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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命运并排的两个号码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1229 2024-11-12 16:55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沉郁的、浑浊的铅灰色,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刘家庄低矮的屋顶上。风是干冷的,带着哨音,贴着地皮刀子似的刮,卷起浮土和碎秸秆,抽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这疼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刘东来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光的。坑洼不平的土炕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里灌满了爹在隔壁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娘在灶间极其轻微、生怕惊扰了什么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胸膛里那面擂得越来越急的鼓。他把那个洗得发白、肩头针脚细密、打着两块同色补丁的粗布包袱,在炕沿上打开、合上,又打开,再合上,反反复复,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娘煮的五个鸡蛋,被她用一块印着褪色小花的旧手帕,仔仔细细、一层又一层地包好,放在最底下,隔着包袱布,似乎还能触到一丝灶膛熄灭后残存的、微乎其微的余温,那点暖意,固执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爹塞的两块玉米面饼子,硬邦邦,沉甸甸,像两小块城墙砖,那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底气。几本边角卷起毛边、纸张黄脆、被他指腹摩挲得近乎光滑的复习资料,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令人心定的气味。一支用旧了的英雄牌钢笔,一瓶蓝黑墨水,被他用裁下来的废旧塑料布裹了又裹,生怕漏出一星半点,玷污了那张决定命运的纸。最后,是那张对折得平平整整、边角锐利的准考证。他把它从一本书的扉页里抽出来,就着窗外逐渐泛起的、清冷的灰白色天光,看了又看。那上面的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一种混合着茫然、紧张、以及被巨大未知攥住心脏的悸动,奇异地,在反复的确认中,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带着清晨寒气的木板门。清冽刺骨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混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就在自家那两间低矮的西厢房投下的、长长的阴影边缘,王小芳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碎花布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每一粒盘扣都扣得一丝不苟的碎花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旧得有些发暗、却依旧柔软的红毛线围巾,衬得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和脸颊,白得像清晨凝结在枯草尖上的、最剔透的那一层薄霜。北风顽劣,一阵紧似一阵,撩起她额前细软服帖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个小土坷垃,双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却在里面不安地绞动着围巾垂下的、有些起球的穗子。听到门响,她蓦地抬起头,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怯意和更多的、水波般漾开的温柔,直直地望向刘东来走出来的方向。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盛着千言万语,无声地流淌过来,瞬间就将他包裹住了。

  刘东来胸腔里那面鼓,猛地停了一拍,然后,以更紊乱、更响亮的节奏,“咚咚咚”地撞响。那点离家的愁绪,对前路的忐忑,在触及她目光的刹那,像被阳光直射的薄冰,悄然融化,被一种更具体、更汹涌、更让他手足无措的暖流取代。喉咙有些发干,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朝着她,很用力、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我准备好了”的宣告,有“你别担心”的安抚,或许,还有一丝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无言的依赖。然后,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甩上肩头。带子勒进旧棉袄厚实的肩垫,有点硌,但这实实在在的重量,反而奇异地压住了他狂跳的心,生出一种脚踏土地的踏实感。

  村里的同伴很快从各个巷口钻了出来,聚拢在村口那棵叶子落尽、枝桠狰狞的老槐树下。狗子、铁蛋,栓子,二牛,还有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个个穿着臃肿的、鼓鼓囊囊的棉裤棉袄,像一颗颗移动的、灰扑扑的棉球。脸上带着庄稼人冬日里特有的、被朔风和黄土反复打磨出的粗糙红皴,眼睛里却跳跃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出门远行般的新奇光芒。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早已等在那里的王小芳,也看见了和刘东来之间那不足半步、却仿佛自成天地的微妙距离。几个半大小子互相挤了挤眼睛,嘴角咧开,从喉咙深处发出心照不宣的、被强行压低却依旧躁动不安的哄笑。那笑声在清冷寂静的早晨显得突兀又鲜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属于乡村青年粗糙而直白的善意调侃。

  刘东来觉得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他强作镇定,甚至刻意挺了挺不算宽阔、却努力绷直的胸膛,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了王小芳身边,和她之间,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不显狎昵的、并肩的距离。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雾气朦胧的土路,却能无比清晰地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带着阳光晾晒过气息的肥皂清香,混合着冬日早晨干净的、凛冽的空气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些许毛躁。

  后面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更大了些。铁蛋最是促狭,故意捏着嗓子,学着不知从哪个草台班子听来的、荒腔走板的戏文腔调,拖长了声音:“贤弟——请了——”旁边立刻有人捏着更细的假嗓接上:“娘子——随我来呀——”一阵更加放肆的、却又拼命想憋住的哄笑爆发出来,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这笑声里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沉重单调的黄土生涯中,难得捕捉到的一点带着青春气息的亮色,一点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笨拙而鲜活的情感宣泄。

  王小芳的脸,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直蔓延到被旧红围巾包裹着的纤细脖颈。她羞得无地自容,慌忙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段烧红的、小巧的耳朵尖。盯着自己那双打了补丁、却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鞋鞋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身后那恼人的笑声。旧红的围巾穗子随着她急促的步调,慌乱地左右摆动,像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绪。

  刘东来回过头,狠狠瞪了铁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笑骂一句,声音在料峭的晨风里有些发紧,有些发颤:“都给我滚蛋!再瞎咧咧,看我不把你们那几张嘴用麻线缝上!留着劲儿,明天到考场上使去!”

  笑声更响了,带着少年人没心没肺的畅快。他们就在这微妙、欢腾、粗粝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氛里,踩着冻得硬邦邦、布满深深浅浅车辙和蹄印的黄土路,朝着三十里外的县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寒风掠过路边光秃秃的枣树和杨树,发出尖利又单调的呼啸,像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不知疲倦地刮擦着铁皮屋顶。肩上包袱里的硬饼子,随着步伐有节奏地硌着后背,每一下都沉甸甸地提醒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和肩负的重量。可心里揣着的那个模糊的、关于远方、关于“换个活法”的梦想,却像在心窝里揣了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烤得胸膛发热,甚至微微发烫,那热量顽强地抵御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无孔不入的严寒。

  刘东来属于“新三届”。这个标签意味着,在那个狂热得令人眩晕的夏天,当席卷一切的浪潮开始时,他刚刚念完小学,一只脚才怯生生地迈进中学的门槛。他支离破碎的、名不副实的“中学时代”,系统的教育星空对他而言,遥远模糊得像冬夜稀疏的寒星,只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吝啬地漏下几点微弱的、需要拼命捕捉才能看清的星光。而“老三届”,那些66、67、68年的初高中毕业生,他们才是真正在相对完整的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曾系统触摸过知识星云、胸腔里积压了十年不甘与渴望的群体。高考这扇尘封十一年、骤然重开的大门,从政策上对所有人慷慨敞开,但真正积蓄了足够力量、亟待喷发、胸中憋闷着近乎凝固的岩浆的,首先是这些被硬生生截断上升通道、梦想被生生按进最现实泥土里的“老三届”。对刘东来这只只在知识的浅滩扑腾过几下、连“历史地理”为何物都懵懂不清的“旱鸭子”来说,天空中早已盘旋着太多羽翼渐丰、目光如炬、等待了太久太久、随时准备俯冲攫取机会的“老鹰”。可这只年轻的、羽毛未丰却眼神倔强的“鸭子”,此刻扑腾着沾满泥土的、稚嫩的翅膀,心里除了那股子从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头,还有一种剥离了历史沉重意义的、近乎无知的兴奋,以及对前方“年集”般热闹、新奇世界的简单期待。

  第一次参加高考,他们乐啊。那是一种懵懂的、出门赶大集般的快乐。仿佛考场的另一头,不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没有硝烟却残酷异常的战场,不是千军万马要挤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而是年关底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集市,那里摆满了雪白的、喧腾的大馒头,油汪汪、颤巍巍的肥肉片子,平时难得一见、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颜色鲜亮、能扯来做新衣裳的布头。他们互相打趣,猜测着考题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亩产万斤需要多少种子”的算术题;粗声大气地嘲笑着彼此昨晚肯定紧张得尿了炕、瞪着眼数了一宿房梁;甚至兴致勃勃、唾沫横飞地计划着,等考完了,一定要去县城那家传说中的国营饭店,“奢侈”一回,七八个人凑钱,合伙吃上一大碗漂着金黄油花、带着喷香肉丝、热气腾腾的炝锅面,再一人来一个,不,要来两个!雪白、松软、能捏出坑来的白面大馒头!路,在说笑、在关于“炝锅面到底放多少肉臊子才最香、最解馋”的认真争论中,似乎变短了。县城那片低矮的、灰扑扑的轮廓,很快在地平线上由模糊变得清晰,像孩童用积木胡乱搭建的、沉默的模型。

  越走近县城,路上的行人明显稠密起来。尘土的味道里,开始混杂进各种复杂的气息:陈旧布料在拥挤中摩擦产生的微尘,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辛辣,自行车铃铛冰冷的金属气味,还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时,身体散发的、温热的、带着躁动不安和隐约汗味的体息,形成一股庞大而混沌的、属于“人群”的气场。

  王小芳忽然轻轻、轻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刘东来。那触碰极轻微,隔着厚厚的棉袄,几乎只是布料之间最柔软的摩擦,刘东来却像被一股微弱的电流击中,半边身子微微一麻。他侧过头,看见她微微仰着脸,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手指指向远处天空下一座矗立的、青灰色的塔影。那是县城的标志,一座不知年代的砖塔,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显得古老、沉默,又有些孤零零的。

  “东来,”王小芳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像一缕抓不住的轻烟,带着点女孩子讲述神秘故事时特有的、压低了的娇嗔和怯意,“考点是在景县中学,对吧?我听说……中学就在那塔下边,是不是?”

  刘东来眯起眼,手搭在额前,挡住并不刺眼却一片惨淡的天光,朝着塔影望了望,点点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稳:“嗯,就那儿,塔下边。老地方了,错不了。”

  王小芳忽然又靠近了他一点,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棉袄袖口传来的、一丝微弱的体温。那股清冽的、独属于她的、混合着皂角清甜和少女体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添了一丝神秘,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东来,我跟你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个老话,老辈人传下来的……”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分享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继续用那种气声,轻轻地说,“说咱们县里这座塔啊,有灵性,不能倒。要是哪天……它倒了,就得往十字街那个方向倒,还专门……专门砸死一个倒骑驴的、姓王的婆婆。邪乎着呢,你说是不是?”

  一阵冷风恰在此时,毫无预兆地、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和碎纸屑,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像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叹息,瞬间穿透棉衣,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刘东来没来由地打了个剧烈的寒噤,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扭过头,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几乎是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严厉的呵斥:

  “胡咧咧啥!你这丫头!这节骨眼上,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赶紧呸掉!快,呸三声!”

  他自己先猛地扭过头,朝着路边干裂板结、毫无生气的土地,用力地、狠狠地、带着驱邪般决绝的意味,“呸!呸!呸!”连啐了三口,仿佛要把那不详的字眼、随之而来的阴冷寒意,以及内心深处被勾起的、对未知命运的本能恐惧,统统吐出去,埋进这坚实的黄土里。然后,他迅速扭回头,紧张地、甚至带着一丝凶狠地盯住王小芳,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慌乱——仿佛她真的说了什么会应验的谶语,会破坏掉冥冥中那脆弱的好运。

  王小芳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和骤然变色的脸吓了一大跳,脸瞬间失了血色,变得苍白,随即又因羞窘和一丝委屈,迅速涨得通红,连眼眶都微微泛了红。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也学着刘东来的样子,朝着地面,小声地、急促地、带着哭音“呸、呸、呸”了几声,然后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果然沾了点湿漉漉的水汽,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后怕,小声嘟囔辩解,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嘛……老辈人传的,又不是我瞎编的……你那么凶做啥……”

  “传的也不行!”刘东来语气依旧严厉,但看到她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神,和那微微颤抖的、被旧红围巾包裹着的下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由得一松,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守护意味,“明天就进考场了,心里得装着敞亮事,想敞亮道!那些神神鬼鬼、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提,想都不许想!听见没?得想好的,想顺的!”

  王小芳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旧红的围巾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又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倔强。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向着刘东来身边,极轻微、却不容忽视地靠近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小步。两人之间那点因为玩笑、呵斥和莫名恐惧而产生的微小隔阂与尴尬,似乎被这共同的、对莫测命运的敬畏,和对彼此无声的、笨拙的依赖与关怀,悄然弥合了。寒风依旧凛冽,但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身体,仿佛在冰冷的世界里,圈出了一小块微弱的、相互取暖的区域。

  景县中学那两扇厚重的、漆成深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的大铁门,今日大大地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巨口,不断地、贪婪地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络绎不绝的人流。门楣上方,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却自有一种肃穆的、令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的、代表秩序与权威的力量。刘东来在门口停住脚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骨,沉甸甸地坠入肺底,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攥紧了手心里那张已经被汗水微微濡湿、边缘有些发软的准考证,这张薄薄的纸片,此刻重若千钧,仿佛托举着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飘渺未来。他回头,迅速扫了一眼身后神情各异的同伴,目光最后,极其短暂、却无比深沉地,落在身边低着头、只露出一点白皙额头的王小芳身上,然后,像一滴水汇入奔腾喧嚣的洪流,也像一名士兵走向未知的战场,他迈开脚步,随着庞大、沉默、而又暗流汹涌的人潮,涌了进去。

  校园比他们乡下的戴庄中学大得多,也“气派”得多。一排排红砖红瓦的平房整齐划一地排列着,像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院子里栽着掉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色天空的杨树,那些枝桠扭曲而倔强,像是无数双在寒冬中依然渴望触摸天空、抓住些什么的手。每一间教室的门楣上方,都贴着白色的、写着黑色毛笔字考场编号的纸条。庞大的人流像被一张无形的、精密的大网过滤,人们低头核对着手里紧攥的、关乎命运的纸条,然后分流,寻找,汇聚在各自的编号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复杂气息:陈年积累的尘土味,旧木头桌椅受潮后散发的微腐气味,劣质墨水特有的酸涩,无数人拥挤在一起呼吸产生的温热湿气,以及更深处的、无声却弥漫在每个角落的焦灼、期盼、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刺激着神经。

  刘东来目光逡巡,找到了第18考场。教室的窗户玻璃被草草擦拭过,仍布满水渍和顽固的污痕,模糊地映出外面晃动、变形的人影。他踮起脚,伸长脖子,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蒙着一层氤氲水汽的玻璃上,眯起眼睛,努力透过模糊的玻璃和室内昏暗的光线,朝里面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搜寻。冬日上午清冷稀薄、缺乏热度的光线,从对面窗户斜射进来,在有些斑驳的、布满深深浅浅划痕和陈年墨渍的暗黄色木制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光影。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掠过那些贴着白色小纸条的桌角,心跳莫名地加快,咚咚,咚咚,越来越响,撞得耳膜发疼,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找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猛地定住,像被磁石吸住。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是冰冷的玻璃产生的折射扭曲了视线,或是过度紧张导致了幻觉。他用手背——那只手冰凉——使劲揉了揉眼睛,冰凉的皮肤触感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他再次把脸贴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触到冰冷刺骨的玻璃,在上面呵出一小片迅速凝结又消散的白雾,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左上角,贴着的白色小纸条上,那串用蓝色墨水工整书写、略显拘谨的数字,赫然是他准考证上的号码,分毫不差。而右上角……

  他猛地扭过头,因为动作太急太猛,脖颈的骨头发出“嘎”的一声轻微脆响。他也顾不上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把抓住旁边正低头仔细核对自己准考证、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翕动的王小芳的胳膊。手指因为激动、紧张和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难以置信而收得极紧,隔着厚厚的、臃肿的棉袄,仍能感受到她纤细手臂的轮廓和瞬间的僵硬。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颤抖,带着破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突兀而尖锐:

  “小芳!小芳!你快看!看那儿!看窗户边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

  王小芳被他抓得胳膊一疼,愕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丝被惊扰的不解。她顺着他颤抖得厉害、固执指向教室内的手指看去。目光带着疑惑,掠过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陈旧桌椅,掠过那些模糊的白色纸条,最终,落在了第三排靠窗那张略显陈旧、在斜射光线下轮廓清晰的木桌上。

  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无声的、小小的“O”形,忘记了胳膊上传来的疼痛,忘记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声响,甚至,忘记了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凝固,声音消失,只剩下眼前玻璃窗后,那张课桌,和桌上那两个小小的、方正的、紧紧相邻的白色纸条。

  左上角:刘东来的考号。

  右上角:王小芳的考号。

  两个号码,一左一右,紧紧地挨着,贴在同一张略显陈旧、布满岁月划痕和不知名学子涂鸦墨渍的暗黄色木制课桌上。冬日上午那清冷稀薄的、带着淡金色的阳光,恰好穿过擦拭得不那么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在那两个小小的、方正的白色纸条上。阳光并不热烈,却执着地在粗糙的纸面和深蓝色的墨迹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在周围略显嘈杂、光线昏暗的环境里,在无数攒动的人头和模糊焦虑的面孔背景中,那两个并排的、安静的数字,显得如此清晰,如此醒目,如此……惊心动魄。像命运之神在浩渺宇宙间漫不经心地一次拨动,却又像是精心计算后落下的、一个温柔到近乎残忍的巧合;像无边星海中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却在各自漂泊亿万光年后,于此刻此地,轨道交叠,不偏不倚。

  “呀!”王小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短促的、几乎被周遭所有喧嚣吞没的、气音般的惊呼,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嘴,眼睛却瞪得更大,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后的那两个号码,仿佛它们会突然长出翅膀飞走,或者,这仅仅是阳光下短暂迷离、一触即碎的海市蜃楼。捂住嘴的手指,纤细,冰凉,却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

  刘东来也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浓密的黑发被挠得翘起一撮,在寒风中滑稽地颤动,显得有点傻气,又带着一种浑然天真的稚拙。他脸上混合着巨大的惊奇、深深的困惑、一种被巨大意外击中的茫然,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情绪,那情绪像地底的岩浆,在震惊的冰层下汹涌奔突:“这……这咋回事?咱俩……咱俩又不是一块报的名,这考号……咋就这么巧?在一个考场就够巧了,咋还能……还能挨着?在一张桌子上?一张桌子!”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的、梦呓般的自言自语,目光却像被最强烈的磁石吸住,无法从那两个并排的号码上移开半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那鼓点密集、混乱、沉重,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年轻而懵懂、此刻却被巨大宿命感击中的灵魂。他抓着王小芳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要从这真实的触感中,确认眼前景象并非虚幻。

  王小芳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又像是灵魂出窍,飘到了半空,只是不错眼珠地、痴痴地凝视着玻璃那一边,那两个并排的、简单的、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全部奥秘的数字。看久了,那两个冰冷的、代表考序的号码,似乎脱离了粗糙的纸张,脱离了斑驳的桌角,在她氤氲起一层薄薄水汽、视线逐渐模糊的眸子里,轻盈地漂浮起来,旋转着,舞蹈着。它们旋转着,像两片被冬日暖阳和无形的命运气流温柔托起的羽毛,又像两朵在静谧湖面上漂泊许久、偶然相遇、从此便相依相偎、再不分离的浮萍。

  恍惚间,那简单的阿拉伯数字笔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延伸出纤细的、闪着微光的触角,温柔地互相勾连,缠绕,编织成一个无形的、温暖的茧。它们仿佛挣脱了纸张的束缚,生出了一对小巧的、透明的、闪着虹彩的翅膀,在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里,在穿过玻璃的那束淡金色阳光中,欢快地、迫不及待地、带着新生的喜悦扑扇着。

  在她的想象中,这两个号码,这两个承载着他们此刻所有忐忑、希望、不安与隐秘期许的冰冷符号,手牵着手,轻盈地飞离了这间拥挤的、弥漫着陈年尘土和新鲜墨汁味道的、令人窒息的教室,飞过了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倔强指向灰蒙天空的杨树梢,飞向了那片虽然灰蒙却无限高远的、象征着未知、远方与一切可能的天空。它们飞过广袤的、覆盖着冬雪的、沉默而深厚的华北平原,飞过波涛汹涌、亘古不息、孕育文明的大河,飞向一个传说中开满不知名鲜花、四季常青、空气中都飘着醉人书香和知识芬芳的遥远地方——那个地方,或许就叫“大学”,一个她只在梦中模糊勾勒过的、闪着柔和光晕的词语。飞累了,它们便依偎着,盘旋着,找到一处温暖的、安全的、洒满金色阳光的柔软枝桠,用最柔软的绒毛和最坚韧的细小枝条,同心协力,筑起一个只属于它们俩的、小小的、精致的巢穴。在那个想象出来的、散发着阳光甜香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小窝里,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决定命运的号码,而是化作了两只毛茸茸的、有着嫩黄小嘴和乌黑纯净眼睛的雏鸟,互相用尖喙轻轻梳理着对方柔软蓬松的羽毛,发出细弱而亲昵的、只有彼此能懂的鸣叫,颈项相依,翅膀相叠,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共同抵御外面世界的寒风冷雨,等待羽翼丰满,一同飞向更高更远的蓝天。

  王小芳这样出神地、近乎迷醉地想着,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不住轻颤,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带着朦胧粉色光晕和甜蜜气息的幻想里。寒风从窗户缝隙顽固地钻入,吹动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带来丝丝侵入骨髓的凉意,她却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那红晕从白皙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悄悄爬上了被旧红围巾包裹着的、纤细敏感的脖颈。一股滚烫的、酥麻的、带着甜意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发麻。她不由自主地,向着身旁那个同样怔愣、却散发着滚烫蓬勃生命气息的年轻身体,极轻微地、却又确实地、依恋般地靠近了一小步。两人胳膊的棉袄布料,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簌簌的摩擦声。年轻男子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皂角清新和冬日凛冽寒气、干净而蓬勃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味道,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她的鼻腔,缠绕着她的呼吸。她的手指在棉袄袖子里蜷缩起来,指尖冰凉,心底却涌起一股炽热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冲动——想要去触碰他同样紧握成拳、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哪怕只是指尖轻轻一碰,肌肤相亲的刹那,微弱的电流传递,或许也能从对方那里,汲取到对抗这庞大世界、这莫测命运的、一丝微薄的、却是真实的勇气和温暖。这冲动如此强烈,让她的指尖在袖子里颤抖。

  然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教室后门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外,铁蛋他们几个挤在一起、正朝里面张望的脑袋,还有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促狭的、咧到耳根、几乎要笑出声来的笑容,那笑容在模糊的、布满污渍的玻璃后扭曲变形,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刚刚升腾起的、带着甜味的、令人晕眩的冲动,便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精准地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羞怯的、慌乱的余颤,和一丝淡淡的、莫名的委屈与自惭。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掩饰般地将目光重新死死钉在那两个号码上,仿佛要透过冰冷的玻璃和单薄的纸张,看清里面蕴藏的所有天意、玄机,以及……那令人心慌意乱、又怦然心动的、叫做“缘分”的东西。

  “小芳,”刘东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把她从恍惚的、飘着粉色云朵的云端,猛地拉回现实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莫名的、令人心慌意乱又口干舌燥的暧昧,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别瞅了,记住位置就行。明天……明天一早,人肯定多得挤不动,可别找错了桌子,闹笑话。”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

  王小芳如梦初醒,低低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尽的悸动。她终于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脸上红潮未退,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听话地、咚咚咚地狂跳起来,那声音又响又急,大得她几乎要怀疑身旁的刘东来也能听见,羞得她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条旧红的围巾里。

  刘东来又用力清了清嗓子,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吐不快。他转过头,避开王小芳烧红的脸颊和那双仿佛漾着水波、此刻却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望向窗外景县中学的院子。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在冬日缺乏热度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厚重的暗红色,与旁边县革命委员会大院的灰色建筑相比,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肃然起敬又心向往之的“知识”的庄重气息。他心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澎湃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是面对未知命运的紧张,是改变人生的炽热期盼,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豪情,也有一丝被那奇妙到不可思议的巧合搅乱的、甜涩交织的忐忑,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温暖的悸动。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扇窗户,不再看那两个并排的号码,也不再看身边低着头、脖颈泛红的姑娘,而是朝着窗外那几个还在挤眉弄眼、做着夸张鬼脸的同伴,用刻意放大的、带着乡村青年特有的粗粝质感和虚张声势的声音喊道,试图用这音量掩盖自己同样不稳的心绪和耳根未退的热度:

  “行了!看够了没!记好自己的窝!别明天钻错了门,上错了炕,哭都找不着调!走了,找地方住下是正经!再磨蹭,街角旮旯都让旁人占光了!”

  一群人这才从各自找到考位的或兴奋、或紧张、或茫然的状态中恍然惊醒,又像一群被放出笼的、兴奋过度却又目标明确的麻雀,叽叽喳喳,推推搡搡,涌出了这间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也悄然在他们年轻的生命轨迹上,投下奇异光影、播下某种难以言喻种子的教室,重新汇入校园里汹涌流动、面色各异、揣着各自心事与梦想的人潮。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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