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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血汗与墨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7822 2024-11-12 16:55

  稿纸用完了。

  当最后一页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刘东来盯着那张再也挤不出一个字的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抽空了。那种空,不是饥饿,不是疲惫,是比这些更可怕的东西——是无处安放的魂魄。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指缝里全是墨水的锈味和汗水发酵后的酸馊。

  宿舍里空无一人。暑假将至,同学们早已收拾行囊归心似箭,只有他还坐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窗外的泡桐树上,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把他的思绪扯得支离破碎。

  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是经年累月握笔磨出的厚茧,像两块粗糙的树皮。这双手,曾在田埂上掰过玉米,在河滩上垒过堤坝,在无数个深夜里颤抖着写下那些滚烫的、连自己都羞于再看第二遍的文字。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写不出未来,挣不来尊严,甚至,买不来下一沓最廉价的、印着浅绿格子的稿纸。

  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板一寸一寸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腔,最后扼住了喉咙。他二十岁了,是个在师范读书、被村里人用羡慕眼光看着的“秀才”,是爹娘在田间地头跟人提起时,腰杆能挺直三分的骄傲。可他此刻坐在这里,因为买不起一毛几分钱一沓的纸,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连一丝水汽都呼吸不到。

  他慢慢地、几乎是磨蹭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这是他的命根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灵感碎片、人物速写、修改了无数遍的开头。他珍惜每一页纸,连边角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现在,他必须撕下最后那页空白了。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神圣的颤抖。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清脆得刺耳。

  接着,他翻出那个早已空了的、皱巴巴的烟盒。那是上次爹来看他时落下的,他一直没舍得扔。小心翼翼地,撕下内壁那层薄薄的锡纸,一圈,一圈,缠在钢笔尖上。缠得很紧,很密。这样写出来的字迹会淡,会细,但一瓶墨水,能多用好些日子。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明明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重如千钧。最后,他一咬牙,笔尖狠狠戳下,几乎要划破纸背:

  “爹,给儿一块钱。买纸。东来。”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写完,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上,久久不敢去看那张纸。那薄薄的一页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烫着他的心。

  信寄出去了。等待的五天,他像个游魂。走在校园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食堂打饭,他总排在最后,只打最便宜的菜,甚至只打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汤水囫囵吞下。晚上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蚊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昏黄的油灯下,爹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一元钱,浑浊的老眼里是困惑,是无奈,还是……失望?

  第五天傍晚,同宿舍的人回来了,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扔在他床上:“东来,你的信。”

  那信封轻飘飘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他的心,也跟着那信封,一直往下沉,沉到冰冷的、不见光的深渊里去。这么薄,大概只有一张信纸吧。爹娘……怕是也为难了。

  他抓起信封,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宿舍楼。夕阳的余晖是惨淡的橘红色,涂抹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块陈年的血迹。他找到一个无人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面,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撕开那个薄薄的信封。

  没有信纸先掉出来。

  先掉出来的,是钱。

  一沓钱,用一根细细的、有些发毛的棉线,整整齐齐地捆着。

  刘东来愣住了。他弯腰捡起,就着越来越暗淡的天光,手忙脚乱地解开那根棉线。

  不是一张,也不是他奢望的一元。

  最外面是一张两元的纸币,颜色暗淡,毛了边,上面的工人图案模糊不清,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展开又叠起过无数次。

  里面是三张一元。同样旧软,浸着一种洗不掉的、陈年的汗渍和烟火气,边角都磨得起了绒。

  再里面,是一张绿色的五角,软塌塌的,几乎能透光。

  最里面,是一张黄色的一角,薄得像蝉翼,上面的图案都快磨平了,只有“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还勉强可辨。

  五元,六角。

  全是零票。没有一张是崭新的,没有一张是挺括的。它们皱巴巴,软塌塌,带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折痕,甚至有一张一元的角落,还沾着一点洗不去的、暗黄色的泥点。

  刘东来的手开始抖,一开始是轻微的,接着是剧烈的,抖得那几张零票像秋风里的落叶,簌簌作响。他死死攥着它们,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仿佛看见了。

  看见昏黄的煤油灯下,油灯的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昏黄。爹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上。那双裂着无数口子、被泥土和庄稼汁液染成深褐色、像老树根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贴身穿了多少年、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褂最里层。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同样破旧、用粗布缝成、边角都磨破了的手帕包。

  那手帕包,爹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动作缓慢得像在揭开一个神圣的仪式。里面是钱,都是一毛两毛,一分两分的零票,还有一些更小的、油腻腻的硬币。那是全家,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更长时间里,从牙缝里,从指头缝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活命钱。

  爹眯着昏花的眼睛,凑到那豆大的灯火前,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张地捻,一张一张地挑。把稍微平整些的、面额大些的,挑出来。那张绿色的五角,也许是上次卖鸡蛋时,那个买主大娘实在没有零钱,硬塞给娘的。那张黄得透明的一角,或许是爹在集上,卖掉最后两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韭菜,人家实在找不开,爹小心翼翼地收下,一直留到现在的。

  爹把它们叠在一起,用那布满厚茧、裂着血口子的掌心,压了又压,抹了又抹,想把那些生活的褶皱、那些苦难的痕迹都抹平,想让它们看起来尽量“体面”些,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然后,他把棉线在嘴里抿了抿,沾了点唾沫,极其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把这几张票子捆好,捆得紧紧的。

  最后,爹拿起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那是他从刘东来用剩的笔里捡来的——舔了舔笔尖,在一张皱巴巴的、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期盼,都刻进这歪歪扭扭的笔画里:

  “东来我儿,钱收到。知你买纸急用。家里一切都好,粮食够吃,你娘身子也硬朗,勿念。你娘叫你一定吃饱,别熬坏了身子。钱不多,你先用着。好好念书,写你爱写的。父字。”

  信很短。没有问为什么要钱,没有抱怨家里的难处,甚至没有一句“钱够不够”。只有“一切都好”,只有“勿念”,只有“吃饱”,只有“写你爱写的”。

  视线,在瞬间彻底模糊。那些歪斜的、笨拙的笔画,在他眼前活了,动了起来。变成了爹在毒日头下,扛着锄头,一步步走向田垄那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的背影;变成了娘在油烟弥漫的灶膛前,被呛得直流泪,却还抻着脖子往锅里张望的侧脸;变成了二哥去海河工地接替他要他回家的呜咽;变成了妹妹眼巴巴看着锅里稀薄的粥,却懂事的谁也不多舀一勺的眼神……

  手里的那几张零票,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一直烫到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拧成一团,痛得他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不是钱。

  这是爹从干裂的土地里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希望,是娘在昏暗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光阴,是全家从牙缝里、从喉咙里,硬生生省出来的血,刮下来的肉!

  “呃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最深处、从撕裂的肺腑里挤出来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爆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

  “砰!”

  一声闷响。粗糙的砖砾瞬间刺破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沿着墙壁蜿蜒流下。可他感觉不到疼。那点皮肉的疼,比起心里那像是被钝刀子一点点凌迟、被滚油反复浇泼的剧痛,又算得了什么?

  “凭啥……凭啥啊!”他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混着手上流下的血,一起滚落。“我一个二十岁、人高马大的男人……凭啥还要吸爹娘的血!吸他们的髓!我还算个人吗!我还算个人吗!!”

  他靠着墙,像一摊烂泥般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嚎啕出声。那呜咽被闷在胸腔里,变成困兽般低沉绝望的哀鸣。他攥紧了手里那几张浸透着血汗的纸币,攥得骨节惨白,仿佛要把它们,连同自己这无用、可耻、卑劣的灵魂,一起攥碎,攥成粉末,撒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让风吹散,了无痕迹。

  那年暑假,刘东来没有回家。寄回去的信,只有干巴巴的两行字:“爹,娘,儿暑假不回了,在市里找了个活,能挣点钱,贴补下学期。勿念。”

  他撒了谎。他挣的不是生活费,是买稿纸的钱,更是赎回自己那被那五元六角烫穿了的、一文不名的尊严的钱。那几张皱巴巴的零票,日日夜夜躺在他贴身的衣兜里,像一块永不冷却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烫着他的魂。

  活计是在城东一家快倒闭的木材厂找到的,拉原木。从堆场到城西新起的工地,一趟足足三十八里地,给的报酬是一块钱。车是厂里最破旧的板车,轮轴缺油,吱吱呀呀,像垂死病人的呻吟。木头是新伐下来的槐木杨木,还饱含着沉重的、阴险的水分,树皮粗糙湿滑,带着毛刺和青苔,死沉死沉。

  七月流火。这话不对。七月流的不是火,是融化的铅汁,是翻滚的岩浆。天像个倒扣的、烧红了的巨大铁锅,把人、树、房子、连同整条路,都一起扣在里面闷烧。太阳不是挂在天上,是直接杵在人头顶,杵得人眼睛发黑,杵得空气都扭曲、变形,发出嗡嗡的哀鸣。柏油马路早就软了,化了,成了一条粘稠的、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流,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橡胶和沥青的恶臭。车轱辘碾上去,不是滚动,是跋涉,发出“噗嗤——噗嗤——”的、类似沼泽吞没猎物的声音。

  刘东来脱光了上衣,只穿一条洗得发白、补丁擦着补丁、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硬得像块铠甲的粗布裤衩。汗水,早已不是流了,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涌出来。从他短硬的、板刷一样的头发茬里涌出,汇聚成河,流过酱紫色、被晒脱了皮的脸颊,流进眼角,杀得生疼;流到下巴,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脖颈、胸膛、脊背的沟壑奔腾而下,最后在裤腰处被破布吸干,留下地图一样的、白花花的盐碱。

  他整个人弯成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脖颈和后背的肌肉块块贲起,绷得紧紧的,皮肤下的青筋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蠕动。双手像两把铁钳,死死扣着被汗水浸得滑腻的车把,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他低着头,寸发根根直立,眼神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热浪蒸腾得晃动、扭曲、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路面,仿佛那不是路,是一片需要他用血肉之躯、用骨头、用命去犁开的、滚烫的钢铁沼泽。肩膀深深陷进粗糙的麻绳套里,那绳子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磨破了皮,和皮肉粘连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疼。他每往前蹬一步,脚趾都死死抠进娘纳的、厚实的千层底布鞋里,脚跟抬起时,带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小片粘稠的、被鞋底撕扯起来的、半凝固的黑色柏油。

  “嗬——!”

  一声从肺叶最深处、从几乎要炸开的胸膛里挤压出来的、短促而沉闷的吼声,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呜咽。板车载着七八根湿漉漉、沉甸甸的原木,在滚烫粘稠的黑色“沼泽”里,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蠕动,留下两道深深的、痛苦的辙印,随即又被滚烫的空气烫平、吞噬。

  每一次吸气,滚烫的空气像烧红的铁砂,灌进喉咙,灼烧着气管和肺叶。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血腥的甜腥味。嘴唇早已干裂,血口子纵横交错,稍微一动,就撕开新的伤口,血渗出来,立刻被滚烫的空气舔干,留下一片片暗红的痂。他不敢停,哪怕一秒。停下,那重如千斤的板车就会立刻将他拖垮,再也别想站起来。

  就在一个需要稍稍转向的缓弯,他因为极度干渴和眩晕,眼前花了一下。左脚踩下去,正好踏在一片被晒得格外软烂、几乎成了黑色泥浆的柏油上。

  “刺溜——!”

  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崩塌!身体失去控制,被沉重的车把向前猛拽!

  “呃——!”

  惊呼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电光石火间,他本能地不想松手——松了手,这车木头就毁了,这一块钱就没了!他就着前冲的力道,右膝猛地向前一顶,试图稳住身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是骨头与滚烫坚硬的柏油路面最直接的、毫无缓冲的撞击。紧接着,是皮肉被粗糙地面豁开、撕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声。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钎,从膝盖骨猛地捅进去,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冒。与此同时,因为突然的阻滞和侧翻的惯性,车上捆扎的木头猛地一滑,捆扎的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崩断!

  “轰隆!哗啦——!”

  沉重的原木滚落,互相碰撞、砸压,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漫天尘土。一根足有海碗口粗、湿漉漉、沉甸甸的杨木,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刚刚摔倒、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的左小腿上!

  “啊——!!!”

  这一次,惨叫冲破了干裂的嘴唇,撕破了死寂的空气。左腿瞬间麻木,随即,是比右膝猛烈十倍、像被万吨巨石碾过、骨头寸寸碎裂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想动,想把腿抽出来,可那根湿木像生了根,死死压着他的小腿,纹丝不动。稍一用力,那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冷汗,瞬间取代了热汗,像无数冰冷的虫子,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脊背。

  他趴在滚烫的、散发着刺鼻焦臭的路面上,脸颊贴着足以烫熟鸡蛋的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抬起头。烈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街道空旷,世界死寂。远处,被热浪扭曲的房屋像鬼影般晃动;路边,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叶子卷曲枯黄,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更近些,是一个不大的、水色发黑、泛着墨绿油光、咕嘟咕嘟冒着腐臭气泡的死水塘。

  整个世界,都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褪了色,失了声,成了一幅荒诞的、静止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画。只有他,像油画上一个不和谐的、肮脏的墨点,还在抽搐,还在疼痛,还在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池塘的水绿得发黑,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藻类,在烈日下静静地发酵、腐烂、鼓泡。几条半死不活的鱼,偶尔在藻类下艰难地翻一下身,露出惨白的肚皮,呆滞的圆眼无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吞吐着污浊的、带着腥臭的水。烂泥岸边,几只癞蛤蟆懒洋洋地趴着,鼓着白色的、一缩一张的腮帮,发出断续的、有气无力的“呱——呱——”,在这死寂的、只有知了在垂死聒噪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像一种恶意的、冰冷的嘲讽。

  刘东来费力地转动脖颈,看了一眼自己被压得动弹不得、剧痛钻心的左腿,又看了一眼右膝上那个皮开肉绽、正在汩汩往外冒血、混合着黑色沥青颗粒和灰土的狰狞伤口。剧痛、灼烫、干渴,还有被这无情天地彻底抛弃的、冰凉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看……看什么看!”他扭过头,用尽力气,朝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池塘,嘶哑地、咬牙切齿地低吼,更像是在诅咒自己,诅咒这该死的命运,“你们这些……臭水沟里的烂货!也配……也配看老子的笑话?!滚!都给老子滚!”

  池塘里,一条稍微大点的鱼,似乎被惊动,尾巴懒洋洋地一甩,搅动一片绿藻,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细小的、肮脏的气泡,慢悠悠地浮上水面,破裂,像一声无声的、轻蔑的嗤笑。一只离得最近的癞蛤蟆,恰在此时,慢吞吞地挪了挪肥硕的身子,往一片干枯的蓖麻叶阴影下又缩了缩,然后,“呱——”地叫了一声,鼓出的白眼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下。

  这漠然的、近乎羞辱的反应,让刘东来心中的邪火更旺,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刺骨的冰凉和凄凉。他像一条被扔在滚烫铁板上的鱼,又像一只被顽童用树枝钉在泥地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却只能让自己更可笑,更不堪。连这臭水沟里的东西,都在看他的笑话。

  就在这无边的疼痛、羞愤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让他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的时刻——

  “天爷啊!东来?!刘东来?!是……是你吗?!你……你这是咋了呀?!”

  一个惊惶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的、却又无比清晰熟悉的女子呼喊声,像一道划破死寂浓雾的闪电,又像一颗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骤然在他身后炸响!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震,剧烈的疼痛甚至都短暂地被这声音压了下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幻听?是这鬼天气和剧痛带来的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忍着脖颈和脊背牵扯的剧痛,一点点扭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刺目的、晃眼的逆光中,一个身影有些模糊地站在那里,正用手遮挡着阳光,朝他这边急切地张望。身影纤细,穿着碎花的短袖衫,蓝色的长裤,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是王小芳。那个坐在教室前排、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那个在那天夜里的门灯下,让他动情的姑娘。此刻,她一手捂着因为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一手提着个网兜,里面似乎装着肥皂、牙膏之类的零碎,网兜已经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粘稠的热浪胶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

  刘东来看清了,确实是王小芳。刹那间,一股比膝盖骨碎裂、比小腿被压断还要猛烈十倍、百倍的羞耻感,像一柄烧红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轰鸣!他恨不得身下的柏油路面立刻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将他连人带车,连同这满身的血污、尘土和狼狈不堪,一口吞没,永世不见天日!

  被谁看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是那个他偶尔在图书馆角落瞥见、会悄悄多看两眼的背影;是那个在课堂上发言时,会因为紧张而微微脸红、声音轻柔却清晰的姑娘;是那个他知道和自己同县、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异样涟漪、却又立刻被沉重的自卑压下去,只敢远远藏起心思的同乡!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像条狗一样趴在滚烫的臭泥地里,浑身肮脏,满脸血汗,被一根烂木头压着,动弹不得,对着臭水塘里的癞蛤蟆无能狂怒!

  “小……小芳……”他干裂出血口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帮……帮帮我……木头……压着腿了……”

  王小芳像是被这声音骤然惊醒,浑身一颤,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啊”地低呼一声,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网兜,几步就冲了过来。等看清刘东来膝盖上那血肉模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清那根粗大湿沉、死死压在他小腿上的原木,她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煞白一片。

  “你……你别动!千万别乱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想也没想,就蹲下身,伸出双手去抱那根湿漉漉、沾满黑色树皮碎屑和污泥的木头。

  那木头又湿又滑,带着粗糙的毛刺,死沉死沉。王小芳咬着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脸因为用力而迅速涨红,额角渗出汗珠。她单薄的碎花衬衫下,少女柔嫩的胸脯不可避免地紧紧压在了粗糙的木头上,被那些毛刺隔着薄薄的衣衫扎得生疼。她闷哼一声,纤细的手臂和腰肢爆发出与她身形不符的力量,死死扣住木头,试图将它抬起。

  “嘿——!”

  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喝。木头微微晃动,离地不过寸许,随即又沉沉落下,纹丝不动。

  “你……你抬不动………”刘东来又急又愧,挣扎着想动,想用自己的力气,哪怕推开一点点也好,不想让她一个姑娘家受这份罪,碰这脏东西。

  “别说话!不许动!”王小芳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决绝。她看也不看刘东来,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木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可恨的敌人。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周围滚烫的空气和所有的力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再次弯下腰,双手手指死死抠进湿木的缝隙,指甲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几乎要折断。脖子上一根纤细的青色血管,因为极度用力而凸起,清晰可见。她的脸憋得由红转紫,额上、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灰尘,顺着脸颊流下。

  “起——啊!!!”

  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近乎嘶喊的尖叫,那根湿沉的原木,终于被她抱离了地面!虽然只是几寸,但足够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腰身猛地一扭,借着那一点点抬起的空隙,将木头狠狠朝旁边一掀!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木头滚落到一旁的路边,溅起一片尘土。

  而王小芳,因为用力过猛,加上惊吓和紧张,在木头脱手的瞬间,那股支撑着她的劲头骤然泄去,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眩晕猛地冲上头顶。她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不偏不倚,正正摔在了刚刚用手臂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还没来得及完全爬起来的刘东来背上!

  “唔!”

  刘东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结结实实压回了地面,胸口撞在地面,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紧接着,一股温热、柔软、带着剧烈运动后热气的躯体,毫无间隙地、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了他汗湿的、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脊背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少女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猛地将他整个包裹、淹没。王小芳因为本能地寻找支撑,慌乱中,两条手臂不由自主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她的脸颊,不偏不倚,正正贴在了他汗津津的、带着咸涩汗味的后颈皮肤上。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毒辣的太阳依旧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滚烫的柏油路面依旧蒸腾着扭曲的热浪。池塘里的死鱼依旧在苟延残喘地张嘴,癞蛤蟆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叫。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在这一瞬间褪色、模糊、远去,成了遥远背景里一片无关紧要的、模糊的噪点。

  刘东来全身的肌肉,在感受到那温软躯体贴上来的刹那,骤然绷紧,僵硬得像一块铁板。随即,一股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酥麻、燥热、震惊和极度无措的电流,从两人紧密相贴的肌肤相接处,猛地窜起,以惊人的速度蹿过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背后是她温热的、急促的、带着惊慌的呼吸,一下下,清晰地喷在他敏感的脖颈和耳后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脖颈间,是她纤细却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手臂,紧紧环抱着,少女肌肤的柔滑细腻,与他粗糙汗湿的皮肤形成鲜明到令人心悸的对比,那触感清晰得可怕。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那柔软起伏的曲线,和因为急促喘息而微微的震颤。

  他趴在依旧滚烫的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右膝和左腿的剧痛,浑身的疲惫和灼热,方才的羞愤和绝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无间的、带着惊人温软和清香的接触隔绝开了,模糊了,遥远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却又有一股奇异的清凉从尾椎骨升起。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背后那一片温软和脖颈间那令人心悸的环抱上,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她的、干净又慌乱的气息。

  王小芳也完全懵了。扑倒的瞬间,她吓得闭紧了眼睛,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却撞进一个坚硬、滚烫、布满汗水和尘土、带着浓烈男性气息的宽阔脊背。等她惊魂未定、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尴尬、羞死人的姿势,结结实实趴在一个半裸的男人背上,双臂还紧紧环着人家的脖子!她的脸颊紧贴着他汗湿的、带着咸涩味道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有力而急促的脉动,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混合着阳光暴晒、咸涩汗水和一丝血腥气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背部紧实的肌肉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的、不可抑制的颤抖。

  “轰”地一下,巨大的羞窘和慌乱像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她。她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直红透到耳朵根、脖颈,甚至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她胸口发疼。手脚一阵阵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锅滚烫的、沸腾的粥,完全无法思考。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可除了这羞耻和慌乱,在她心底最深处,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却有什么东西,随着这紧密的、猝不及防的、肌肤相亲的接触,“啪”地一声,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绽开了。像一粒被暖流浸润的种子,瞬间破壳,生发出柔嫩却执拗的芽。一股温热的、酥麻的、带着陌生战栗的暖流,从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肌肤窜起,瞬间流遍全身,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如鼓,却又奇异地……不想立刻离开。甚至,在极短的、几乎无法被意识捕捉的瞬间,她发烫的脸颊,在他汗湿的、宽阔的脊背上,无意识地、依恋般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轻得像羽毛拂过。

  “小芳……”刘东来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一丝窘迫的喘息。

  “东来……”王小芳如梦初醒,失声回应,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软、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的颤音。

  他们就以这样狼狈不堪、却又无比紧密的姿势,叠趴在滚烫的、尘土飞扬的马路牙子边,在死寂的、被世界遗忘的酷热午后,静静地贴着。谁也没有立刻动,谁也没有松开手。滚烫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两人同样剧烈、却节奏迥异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与后背,咚咚、咚咚地擂动着,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汗水,他的,她的,交融在一起,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也浸湿了这短暂而又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几秒钟。这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而清晰,又像一眨眼那般短暂而恍惚。

  最终,是刘东来右膝伤口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和被她压在背上、有些窒息的闷胀感,将他从这眩晕般的、陌生的悸动中拉了回来。

  “小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哑,气息有些不稳,带着明显的窘迫,“你……你先起来……我……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王小芳这才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惊醒,触电般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他背上爬起来。可她的腿还是软的,身上也因为刚才那一下猛然而脱了力,一下子竟没站稳,又跌坐回滚烫的地上,屁股硌得生疼。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刘东来,嘴里讷讷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没站稳……”

  刘东来趁机用手臂撑着地面,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慢慢坐起身。每动一下,右膝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上刚被吓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没……没事……”他低声道,也不敢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上,“谢谢你,小芳……要不是你……”

  “你别说话了!”王小芳打断他,似乎从巨大的羞窘中找回了一点力气,目光终于敢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膝盖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慌乱,“天爷,流这么多血!这……这得赶紧处理!会感染的!”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先弯腰捡起掉在一旁的网兜,手忙脚乱地从里面翻找。她记得自己刚买了块新肥皂,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她拿出那块用白底蓝花手帕包着的肥皂,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将那块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香皂味的肥皂放到一边,然后拿起那块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的手帕。

  “你……你忍着点,我先给你简单包一下,止止血……”她说着,蹲下身,凑近刘东来的膝盖。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沾满了黑色的沥青颗粒和灰土,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她拿着手帕,手有些抖,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脸又有些发白,是心疼,也是害怕。

  “不用……脏……”刘东来下意识地想缩腿,却被剧痛阻止,只能尴尬地看着她。

  “什么脏不脏的!血都流这么多了!”王小芳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有焦急,还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她不再犹豫,小心地用干净的手帕内侧,轻轻按在伤口周围,擦拭流淌的血迹和部分污物。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微微一颤。

  简单的擦拭后,她试图用手帕将伤口包起来,可手帕太小,伤口太大。她急得额上冒汗,四下张望,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碎花短袖衬衫。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一手抓住自己衬衫的下摆,“刺啦”一声,用力撕下长长的一条布!

  “你……”刘东来惊呆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王小芳没说话,只是用牙齿配合着,将那条碎花布撕成更合适的宽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用它包裹住刘东来膝盖上那可怖的伤口,在侧面打了个结。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紧张和用力,她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显出一种专注而执拗的神情。

  刘东来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文静甚至有些害羞的姑娘,此刻却显得异常果敢和坚定。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额角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馨香,还有一丝因为焦急而渗出的、好闻的汗味。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喉咙更加干涩,原本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也莫名地有些发烫。膝盖上传来布条包裹的、略带粗糙的触感,和之前那温软馨香的接触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慌意乱。

  “好了,先这样,止止血……”王小芳包好伤口,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撕了自己的衣服!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个透,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拉了拉被撕短了一截、显得有些滑稽的衬衫下摆,眼神又开始飘忽,不敢看刘东来赤裸的上身和受伤的腿,声音也低了下去,“能……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医院看看吧?这伤得不轻……”

  “不用去医院!”刘东来想也不想就拒绝,去医院要花钱,他哪有那个钱!他试着动了动左腿,虽然还疼,但似乎骨头没断,只是被重压和挫伤。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想要凭借右腿的力量站起来,“我……我自己能行……就是点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流了那么多血!”王小芳急道,看他挣扎着要起来,也顾不得害羞了,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他,“你别逞强!我扶你!”

  她的手碰到了他滚烫的、汗湿的胳膊。肌肤相接的瞬间,两人又是一颤。刘东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却又因为失去支撑差点再次摔倒。王小芳也吓了一跳,但还是坚定地、用力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刘东来没有再拒绝。他借着她的力量,用没受伤的右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站直身体的瞬间,右膝和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王小芳赶紧用尽全力撑住他,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搀扶得有些吃力,但她咬紧牙关,用自己单薄的肩膀顶着他的腋下,努力不让他倒下。两人靠得极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和血腥气,混合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她的脸又红了,心跳得厉害,但扶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车……我的车……”刘东来站稳了些,第一件事却是扭头去看那辆歪倒的板车和散落一地的木头。那是他的活计,是他的工钱,是他赎回尊严的希望,不能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车!”王小芳又急又气,扶着他,看向那一片狼藉,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腿……还能拉车吗?”

  “能!”刘东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他推开王小芳搀扶的手,虽然还有些晃,但终究是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而粗重,然后,在王小芳担忧的目光中,他忍着左腿一动就钻心的疼痛,拖着伤腿,一步一挪地,走向最近的一根原木。

  “你干什么!你别动!我来!”王小芳看出他的意图,想上前阻拦。

  “你别动!”刘东来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执拗。他弯下腰,张开干裂出血口的嘴唇,露出被疲惫和干渴折磨得毫无血色的牙床,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棱角。他伸出双臂,抱住那根湿漉漉、沉甸甸的木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吼:“起——!”

  脖颈和手臂上,青筋再次狰狞地暴起。他拖着受伤的左腿,一步一步,拖着那根粗大的原木,艰难地挪向板车。每走一步,右膝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颤抖,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脊背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嗤嗤作响。但他没有停下,更没有让木头跌落。他像一头受了重伤、却绝不向命运低头的野兽,沉默地、固执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头重重地、一件一件地搬回车上。

  王小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看着那个在灼人烈日下、在蒸腾扭曲的热浪中、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佝偻着、拖着重伤的双腿、却一次又一次弯下腰、抱起那沉重湿木的、倔强到近乎悲壮的背影。那个背影,沾满尘土、血污和汗水,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古铜色的、带着血性的光。他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挪步,每一次因为剧痛而颤抖,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鼻子发酸,一种混合着心疼、敬佩、酸楚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涌出的温热液体,然后默默地走到板车另一边,弯腰,伸手,用自己纤细的手臂,去帮他把散落稍远的木头滚过来。

  刘东来看到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倔强,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再拒绝。

  两人就这样,一个拖着伤腿,拼尽全力;一个默默无言,尽力协助。在死寂的、滚烫的午后街道上,一点点,将散落的木头,重新装回那辆破旧的板车。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木头滚动的沉闷声响,和汗水滴落在滚烫路面上的“嗤嗤”声。

  当最后一根木头被艰难地抬上车,重新捆扎好(虽然歪歪扭扭),刘东来扶着车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流干,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站直了身体,尽管有些摇晃。

  “我送你回去,或者……去医院。”王小芳看着他膝盖上又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用。”刘东来摇摇头,声音嘶哑但坚定,他看了一眼西斜却依旧毒辣的日头,又看了一眼漫长的、望不到头的、通往城西工地的路,“活还没干完。还有……十几里地。”

  “你疯了?!”王小芳失声道,眼睛瞪得老大,“你这样怎么拉?腿还要不要了?!”

  “能拉。”刘东来只吐出两个字。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再次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那粗糙的车把,将勒进皮肉、早已和血汗粘在一起的麻绳套,重新架上自己伤痕累累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王小芳气得跺脚,可看着他固执的背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咬咬牙,弯腰捡起自己的网兜,又看了一眼他那被简单包扎、却依旧狰狞的膝盖,一跺脚,“我跟你去!”

  “不用!”刘东来立刻拒绝,头也没回,“你回家。”

  “路这么远,天又热,你……你这样不行!”王小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让她坚持道,“我……我就在后面跟着,不帮你拉!万一……万一你再摔了怎么办?”

  刘东来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更加孤独而倔强。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做了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拖着那条伤腿,开始迈步。

  受伤的腿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身体也随之不受控制地歪斜、颤抖。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减缓速度。他低着头,躬着身,像一头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用血肉之躯闯过去的、沉默的犟牛,拉着那辆沉重的、装载着他全部苦难、尊严和渺茫希望的板车,一步一步,踩着那依旧滚烫、粘稠、如同熔岩地狱般的柏油路,向前挪去。受伤的脚,在滚烫的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歪斜的、带着暗红色血渍的脚印,随即,又被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模糊,消失。

  王小芳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在蒸腾热浪中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孤绝的背影,看着他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微微踉跄,看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蜿蜒流下,在那布满尘土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看着他肩膀上被麻绳磨破、渗出血珠的皮肉……她的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去擦,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是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网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步一步,坚定地,跟在那辆沉重板车的后面,跟在那个人摇摇欲坠、却又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的背影后面。

  夕阳,将他们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滚烫的路面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刘东来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继续在毒日头下拉他的木头。伤口在汗水的反复浸泡和摩擦下,发炎,溃脓,结了厚厚的、暗红色的痂,稍微一动,就撕裂般的疼。但他没歇一天。他用挣来的、浸着血、汗、还有那个午后莫名心悸的毛票,买回了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清香的稿纸。摸着那光滑微凉的纸面,他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粗糙掌心龟裂的纹路,能闻到柏油路上滚烫的焦臭,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和心跳,还有……那个滚烫午后,背上突如其来的温软,脖颈间轻柔的呼吸,和鼻尖萦绕不去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他写得比以前更疯,更狠,更不要命。仿佛要把烈日下肩头绳索勒进骨头的痛,要把膝盖伤口反复撕裂的苦,要把那份沉甸甸的、烫穿心肺的愧疚,要把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又悸动的接触所带来的全部战栗和茫然,都捣碎了,碾磨成粉,和着血,和着泪,和着灵魂里最炽热也最痛苦的部分,一股脑地倾泻到笔尖,灌注到那一个个方格里。他写沉默如铁的土地,写脊背弯成弓的父辈,写烈日下如同蝼蚁般挣扎却永不低头的生命,写臭水塘里仰望天空的鱼眼中倒映的绝望与渴望,写遥远传说中那一声能划破亘古黑暗的、金鸡的啼鸣,也写深宅大院一夜之间被血浸透的青砖下,野草如何倔强地萌芽。他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那个东西了,那个沉甸甸的、滚烫的、从这片土地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汗臭味、却又蓬勃着无尽生命力的东西。

  稿子一篇篇写完,修改,誊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力透纸背。然后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那些印在杂志角落、闪烁着遥不可及光芒的地址。每一次将信封投入墨绿色的邮筒,听着那“咚”的一声轻响,他都觉得是把自己一部分滚烫的魂魄,也一并投了进去,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者……救赎。

  然后,是等待。焦灼的,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度日如年的等待。

  再然后,是退回。

  第一次收到退回的信封,他指尖冰凉,在宿舍无人的角落,拆了三次才撕开。薄薄一张铅印的便笺,措辞客气而冰冷,像腊月的风:“尊稿经研究,不拟刊用。谢谢支持。”没有理由,没有评价。只有“不拟刊用”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将他连同他小心翼翼捧出的、尚带着体温的心血,瞬间冻僵,然后“咔嚓”一声,碎裂。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盯出洞来。最后,他默默地将信纸和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正的、冰冷的方块,塞进床底下那个越来越满的破木箱。那箱子,是他为自己这些“死去的孩子”准备的坟墓。

  第二次,第三次……退回的信接踵而至。有时是同样的铅印便笺,有时会多一两句编辑手写的、客气而疏离的“建议”,隔靴搔痒,无关痛痒。那破木箱越来越沉,像一块不断生长的、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每次从传达室拿到那熟悉的、自己寄出的、却已被盖上“退稿”印章的信封,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躲回宿舍,关上门,才敢拆开。每一次看到“退稿”或“不用”,他都仿佛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不是擦着头皮飞过,而是正中眉心,将他笔下那些刚刚有了体温、有了呼吸、被他寄予厚望的人物,一个个击毙在稿纸的方格里。他看见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汉子胸口绽开血花,看见煤油灯下苦读的青年眼中光芒熄灭,看见田埂上唱着山歌的姑娘无声倒下……那血,从他虚构的世界喷涌而出,浸透了一页页稿纸,也从他真实的心口,汩汩流出,冰冷刺骨,带走所有的温度。

  可他还在读。像即将溺毙在绝望深海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疯狂地扑向图书馆里所有能找到的文学书籍。中国的,外国的,古典的,现代的。他囫囵吞枣,如饥似渴,试图从那些璀璨如星河的名字、那些厚重如山的文字背后,找到一条路,一束光,一个答案——为什么他不行?究竟差在哪里?他读鲁迅,读那字里行间冷峻如刀的剖析与孤愤;读沈从文,读那湘西水边恬淡如诗画卷下的深沉哀愁;读托尔斯泰,读那波澜壮阔历史洪流中个体灵魂的挣扎与救赎;读海明威,读那简洁如电报的文字背后所蕴含的千钧之力与生命尊严……他读得越多,看得越清楚,心里那个原本以为即将触摸到的、沉甸甸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高高在上,凛然不可攀。他站在由无数文学巨匠用生命和才华垒起的、巍峨入云、望不到顶的山峰脚下,仰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山巅隐没在无尽高处,星辰在其上闪烁。而他,还在山脚最泥泞、最荆棘的荒原里挣扎,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手里只有一把自己用血泪打磨的、锈迹斑斑的、名为“热爱”的镐头。前路,迷雾重重,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山巅,实则遥不可及。

  人生的希望,似乎并没有因为这近乎自虐的血汗浇灌、因为这焚膏继晷的疯狂书写,而透出哪怕一丝熹微的晨光。前路,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独自跋涉其中,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新学期的第一堂文学概论课。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抑扬顿挫,讲到文学是人类精神的灯塔,照亮幽暗的历史长廊;讲到作家是时代的良心,记录民族的苦难与辉煌;讲到“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沉浮。

  刘东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似乎专注地落在讲台上,落在黑板那些龙飞凤舞的板书上,但瞳孔深处是散的,没有焦点。他的课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封昨天下午才收到的、最新的退稿信。手指,在课桌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粗糙的信封边缘,仿佛那是某种需要反复确认的、冰冷的、坚硬的现实。膝盖上,那个夏天留下的、长条形的、暗红色凸起的伤疤,在粗糙的蓝布长裤遮掩下,隔着布料,依旧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却深植于骨髓的、隐密的刺痛。

  那刺痛,从膝盖的旧伤疤传来,丝丝缕缕,蜿蜒向上,与心底那片冰凉、空洞、望不见底的黑暗,悄然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勒紧了他的咽喉,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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