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日头刚懒洋洋地偏西,把刘家庄贫瘠的黄土地晒得泛起一层虚浮的白光。刘东来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蛰了一下,从自家那盘被岁月磨得油亮的土炕上弹起来,胸腔里“咚咚”擂鼓,一股子蛮横的、燥热的、无处安放的气力,在四肢百骸里左冲右突,憋得他脑门子发胀,眼睛亮得骇人。
“走!报名去!”
这念头像野火,“轰”地一声在他荒草般的心原上烧起来,瞬间燎原。他没跟爹娘多说,只扔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便像一头发了性的小牛犊,冲出低矮的土墙院门,扑进了午后的阳光里。脚步又急又重,踩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他先踹开了狗子家的破木门。那个刘东来第一次推荐上大学,告过他的狗子。现在刘东来还是把他当成最亲近的哥们。狗子正撅着腚,在自家猪圈边吭哧吭哧地清理冻硬的粪渣,冷风一吹,那味儿直冲脑门。刘东来上去就拽他胳膊:“别弄了!走!”
狗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粪叉“咣当”掉在地上,黝黑的脸上满是懵懂:“东来?干啥去?我这……”
“高考!报名!”刘东来声音短促,像抡圆了砸下的榔头,不容分说。
狗子眨巴眨巴眼,那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他混沌的意识里,溅起一片迷茫的水花。高考?那个最近村里有人窃窃私语、爹娘晚上在油灯下也压着嗓子提过几回的神秘词儿?跟他,跟这猪圈,跟他手上洗不净的粪渍有关系?可刘东来眼睛里的火,烧得他心口也跟着一烫。他胡乱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裤上蹭了蹭手,连那件满是污渍、硬邦邦的破棉袄都没顾上换,就踉跄着被拖出了门。
接着是铁柱。铁柱正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就着惨淡的日头,专心致志地拿碎碗碴子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发出“刺啦刺啦”单调刺耳的声音,火星子偶尔迸出来,落在他皲裂的手背上,他也只是木然地搓一搓。刘东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破碗碴和镰刀,扔在墙角:“磨个逑!走,有正事!”
铁柱抬起憨厚的、被风吹出两团红晕的脸,茫然地问:“啥正事比磨镰刀还正?开春还得用呢……”
“用不上啦!”刘东来几乎是吼出来的,拽起他就走,“去考大学!考上了,还用你磨这破镰刀?”
铁柱被他吼得一愣,脑子里嗡嗡的。“大学”是啥?比新打的、闪着青光的镰刀还好?他不懂,但他信刘东来。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后生,脑子活,认字多,他说去,那就去。
刘东来像一阵不讲理的旋风,挨家挨户,把村里那七八个年纪相仿、平日里一起在黄土里刨食、闲暇时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吹牛打屁、对未来最大的想象就是年底能多分几斤白面的后生,全从自留地、炕头、甚至刚端起饭碗的桌边,给揪了出来。
这群被旋风卷起的尘土,懵懂又亢奋,跌跌撞撞跟在刘东来身后,扑向四五里外的代庄中学。有人边跑边提鞋,有人棉袄扣子都系岔了,有人脸上还沾着刚才干活蹭上的泥巴。没人问到底咋回事,报名要干啥,考啥,咋考。只因为刘东来说“去”,他们就觉得该去。心里像被刘东来眼神里的那团火点着了,烧得慌,脚步却越来越快,仿佛慢一步,那扇刚刚在遥远天际透出一点点、或许能让他们爬出这黄土垄沟的光亮小门,就会“砰”地一声关上,再也寻不见。
只有梅子没来。刘东来带着他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跑过村东头那片光秃秃的打谷场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瞥向场边那户最安静的人家——低矮的土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抖,一扇掉了漆的斑驳木门紧闭着。梅子就在那扇门后面。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眼睛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清亮、总爱在煤油灯下读些让人脸热心跳的大书的姑娘,她的数理化,永远像她的人一样,温温吞吞,是班上拖后腿的尾巴。刘东来知道,她爹早就放话了:“女娃娃,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不吃亏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做啥?心都读野了。”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蜷了蜷,终究没有去叩那扇沉默的门。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有些门,不是谁都敢、谁都能推开的。他狠狠心,扭过头,带着一阵裹挟着黄土的风,从梅子家门前跑过,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的村落里。
尘土在他们身后扬起老高,扑了满头满脸,呛得人直咳嗽,可没人顾得上拍一拍。喉咙发干,像着了火,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代庄中学那两扇绿漆斑驳、露出里面木头原色的破旧木门,今日不同往日。进出的人,脸上都绷着一层相似的、奇异的光——那是混合了焦灼、渴望、孤注一掷和巨大不确定性的光,亮得有些吓人。空气不再是往常冬日里懒洋洋的、带着粉笔灰和煤烟味的凝滞,而是被一种看不见的、灼热的东西充满,吸进肺里,辣辣的,让人心慌气短,却又从骨头缝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战栗的兴奋。
报名点设在唯一那间稍微像点样子的教师办公室。几张破旧的长条课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后面坐着几位面色严肃、戴着眼镜的登记老师。队伍从屋里歪歪扭扭地排出来,一直延伸到冷飕飕的、只有两个破篮球架的空荡院子里。刘东来他们挤进去,立刻被那沉默而滚烫的人群裹住了,像几颗小石子被投进一锅将沸未沸、暗流涌动的水里,身不由己,又燥热难当。
终于轮到刘东来。他挤到桌前,手心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的汗。一位五十来岁、鬓角花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男老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递过来一张表格。纸张粗糙,泛着陈旧的黄色,像用地瓜秧子造的草纸。
“自己填,不会的问。”老师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一本名册。
刘东来接过表格,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纸面,竟微微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公用墨水瓶里插着的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蘸饱了廉价的蓝黑墨水。笔尖悬在“姓名”一栏上方,一滴浓墨欲滴未滴。他稳住手腕,落下——“刘东来”。三个字,写得有些用力,透过纸背。
年龄,成分,家庭住址……一项项填下去,笔尖划过粗粝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周围的嘈杂似乎远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这“沙沙”的、决定命运的声响。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报考类别”那一栏。
文科。理科。
两个方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条岔开的路,延伸向迷雾重重、完全未知的远方。笔尖,在“理科”上方停住了,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犹豫的血。
汗,冰凉地,从鬓角滑下来,流过耳侧,痒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
他数理化好。好到成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怪胎”。初中高中那点东西,他看一眼就会,老师讲的题,他总能想出更刁钻的解法。卷子上的红勾和刺目的满分,曾是他贫瘠的少年时代,唯一能挺直腰板的勋章,是能让爹在田埂上歇晌时,咂吧着辛辣的旱烟,眯着眼,对旁边同样满脸黄土的乡亲,似不经意、却又掩不住一丝得意地提起“俺家那小子……”的底气。选理科,似乎是天经地义,是看得见的、踏实的路。
可是……
笔尖颤抖着,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不知从哪天起——也许是某个燥热的、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他躺在高高的、散发着阳光和干草气息的麦秸垛上,看天上的云,从绵羊变成奔马,又从奔马化成一片无垠的海,晚霞烧起来,把半个天空都染成惊心动魄的金红,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觉得那云该有个名字,那变幻该有个故事,那绚烂该有种说法,而不是仅仅知道那是水汽蒸腾遇冷凝结;也许是某个寒冬的深夜,他躲在漏风的柴房,就着如豆的、飘摇的煤油灯,偷偷翻看从梅子那里借来的、边角卷起毛边的《青春之歌》,书页间那些滚烫的、陌生的字句,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烫得他手指发麻,心里某个沉睡的、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角落,被“嗤啦”一声点亮了,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那些只能将翻滚的心事、对远方的模糊想象、对脚下这片沉默的黄土地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诉诸歪歪扭扭的笔端、又因害怕而匆匆塞进灶膛焚毁的深夜里——一颗模糊的、羞于启齿的、关于文字,关于诉说,关于用另一种不是数字和公式的方式,去理解、去记录、甚至去改变点什么的种子,就像地底下最顽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生了根,发了芽,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已经将他年轻的心,缠得密密匝匝,透不过气来。
文科?史地?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中国多少个省?省会在哪儿?朝代更迭顺序是啥?老师好像提过一嘴“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后面呢?他脑子里更多的是村前村后的沟沟坎坎,是“春雨惊春清谷天”的节气歌,是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能背下大段描写的《艳阳天》。
可是,胸腔里那团火,烧向的,分明是另一个方向。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用另一种语言,去命名,去言说,去对抗这无边的沉默与匮乏。
就在登记老师抬起手腕看表,露出不耐烦神色的那一刻,就在身后狗子小声催促“东来,快点儿”的瞬间,刘东来猛地一咬牙,腮边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他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终于对内心深处那个喧嚣不止的声音缴械投降,手腕一沉,笔尖重重落下,在“文科”前面那个小小的方框里,打了个又黑又粗、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勾!
手腕因为过度用力,微微发颤,写完那个勾,竟有短暂的虚脱感,仿佛刚才那一笔,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完成了一场孤独的、无人见证的加冕。
狗子挤在他身后,抻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努力看清表格上的字,惊讶地小声嘀咕:“东来,你……你咋报文科?你数理化那么强,不报理科,脑袋叫驴踢了!”
刘东来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迅速填好剩下的信息,轮到“报考志愿”时,笔尖再次悬停。
大学?有哪些大学?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贫瘠的乡村,闭塞得像一口与世隔绝的深井。井口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里,最高、最亮、最神圣的星星,似乎只有大人们偶尔提起、带着无限敬畏和遥远传说的两颗——QH,北大。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好去处,能配得上“大学”这两个金光闪闪、重若千钧的大字的,就只有它们。至于还有什么别的大学?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那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模糊而光辉的彼岸,彼岸只有两座最巍峨的山峰,叫做QH和北大。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然后,他俯下身,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凝聚了十七年黄土生涯全部的不甘、渴望与渺茫的期盼,在“报考志愿”那一栏里,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
QH大学。
字迹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但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像要把所有的重量和念想都镌刻进去。写完,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某种朴素的对仗和圆满,又在下面一行,同样郑重地写下:
BJ大学。
写完,他肩膀一松,侧身让开,把位置留给早已等得心焦的狗子。狗子忙不迭地挤上前,抓起那支秃毛笔,趴在吱呀作响的课桌上,皱着浓黑的眉毛,咬着舌尖,吭哧吭哧地写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扭得像蚯蚓爬。轮到“报考志愿”时,他习惯性地抬起头,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朝着刘东来表格上那四个力透纸背、墨迹未干的字,瞭了一眼。
狗子恍然大悟,憨憨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努力模仿着刘东来的字迹,在那一栏里,也歪歪扭扭地写下“QH大学”,下一行是“BJ大学”。写完了,还自己端详了一下,似乎觉得“大学”俩字比划太多,写得有些挤,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接着是铁柱……一个接一个,七八个从刘家庄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后生,趴在咯吱响的课桌前,握着那不听话的毛笔,皱着眉,咬着笔杆或嘴唇,像对付最顽固的土坷垃一样,对付着这张决定命运的表格。到“报考志愿”那一栏时,无一例外,都抬起头,用懵懂而信任的目光,看向刘东来填的。
于是,七八张承载着黄土塬最质朴、最直接、也最莽撞的野心的表格,在“报考志愿”那一栏,都出现了同样两个名字,同样的顺序,像一套整齐划一、却注定要撞向南墙的密码。字迹各异,有的笔画僵硬,有的结构松散,有的“清”字少了一点,有的“华”字写成了“化”,涂了改,改了涂,留下一个个难看的墨疙瘩,却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把全部身家性命和懵懂希望都押上去的、令人心酸的认真。
后来,过了很久,他们才从旁人闪烁的言辞、古怪的笑容和隐隐约约的传闻里,拼凑出一个事实:代庄中学那位以严厉刻薄著称、戴着酒瓶底厚眼镜的教导主任,也是负责整理全县报名表的老师之一,在某个午后,翻到他们刘家庄这一沓表格。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在那一片清一色、歪歪扭扭的“QH大学”、“BJ大学”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从厚厚的、满是圈圈的镜片后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灰扑扑的、只有两个破篮球架和几棵光秃秃杨树的操场,掠过远处一望无际、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的黄土地,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怜悯的嗤笑:
“瞎胡闹。”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长了翅膀的、淬了毒的蒺藜,带着尖刺和寒意,迅速飞遍了周围几个村镇“明白人”的茶余饭后,飞进了那些家有“高材生”、自觉更有“见识”的人们心里。于是,刘家庄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满脸黄土的后生仔,成了方圆十几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话,一个带着荒诞色彩的谈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哟。”
“一群傻小子,知道QH BD门朝哪开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那是文曲星下凡、状元爷扎堆的地界!就他们?嘁!”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满脸黄土,认得几个字,就敢做这青天白日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说带头那个叫刘东来的,数理化还行,结果报了个文科!哈!这不是把好腿往瘸了弄嘛!”
议论声像田埂边越冬的虫鸣,吱吱呀呀,时断时续,却无孔不入。它们粘在你的衣角,钻进你的领口,趁你不注意,就爬进耳朵眼里,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卑微和痒。狗子他们偶尔听到一耳朵,会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理论,却被刘东来一个眼神制止。刘东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下地干活时,锄头抡得更狠,一下一下,像是要砸进地心;读书时,头埋得更低,煤油灯熏得眼睛发红,也不肯歇。
至于家里的爹娘,他们不懂。什么文科理科,什么QH BD,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神话,像灶王爷画像上模糊的云彩。他们只知道,国家让考了,不用推荐,不论成分,儿子想去试试,那就去吧。就像地里的庄稼,该下种时下种,该施肥时施肥,该浇水时浇水,至于收成如何,是丰是歉,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看风雨顺不顺,看虫子多不多。能考上,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是梦里都不敢想、走路都要绕着怕踩塌了的大事;考不上,回来扛起锄头,该干啥干啥,地里的活计不会骗人,黄土也不会嫌弃它的儿子,大不了,从头再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样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们沉默地,用庄稼人最朴实无华、也最沉重如山的方式,表达着支持。刘东来的娘,颠着一双小脚,在昏暗的灶房里摸索了半天,从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瓦罐最底下,掏出一个小手绢包,里面是她攒了不知多久、原本打算过年时换点针头线脑、给儿子添件新褂子的毛票,还有更早时候攒下的、一直没舍得吃的几个鸡蛋。鸡蛋煮熟了,烫手,她撩起围裙,小心地捧着,吹着气,仔细地用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净柔软的旧手帕包好,一层又一层,然后塞进刘东来那个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按了又按,仿佛按进去的是她全部说不出口的期盼和忐忑。
他爹,蹲在堂屋低矮的门槛上,就着门外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一锅接一锅地抽着自家种的、呛人的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烟锅里那点暗红的光,随着他“吧嗒吧嗒”的吮吸,明明灭灭。直到天光彻底消失,四周陷入沉沉的黑暗,只有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在土墙上投下他佝偻而巨大的、微微颤动的影子。最后,他重重地、在磨得光滑的门槛石上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锅,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响。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比烟雾还轻、却像块石头,重重砸在刘东来心坎上的话:
“去了,就铆足劲,好好考。成了,是咱老刘家祖上积德,是你小子的造化。不成……”他顿了顿,在黑暗里,似乎极其缓慢地抬了抬手,那手干枯如柴,指向门外无边的黑夜,和黑夜下那片他们世代耕种、早已融入血脉的土地,“……也没啥。地里……饿不死人。”
饿不死人。
四个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包含了农民对土地最深沉、最无奈、也最坚实的信任,和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切、最笨拙、也最无条件的兜底。
1977年的冬天,共和国历史上唯一一次、也是空前绝后的冬季高考。没有统一的步调,各省市各自为政,命题、考试时间。河北,定在了12月15日和16日。刘东来和他那群被嘲笑、却也自我鼓噪着、互相打气、在煤油灯下熬红眼睛的“战友”们,即将踏上这场他们并不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必须用尽全力、甚至押上全部尊严、未来和父辈沉默的期盼去搏一把的、没有硝烟却残酷异常的战场。
他们隐约知道,那扇门这次是真的开了,开得很大,不管阿猫阿狗,老的少的,结了婚的打了光棍的,只要想,都能往里挤,去试试那窄得吓人的门缝。他们能模糊地感觉到,那门槛后面,人肯定海了去了,挤破头是必然的,那是一场千军万马要过的独木桥。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570万。他们更不知道,那扇门只开了窄窄的一道缝,最终只有27万人能侧着身子挤过去。他们不知道什么“历史的拐点”、“民族的复苏”、“知识改变命运”的宏大叙事,那些词汇,那些意义,太远,太重,远非他们年轻的、被黄土磨出茧子的肩膀和简单的、只装得下庄稼活计的头脑所能理解、所能承载。
但他们能“感觉”到。
真切地,用皮肤,用血液,用每一根被寒风吹得生疼的神经末梢,用每一次在煤油灯下揉着酸涩眼睛的困顿,用每一回听到旁人讥笑时胸膛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用每一次抚摸那粗糙试卷时指尖传来的、仿佛带着电流的微麻——感觉到。
那感觉,像一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苦夏之后,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人像被扔在热锅上的蚂蚁,喘息艰难,汗水流干,连灵魂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闷热蒸熟、沤烂。然后,在地平线最沉最暗、仿佛永远不会亮起的尽头,毫无预兆地,滚过来第一声雷。
不是炸雷,是闷雷。沉甸甸的,低低的,贴着地皮,碾着荒野,轰隆隆地滚过来。那声音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撼动大地的力量,碾过龟裂的田垄,碾过干涸的河床,碾过沉睡的村庄,也碾过每一个胸膛。心肝脾胃,都被这闷雷震得发颤,嗡嗡作响,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被这雷声唤醒,开始不安地骚动、膨胀、想要破壳而出。
紧接着,是闪电。不是一道,是无数道。惨白,刺目,凌厉,像愤怒的天神挥舞着光铸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厚重如铅的、密不透风的乌云幕布。天穹,仿佛被这积蓄了太久太久、几乎要自我毁灭的能量,硬生生撕裂开无数道巨大的、狰狞的缝隙。那光,不是温柔的晨曦,不是和煦的日光,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狂暴的明亮,瞬间照亮了世间的一切——照亮了干涸土地上纵横的裂痕,照亮了枯树上最后一片蜷曲的树叶,照亮了屋檐下蛛网上颤抖的露珠,也照亮了无数张骤然抬起、布满灰尘与汗渍、布满血丝与迷茫、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起两簇幽暗火苗的脸。
他们觉得,这次高考,就是那第一声滚地而来的闷雷,就是那第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雷声过后,憋闷得令人窒息的天空,似乎真的被这巨大的力量捅破了一个窟窿,一丝丝、一缕缕清凉的、带着远方水汽和草木气息的风,开始小心翼翼地渗透进来;闪电劈下,那灼亮到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被遗忘太久的沟壑与不平,照亮了被掩盖的路径与可能,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无数双骤然睁大、在强光刺激下流出泪水、却依旧贪婪地、死死盯着那裂缝、瞳孔里燃着熊熊不灭火焰的眼睛。
他们仿佛“看见”:一扇巨大无比、锈迹斑斑、仿佛与山岳同高、与岁月同寿的钢铁闸门,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沉默矗立了不知多少年,门上的铁锈厚得剥落一层又一层,门轴早已锈死,与大地融为一体。此刻,在隆隆的闷雷声中,这扇仿佛亘古不动的巨门,开始剧烈地震动,呻吟,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嘎吱”声。然后,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轰鸣,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历史意志,开启了一道缝。
仅仅是一道缝。
然而,就在这道狭窄的、仿佛一线天般的缝隙后面,不是死水,不是虚空,而是比黄河最狂暴的凌汛更汹涌、比钱塘江最鼎盛的大潮更澎湃、比地心最炽热的岩浆更滚烫的洪流——那是无数被压抑的呐喊,被埋没的才智,被禁锢的梦想,被践踏的尊严,被嘲笑的渴望……汇聚成的、名为“希望”的滔天巨浪。那巨浪翻滚着愤怒的白色泡沫,咆哮着,嘶吼着,以摧枯拉朽、席卷一切的气势奔涌而出,冲刷着坚硬如铁的河床,漫过板结龟裂、寸草不生的土地,席卷过荒芜了太久、只剩下残根断茎的精神草甸,扑向每一个干涸的角落,每一颗渴望滋润的心灵,扑向每一个他们魂牵梦萦却从未抵达过的、叫做“未来”的、朦胧而光辉的彼岸。
他们觉得,这雷声,这闸门洞开的巨响,能把人的天灵盖都掀开,能把胸膛炸裂,能把灵魂从麻木的躯壳里震出来。
他们仿佛“看见”一颗颗鲜活的心脏,红的,热的,强劲搏动着的,带着生命最原始、最蓬勃力量的,从被震裂的胸膛里,从被禁锢的躯壳中,蹦出来,鲜活地、血淋淋地,蹦到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上,蹦到空旷寂静的打谷场上,蹦到结了厚厚冰层、光滑如镜的河面上。这些心,年轻的,鲜红有力,搏动如激昂的战鼓,每一次收缩舒张,都迸发出无畏的朝气;年老的,布满了岁月的瘢痕与劳作的茧子,甚至带着陈年的暗伤与裂痕,跳动得沉重而固执,却依旧顽强;有的心完整而饱满,有的心带着难以愈合的创伤。此刻,它们无一例外,都脱离了腔子的束缚,在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上,疯狂地跳着,奔跑着。有的心在无声地嘶喊,张开无形的嘴,发出震耳欲聋却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吼叫;有的心在痛快地大笑,笑声滚过大地,震落枝头的寒霜;有的心在默默地流泪,滚烫的泪珠砸在地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湿漉漉的花。
它们共同吹响了一支无声却足以穿云裂石、让整个世界为之侧耳的号角——那号角声尖锐、嘶哑、却充满不屈的力量,穿越十年漫漫长夜,刺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在每个角落回荡:知识!命运!改变!公平!走出去!看世界!
它们为自己插上翅膀,那翅膀或许简陋,是用破旧的练习本、褪了色的理想、甚至是被汗水浸透的草纸糊成的;或许沉重,沾满了生活的泥泞、岁月的泪痕与不服输的血渍。但它们都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扑扇着,在广袤的、颜色单调的、却蕴藏着无限生机与可能的大地上低空掠过,朝着灰蓝色的、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天空,朝着那被闪电劈开后、从闸门缝隙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金子般的光亮,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向上,向上,再向上。
那光亮,就在两天之后。它有一个名字,叫做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