娘一直给你留着火呢!”娘语无伦次,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极致的喜悦而舒展开,却又因为心疼而紧紧拧在一起,表情复杂得让人心碎。她转身,慌里慌张地在灶台边摸索,像个第一次偷东西的小贼,又像个献上最珍贵祭品的信徒。她从一个藏在角落里、盖着盖子、边沿缺了一块的旧瓦盆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像捧着一整个易碎的春天,递到刘东来面前。

  那是一个苹果。一个干瘪的、皱巴巴的、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苹果。它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表皮像老太太松弛的脸,布满丑陋的褶皱,颜色是一种黯淡的、不健康的黄褐色,毫无生气。上面还沾着灶台上的灰,和几根细细的、不知从哪里来的草屑。

  “儿啊,饿了吧?先吃个苹果!垫垫肚子!”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献宝般的急切,“你上次来信说,快回来了,娘就留着,一直留着,谁都不让碰,就等你回来吃!”她说着,腾出一只手,用那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袖口,使劲地、反复地擦拭着苹果上那其实擦不掉的灰尘和皱褶,又慌慌张张地转身,在旁边的清水盆里草草地涮了一下,水珠都没甩干,就又双手捧了回来,递到儿子眼皮底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那目光里有全世界的期盼,有倾其所有的慈爱,有“快看看娘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的、孩子气的炫耀,仿佛她捧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干瘪丑陋的苹果,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的爱和希望。

  刘东来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双手上。那双手,黑,瘦,像两截枯死的、皴裂的树枝。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和风湿而粗大变形,像老树的瘤。手背上,是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口,有些深得能看见里面鲜红的肉,有些结着黑褐色的血痂,还有星星点点的、属于衰老的暗沉斑点。指甲缝里,嵌着永远也洗不净的泥垢,那是土地的印记,是贫穷的烙印,是岁月和苦难共同雕刻的、最真实的纹理。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就着豆大的油灯,为他纳过磨穿鞋底的千层底;在盛夏滚烫的河水里,为他浆洗过汗渍发硬的衣衫;在毒日头下,为他从干裂的土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糊口的粮食。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只苹果上。干瘪,丑陋,沾着浑浊的水珠,在灶火的跳动下,闪着一种怪异的光。他可以想见,在过去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娘是怎样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这个小小的、越来越皱巴的果子,赶走贪嘴的鸡,呵退好奇的孙儿,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看,擦擦,再放回去,眼巴巴地盼着,数着日子,等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回来,亲手递给他,看他咬下第一口时,脸上满足的笑。

  “轰”的一声,一股混杂着无尽酸楚、排山倒海的愧疚、被命运戏弄的愤怒、以及前途尽毁的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里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堤坝。他仿佛看到爹在昏黄油灯下,用那双同样枯瘦的手,颤抖着,从贴身的、汗湿的汗褂内兜里,摸出那些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磨损的毛票和分票,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数着,捻着,递给他,那沉默而沉重的目光;看到自己拖着那条刺骨疼痛的伤腿,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像牲口一样拉着沉重的木头,汗水流进眼睛,嘴里泛着血腥味,对着臭水塘无声嘶吼的狼狈;看到王小芳撕下自己衣襟,在衡水街头,为他包扎伤口时,那微微颤抖的、专注的睫毛,和睫毛上细小的灰尘;看到大礼堂里,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嚎,那一张张麻木的脸;看到那条漫长、冰冷、泥泞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通向“家”的绝路……而这条绝路的尽头,竟然是娘捧着这个干瘪的苹果,用全世界的期盼看着他,仿佛在问:“儿啊,飞得高不高?天上有啥好景致?”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冰冷、粗粝、带着倒刺的钢丝绳,猛地勒紧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拽!

  “我不吃!”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咆哮的低吼,声音干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烈的厌弃和自毁倾向。他像是挥开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又像是要打碎眼前这令他窒息的一切幻象,猛地一挥手,手臂带着风声,狠狠地、决绝地,扫向娘捧着苹果的双手!

  “啪!”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灶屋里。

  那只小小的、干瘪的苹果,从娘枯瘦的、毫无防备的手中飞脱出去,在空中划过一个短短的、无力的弧线,撞在冰冷的灶台壁上,然后弹落在地,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最后停在墙角,不动了。像一个被遗弃的、肮脏的泥团。

  娘双手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捧着的姿势,仿佛那苹果还在她手心。她脸上那狂喜的、献宝般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那样僵住了,冻结了,然后,像阳光下的冰壳,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惨白的、茫然无措的底色。她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慢慢地,从墙角那个滚落的苹果,移到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双手,再移到儿子那张冰冷、紧绷、写满抗拒和痛苦的脸上。那亮得惊人的光,熄灭了,迅速被一种巨大的、空白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茫然和惊慌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刘东来看也没看娘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空空的手。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狂的、受伤的野兽,撞开那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冲进了里屋。

  “哐!”

  门帘被他甩在身后,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里屋比灶屋更暗,更冷。只有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惨淡的、青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冰冷的土炕,铺着虽然破旧、却被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却散发着陈旧棉花和阳光气味的被褥;一张摇摇晃晃的、黑漆漆的旧桌子。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淡淡的霉味,和一种冰冷的、属于贫穷的、令人绝望的气息。

  刘东来像一截被砍倒的、失去所有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砸在冰冷的炕沿上。坐下,两脚猛地一抖,一踢,那双沾满泥浆、湿透冰冷、散发着难以形容气味的破解放鞋,“啪嗒”、“啪嗒”两声,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一只撞在摇摇欲坠的桌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另一只翻滚着,消失在黑漆漆的桌子底下。然后,他半个身子向后一仰,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掉的泥,重重地瘫靠在炕头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又脏又臭、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脚,就那么毫无顾忌地、冰冷地、带着报复般的力量,晾在了娘每天清晨跪着擦拭、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的炕席上。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像一头被猎人逼到绝境、身中数箭、只能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野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绝望。

  外屋,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刘东来以为时间已经凝固。才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极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是那个苹果。娘把它捡起来了。然后,是轻轻拂去灰尘的声音,是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瓷器般,将它放回某个地方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那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满是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缝隙很窄,只容一点昏黄的光漏进来,还有娘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苍老而忐忑的脸。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怕的、易碎的东西,在门口迟疑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积攒勇气。

  终于,她慢慢地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昏黄发黑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罩子里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变形,像一个瑟缩的、巨大的鬼魅。也照亮了刘东来瘫在炕上的、那双沾满泥泞的脚,和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破了无数个洞、被泥水湿透、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绝望气息的袜子。

  娘把灯小心地、轻轻放在炕沿上,离刘东来的脚不远不近。然后,她迈着她那双小时候被硬生生缠裹过、后来又放开、却早已变形、走起路来有些摇晃不稳的小脚,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炕边。她看着儿子那双脏污不堪的脚,和脚上那双破烂的袜子,昏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她弯下腰。那腰,早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弯了,此刻,为了靠近儿子的脚,她弯得更低,更低,几乎对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旧黑布褂子,下摆拖在了冰冷、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然后,她颤巍巍地,在冰冷的、硬梆梆的泥地上,半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她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裂口、指节变形的手。那双手,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格外丑陋,也格外……温柔。手指因为寒冷和长年劳作,有些僵硬,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可她极其小心地,屏着呼吸,像是怕惊动一只熟睡的雏鸟,又像是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无比的珍宝,轻轻地,用指尖,捏住了刘东来脚上那双又湿又冷、沾满泥浆、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破袜子的袜口。

  “小子,”娘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柔,带着一种旧时光里的、哄孩子般的、梦呓似的语调,仿佛他还是那个光着脚丫在泥地里疯跑、脚后跟裂着娃娃嘴似的血口子、举着脚跑回来、咧着嘴喊“娘,疼”的三岁娃娃,“你这袜子……都硬了,冰碴子似的。多少天没换了?去外头……上学,见人,穿这个,咋能行呢?人家看了,要笑话的……”

  她一边用带着叹息的、轻柔得仿佛怕呵化了什么的语调说着,一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褪那双又湿又粘、几乎冻在皮肤上的袜子。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袜子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很难褪。她不敢用力,怕扯疼了他,哪怕他此刻像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她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一点一点地,将袜子从脚后跟剥离开,再小心翼翼地卷过脚踝,褪下脚背。每褪下一点,她就停一下,看看儿子的脸。刘东来依旧紧闭着眼,脸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那紧抿的嘴唇和剧烈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内心的风暴。

  袜子终于被褪了下来,露出了一双同样沾着泥污、皮肤粗糙、因为长时间在湿冷泥水里浸泡而有些发白、起皱、甚至有几处冻疮的脚。一股更加难闻的、混合了汗臭、泥腥和长时间捂着的馊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娘却仿佛闻不到。她只是捧着儿子那双冰冷的、沾着泥的、年轻的脚,用她那双同样冰冷、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掌,合拢,将儿子的脚紧紧包裹住,捂在手心里。然后,开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脚背,脚心,脚趾。她的手掌粗粝得像砂纸,刮过儿子脚上相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熟悉的、微微刺痛的触感。可她摩挲得那么轻柔,那么专注,仿佛要通过这粗糙的抚摸,把他身上所有的寒气、泥污、疲惫,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她看不懂却感同身受的绝望,都一点点地,熨帖地,摩挲掉,吸收进自己这具苍老、干枯、却依然试图散发最后一点热量的躯体里。

  “打小啊,你就犟,不爱穿袜子。夏天光着脚丫子,满村子跑,石头硌,蒺藜扎,也不喊疼;春秋是露脚面的方口鞋,风往里灌;冬天是露脚脖子的黑棉鞋……”娘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只有她自己记得的歌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冬日院子里、穿着她亲手做的厚棉鞋跑来跑去、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声清脆响亮的小男孩,“那棉鞋,鞋帮是娘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针脚密,纳得手都肿了,可结实。你穿在脚上,跑啊,跳啊,在雪地里撒欢,娘在屋里听着,心里就暖洋洋的,就欢喜……”

  昏黄的灯光下,娘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遥远的笑意。

  “可你就是不穿袜子。脚脖子露在外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肿。脚后跟裂的口子,到了冬天,一张一张,像小娃饿急了的嘴。开始是白茬,裂得深了,就见血,红丝丝的,染红了娘给你纳的新鞋垫子。你就举着脚跑回来,往娘跟前一杵,喊,‘娘,脚流血了,疼’……”

  娘的声音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摩挲的动作却更加轻柔,更加缓慢,仿佛在抚摸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

  “娘看了,心里就跟刀绞似的,一剜一剜地疼。可没法子呀。家里穷,买不起蛤蜊油,更别说洋胰子。娘就在铁勺里,打一点稀糨糊,搁在灶膛还没熄的余火里温着,不烫手了,就抹到你那裂开的口子上。那糨糊,粘乎乎的,抹上去,热乎乎的,你说痒痒,想挠,娘就按住你的脚脖子,不让你动。然后啊,就扯一块最软和的、洗得发白的破布头,给你贴上,粘牢了。然后啊,”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就把你的小脚丫子,冰冰凉的,还有你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块儿搂在怀里,捂啊,捂啊……用娘的热身子,捂着。你就在娘怀里,一会儿就不喊疼了,也不喊痒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就睡着了,睡得可香……”

  娘说着,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怀里抱着她小小的、温暖的儿子。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深刻的、苦难的皱纹,此刻看起来竟无比柔和,甚至泛着一种圣洁的、母性的光辉。

  刘东来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可是,那紧闭的眼睑,却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长长的睫毛上,渐渐凝起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水雾,越聚越多,终于不堪重负,颤巍巍地,滚落下一颗。滚烫的泪,砸在娘粗糙的、正在摩挲他脚背的手背上。

  娘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烙了一下。她摩挲的动作停了,昏花的老眼,呆呆地看着手背上那一点迅速晕开的、冰凉的湿痕。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儿子的脸。

  刘东来依旧紧闭着眼,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可那眼泪,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紧绷的脸颊,肆意流淌,流进鬓角,流进耳朵,洇湿了粗糙的、散发着阳光和尘土气息的枕头。

  娘看到了那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无措的心疼,那心疼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慌了,更加急切,更加轻柔地,用那双摩挲着脚的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想替他擦去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可那泪水滚烫,汹涌,她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指腹擦过,只留下更深的湿痕。

  “儿啊,不哭,不哭啊……”娘的声音也带了哽咽,低低的,哑哑的,像破旧的风箱,“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大委屈了?谁欺负咱了?跟娘说,娘……娘……”她“娘”了半天,却说不下去。她能做什么呢?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公社集市的乡下老太婆,她能替儿子去讨什么公道?她连儿子为什么哭,为什么痛,都未必真的明白。她只知道,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一口奶一口糊喂大、一点点教他走路说话、眼巴巴盼着他飞出这穷窝窝的儿子,此刻,痛彻心扉。

  刘东来猛地抬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带着一股近乎暴戾的绝望,将娘抚摸着他脸颊的、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狠狠地、生硬地推开!

  然后,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只能以最幼稚的方式反抗的孩童,猛地扭过头,将脸更深地、死死地埋进冰冷的、带着炕土味的枕头里,只留给娘一个剧烈颤抖着的、冰冷的、写满了“别碰我”、“别管我”、“让我烂在这里”的、绝望而抗拒的脊背。

  娘的手被推开,僵在半空,枯瘦的手指保持着那个想要抚摸的姿势,微微蜷缩着,颤抖着。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这一刻垮塌下来,加深,扭曲,组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巨大心痛、茫然无措、和深沉忧虑的神情。她就那么呆呆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看着儿子剧烈耸动的肩膀,看着那无声宣泄的、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的巨大悲恸。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浑浊的泪水在深陷的眼窝里蓄积,打转,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知道,儿子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脆弱,那她就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时间,在这死寂的、只有压抑呜咽的黑暗里,粘稠地流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久到那盏煤油灯的灯芯,“噼啪”轻轻爆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光线随之猛地一跳,又暗淡下去。

  娘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惊醒。她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用袖子胡乱地、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把那里面的湿润和酸涩,连同所有的心疼和无力,都用力抹去。然后,她试着站起来,可跪了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冰冷,不听使唤。她一只手撑住冰冷的炕沿,借着力,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站直身体,佝偻的背显得更加弯曲。她看着蜷缩在炕上、依旧在无声颤抖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嘶哑而干涩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安抚的声音:“累了……是累了,走了远路,肯定是累坏了,心里也乏了……睡吧,儿啊,好好睡一觉,啥也别想,天塌下来,也有娘……有娘给你撑着点……睡醒了,太阳照旧出来,日子……日子还得过……”

  她的话,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没有任何实质的安慰力量,只是一个母亲,在儿子巨大的痛苦面前,能给出的、最苍白无力的言语。

  说完,她弯下腰,拉过炕上那床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粗布特有光泽的棉被。那是她今年秋天刚拆洗翻新过的,棉花是旧的,却晒足了太阳,蓬松柔软;被面是旧的,却用米汤浆过,挺括干净。她轻轻、轻轻地,将被子盖在刘东来蜷缩的、冰冷的身躯上。

  先是脚。她仔细地把被角抻平,掖进他的脚下,又用手压实,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然后是身侧,她轻轻拍打着被面,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缓慢。最后,她小心地拉起被子的另一头,一直盖到他的脖颈,将他那剧烈颤抖的、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重量和寒冷的肩膀,也轻轻盖住,掖好。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冰冷的黑夜,将这无边的绝望,将他心里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由母亲的手构筑的港湾之外。

  做完这一切,娘就着那盏灯油将尽、光线越发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又呆呆地看了儿子一会儿。看着他蒙在被子里、依旧微微颤抖的轮廓,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点点黑发,看着这个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曾经那么小、那么软、如今却长得这么高大、却又仿佛破碎不堪的儿子。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泪水的巨石,从她干瘪的胸膛里挤压出来,饱含着一位母亲对儿子全部的心疼、理解不了的痛苦、无处着力的无奈,和那深不见底的、如同这黑夜一般沉重的忧虑。

  然后,她端起那盏火苗已经缩小到豆大、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煤油灯,佝偻着背,挪动着那双麻木冰冷的小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轻轻地,走了出去。掀开门帘时,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炕上那个隆起的、颤抖的轮廓,这才侧着身,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一只易碎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昏黄微弱的光亮。里屋彻底陷入了冰冷的、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惨淡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上的窟窿,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摇晃的、如同鬼影般的光斑。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一切。

  然后,那被子里,压抑到了极致、因而变得扭曲、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低低地、沉闷地传了出来。起初是断续的、被牙齿死死咬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气,像濒死之人艰难的呼吸。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变成了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却又被厚重棉被死死捂住、因而显得更加沉闷和痛苦的痛哭。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被碾碎的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是希望彻底破灭、摔得粉身碎骨后的悲鸣,是尊严被无情践踏、踩进泥泞后的哀嚎,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愤怒控诉,更是对自己无能、让至亲之人失望的、噬心蚀骨的极致愧疚。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在路上强撑出来的冷漠和硬气,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在母亲那沉默如大地、深厚如黑夜、却也因此更加沉重的爱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一地冰冷的、沾血的粉末。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哭得喘不过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泪水汹涌,决堤般倾泻,浸湿了粗糙的枕头,浸湿了带着阳光味的被角,也浸湿了这个冰冷、绝望、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的秋夜。

  不知哭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一个世纪。直到嗓子彻底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空洞的干嚎;直到只剩下身体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空洞的抽搐,和窒息般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刘东来猛地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早已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棉被,坐了起来。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脸上湿漉漉一片,冰冷粘腻,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睁着干涩、红肿、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眼睛,茫然地瞪着眼前无边的、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如此浓稠,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抬手,用早已被泥浆和泪水弄得污糟不堪的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带着自虐般的力道,仿佛要抹去的不是泪痕和污迹,而是某种烙印在脸上、刻进骨子里的耻辱和失败。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下了炕,甚至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惨淡的月光,摸索着穿上那双被娘放在炕边、已经刷去泥污、却依旧潮湿冰冷的鞋子。鞋底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没有惊动外屋。他知道,娘一定没睡。或许就坐在灶膛前,守着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里屋的动静,心里翻腾着比他更甚的煎熬。但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仿佛生怕惊醒了某个易碎的梦。

  院子里,月光清冷如霜,洒下一地惨白。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将狰狞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支离破碎的、绝望的画。树枝上,晾着他那双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破了几个不起眼的小洞的袜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两面投降的白旗。那是王小芳给他买的第一双,也是唯一一双像样的袜子。如今,它也破了,旧了,在冷风里无力地飘荡,像他那个曾经以为触手可及、闪着光芒、如今却已彻底破碎、化为泡影的梦。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冰冷的夜风穿透他单薄的、湿了又干、结了冰碴的衣衫,刺进骨头缝里,让他打了个寒颤。这寒颤,也让他昏沉的、被泪水浸泡得麻木的头脑,有了片刻残忍的、冰冷的清醒。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堂屋门上方,那根被烟熏得乌黑的横梁。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勉强能辨认出那个小小的、泥垒的轮廓——燕子窝。如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圈残破的泥痕,和一些干枯的草茎。燕子早已在南飞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温暖的南方。窝,空了,冰冷了。

  就像他的心。不,比那燕窝更空,更冷。那里面曾经筑过的希望、憧憬、热血,如今都已随着那场毕业典礼上的宣判,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呼啸而过的、名为“绝望”的寒风。

  他最后看了一眼娘那屋的窗户。窗户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像一个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洞口。他就那样看着,一直看到太阳爬上了东边大树的上面。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扇窗,也不再看那空了的燕窝。他迈开步子,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异常坚定的、近乎自毁的决绝,走进了更深、更冷、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色里,朝着二哥家院子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孤寂的“咚咚”声,一声,又一声,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寒风吞噬,再也听不见。

  院子里,只剩下那棵老枣树,和枝桠上,那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破旧的袜子。月光冷冷地照着它们,也照着地上那个被遗忘在墙角、沾满灰尘、早已干瘪腐烂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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