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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淬火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0401 2024-11-12 16:55

  血是温的,咸的,带着铁锈的味道——那是生命从身体深处涌出的证据。

  刘东来咳了一声,那口血就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看着手背上那抹暗红,怔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已经习惯了。

  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这疲倦是有生命的,它从四肢的末梢钻进来,钻进肉里,钻进皮里,最后钻进骨髓深处,在那里生了根。他像一摊被人随手丢弃的烂泥,先是慢慢坐倒在地,然后仰面倒下。土地是硬的,硌得他骨头生疼——不,不是疼,是麻,是木,是那种从里到外被掏空、被碾碎的感觉。

  腰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生生锯断了。他甚至能听见声音——不是真实的声响,是骨头在想象中断裂的脆响,咔,咔咔,从尾椎骨一直响到脚踝。在那连绵不绝的咔咔声里,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就能散。

  不知躺了多久,天色从昏黄变成青灰。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工棚。每走一步,肩膀上的绳索勒痕就火烧火燎地痛一次。解开那件浸满汗碱、硬得像铠甲的粗布上衣,他看见自己的肩膀——那不是人的肩膀,是两块发面馒头,是两颗熟透了的、快要烂掉的紫皮萝卜。红肿已经蔓延到发紫,紫里透出淤血的黑,在暗淡的暮光下,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绿的血管。肿起的地方鼓得像连绵的土丘,高的,矮的,此起彼伏。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黄白的脓液混着血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流到锁骨的凹陷处,聚成黏腻的一小洼。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火苗,灼得他眼睛发酸。

  “开饭了!”

  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像破锣。

  麻子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时,刘东来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盯着自己溃烂的肩膀发呆。碗是热的,窝窝头是黄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还冒着热气。

  “你个熊料。”麻子把碗塞进他手里,动作粗鲁,碗沿磕在刘东来手指上,生疼,“就热,快吃。”

  刘东来没说话,手指蜷了蜷,接住了那点粗糙的温热。他抬起眼,看了麻子一眼。麻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油灯下像条蜈蚣,从眉骨爬到嘴角,平时看着凶神恶煞,此刻在摇曳的光里,竟有几分模糊的柔和。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粗鲁的关心烫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这个脸上有道疤、骂人最狠、干活时鞭子抽得最响的工头,有时候,似乎也没那么可恶。

  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喉咙里的火在烧,他只想喝水,喝冰凉刺骨的水,浇灭那团火。

  他放下碗,走进隔壁漏风的伙房。墙角的大水缸里,漂着几点油花和不知名的浮尘。他抄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面上倒映出他铁黑的脸,和干裂起泡的嘴唇。

  “你他娘的真是个瘪三!”麻子像头被惹怒的豹子,几步冲进来,一拳捣在他肩窝——正好撞在溃烂处。刘东来闷哼一声,水瓢脱手,被麻子一把夺过去。

  “有开水!刚出了一身透汗,灌凉水,能要了你的命!”麻子眼睛瞪得溜圆,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紫红的光,随着他咬牙切齿的表情扭动着,像活了过来。

  刘东来也回敬了他一拳,打在硬邦邦的胸口上:“胡扯!在家里,我爷爷从来只喝井拔凉水!”

  “那是平时!”麻子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刘东来踉跄一下,“没听说过?驴出了大汗,一桶凉水灌下去,立马蹬腿见阎王!”

  刘东来也踹回去,像两头抵角的牛:“爷爷是天生的庄稼把式!你蒙谁!”

  “行,你喝!”麻子把水瓢重重塞回他手里,水花溅了他一脸,“喝死,活该!老子正好少个刺儿头!”

  刘东来不再理他。他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拉满了的弓弦。他张开干裂起泡、渗着血丝的嘴,将那瓢浑浊的、带着土腥气的凉水,高高举起,哗啦啦倒进喉咙。水很凉,激得他浑身一颤,可那股凉意顺着食管一路滚下去,暂时压住了喉咙里的火焰。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肩膀伤口渗出的黄水,流进脖领里,一片冰凉黏腻。

  肚子鼓胀起来,像一面破锣。他还想喝,可喝不下了,水已经到了嗓子眼。

  麻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屑,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别的东西,最终只是啐了一口:“天生的犟种。驴都没你犟。老子服了。”

  回到工棚,刘东来像条被抽了筋的死狗,直挺挺摔在铺着烂稻草的铺位上。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边角卷起、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代数》,轻轻摸了摸封面,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慰藉,又塞回去,压在头下。然后,他叉开像两根朽木一样僵硬的腿,伸出直挺挺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要。不要声音,不要光,不要任何人。只想这么躺着,沉进最深最黑的睡眠里,一直睡下去,睡到骨头重新长好,睡到伤口的脓血结痂脱落,睡到喉咙不再冒火,睡到……永远不再醒来。那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黑暗很快吞噬了他。在黑暗深处,火光亮了起来。

  麻子站在火光里,手里挥着的不是鞭子,是一条嘶嘶作响的火蛇。那火蛇抽在他身上,不疼,只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冒出焦臭的青烟。麻子哈哈大笑,笑声像夜枭,然后一脚将他踹进熊熊大火。

  火舌舔上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惨叫,可没有。他变成了一捧灰,很轻,随风飘起来。麻子在下面跳着脚喊:“刘东来!孬种!给老子滚回去!扑进去!再烧一次!烧透了,你他娘的才能成个玩意儿!”

  那灰烬竟真的生了翅膀,盘旋着,悲鸣着,然后猛地调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重新扑进那焚尽一切的火海。

  这一次,火更旺了,是砖窑里烧透青砖的那种蓝白色火焰,能熔化钢铁。他在火中翻滚,每一粒灰都在尖叫,在重组。他感到旧的、孱弱的、怯懦的躯壳在化为乌有,新的、坚硬的、炽热的东西正在生成……

  “起来!干活了!都他妈死了吗?滚到窑里出砖!”

  麻子炸雷般的吼声,像一把冰冷的铁锹,劈开了熊熊梦境。

  刘东来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工棚漏雨的顶棚,和麻子那张横肉狰狞的脸。梦境残留的灼热和现实的冰冷在身体里交战,他试着动了一下。

  “啊——”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呼。

  不是梦。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在抗议,在诉说着被过度使用的痛苦。它们像生了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俺的娘啊……”他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像叹息,又像诅咒。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用那双布满血口和老茧的手,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汇入沉默的人流,走向那座吞吐火焰的砖窑。

  窑洞像一只怪兽张开的、冒着热气的大嘴。里面的温度能把人烤干。热浪裹挟着粉尘,劈头盖脸扑来,吸进肺里,是灼热的痛。刘东来和工友们一起,钻进这片昏红的光与热里,将刚刚烧好、还烫手的青砖,一摞摞搬起,抱在胸前。粗糙的砖面烫着早已麻木的皮肉,留下新的红痕。装车,拉车,奔跑。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也顾不得擦。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重复着单调而危险的动作。

  “娘拉个蛋的!都他妈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注意顶上!”

  麻子的吼声在窑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他边吼,边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快速扫视着窑顶和四壁。他的视线在刘东来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刘东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凶狠,更像是一种紧绷的警惕。

  刘东来下意识地跟着抬头。

  窑顶,那片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穹窿,正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像寒冬里冰面即将破裂的呻吟。一道黑色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头顶蜿蜒、扩散。簌簌的尘土,夹杂着细碎的石块,开始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热浪仍在翻滚,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个离窑口近的工人,脚步开始迟疑,脸上露出惊恐。

  完了。刘东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弄不好,今天,所有人都得埋在这里。

  奇怪的是,他并不十分害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甚至想,就这样了结了,也好,不用再背砖,不用再咳血,不用再梦见那烧不完的烈火。死神似乎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伸出手。而他们这群满身尘灰的人,竟也像是被牵引着,继续着徒劳的奔跑。

  “不好——!塌了!快跑!!都他妈往外滚——!”

  麻子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日粗野的吼骂,而是一种撕裂般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尖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劈开了凝滞的空气,也劈开了刘东来脑子里那层麻木的壳。

  他像一头发现了陷阱的孤狼,没有自己先跑,反而朝着那裂缝最大、尘土掉落最凶的地方,逆着人流,猛冲过去!他冲得太快,脚下绊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然后用他那副宽厚得像门板一样的脊背,死死抵住了那块摇摇欲坠、已经凸出来的巨大土方!

  “走啊!快走——!”他扭过头,脖颈上青筋虬结,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冲着吓呆了的人们嘶吼。汗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从他脸上、身上涌出,瞬间浸透了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褂子,紧紧贴在绷紧的肌肉上。他双脚死死蹬着地面,粗壮的小腿肌肉块块隆起,像坚硬的岩石,仿佛要把脚下烧硬的窑砖踩进地底。他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又像神话里企图扛起崩塌天空的巨人,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的人,撑开一道或许只有片刻的、生的缝隙。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那眼神,不再是平日混不吝的凶悍,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兽般的亮光,亮得吓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濒死的狼,在最后时刻,露出森白的獠牙,对着命运发出不屈的咆哮。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刘东来脸上定格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刘东来心里——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滚出去!

  刘东来离他最近。他想也没想,不是逃跑,而是扑了上去!用自己单薄得多的肩膀,和麻子一起,死死顶住那越来越重、不断掉落的土石!砖块和土坷垃砸在头上、背上,生疼,但他不管不顾。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你他妈……”麻子斜眼看到他,眼睛里瞬间闪过无数情绪——惊愕,愤怒,焦急,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那眼神刘东来看懂了:你小子他妈添什么乱!

  就在最后一个人影连滚爬出窑口的瞬间,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用尽最后力气的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每一块绷到极限的肌肉里挤压出来的。他右腿积蓄起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一蹬!

  不是踢,是蹬。用尽了技巧和蛮力,脚掌准确地蹬在刘东来髋侧,一个巧劲。那一脚,没有愤怒,只有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纯粹的力量。

  刘东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整个人瞬间离地,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又像一只被踢飞的、毫无分量的死鸡,翻滚着,朝着窑口光亮的方向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的刹那,他的视线和麻子最后的眼神撞在一起。麻子的脸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变形,汗水、泥土和某种决绝混杂在一起,但他看向刘东来的那一眼,却在凶狠中,奇异地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甚至……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仿佛在说:臭小子,滚吧,好好活。

  世界在翻滚。昏红的光,弥漫的尘土,麻子那张脸,在眼前快速旋转、定格、又远去。

  然后,是后背重重砸在窑外坚硬土地上的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蜷缩着,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窑口——

  就在他摔落在地的同时——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身后的窑洞里传来。不是清脆的炸裂,是那种沉重到极致的、泥土和砖石整体崩塌的闷响。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刘东来趴在地上,能清晰地感到身下土地的剧烈抖动。

  一股混合着灼热尘土、未散尽的窑火气和……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腥的铁锈味的烟尘,从窑口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大的、翻滚的黑色烟柱,直冲灰蒙蒙的天空。烟尘扑了刘东来满头满脸,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被烟尘吞没的窑口。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烟尘在缓缓飘散,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救人——!快救人啊——!!!”

  这声哭喊像打开了闸门,所有死里逃生的人都疯了似的扑向那堆还在簌簌落土的废墟。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手指很快被碎砖和瓦砾磨破,鲜血淋漓,但没有人停下。他们哭喊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扒开滚烫的土块,搬开沉重的断砖。指甲翻了,指尖露出白骨,也没有人觉得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先是一只脚,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露了出来。鞋破了,露出染血的、沾满泥土的脚趾。

  然后是一条腿,裤子被扯烂,皮肤上布满擦伤和深可见骨的伤口,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刺出来,触目惊心。

  接着是半个身子,被泥土和砖块掩埋,一片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最后,是头。

  那不是完整的头,是一个被血和泥完全糊住的、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球体。头发黏结在一起,沾满了暗红的血块和灰白的尘土。可那双眼睛,竟然还睁着。

  眼眶周围是血污,可眼白和瞳仁,却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清晰,异常明亮。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茫然。只有一种定格了的、凶狠的、狼一般的亮光,直直地、空洞地,望着窑口上方那一小片被烟尘遮蔽的天空。仿佛还在嘶吼,还在质问,还在用最后的目光,扛着那片塌下来的天。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此刻也糊满了血泥,却依旧倔强地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哥——!!!俺的亲哥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撕破了凝滞的空气。王小芳从人群后面跌跌撞撞扑上来,她的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又挣扎着爬起。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在意那恐怖的惨状和浓烈的血腥,整个人扑了上去,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双臂,紧紧抱住了那颗血污模糊的头颅。她把脸贴在那冰冷黏腻的血污上,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哭声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利、破碎、带着血沫,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绝望:

  “哥!你看看俺!你看看小芳啊!哥——!你睁开眼啊!你睁开眼看看俺!你应俺一声啊!哥——!!!”

  她哭喊着,摇晃着那具早已没有生息的躯体,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摇醒。泪水决堤而出,冲刷着她沾满煤灰的脸颊,和麻子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也冲刷不去那刺目的红。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脸上有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表哥,总会把口袋里最后一颗脏兮兮的、化得黏手的糖塞给她,粗声粗气地说“丫头片子,甜嘴”;想起她因为是个女娃被村里孩子欺负时,他总是闷不吭声地出现,把那些半大孩子揍跑,然后拍着她头上的土,说“怕啥,有哥在”;想起他每次来窑厂看她,总是偷偷塞给她几张省下的、皱巴巴的粮票,眼神躲闪,语气却硬邦邦的:“女孩子,多吃点,别瘦得跟麻秆似的,丢老子的人”……

  可现在,这个总是用最粗鲁的方式表达关心的人,这个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不算血亲却胜似血亲的依靠,就这么躺在这里,冰冷,破碎,再也不会骂她,不会塞给她粮票,不会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了。

  “啊——!!!”王小芳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种野兽濒死的呜咽。她把脸深深埋进那冰冷的、染血的胸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

  工棚里,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跪了下来,面朝着那具残缺的、渐渐冰冷的身体,朝着这个用最粗野的方式活着、用最壮烈的方式死去的汉子。他们重重地、一个接一个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言语,只有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和泪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这些平日里被生活压弯了腰、磨糙了心的汉子们,此刻任由眼泪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们是在跪拜一具尸体,更是在跪拜一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却让胸膛发热、鼻子发酸的东西。

  刘东来没有跪。他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看着王小芳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麻子那张凝固了最后神情的脸,看着地上那片暗红发黑、还在慢慢洇开的血迹。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被烟尘迷的,是眼眶里积聚了太多滚烫的液体,沉甸甸的,压得眼球生疼。他想动,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双脚像灌了铅,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击都带来钝痛。麻子最后看他那一眼,那混合着凶狠、决绝和一丝释然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此后的许多天,整个砖窑场,笼罩在一片死寂里。没有了骂娘,没有了嬉笑,连喘息声都刻意放轻了。只有砖窑还在沉默地燃烧,冒出滚滚浓烟,像是在为一个人举行一场无言的、永恒的葬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悲怆,和一种莫名的、沉重的静默。

  工棚角落,麻子那卷破烂的被褥还在。被头油亮,补丁摞着补丁,泥垢和汗渍板结在一起,硬得能立起来,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尘土的气息。有人说:“烧了吧,留在这儿,看着难受。”

  刘东来没说话。他走过去,默默抱起那卷又硬又沉、散发着浓重汗味和生命气息的被褥。被褥很重,像抱着一个人最后的重量。他走到砖窑后面的野地里。夕阳如血,把荒草和远山都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像极了那天窑口喷出的烟尘的颜色。他蹲下身,划燃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舔上粗布,很快蔓延开来,熊熊燃烧。火光跳跃着,扭动着,吞噬着那些破烂的棉花和麻布,也吞噬着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最私密的温度与痕迹。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浓烟扭曲升腾,刘东来恍惚看见,麻子从那火光里走出来,脸上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咧着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仿佛在说:“看啥看,滚回去看书!”然后转身,大步走进火焰深处,消失不见,与火光融为一体。

  麻子死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除了溅起几圈苦涩的涟漪,很快便了无痕迹。没有报纸报道一个砖窑工如何舍己救人,窑厂主避之不及,塞给王小芳一点微薄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所谓“抚恤”,便急吼吼地封了那个出事的窑口,清理废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就这样,带着满身血污和尘土,带着脸上那道疤,带着没人听得懂的怒吼和无人知晓的往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1977年深秋的寒风里,像一片枯叶,被时代的巨轮碾过,碎成齑粉,飘散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又过了一些日子,风从遥远的城里吹来,带来了新的消息:第二次高考,定在明年夏天,1978年7月。距离上一次考试,刚刚过去半年。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无数沉寂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微澜,旋即被更深的焦虑和渴望覆盖。生的要继续生,考的要继续考,日子像磨盘,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刘东来决定回家。最后的冲刺,需要一个相对安静、能让他拼命的地方。窑厂里弥漫的悲伤和麻子留下的巨大空缺,让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离开这里,带着某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告别是在一个铅灰色的清晨。寒风料峭,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王小芳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没有了泪。那天的痛哭似乎流干了她所有的眼泪,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眼底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恸与坚定。她只是拉着刘东来的手,那双手,一只粗糙布满老茧,一只柔软却冰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

  “东来,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很稳,带着一种走过巨大悲痛后的沉静,“我是会计,窑厂这副烂摊子,一时走不开。今年……今年我也报名。”

  刘东来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仿佛想传递一点力量和温度。

  “考试那天,”王小芳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是哀伤沉淀后淬炼出的、更加坚韧的光,“你从家里直接去,还是住县城?”

  “从家里走。”刘东来说,声音沙哑干涩,“上次……折腾怕了。”他想起了去年赶考时的仓皇和狼狈。

  “好。”王小芳握紧了他的手,又松开,像下了某种决心,也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托付,“七月二十号,早上七点前,我在我们村口的公路边上等你。咱们……一起走。”

  “……行。”刘东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他看着王小芳,这个曾经爱说爱笑、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如今眉宇间染上了风霜和沉重,但眼底那簇火苗却从未熄灭。他忽然明白了,麻子用命推开他,不仅仅是为了救他,或许,也是为了让他能带着某些东西,走得更远,去看他和王小芳可能看不到的风景。

  刘东来推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是几本边角磨损的复习资料,和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他踩上脚蹬,骑出去几米,又忍不住回头。

  那座吞噬了麻子的砖窑,在晨雾中沉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坟茔,又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安静地咀嚼着一段残酷的往事。窑口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有气无力的青烟,袅袅上升,融入铅灰色的天空。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麻子就站在窑口,还是那副叉着腰、横着脖子的模样,脸上疤痕狰狞,对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透晨雾,直接炸响在他心底,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火的气息:

  “扑啊——!刘东来!别回头!给老子扑进那火里!烧不死你的,才能成真佛!听见没有!扑啊——!!”

  那不是人声,是狼嚎。是濒死野兽对着荒原最后的、不甘的咆哮,也是一个粗糙的灵魂,用最粗暴的方式,给出的最滚烫的祝福和嘱托。

  刘东来忽然就懂了。彻彻底底地懂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块从山沟里刨出来的、满是杂质锈迹的生铁坯子。麻子,就是命运胡乱挥舞着、砸在他身上的铁锤。粗暴,无情,不容分说,一下又一下,砸得他火星四溅,筋骨欲裂,痛不欲生。可也正是这无情的、沉重的锻打,砸掉了他身上怯懦的杂质、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软弱的彷徨,把他这块不成器的、懵懂的废铁,往一块能用的、坚硬的、有韧性的钢材上锤炼。

  现在,铁烧红了,烧到了白热。锤子完成了它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击,碎了,落了,化为尘土,融入大地。而那块铁,必须独自离开锻炉,去承受接下来的淬火——那决定成败的、冰冷刺骨或者炽热沸腾的淬炼。成功了,便成钢;失败了,便是废铁,甚至彻底碎裂。

  高考,就是那池淬火的水。命运,就是那个掌控水温的、看不见的匠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一点点,是决堤的洪水,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滚烫,汹涌,瞬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晃动的、破碎的光影。他抬手去擦,粗糙的手背抹过脸颊,却越擦越多。热热的泪划过冰冷的脸颊,流进嘴角,咸涩得像血,也像汗,更像生活本身那复杂难言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对那晨雾中的幻影说点什么,说“我懂了”,说“谢谢你”,或者说“我不会让你白死”,可喉咙被热泪和翻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胸腔里溢出。

  远处,王小芳还站在料场边,那个他们曾一起劳作、一起流汗、一起承受苦难的地方。晨风凛冽,拂动她额前枯黄的头发,也拂动她单薄的衣角。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脉脉,深邃得像井,里面有哀伤,有不舍,有鼓励,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期待。像是要把他的背影,连同这个清晨,连同所有的悲欢,一起刻进心里,带进未知的、或许同样艰难的未来。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发酸,发疼,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力量。

  他终于没有再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些几乎要冲垮他的泪水狠狠憋回去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他踩下脚蹬,破旧的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载着他,和他那微不足道的行囊,还有一颗被苦难磨出厚厚老茧、被烈火灼烧过、被泪水浸泡透、被死亡震撼过、却又在绝望的最深处,硬生生憋出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的心,歪歪扭扭地,驶向那条被厚重晨雾笼罩的、通往未知远方的黄土路。

  路的前方,是家,是短暂的喘息,是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七月。

  路的尽头,是更渺茫、却不得不去用血肉之躯搏一个可能的未来。那个未来里,会有新的火焰,新的锻打,也会有新的淬炼。

  车轮碾过冰冷的尘土,扬起一小片淡淡的烟尘,很快,就被更广袤的、深秋荒原上呜咽的寒风吞没了。只有那座黑色的、沉默的砖窑,和窑边那个小小的、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的、倔强站立的身影,还固执地留在他视野的尽头,最后,连同那片沉重低垂的天空一起,凝固成他生命底色里,一道永远无法褪去的、悲怆与温暖交织的烙印,一份沉甸甸的、必须用一生去跋涉和证明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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