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被推开时,明晃晃的太阳惨白的光,像一把光亮的刀,斜斜地切进院子,把二哥挥舞棍棒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土墙上,像个挣扎的巨人。
二哥不是在砸玉米。他是在搏斗。和他脚下那些金黄的、沉默的玉米穗搏斗,和他看不见的、沉甸甸的生活搏斗。枣木棍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下去。“嘭!”沉闷的、带着回响的破裂声,不是玉米穗发出的,倒像是从他胸腔里迸出来的闷吼。黄澄澄的玉米粒不是溅开,是炸开!像他压抑着、无从发泄的力气和火气,带着决绝的姿态,四处飞射,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有些崩到他只穿着破旧单褂的脊背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汗,不是流下来的,是从他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被逼出来的,混着飞扬的尘土和玉米的碎须毛毛,在他古铜色、绷紧的皮肤上冲出道道泥沟。他光着膀子,旧汗褂胡乱搭在旁边的玉米秸上,肩头那个不规则的破洞,像一只沉默的、疲惫的眼睛。他咬肌紧绷,腮帮子因为用力而棱角分明,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每一次挥臂,脖颈和手臂上蚯蚓般的青筋就暴突一下。他不是在劳动,他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这片给了他生命、又似乎要困住他一生的土地,捶打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命运。
院子角落,柴火垛的阴影里,侄子狗蛋正撅着屁股,跟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黄狗玩得投入。孩子穿着他哥哥淘汰下来的、肥大的旧棉裤,裤腿挽了好几道,仍拖到脚面,袖口油亮,小脸脏得像花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的光。他把小狗的前爪握在自己黑乎乎的小手里,掰开它的嘴,看那粉红的舌头,嘴里念念有词:“阿黄,你饿不?俺有馍,分你一口,你可记着俺的好……”小狗呜呜地应着,尾巴摇成了一朵残破的菊花。
“爸爸,小叔来了!”狗蛋看见门口的刘东来,眼睛更亮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算是通报。不等大人反应,他已“哧溜”一下钻进了黑洞洞的堂屋,转眼又像颗小子弹似的射出来,手里举着一小块黑黄色的、掺着麸皮的窝头,献宝似的朝刘东来晃了晃,然后转身就跑,小狗兴奋地跟在他身后,绕着圈撒欢。
他跑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停下来,把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用力嚼着,眼睛还乌溜溜地转着,看看父亲,又看看小叔,带着孩童狡黠的得意。然后,他弯下腰,“呸”一声,把嚼成糊状的食物吐在手心,高高举起。
“阿黄,立一个!”
小黄狗立刻人立起来,两只前爪蜷在胸前,湿漉漉的黑眼睛紧盯着那点食物,尾巴摇得更加疯狂,后腿笨拙地、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嘴里发出急切的、近乎呜咽的哼唧。
“狗蛋!滚远点!棒子粒不长眼,崩瞎了你个兔崽子!”二哥的吼声像炸雷,毫无征兆地劈开空气。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坟起,又是狠命一棍砸下!“砰!”一片玉米粒如同霰弹,激射而出,有几颗擦着狗蛋的耳朵尖飞过,带起一阵凉风。
狗蛋“妈呀”一声,双手抱头,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蹿到了柴火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嘴里的窝头忘了嚼,就那么鼓着。小狗也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躲到他脚边。
二哥这才像耗尽了最后一点虚张的力气,住了手,拄着棍子,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他紧抿的、干裂的嘴唇。他抬起胳膊,用汗湿的、沾满尘土和草屑的胳膊内侧,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立刻留下几道更脏的污痕。他看向门口的弟弟,目光里的凶狠和烦躁还未完全散去,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东来,”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刚才的吼叫和剧烈的喘息而嘶哑,“昨天晚上回来的吗?脸色咋……”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刘东来,眉头重新锁紧,“跟糊了层黄裱纸似的,死气沉沉。出啥事了?”
刘东来觉得自己像个漏了气的皮囊,站在门口,被黄昏冰冷的风一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嘴角却像挂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他看着二哥,这个像山一样沉默、也像山一样扛着全家的二哥,汗湿的脊背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水光,那件破汗褂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长期劳作的、近乎嶙峋的肌肉线条。二哥的眼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熟悉的、被生活重担压出的浑浊。可此刻,那浑浊里,正努力透出一点属于兄长的关切和探询。
“哥,”刘东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等会儿再干吧。有个事……得跟你说。”
他声音里的异样,像一根针,刺破了二哥粗粝的伪装。二哥狐疑地盯了他一眼,又瞥了瞥地上砸了一半的玉米,像是衡量轻重。最终,他“哐当”一声把枣木棍靠在土墙上,抓起那件脏汗褂胡乱套上,也没系扣子,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他走过来,带起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
“屋里说,外头冷。”二哥瓮声瓮气。
“就这儿吧,”刘东来低声道,率先走向大门洞下。那里背阴,更冷,但足够隐蔽,也足够……让他觉得安全,或者说,让他觉得羞耻不会被扩散得太开。
二哥没再坚持,跟着走进门洞的阴影里。他在那根被坐得光滑的旧木头上重重坐下,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撩起汗褂下摆,胡乱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动作粗鲁,仿佛跟自己的身体也有仇。汗褂下摆掀起,露出一截紧实的、晒成深褐色的腰腹,上面也有细密的汗珠。
“到底咋了?”二哥擦汗的动作停了,手还抓着汗褂边,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刘东来脸上,声音压低了,却更沉,“魂丢了?在学校惹事了?跟人干仗了?还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毕业那事儿,不顺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不愿触碰某个不祥的预感。
刘东来靠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墙壁的颗粒硌着他的脊背,那点细微的痛感,让他几乎麻木的神经有了片刻的清醒。他不敢看二哥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脚下被鞋底磨得发亮的泥地,盯着几根散落的、干枯的草梗。远处,传来狗蛋逗弄小狗压低的笑闹声,和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的、呜呜的、像是呜咽的声响。
沉默在门洞阴冷的空气里发酵,沉重得几乎凝成实体。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毕业了。”
“废话,我能不知道你毕业了?”二哥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下,但随即拧得更紧,几乎打成死结,“是不是分的地方孬?山沟沟?穷得叮当响?那有啥!年轻人,到哪儿不是刨食吃?是块金子,埋土里也发光!只要端上公家饭碗,爹娘就是把嘴咧到后脑勺,梦里都能笑醒!”
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抢在某个糟糕的答案之前,先把所有坏的可能性都摆出来,然后一一驳倒,给自己,也给弟弟打气。他黝黑的脸上,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丝“这算个屁事”的豁达,但那笑容僵硬,比哭还难看。
刘东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目光。“不是地方不好。”他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没有地方。”
“啥?!”二哥猛地从木头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旧木头“嘎吱”一声怪响,几乎要断裂。他脸上的那点僵硬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剥落。眼睛骤然瞪大,眼球因为惊骇而微微凸出,眼白上的血丝清晰可数。黝黑的脸膛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难以置信的惨白。汗,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止了流淌,凝固在他惊愕的脸上。
“你说啥?!”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在狭窄的门洞里撞出回音,震得刘东来耳膜嗡嗡作响,“没有地方?!啥叫没有地方?!你师范毕业!正儿八经考上的!国家培养的!咋能没有地方?!你给哥说清楚!”
他一步跨到刘东来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带着汗气和尘土味的热浪喷到刘东来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弟弟的肩膀摇晃,手指在半空中却痉挛般地蜷缩起来,最终只是无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刘东来被他的激烈反应逼得后退了半步,脊背紧紧抵在冰冷的土墙上。他抬起头,看着二哥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不知何时,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我们这届……是‘社来社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招生的时候,通知书上就印着……当时不懂,老师也说,毕业了能当老师。现在……现在才知道,‘社来社去’,就是从公社来,回公社去。国家……不包分配。得自己回公社,求爷爷告奶奶,看人家……要不要。”
他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吐带血的石子。
“社来社去……社来社去……”二哥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说,又像是要从这几个字里嚼出点不同的意味来。突然,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祥的东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诞的荒谬感而颤抖起来,“你上的是师范!两年!不管哪来哪去,师范毕业也得教书吧。这个道理,傻瓜也知道,咋能说不认就不认?!啊?!国家花了那么多的钱,能打水漂吗?”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在笼子里的熊,在狭窄的门洞里暴躁地踱起步来,脚步沉重,踏起地上的浮土。汗水再次从他额头、鬓角涌出,顺着他涨红的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是不是有人搞鬼?!欺负咱家没人?欺负你老实?!”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死死盯着刘东来,眼神凶狠,像是要抓住那个假想的、坑害他弟弟的仇人,“东来,你别怕,跟哥说!哥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给你讨个说法!”
刘东来看着二哥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皴裂、此刻却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大手,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眼底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没有,哥。没人搞鬼。文件下来了,全校都一样,就我们这一届。”他的声音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二哥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凶狠、愤怒、质疑,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寒的茫然和空白。他张着嘴,似乎想吼,想骂,想质问这该死的、不公的老天爷,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猛击了一拳,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倒退一步,颓然跌坐回那根旧木头上。
“砰。”
一声闷响。不是木头的声音,是他身体砸在上面的声音。他瘫坐在那里,腰背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满泥土和玉米毛毛的双手,那双能挥动沉重锄头、能抡起粗大棍棒、能扛起两麻袋粮食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看看自己的手,又茫然地抬头看看刘东来,再看看门外昏黄的天光,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沉得像坠了铅块,“两年……两年啊……风里雨里,爹娘勒紧裤腰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也起早贪黑,点灯熬油……就盼着……盼着跳出这土坷垃……吃口安生饭……”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血色几乎要滴出来,死死地、哀求般地盯住刘东来,“东来,你告诉哥,这不是真的!是不是学校搞错了?啊?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你说话啊!”
他看着二哥通红的、几乎要裂开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微弱,却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多么想点头,想顺着二哥的话说下去,哪怕只是编织一个虚幻的泡沫。可他不能。他只能,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二哥眼里的那点火苗,倏地熄灭了。彻底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十指狠狠地插进他短硬得像板刷一样的头发里,用力地揪着,扯着,仿佛那头皮下的剧痛,能稍稍抵消心里的绝望。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困兽般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低沉,嘶哑,不成调,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爹……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娘……咋受得了啊……你让他们……你让他们咋活啊……”
“爹”,那个劳碌压弯了腰,却总在深夜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默默卷着劣质旱烟,把最好的一块红薯留给他,用浑浊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盼着他“出息”的爹。
“娘”,那个头发花白、身躯佝偻,一年到头围着锅台和土地转,手上裂着永远好不了的口子,却总把最稠的粥盛给他,在无数个夜里,就着月光,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裳,把所有的骄傲和盼头都系在他身上的娘。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东来的心上,滋啦作响,冒出焦糊的青烟。他构筑了许久的、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二哥——!”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像受伤幼兽般的哀鸣,眼泪决堤而出,汹涌地冲刷着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他蹲下身,不是蹲,是瘫软下去,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紧咬的牙关和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绝望。“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你……这个家,就你最苦……我……我没用……我是个废物……我还让爹娘操心……我……”
他语无伦次,被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吞噬,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二哥猛地抬起头,低吼一声,像受伤的狼。他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泥灰,横一道竖一道,狰狞又狼狈。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青筋暴起,留下更脏的污迹。他看着蜷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弟弟,眼神里有痛,有怒,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兄长在灾难临头时,本能地想要挺起脊梁,却又发现自己同样无能为力的巨大悲哀。
“哭!哭要是有用,哥陪你哭!哭他个三天三夜!把天哭塌了,能把你的工作哭来吗?!啊?!”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轮上磨出来的,带着火星和血腥气。他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
刘东来被他吼得噎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二哥。二哥在他眼里,是山,是树,是家不倒的柱子。可此刻,这座山在颤抖,这棵树在摇晃,这根柱子,仿佛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哥……”刘东来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最后的乞求,“我……我不知道该咋办了……哥,你告诉我,我该咋办啊……我……我不想活了……”
“放你娘的狗屁!”二哥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虽然只是原地踏了一步,却带着骇人的气势,“你给我把这话咽回去!咽肚子里烂掉!啥叫不想活了?!爹娘白养你了?!我白供你了?!遇到个坎就不想活了?孬种!”
他骂得凶狠,可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恐慌。他怕,怕弟弟真的一时想不开。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刘东来瘦削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刘东来头晕目眩。“听着!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不能告诉爹娘!一个字都不能漏!听见没有?!”
刘东来被他摇得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二哥的手劲松了些,但依旧紧紧抓着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刘东来单薄的衣衫里。他压低声音,凑近刘东来,气息粗重,带着汗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爹的身子,你晓得,咳起来能要半条命!娘的心气,全在你身上!你要是一下子把这实底兜了,那是要他们的老命!是要这个家的命!懂不懂?!”
“可是……瞒不住啊……”刘东来声音发颤,“我回来了,不上班,天天在家……爹娘能不问?”
“瞒一天是一天!瞒一时是一时!”二哥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凶狠,“能瞒到哪天算哪天!至少……至少让他们过个安生年!等过了年,开了春,说不定……说不定就有转机了?万一……万一公社学校缺老师呢?万一政策又变了呢?”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刘东来,仿佛要强迫他,也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个微乎其微的“万一”。
他烦躁地松开刘东来,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门洞里又转了个圈,目光在地上逡巡,最后落在一根拇指粗的、干枯的树枝上。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那树枝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脆弱不堪。他盯着树枝,腮帮子咬得咯吱响,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嘎嘣!”
一声脆响,短促,决绝,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根树枝,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断裂的茬口,白森森的,带着木质的纤维,支棱着,像某种残酷的宣告。
“就这么定了!”他把两截断枝狠狠掼在地上,仿佛掼碎的是这该死的现实。“回家去!把眼泪给我擦干净!把魂给我捡回来!该吃吃,该睡睡!爹娘要是问起,就说……就说分配的手续复杂,得等,或者说……学校有点事,让你们先回家等着!反正,给我编圆了!把脸给我绷住了!天塌下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嘶哑,“……有哥先顶着。”
刘东来看着地上那两截刺眼的白色断茬,又抬头看看二哥。二哥脸上泪痕未干,尘土未去,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疲惫,可那挺直的脖颈,紧绷的下颌线,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持。他知道,这是二哥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了。用谎言,为爹娘,也为这个家,筑起一道脆弱不堪的堤坝,哪怕洪水迟早会来,能挡一时,是一时。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
二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重新坐回木头上,佝偻下腰,目光空洞地投向门外越来越浓的暮色。那宽厚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单薄,还有些……萧索。
刘东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发软。他不敢再看二哥,也不敢再说一个字,像个木偶一样,慢慢地、挪出了门洞,挪出了院子。身后,传来狗蛋重新逗弄小狗的、无忧无虑的笑声,和远处村落里,母亲唤儿归家的、悠长而温暖的呼唤。那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带起一阵细微而尖锐的痛楚。
回家的路不长,刘东来却觉得走了很久。冷风像刀子,刮过他泪痕未干的脸,生疼。他用力吸着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手,用袖子狠狠地、反复地擦着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烫,直到眼泪似乎被擦干,只剩下紧绷的涩痛。
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他停下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丝自然的、甚至轻松的表情。他练习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发现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他放弃了,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眼神变得空洞一些,茫然一些,像个真的只是身体不太舒服的、疲惫的归家游子。
他推开门。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从灶屋门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堂屋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空气里,飘着腌萝卜丝下锅时,热油爆香的、略带咸酸的熟悉气味,还有柴火燃烧特有的、干燥的烟火气。
“哒、哒、哒……”
是菜刀落在厚重柳木案板上的声音,稳定,均匀,不急不缓。这是刘东来从小听到大的、刻在骨头里的声音,是“家”的声音,是“安宁”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灶膛里的火是旺的,锅里的水是热的,娘是在的,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那个被昏黄光晕笼罩着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娘围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打了不止一个补丁的粗布围裙,背对着他,正专注地切着萝卜。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露出后颈一段松弛的、布满细密皱纹的皮肤。灯光在她花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也把她瘦削的肩背轮廓勾勒得清晰,甚至有些嶙峋。
就是这个单薄的背影,扛起了这个家几乎所有的琐碎和艰辛。此刻,它看起来那么安稳,那么寻常,仿佛天大的事,也扰不乱这“哒哒”的切菜声。
刘东来的鼻子猛地一酸,刚刚勉强筑起的心理堤坝,在这最寻常的温暖面前,又开始摇摇欲坠。他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回去,甚至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娘,做啥好吃的呢?真香。我来帮您。”
“哒。”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娘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只是手上的动作似乎放慢了一点点。她的声音透过锅灶上升腾起的、带着萝卜香味的水汽传过来,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小子,回来了?肚子不疼了?刚才看你脸白得吓人,在炕上躺着,娘这心里头……一直揪着。”
刘东来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娘知道了?不,她只是察觉了异样。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手有些不易察觉的抖。他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冰得他牙齿发酸,也让他昏沉的脑子一个激灵。他放下瓢,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练习好的平静。
“没事了,娘。”他走到娘身边,看着案板上粗细不匀的萝卜丝,伸手去拿旁边筐里的大葱。大葱的叶子有些干瘪发黄,带着泥土。他低下头,开始剥葱,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他剥下最外面一层干枯的、沾着黑泥的皮,露出里面稍微好一点的,又剥下一层,再剥下一层……葱皮的碎裂声很轻,在他耳中却放得很大。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剥葱,是在一层层剥掉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剥掉全家人两年来的期盼,剥掉一个虚幻的、关于“出息”和“未来”的泡影。每剥下一层,心就跟着缩紧一下,空掉一块。
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娘的眼角皱纹很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眼神有些浑浊,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敏锐。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平静,却带着重量。刘东来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皮肉,直直看到他心里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他赶紧低下头,更专心地对付手里的大葱,心跳如鼓槌在敲。
娘转回头,继续切菜。“哒、哒、哒……”菜刀起落,萝卜丝在她手下渐渐堆成一小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人呐,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过去了,就啥事没有了。你把葱剥干净点,多洗两遍,泥巴多。等会儿娘炒萝卜丝,用猪油渣和葱花一炝锅,香得很。”
“哎。”刘东来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把剥好的葱拿到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清洗。冰凉刺骨的井水,冻得他手指发麻,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必须清醒,必须把二哥叮嘱的谎言,一字一句,在心里反复排练。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汽氤氲开来,混合着腌萝卜的咸香和猪油渣若有若无的荤腥气,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却令人心碎的温馨和平静。这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就在这时,娘一边不紧不慢地切着最后几刀萝卜,一边像是闲聊家常,语气随意地,甚至带着点隐约的、压抑不住的期盼,轻声问道:
“东来啊,你这师范……算是正式毕业了吧?公家那边……有信儿了没?啥时候去报到啊?分到哪个学校了?远不远?用不用带铺盖?”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刘东来心口那层薄冰上。冰面瞬间布满裂纹。
刘东来洗葱的动作,彻底僵住了。冰冷的水顺着他僵直的手指流下,滴在盆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在他耳中却如同雷鸣。他张着嘴,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二哥的话在耳边回响:“编个囫囵话,圆过去!”可什么囫囵话?怎么说?说“快了,等通知”?说“学校让先回来等消息”?这些仓促编织的谎言,在娘这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询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后背渗出来,冰凉粘腻,浸湿了内衫。他端着葱的手颤抖起来。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层薄冰即将彻底崩裂的刹那——
“奶奶!奶奶!小叔是骗子!大骗子!”
一个尖利、稚嫩、却带着哭腔和巨大委屈的童音,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捅破了这虚假的平静,也狠狠烙在了刘东来几乎崩溃的神经上!
侄子狗蛋像一颗被愤怒和委屈驱动的小炮弹,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小脸上泪痕交错,鼻涕流到了嘴唇上,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显然是刚才挨了那一脚后,跑到不知哪个角落又狠狠哭过一场。他不管不顾,径直冲到奶奶身边,伸出脏乎乎、还沾着泥灰的小手,一把死死抱住了奶奶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哭喊道:
“小叔骗人!他和爸爸在门楼下说的!我听见了!他都毕业了,公家不要他!他没工作!他还要回来种地!爸爸不让他告诉你!也不让告诉爷爷!他们是合伙骗你的!奶奶,他们骗你!骗人!老师说了,好孩子不骗人!骗人的是坏蛋!小叔是坏蛋!爸爸也是坏蛋!”
孩子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的指控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在狭小的灶屋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刘东来的耳朵,扎进他的心里。
刘东来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别的声音。巨大的恐慌、被揭穿的羞耻、对母亲反应的恐惧,以及一种无处发泄的暴怒,混杂成一股失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你胡咧咧啥!小兔崽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他猛地转身,脸色煞白如纸,眼神因为极度的惊惶和愤怒而狰狞,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不是想捂侄子的嘴,而是直接伸手,想去揪侄子的耳朵。
狗蛋被小叔这副骇人的样子吓得一哆嗦,抱着奶奶腿的手更紧了,小身子往后缩,但脸上委屈和“揭露真相”的执拗却更甚。他非但没住嘴,反而更大声地哭喊起来,边哭边往奶奶身后躲:
“我没胡咧咧!我听得真真的!小叔自己说的!爸爸还让他瞒着你和爷爷!奶奶,他们骗人!他们是坏人!老师说做人要诚实!他们不诚实!他们还打我!呜呜呜…....哇啊啊啊——”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高,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巨大委屈和对“诚实”信念崩塌的愤怒。他毕竟只有七八岁,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骗人就是坏蛋,老师的话就是真理。他无法理解大人世界复杂的无奈和苦涩的谎言,他只知道自己听到了“秘密”,而这个“秘密”是“骗人”的,他必须告诉奶奶,不能让奶奶被骗!至于后果,他不懂,也没想。
刘东来最后的理智之弦,“嘣”地一声,断了。羞愤、恐惧、绝望,还有对即将面对娘巨大失望的逃避,以及对这孩子不懂事、揭穿这一切的迁怒,汇成一股野蛮的力量。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想让这刺耳的声音、这撕开一切伪装的话语立刻停止!他抬起脚,朝着躲在奶奶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侄子的屁股,狠狠地、用尽全力地踹了过去!
“我叫你胡说八道!”
“哎哟——!”
狗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撅起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让他抱着奶奶腿的手瞬间松开,小小的身体被踹得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额头甚至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灶膛里,一块柴火“啪”地爆了一声。
锅里的水,发出“咕嘟”一声轻响。
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
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低矮的灶屋顶棚。狗蛋趴在地上,手脚并用,蹬踢着,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不仅是屁股的疼,不仅是摔跤的疼,更是最亲的小叔那凶狠的一脚,和最信任的“诚实”被粗暴践踏带来的、加倍的委屈和恐惧。
“奶奶——!疼——!小叔踢我!他踢死我了!啊啊啊——!他说谎!还不让我说!爸爸也骗人!他们一起骗你!骗爷爷!老师说了骗人不是好孩子!老师说好孩子要诚实!可他们为什么骗人!为什么打我!哇啊啊啊——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是!呜呜呜……奶奶,我不是……呜呜……”
他一边哭嚎,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混合成滑稽又可怜的花脸。他看也不敢再看刘东来一眼,仿佛那是吃人的野兽,踉踉跄跄地、连滚爬带跑地冲出了灶屋,冲到院子里,寒风立刻灌满他单薄的衣裳。但他不管,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用尽全身的力气,跳着脚哭喊,那哭声尖锐、绝望、充满了不被世界理解的巨大悲伤,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传出去老远:
“坏小叔!坏爸爸!骗人!打人!老师说了不能骗人!不能打人!你们是坏蛋!大坏蛋!啊啊啊——哇——!!!”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把冰冷的、淬毒的刀子,切割着凝滞冰冷的空气,也切割着刘东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僵在原地,维持着踢出那一脚的姿势,像个丑陋的、凝固的雕塑。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咚咚,咚咚,像丧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娘。
娘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厚重的、被岁月磨得发亮、此刻却沾着一点腌萝卜汁水的菜刀。刀尖微微下垂,对着地面。
昏黄的、跳动的煤油灯光,从侧面照亮了她的脸。
没有惊愕。
没有震怒。
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
她的脸,像一尊历经风霜的、沉默的泥塑。只有那双有些浑浊的、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刘东来。那目光,像冬日结冰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寒冷刺骨。那目光里,有震惊吗?或许有,但被更深的东西覆盖了。有失望吗?一定有,但那失望太沉重,沉重到无法用简单的表情来表达。有痛苦吗?有,那痛苦深不见底,几乎要从那平静的眼底漫溢出来,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地按了回去。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刚刚“师范毕业”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惊惶、恐惧、暴怒和此刻无边绝望而扭曲的、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的冷汗。
时间,在狗蛋声嘶力竭的哭喊背景音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锅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都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
刘东来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滑进尾椎骨,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滚烫的沙砾堵死了,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辩解,想说“娘,不是那样的”,想说“是狗蛋听错了”,想说“二哥让我先瞒着”……可所有的语言,在娘这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在狗蛋那指控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可笑。
他像一根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和灵魂的朽木,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背脊佝偻,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几乎要抵到自己的胸口。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疲惫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才从干裂的、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音节:
“……嗯。”
他认了。
他承认了。
这一个“嗯”字,耗尽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骄傲和伪装。
娘沉默着。
灶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里水将沸未沸的、越来越响的“嘶嘶”声,以及院子里,狗蛋那渐渐由尖利嚎哭转为伤心抽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屋里两个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娘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又重得像一块千钧巨石,轰然砸在刘东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然后,娘动了。
她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菜刀。刀身碰到案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朝刘东来走近了一步。
刘东来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等待着狂风暴雨,或者,哪怕是一句责骂。
然而,没有。
娘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轻轻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落在了刘东来低垂的头上。手心很粗糙,像砂纸,刮过头皮,带来微微的刺痛,但那掌心,是温热的。
那只手,在他的头上,很慢、很轻地,抚摸了两下。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在外受了委屈跑回家时,娘做的那样。
“小子,”娘的声音响起了,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深沉无波的海面,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的沙哑,“你娘我,活了这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啥样的风浪,啥样的沟坎,没见过,没经过?”她说的很慢,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刘东来的耳朵里,心里。
她的手,依旧放在刘东来的头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的力量。
“天,塌不下来。”娘的声音顿了顿,那只放在他头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将他按进一个安全的、无需害怕的港湾,“就算真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咱家个子不高,可脊梁骨,不能弯。”
刘东来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绝望的哭,而是一种混合了无边愧疚、巨大委屈和莫名心安的、更加复杂汹涌的泪。他浑身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他想抬头看看娘,却不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没事,儿子,”娘的声音,依旧那么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虽然那力量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信你自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条路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走不通了,咱就回头,换条道走。条条大路通BJ,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她说这话时,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家常的、谈论天气般的寻常,仿佛说的不是儿子前途尽毁的人生大事,而只是明天去集上该走哪条近道。
刘东来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说“娘,对不起”,想说“娘,我让你和爹失望了”,想说“娘,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可所有的言语,在娘这平静的、甚至带着鼓励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任凭泪水流淌,任凭娘那只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颤抖的头。
娘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然后,那只温暖的手离开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案板,拿起了那把菜刀。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粗细不一的萝卜丝,有几根刚才被她不小心扫到了地上,沾了灰。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挺得笔直,像寒风中一根不肯弯曲的芦苇。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别怕,儿子。”
“娘在呢。”
说完,她抬起菜刀,准备继续切那剩下的萝卜丝。菜刀反射着煤油灯跳动的光,有些晃眼。
“娘……”刘东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带着浓重鼻音,唤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叫一声“娘”,哪怕只是说“我来切”。
可就在他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哎呀!”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从娘的喉咙里溢出,很轻,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猛地刺穿了刘东来的耳膜,刺穿了他刚刚被母亲的话语抚慰得稍显平静的心湖!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娘握着菜刀的右手停在半空,而那只按着萝卜的左手食指指尖,正迅速涌出一股刺目的、粘稠的鲜红!那红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红得惊心,红得惨烈!一滴,紧接着一滴,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那道翻卷开的皮肉里冒出来,顺着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旁边白生生的萝卜丝上,迅速晕开一小团、一小团,触目惊心的红!
是娘心神震动之下,手一抖,锋利的刀口,切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伤口不大,但很深,皮肉翻开,甚至能看到一点里面白色的东西。
“娘——!!”刘东来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想抓娘的手。
娘却像是被他的叫声和冲过来的动作惊醒,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下意识地将那受伤的、正在流血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握成了拳,藏到了身后。她甚至迅速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案板,挡住了那几滴刺目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看向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娘的脸上竟然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苍白的、勉强的、嘴角甚至有些扭曲的,但确确实实是想要安抚他的笑容。
“没事,儿子,别怕,没事。”娘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试图让语调显得轻松,“娘的肉皮儿活,糙得很,切菜切了半辈子,哪有不碰着点皮肉的?不碍事,过两天,一收口,准好。连疤都留不下。”
她说着,不给刘东来任何反应和帮忙的机会,迅速转身,脚步甚至有些匆忙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了门外院子里那个储着清水的破瓦盆边。她蹲下身,将那只受伤的左手伸进冰冷刺骨的井水里。
刘东来跟着冲到门口,眼睁睁看着娘把手浸入水中。清澈的井水瞬间被稀释开的血丝染红,丝丝缕缕,像残忍的红色烟雾,在水中缓缓扩散、飘散。娘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样把手放在水里,停顿了几秒,然后撩起围裙一角,用力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湿了粗布围裙。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走到那个掉光了漆、露出原木颜色的旧柜子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拉开一个抽屉。刘东来看见,那抽屉里杂七杂八放着针头线脑、顶针纽扣,还有几个用纸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娘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小心包着的小包。她单手,用牙齿配合着,有些费力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消炎药粉,已经结了些小块。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抖在依旧渗血的伤口上,白色的粉末瞬间被染红了一小片。
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扯出一小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布条——看那颜色和质地,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她将布条一头用牙齿咬住,另一只手配合着,笨拙地、却异常迅速地将受伤的食指缠绕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用牙齿和手指,艰难地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刘东来,微微佝偻着腰,动作有些忙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他人插手的决绝。她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做完这一切,她又撩起围裙还算干净的一角,擦了擦手,也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的冷汗。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微微佝偻的背,转过身,走回案板前。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那微微抿紧的、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来不及完全掩去的一丝痛楚,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重新拿起了那把沾着一点她自己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的菜刀。
“葱洗好了?”她问,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刚才流血受伤的是别人,“拿过来吧,油热了,该下锅炒了。”
刘东来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他张着嘴,看着娘缠着白布条、布条上正慢慢洇出一小团新鲜刺目的血迹的左手食指,看着娘用那只手,稳稳地按住案板上的萝卜,看着娘举起那把菜刀,然后——
“哒。”
“哒、哒。”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节奏,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还要均匀。只是,刘东来看得分明,娘握着菜刀刀柄的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骨节粗大的右手,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每一次刀起刀落,那缠着白布条的左手食指,因为要用力按住滑溜的萝卜,布条上那团殷红的血迹,就似乎扩大一分,颜色,就更加刺目一分。
那血迹,在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下,红得像燃烧的火,红得像泣血的杜鹃,红得……惊心动魄。
刘东来的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模糊。他想冲过去,夺下娘手里的刀,他想大喊“娘,别切了!我来!”,他想跪下来,抱着娘的腿,痛哭着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年迈的、头发花白的、手指受伤流着血的娘,用那微微颤抖的、缠着染血布条的手,稳稳地,一下,又一下,切着那些廉价的、用来度过漫长寒冬的腌萝卜丝。
“哒、哒、哒……”
那声音,规律,平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娘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也模糊了刘东来泪流满面、却无声恸哭的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和低矮的屋檐,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为这个破碎的夜晚,奏响的一曲哀歌。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却已经冷得,刺骨钻心。而那看不见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血,很疼,很疼,疼得人,喘不过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他心动的人王小芳竟然以“恢复高考”的消息,撞开了他心灵的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