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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1978,与神 鼠 瞌睡虫的夜晚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0771 2024-11-12 16:55

  一九七八年,在这个被黄土和贫穷包裹得像口旧棺材的小村庄里,刘东来是唯一一个以“社会青年”身份报名高考的人。这个词儿听着体面,实际上就是“没学上、没工作、在土里刨食还做梦”的代名词。当别的后生在田埂上撅着腚看麦子灌浆,在炕头上红着脸相亲时,他把自己反锁在那间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四季飘着霉味和石灰味的小东屋里,对着一盏油灯、几本破书,进行着一场无人呐喊助威、甚至无人知晓的战争。

  夜里,他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一个混浊、威严、仿佛从磨盘底下碾出来的声音,带着地窖的陈腐气和香炉的烟灰味。他认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之神,专管分配苦难和机会的那位爷。

  “劳驾,”刘东来在梦里梗着脖子,像在砖窑里跟麻子顶牛,“您挪挪尊臀,给俺让条道儿。”

  “嗬!”那声音乐了,震得梦境里的房梁扑簌簌掉土,“你小子毛长齐了没?口气倒比脚气大。想过我这关?”

  “想。”刘东来在梦里把牙咬得咯吱响,额上青筋蹦跶得像要起义。

  “有点意思,”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嗑瓜子,“看你是个愣头青,本神发发慈悲,给你指条明路。”

  “甭拿腔调,”刘东来在梦里都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直给,痛快。”

  “你头年考,报的文科,做梦当作家,对吧?”

  “对。”

  “对个屁!”那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锅铲刮锅底,“睁开你那糊满眼屎的眼瞅瞅!文科考啥?历史!地理!你摸过历史书的皮吗?见过地理图册是横着印还是竖着印吗?去年各省自个儿玩儿,你还能瞎猫撞死耗子。今年,全国一张卷!610万人!抢40万2千个座儿!录取率6.59%!6.59!你掰你那脚趾头算算,这是人干的活儿吗?那些老三届的,在乡下把《资治通鉴》当炕头书看了十年!那些应届的,老师掰着嘴喂!你?你连从哪下嘴都不知道!还报文科?报个六!考个鸟!”

  刘东来在睡梦中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报文科的,数学多半稀松。我数学还行,史地只要能捞点分,就能把他们摁下去。”

  “摁?拿啥摁?拿你梦里那杆笔?”那声音近乎咆哮,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小子,听我一句,人生头等大事是啥?是活着!是踏踏实实、全须全尾地活着!把你那酸文人的梦,趁早撂茅坑里沤肥!回头是岸,麻溜儿改理科!不然押错了注,你这辈子,连同你那点儿可怜的念想,都得烂在这黄土里,肥了地里的蛆!”

  刘东来猛地惊醒,像被人从冰窟窿里拽出来,浑身湿透,心在腔子里野马似的乱撞。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忽闪了几下,把他变了形的影子狠狠摔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张牙舞爪,像个被铁链拴着还要扑向光明的困兽。

  他盯着那影子,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属于黎明的冷光。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风像小刀子,割着脸。他把头埋进盛满井水的破瓦盆,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口鼻,激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脖颈淌进衣领,他大口喘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一团团炸开。

  仙人指路?他想起老人们讲的古,张良遇黄石公,捡鞋,得兵书,运筹帷幄。可他的“黄石公”在哪儿?他的“兵法”又在哪儿?

  报理科,得有理化生的书。他把家里那只掉漆的破木箱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几本初中课本,页角被老鼠啃得如锯齿,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村里?早被搜刮得比蝗虫过境还干净。镇上?书店柜台后那戴眼镜的老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后生,别说书,装书的纸箱子都让人抢去糊墙了。”

  他想到了在长春的大哥。大哥是家里唯一跳了“农门”的人,在遥远的、楼房比村里枣树还多的长春汽车厂的设计师。那是他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信,是趴在石灰柜上写的。字写得歪扭,用力透纸背,仿佛要把全部的焦灼和希望都摁进那张廉价的信纸里。寄出去了,心也跟着悬在了半空。

  等待的日子里,时间变成了黏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拖着长长的、令人心焦的尾巴。他只能抱着那本已经翻烂、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代数》,在石灰柜上,用半截粉笔,演算那些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公式。石灰粉钻进他的指甲缝,嵌进掌纹,呼吸时鼻毛上都挂着白霜。有时算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望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喃喃:大哥……能找到吗?长春啊,那得有多大……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长春。

  刘东来的大哥,一个坐在设计科里运筹帷幄的叫爹娘最引以自豪的儿子,正捏着弟弟的信,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弟弟那熟悉的、倔强的笔迹,透过纸背,烫着他的手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大哥就揣着信,揣着家里凑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冲进了长春冬日凛冽的寒风里。他先跑新华书店。玻璃柜台后面,女营业员打着哈欠,眼皮都没抬:“没有。早没了。昨天最后一套,俩人为抢差点打起来。”

  他不死心,国营书店、百货大楼图书柜台、邮电局旁边的报刊门市部……他像个没头苍蝇,撞进一家又一家挂着“图书”牌子的地方。回答千篇一律,像冰冷的铁砣,一下下砸在他心上:“没有。”“卖完了。”“你早干嘛去了?”

  “同志,求您想想办法,我弟弟在农村,等着考大学……”大哥哈着腰,脸上堆着近乎卑微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油腻的工装下摆。

  “谁家没个弟弟妹妹?”对方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这时候,有书就是亲爹!懂吗?”

  大哥又去找工友、找厂长、找当年一块儿读大学现在有点门路的朋友。话说得低声下气:“帮帮忙,我弟弟……不容易,就差这几本书……”

  朋友们叹口气,:“帮不了,不是不帮。这节骨眼上,书就是命根子,谁肯撒手?”

  有人说:“去废品收购站碰碰运气吧,万一有那败家子,把宝贝当废纸卖了呢?”

  大哥心里一激灵,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顶着寒风,穿越大半个城市,找到了那片堆满破铜烂铁、废纸烂布的废品收购站。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说不清的腐烂气息。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废书本、烂纸壳,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个戴着破棉帽、脸冻得通红的老头,抄着手,缩在背风的墙根下,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大哥也顾不上许多,扑到那堆废纸前,像个疯子一样扒拉起来。冻僵的手指很快被锋利的纸边划出细小的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像探照灯,急切地扫过每一本破烂封面,每一片有字的纸页。高中物理、化学、代数……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燃烧。

  “哎!干啥的你!”老头儿跺着脚走过来,呵斥道,“瞎扒拉啥?这都是收了要送造纸厂的!”

  大哥抬起头,脸上沾着灰,眼里是近乎疯狂的渴望:“大爷,您行行好,我找书,高中课本,数理化的,您这儿……收到过吗?”

  老头打量着他,神色缓了缓,但依然摇头:“后生,别费劲了。前些天倒是收了一本高二物理,好家伙,让俩人看见了,眼珠子都绿了。一个出一块,另一个立马两块,先头的加到三块……差点在我这废品站演全武行。最后没法子,让他俩抓阄。抓着的那个,差点没乐晕过去。我就要了一毛钱,本分买卖。”老头叹口气,用棉袖抹了把清鼻涕,“要有,我早单拎出来了,能留到现在?这年头,纸不值钱,字值钱啊。”

  最后一丝希望,像风中残烛,噗地灭了。大哥蹲在臭烘烘的废纸堆旁,巨大的无力感像冰水淹没了他。北风像刀子,刮着他的脸,也刮着他的心。他想起弟弟信里那些强作镇定的字句,想起弟弟在砖窑累吐血的往事,想起爹佝偻的背和娘夜里的叹息……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城里,竟然连几本书都弄不到!

  不知蹲了多久,腿都麻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忽然,他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回宿舍,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刷着红漆的旧木箱。打开,一股霉味和樟脑丸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信件,还有——几本厚重、边缘磨损、纸张发黄的大部头。

  那是他六三年考上大学时,用过的课本。

  他颤抖着手,把书一本本拿出来。他看到一本大学一年级的《高等数学》,这是高中数学的综合和提升。

  大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尽管它残缺不全,沉重不堪。他找来最干净厚实的牛皮纸——是厂里废弃的图纸背面,仔细地、一层又一层包好,用麻绳捆扎结实,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再给弟弟邮来。

  书到的那天,刘东来正蹲在院子里,用碎瓦片刮鞋底的泥。邮递员在院门外喊了一嗓子,扔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包裹。

  刘东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冲过去,手有点抖,拆开那层层叠叠的牛皮纸——纸是硬的,上面有模糊的蓝色图纸印记,带着陌生的汽车油味的气息。终于,那本书露了出来。

  它真厚啊,像半块浸透了岁月和汗水的城墙砖。封面是深暗的、近乎黑色的藏蓝,但边角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纸芯,像老人花白的鬓角。没有书皮,书的边,也是豁子狼牙,早就让大哥啃烂了。

  刘东来把书紧紧抱在胸前,把脸贴在那冰凉粗糙的封面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书页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哥的廉价肥皂的味道。但更深层,他仿佛嗅到了一种更凛冽的东西——一种属于北方冬夜的寒气,一种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固执燃烧的精神火种。

  他回到小屋,在油灯下郑重地翻开书。

  但他坐下了,像最虔诚的苦行僧面对最难懂的大学一年级的数学题。他一个题一个题地啃,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琢磨,像一头饿了一年突然面对金块的野兽,明知可能磕掉牙,也要拼死咬下一口。遇到完全看不懂的章节,他就在那页折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角,然后跳过,像跳过一条暂时无法逾越的壕沟,但心里暗暗记下:这里,我迟早要回来。

  夜深了。小屋里,只有老座钟钟摆单调的“哒、哒”声,和他翻动书页时发出的、干燥的“沙沙”声。秒针、分针、时针,组成一支冷酷的骑兵队,哒哒的马蹄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他的心脏上,踏在他的脑神经上,每一步都在催促:快!快!快!时间这辆战车,正从你身上碾过去!

  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吐出缕缕细小的黑烟。那些烟扭动着上升,有些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感到一阵痒,伸出右手小拇指——指甲缝里塞满了,白天和石灰打交道留下的顽固黑泥——探进鼻孔,熟练地抠了抠,然后挖出一小团带着鼻毛的、黑乎乎、油亮亮的东西。他用大拇指将那团“战利品”弹到面前的石灰柜上,它竟然有饱满的玉米粒那么大,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亮泽。他下意识地用食指和拇指将它捏起,无意识地捻动。那团黑腻的东西,在他指尖逐渐变形,滚动,最终变成一颗小小的、圆溜溜的、堪称“完美”的粪蛋形状。

  他盯着指尖这颗用自己鼻腔分泌物和油灯黑烟制成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愣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而荒诞。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了调,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是啊,这就是他的战场。没有明亮的教室,没有慈祥的老师,没有并肩的战友,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张咯吱作响的破桌,一盏苟延残喘的油灯,一本被命运和饥饿啃噬过的、来自大学一年级的“天书”,以及一颗用鼻屎和烟油捻成的、象征着无比困窘与荒谬的“粪蛋”。而他的敌人,是六百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抗拒的疲倦,温柔而狡猾地袭来。它不像麻子踢他那般粗暴直接,而是化身为一个袅袅婷婷的少女,穿着月光织就的白纱裙,赤着脚,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她伸出冰凉柔腻的手,轻轻抚摸他刺猬般支棱的头发,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东来哥哥……瞧瞧你,累成什么样了……眼皮都在打架了呢……睡吧,就睡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我是瞌睡虫妹妹,妹妹陪着你呀……”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刘东来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变得像秋天的葫芦,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的眼皮像挂了千斤重的闸门,挣扎着,却一寸寸耷拉下来。视线里的数学符号,开始扭曲、变形、跳舞,变成了游动的蝌蚪,又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能睡!睡了就完了!可另一个声音,那甜美慵懒的声音在劝说:就一会儿,没事的,明天补上……

  他的头开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离桌面越来越近。

  “对,就这样,乖,闭上眼睛……”那“瞌睡虫姑娘”的声音更加轻柔,带着胜利在望的笑意。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碰到冰冷桌面的刹那——

  “哎哟!”

  脚趾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又像被什么小兽狠狠咬了一口!

  刘东来“嗷”一嗓子,瞬间清醒,差点从条凳上蹦起来。低头一看,那只熟悉的灰褐色老鼠,正蹲在他脚边,抬起两只前爪,小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竟……竟像是在作揖?见他醒来,老鼠不跑,反而“吱吱”叫了两声,那声音短促,带着点……埋怨?还是焦急?

  刘东来捂着一抽一抽疼的脚趾,哭笑不得:“好你个‘巡夜大将军’!我睡我的,招你惹你了?下嘴这么黑!”

  老鼠又“吱吱”两声,小脑袋歪了歪,仿佛在说:“废话!我不咬你,你就真去见周公了!周公能教你数学吗?”

  “行行行,你有理。”刘东来叹了口气,心里的烦躁和困意竟被这小小的插曲驱散了一些,“谢了您呐,鼠兄。改天……改天有了粮食,我给你留一口。”

  老鼠似乎听懂了,小胡子抖了抖,转身,尾巴一甩,溜回了墙角的破洞,深藏功与名。

  刘东来揉了揉脸,重新把目光投向书本。可刚看了不到三行,小腹一阵熟悉的、紧急的胀痛感袭来——他这才惊觉,从傍晚坐下到现在,他已经像个入定的老僧,七八个小时滴水未进,更没挪过窝了。

  他只得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踏入沉沉的夜色。

  村里的夜,黑得纯粹,黑得密实,像化不开的浓墨。没有路灯,只有一弯清冷的月牙,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土屋、草垛模糊的、鬼魅般的轮廓。他深一脚浅一脚,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村西头那个“五谷轮回之所”——爹用黄泥掺麦秸夯成的简易建筑,三面矮墙,一面敞怀,正对着村西那个冬天也不封冻的大水坑。厕所旁是家里的猪圈,圈边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冰冷的夜空,像在书写某种无言的抗议。

  解开裤带,对着粪坑。水流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就在这释放的、略带解脱感的时刻——

  毫无征兆地,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旋转。

  先是眼前猛地一黑,像有人突然拉灭了所有的灯。紧接着,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疯狂地拧转、搅动!耳朵里嗡嗡作响,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起初清晰如擂鼓,旋即迅速远去,变得模糊、飘渺,像是从深井底传来。他想伸手扶住那矮墙,可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什么也抓不住。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泥浆死死封住,挤不出一丝声音。

  “咚!”

  沉闷的一声响。他倒下了。脸重重地砸在冰冷、粗粝的土地上,嘴里尝到了泥土的腥咸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胸膛被散碎的土坷垃硌得生疼,一只脚滑进了粪坑边缘,粘稠、冰凉的粪水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鞋袜。他睁着眼,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耳朵还能听见一些声音——猪圈里猪满足的呼噜,远处谁家狗零星的、有气无力的吠叫,水坑里鱼儿偶尔跃起又落下的细微“噗通”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遥远、失真,与他无关。

  我……死了吗?

  不,心脏还在胸腔里微弱地、固执地跳动。肺叶还在艰难地、一张一合地进行着最基本的交换。但大脑,那台过度运转、早已发烫冒烟的机器,终于彻底罢工,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袋被随手丢弃的、装满苦难和疲惫的破麻袋。

  屋檐下麻雀巢里的麻雀,似乎被这声响惊动,在窝里窸窣动了一下,咕哝几声,又沉入梦乡。圈里的老母猪,只是惬意地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更沉。水坑边的秋虫,停止了鸣唱片刻,似乎在侧耳倾听,旋即又试探性地、怯生生地重新响起。水下的鱼儿,全然不知水面之上刚刚发生的“灾难”,依旧在它们冰冷的世界里,摆动着尾巴,悠游自在。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谁知道,这个村庄里最后一个不甘心、还在痴心妄想要“跳龙门”的傻小子,此刻正躺在自家厕所冰冷的地上,脸贴着黄土,半只脚泡在污秽里,生死悬于一线。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也许只过了一分钟,也许已过去一个世纪。

  突然,脸颊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温热粗糙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刘东来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皮。

  朦胧的月光下,那只灰褐色的老鼠,正用它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他的额头。见他睁眼,老鼠停了下来,抬起小脑袋,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月光下竟显得异常清澈,直直地、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贼光,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专注,甚至是一丝悲悯?

  刘东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顺着老鼠的视线,他“看”见自己额头的位置,地面有一小滩深色的、反着微光的液体——是血。刚才倒下时,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了粪坑边一块凸起的、尖锐的石头上。

  老鼠见他醒了,轻轻“吱”了一声,声音短促,不再尖利,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温柔的调子。它伸出小小的、粉嫩的前爪,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刘东来摊在地上的手背,冰凉的小爪子触感清晰。然后,它转过身,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再走一步,又回头看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醒了,最终,才恋恋不舍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就在老鼠身影消失的刹那,刘东来一直强忍着的、或者说根本无力控制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汹涌而出。不是呜咽,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疯狂地、无声地奔流。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太阳穴汩汩而下,流进耳朵,带来一阵奇痒;滴进身下的泥土,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不想哭,觉得丢人,可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和情绪。滚烫的泪水中,麻子最后那凶狠又释然的一瞥,大哥那本布满齿痕的《高等数学》,砖窑工棚里咳在手心那口暗红的血,王小芳在料场边被晨风吹动的枯黄头发和沉甸甸的目光……无数画面、无数感受,拧成一股酸涩滚烫的洪流,从眼眶决堤而出。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他灵魂最深处的灰烬里挣扎着冒出来,“不能……死在这儿……死在粪坑边上……那太他妈窝囊了……麻子会笑话我……大哥的书白寄了……王小芳……还在等……”

  这念头,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他几乎枯竭的躯体。他咬紧牙关,上下牙磕碰得咯咯作响,用尽前世今生所有的意志力,先是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接着,整只手臂,开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回弯;然后,是另一只手臂……他像一条被车轮碾过半截、却仍拼命想要挪动的蚯蚓,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蠕动、挣扎、屈伸……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耗尽他全部的力气,都带来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虚脱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用颤抖的双臂,勉强撑起了上半身。他坐在粪坑边缘,背靠着冰冷的矮墙,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而艰难地大口喘气。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半凝的血痂糊住了右眼,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暗红的滤镜。他抬起不住颤抖的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发黑的血痕。这颜色,如此熟悉。他想起了砖窑里咳出的那口血,也是这般颜色,那是身体内部崩溃的信号;而此刻额头的血,是外在的创伤。内外交困,他刘东来,还真是被命运“重点关照”了。

  他扶着粗糙的土墙,尝试着站起来。腿脚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尝试了三次,两次都滑倒在地,第三次,他几乎是靠着胸腔里那股不肯熄灭的、愤怒的火焰,才终于踉踉跄跄地站直了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花堆上,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再次倒下。他挪到猪圈旁,背靠着那棵老枣树粗糙的树干。树皮硌得他生疼,但这种实实在在的、坚硬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支撑——这世上,总还有些东西,是坚实可靠的。

  一阵夜风吹过,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终于坚持不住,簌簌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他艰难地抬起手,摘下那片叶子,摊在掌心。叶子焦黄,干枯,薄如蝉翼,叶脉却依旧清晰分明,纵横交错,像一张微型的地图,又像他自己掌心那些深刻复杂的生命线。

  他脸上脏得没法看,衣服上也沾了粪土。他想洗干净。于是,他顺着厕所旁的土坡,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脚后跟和手肘交替着,一点一点,笨拙而狼狈地向下挪动,像某种奇怪的、受伤的昆虫,慢慢挪向水坑边。

  水坑在月光下,像一面被打碎的、巨大的镜子,泛着清冷、诡异、不断晃动的银光。他趴在水边,用手拨开浮冰,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水。水凉得扎手,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把脸埋进水里,用力搓洗。冰凉瞬间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但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血污在清澈的坑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像红色的烟雾,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慢慢消散在黑暗的水中。

  洗着洗着,他无意间瞥向水面。

  月光摇曳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头发蓬乱如草窝,额头一道狰狞的、翻着皮肉的口子,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胡子拉碴……这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可那“饿鬼”的眼睛里,却有两簇小小的、幽暗的火焰,在深陷的眼眶里,固执地、无声地燃烧着。那火焰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它确确实实在燃烧,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肯妥协的炽热。

  那不是鬼。是他自己。是经历了砖窑烈焰、同伴惨死、亲人远隔、孤独苦读、昏倒粪坑之后,依然没有死透、没有放弃的刘东来。

  他盯着水中那个狼狈不堪却又眼神炽烈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笑了。笑声起初很低,很哑,像是从破裂的风箱缝隙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寒气。但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大,变得顺畅,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狂放的意味。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和脸上的水珠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刘东来啊刘东来……瞧瞧你这熊样……”他对着水中的自己说,声音沙哑,“可你他妈……还活着……还没认输……是不是?”

  他仰起头,看向夜空。1978年深秋的夜空,清澈,高远,银河像一条被打翻的、闪烁着微光的牛奶,横亘在天际,壮阔而冷漠。他想起小时候,夏夜躺在麦秸堆上,爷爷用粗糙的手指着那条光带,用浓重的乡音说:“看,天河。这边是牛郎,那边是织女,隔着河,一年见一回。”

  “牛郎也得种地,”他对着浩瀚的星空,喃喃自语,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织女也得织布。王母娘娘还得操心天庭KPI(虽然他不懂这个词,但大概是这个意思)。神仙尚且不能躺平,我一个大活人,有啥资格抱怨?”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但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好像突然就通了。

  他挣扎着爬回岸上,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星空,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的刺痛,但也带来活着的实感。躺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他猛地坐起来,拍打掉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转身,朝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走去。

  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很小,苟延残喘,但依旧坚持着没有熄灭。那本厚重的、来自大哥的大学一年级《高等数学》摊在桌上,夜风从门缝钻入,将书页吹得哗哗轻响,翻过了好几页。

  他坐下来,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条布,胡乱在额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伸手,轻轻抚平被风吹乱的书页,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天书般的公式、定理、推导过程。额头的伤口在布条下突突地跳着疼,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奇妙的是,他的头脑,却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冷静、专注。

  这一次,瞌睡虫姑娘没有再敢来打扰。那只灰褐色的“巡夜大将军”,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休憩了。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开始一丝一丝地褪去,先是变成沉郁的藏蓝,继而透出淡淡的、水洗过的青灰色。村里的公鸡,试探性地发出第一声啼鸣,嘶哑,却充满力量。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雄壮的、宣告新一天来临的交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1978年7月7日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高考,还有不足两个月。

  刘东来放下手中那截已经短得捏不住的粉笔,缓缓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关节像生锈的门轴,发出咯吱的响声。他走到院子里。

  晨光微熹,东方天际,云层被撕裂开一道细窄的金红色缝隙,犹如天神缓缓睁开的、冷酷又蕴含希望的眼眸。

  他走到水缸边,舀上来满满一瓢水。清晨的水,冰凉刺骨,冒着森森的寒气。他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水瓢,从头顶缓缓浇下。

  “哗——”

  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冲刷过他缠着布条的额头,流过他宽阔却瘦削的肩膀,沿着脊背的沟壑蜿蜒而下。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感,也随着这冰冷,从头顶的百会穴,闪电般贯穿他的四肢百骸,涤荡了最后一丝混沌与疲惫。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晶亮的弧线。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看向东方那道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的金红色光芒。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淀,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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