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冬天,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在刘家庄每个汉子的脸上。风里裹着砂砾,打在皮肤上,留下看不见的血口子。这一年,刘东来满十八岁了。
时间这东西怪得很。表面看,像村后头那条结冰的老河,平平静静,纹丝不动。可只有趴在冰面上,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见底下“哗哗”的水流——那声音闷沉、执着,能卷走石头,能改变河床的走向。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曾经在碾棚里吓尿了裤子、在梦里哭喊“梅子”、被狗子摁在泥地里说要抠眼珠子的少年,已经被时间的河水冲刷、重塑,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站在人群里,再不是从前那株缩着脖子、见人就躲的青苗。倒像一棵过了缓苗期、在贫瘠地里猛地蹿高的白杨树,褪尽了所有单薄的、青涩的、畏畏缩缩的轮廓。肩膀实实在在地宽了,骨架撑开了,能稳稳担起那身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褂子,褂子下面隐约可见年轻肌肉的线条。个头也蹿得比村里好些成年人都高,站在那里,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那是长年累月推车、拉车、和泥土较劲落下的姿态,像一根被生活夯进地里的桩子。那个总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恨不能缩成一小团的胆怯影子,再也找不到了。
眉眼彻底长开了,脸上最后一点少年人圆润的弧线,都被河滩上刀子似的风和漫天黄土,磨出了沉默的、带着棱角的硬朗。只是偶尔,在收工后的黄昏,累得像一摊泥,他一个人蹲在工棚门口,望着天边烧成暗红色、像巨大凝固血痂的晚霞发呆时;或者实在撑不住,垂下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时——你才能从那双深陷下去、却依然清亮的眼窝里,瞥见那两簇不肯熄灭的、幽微却灼人的火苗。只是如今,那火沉在了更深的潭底,被一层叫做“认命”的、薄而坚硬的冰壳,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凑在墙根晒太阳时,常会压低声音说起他:
“东来这后生,模样是越发周正、出挑了。看那身板,宽肩窄腰,是干活的好料子。这眉眼……鼻梁挺,眼睛亮,十里八乡也难找这么‘标致’的后生。唉,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话到嘴边,又像被冷风呛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心照不宣的叹息,融进冬日惨淡的阳光里。但刘东来自己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却比冻疮更疼的疤——“尿裤子”的旧闻,像阴沟里沤烂的菜叶,隔一阵就会被翻出来;“梦里叫梅子”的笑话,是少年心事被曝晒在毒日头下的羞耻;狗子那恶毒到骨子里的、要“抠眼珠子”的赌咒,更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它们从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像河底的沉渣,平时被时间的淤泥覆盖,看不见。可稍微搅动,比如谁的异样目光,一句无心的玩笑,一个提起“梅子”或“眼珠子”的瞬间,它们就会“咕嘟嘟”泛上来,带着陈腐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刻在有些人的记忆角落里,更深、更疼地烙在他自己年轻而过分敏感的心上,留下无法愈合的隐痛。
只是如今,他学会了一种更沉默的抵抗。他用一层更厚、更粗糙的茧——不仅仅是肩头、手掌上那些实打实的、黄褐色、摸上去像砂纸的硬皮;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近乎冷酷的麻木与隔绝——把它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封存、埋葬起来。不碰,不想,不回应,仿佛只要自己装作忘记,全世界就能当它们不曾发生。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和泥土、石头、车把较劲上,用在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无梦到天明上。
这年冬天,霜降得格外早,也格外狠。一夜之间,大地就被冻得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巨大的、冰冷的骨头上。队里又派下了“出河工”的任务,年年如此,像是冬天的固定节目。但这次不同,是“出大河工”——要离开本县,到陌生的、据说鸟不拉屎、兔子不拉粪的遥远地方去。干活也不再是以村为单位,几个相熟的人互相照应着、偷点懒也能糊弄过去就行。而是以公社为单位,像真正的部队一样严格编组。一个公社的民工,编成一个“连”,下面分几个“排”,再下面是“班”。刘东来他们刘家庄的七八个后生,和邻近王家庄、李屯的几个愣头青,被混编在了一个班里,班长是个黑脸膛、说话像打雷的陌生汉子。
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乡,走向完全陌生、连名字都带着生硬感的地界,刘东来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寒风里盲目地飘。他不知道具体要去向何方,地图在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只模糊知道一个“南边”的方向。他沉默地跟着村里同去的、年纪稍长、似乎见过点世面的同伴走,把自己缩进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出发那天,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东边天际,勉强裂开一道死鱼肚皮般的、惨白僵硬的缝隙。寒气不再是弥漫在空气里,而是像有了生命的、粘稠的冰水,从每一个衣缝、每一处破洞、甚至从呼吸的间隙,凶猛地钻进单薄的、根本不御寒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往心口里扎,冻得人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
几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行头:一身最破旧、最耐脏、早已洗得发白僵硬、补丁叠着补丁的黑蓝色粗布衣裤,裹着同样瘦削的身躯;脚上是鞋帮开裂、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鞋底快要磨穿、用麻绳勉强捆着的解放鞋;每人推着一辆自家带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车轴随着移动发出“吱吱呀呀”痛苦呻吟的独轮小土车。车上用粗糙的麻绳,紧紧地、近乎残酷地捆着薄薄的、棉花早已板结、打着各色补丁的被褥卷,卷成一个沉重的、冰冷的圆柱。旁边一个散发着干草和尘土混合气味的破柳条筐里,装着够几天吃的、冷硬如石、能硌掉牙的杂面窝头和玉米饼子,那是他们未来几天全部的给养。
他们的脸,是风吹日晒后统一的、粗糙的黑红色,像老树皮,裂着细小的口子。只有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亮着微弱却执拗的光,闪着混合了茫然、对未知远方隐约的忐忑与畏惧,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年轻人的、对“远方”那点可怜的、本能的好奇与兴奋。那光,是这片沉重土地和寒冷冬日里,唯一鲜活的东西。
一路走,黄土地被冻得灰白,硬邦邦的。车轮碾过,扬起干燥呛人的尘土,扑在脸上,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黏在眉毛、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他们沉默地走着,只听见车轮“吱呀——吱呀——”单调而疲惫的呻吟,粗重的、带着白雾的喘息,和脚踩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而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时间的脚步,一步步,丈量着离家的距离,也丈量着前路的漫长。
晌午时分,走到一条宽阔的、结了薄冰的大河边。河面是浑浊的土黄色,冰层泛着不透明的、死气沉沉的白光。河上有座不知哪个年代修建的老石桥,桥墩巨大粗糙,覆着厚厚的、枯黄僵死的苔藓,像老人脸上僵硬的、不祥的老年斑。他们在桥头一个略微背风、堆着乱石的角落坐下,从冰冷的柳条筐里掏出早已冻得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窝窝头、玉米饼子,就着军用水壶里早已凉透、冰牙的白水,默默地、费力地咀嚼、吞咽。干粮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像吞下沙石。冰冷的水流进胃里,带来一阵紧缩的寒意。
惨淡的冬日阳光,吝啬地透过岸边光秃秃的、枝桠狰狞的树丛,斑驳地落在他们年轻却过早被风霜侵蚀、覆盖着尘土的脸上。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白气很快在眉毛、帽檐上结出细小的冰晶。不知谁,为了驱散这沉重的寂静和透骨的寒冷,说了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带着浓重乡野气息和粗俗颜色的笑话。几个人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干燥的草垛,“轰”地一下,都咧开了嘴,露出被粗粮和匮乏岁月磨损得不太整齐、却异常洁白的牙齿,嘿嘿地、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畅快、毫无阴霾地大笑起来。那笑容是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像这冬日难得一见的、吝啬却真实的暖阳,暂时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寒冷和对前路茫茫的沉重忐忑,照亮了一张张被尘土覆盖、却依然对那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未来”,怀有最朴素、最坚韧、近乎盲目憧憬的年轻脸庞。仿佛只要还能笑,路就能走下去。
冰凉的、粗粝的干粮噎在喉咙里,像粗糙的沙石在摩擦。渴,干渴从火烧火燎的喉咙一直蔓延到空荡荡的、发凉的胃里。那点可怜的凉水根本不解渴。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有些突兀:“走!下河喝点水去!这凉水败火!透心凉,才得劲!”
几个人立刻像被注入了生气,扔下手里干硬冰凉的吃食,嗷嗷叫着,像一群突然被放出笼子、暂时忘却了肩上重担和远方劳役的野马,又像时光倒流,一下子全都变回了不知愁滋味的顽童。他们顺着桥头陡峭的、布满碎石和冻土的河坡,连滚带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冲了下去。河滩上布满被夏季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此刻却冰冷刺手的卵石。浑浊的河水在薄冰下缓缓流淌,泛着泥土特有的昏黄色。他们可不管脏净,冲到水边,扑倒身子,顾不得河滩的冰冷潮湿浸透单薄的裤腿,双手掬起冰冷刺骨、带着冰碴的河水,顾不上那透心的凉意瞬间冻麻了手指,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一大口。冰水呛进气管,激得人直咧嘴,倒吸冷气,浑身打颤,却又畅快地“哈——”出声,仿佛喝下的是世上最解渴的琼浆玉液,是暂时忘却一切烦恼的良药。
有眼尖的,看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浑浊的水下有寸把长的小鱼苗在缓缓地、呆滞地游动,立刻兴奋地捡起岸边的石子,瞄了瞄,“扑通”一声扔过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和细碎的冰屑。没砸中,那鱼苗尾巴一摆,消失在更深的水色里,引来周围同伴一阵善意的、毫无恶意的哄笑。有人索性起了玩心,用手撩起冰冷的、带着冰碴的河水,往旁边正埋头“咕咚咕咚”喝水的同伴脸上、脖子上、领口里泼。河水打在冻得发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上,激起更大的、近乎发泄的欢笑与惊叫,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他们暂时忘记了离家的愁绪,忘记了前方等待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重劳役,像最原始、最本真的孩童,在这陌生的、荒凉的、冰冷的河滩上,用最粗粝、最直接、甚至有些野蛮的方式,宣泄着青春躯体里过剩的、无处安放的精力,积蓄的压抑,以及对不可知命运的一次短暂而无畏的、孩子气的挑衅与嘲弄。仿佛通过这冰水的刺激和同伴的嬉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血还是热的,还能对抗这无边的寒冷与茫然。
笑闹声惊起了芦苇丛深处栖息的几只灰扑扑的水鸟,扑棱棱扇动翅膀,仓惶地、笨拙地飞向铅灰色低垂的、令人压抑的天空,洒下几片灰白的、轻飘飘的羽毛,很快消失在寒风里。
重新上路时,每个人胸前、袖口、裤腿都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头发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在凛冽的寒风里,很快凝结成了细小的、亮晶晶的冰碴,像戴了一头一脸的碎钻石。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小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湿透的皮肤,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因离家远行而生的、沉甸甸的郁结与茫然,似乎也随着那几口浑黄的、带着土腥味的河水和那阵毫无顾忌的、声嘶力竭的嬉闹,被冲淡、稀释了些许。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冰珠,衣服上满是泥点和水渍——又爆发出一阵更响亮、更释然的大笑。然后用力擤一把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将清鼻涕胡乱抹在同样脏污的袖子上,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河水腥气的空气,弯下腰,重新握紧那冰冷刺骨的车把,推起咯吱作响、仿佛也在抱怨的小车,挺起被寒风打透的胸膛,继续走向暮色渐渐沉下来的、未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远方。
走进一个小县城时,天已完全黑透,像一口巨大无比的、倒扣的、严丝合缝的生铁锅,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吞噬,不透一丝光亮,沉重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冬日的天黑得就是这般决绝,也黑得这般厚重,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冰冷的威严。太阳早已收尽它最后一点吝啬的、毫无温度的余晖,彻底躲进了大地冰冷而沉默的怀抱。县城很小,小得可怜,只有两条狭窄的、十字交叉的主街,路面坑洼不平,两辆驴车错身都得小心翼翼,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泞,发出“嘎吱”的闷响。街道两旁是低矮的、门脸破旧歪斜的瓦房,屋檐下挂着长长的、污浊的冰凌。大多数窗户黑着,像沉睡的、没有眼睛的脸。偶尔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的、颤抖的煤油灯光,在厚重无边的夜色中,挣扎出一小团模糊的、颤巍巍的、可怜的光晕,反而更衬出周围黑暗的浓稠与寂寥,加深了“他乡”的陌生与不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呛人的气味、潮湿柴火发霉的气息、隔夜泔水馊臭的味道,还有各种陌生食物——也许是油炸果子,也许是咸菜疙瘩——混杂在一起的、属于“别处”的、令人隐隐排斥又莫名吸引的复杂气味。
他们又冷又饿,湿衣服被寒风一吹,早已变得又冷又硬,像一层冰铸的、笨重的铠甲,紧紧束缚、摩擦着快要冻僵的四肢,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刺骨的摩擦痛感。几个人瑟缩着肩膀,脖子恨不得缩进衣领里,把手深深地抄在袖筒里,在昏暗无人的、仿佛被遗弃的街道上茫然地、拖着脚步走着。又冷又乏,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像绑了无形的巨石。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前胸贴后背,那点中午的干粮早就消耗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一阵阵泛起的酸水。
终于,在街角拐弯处,看到一家门缝里透出晕黄光亮、还没打烊的小吃店。门脸很小,低矮,门口挂着油腻得辨不出本色的蓝布帘子,半掩着,从里面飘出久违的、属于粮食的、温暖而诱人的气息——是面条在滚水里翻腾跳跃时,散发出的、带着原始麦香的蒸汽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廉价猪油的荤腥和葱花被热油激出的焦香。那味道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瞬间攫住了他们所有饥饿的感官。
互相看了一眼,昏暗光线下,彼此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喉咙不约而同地、艰难地动了动,咽下瞬间涌上来的、带着酸涩胃液的口水。他们壮着胆子,掀开那沉甸甸、油腻腻、摸上去粘手的布帘,弯下腰,一个接一个,像钻洞的土拨鼠,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小店狭窄逼仄,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油漆剥落、露出木头原色、桌面上布满深深浅浅划痕和深色油污的小方桌,桌腿还不一般高。一个围着早已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油光发亮、硬邦邦的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就着灶台上一盏小煤油灯跳动的、微弱的光,在雾气腾腾的大铁锅前忙碌。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不断升腾,模糊了他那张被烟火熏烤得黑红、写满生活操劳的脸。见他们几个泥人似的、满脸尘土、衣衫寒酸的后生掀帘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熟练的、热情又带着精明打量意味的笑容,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有些发闷:
“哟,几位小兄弟,这么晚的天,赶远路啊?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吃点啥?有热汤面,刚擀的,热热乎乎,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脚底板!驱寒!”
刘东来和同伴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羞怯和谨慎的声音,紧张地、快速地商量了一下。刘东来被推为代表,他抬起头,舔了舔早已干裂起皮、裂开几道小口子、渗着血丝的嘴唇,那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丝刺痛。他怯生生地、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有些发涩、颤抖地问:
“老、老板,面……面条,多少钱一碗?”
“一角钱一碗,管饱汤!面不够还能添点!”店家笑眯眯地说,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刷子,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寒酸破旧、沾满泥污的衣着,被尘土和汗水糊住、只有眼睛格外清亮的脸,冻得通红的鼻子和耳朵,又热情地补充道,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诱人的意味,“这天冷的,邪乎!瞧你们冻的,要不要每碗再卧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用筷子一捅,蛋黄流出来,裹着面条,那叫一个香!吃了浑身有劲,走路不冷!加五分钱就成!划算!”
“不卧!”
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大得连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寂静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于维护那点可怜自尊般的急促与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卧鸡蛋”是什么了不得的、需要坚决抵制的奢侈或罪恶。
店家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整齐划一、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防御和警惕姿态的拒绝。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带着过来人的口气劝道:
“出门在外的,身子骨是自己的,别太亏着。老话说得好,穷家富路嘛……吃好一点,身上暖和,心里踏实,才有力气走远路,干重活不是?你们这年纪,正是长身体、出力气的时候……”
刘东来低下头,不敢看店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解放鞋前端——那里,大脚趾不安分地顶破了粗糙的补丁,露出冻得发红、有些肿胀的皮肉,在昏暗跳跃的煤油灯光下,那一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他此刻烧灼的羞耻心。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陈述无可辩驳事实般的平静,和深藏的酸楚:
“俺娘在家……喂了几只鸡,下的蛋,娘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口,都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摸出来,还带着鸡窝里的温热,攒在灶台边那个黑乎乎的瓦罐里。瓦罐口用破布塞着,怕老鼠,也怕我们小孩偷看。攒够一小篮,沉甸甸的,娘就挎着,走上好几里地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换点灯的煤油……有时,还得换点头疼脑热的药片子。俺、俺们在家,也……也没咋正经吃过。鸡蛋……是换东西的。”他说的是最朴素的、赤裸裸的实情。鸡蛋,在那个年月,在无数个像他家一样的农户里,是灶台上最金贵的存在,是走亲戚时篮子里最体面、也最令人心疼的“硬通货”,是家里有人病得起不来炕时才能抿一小口、吊着命的、近乎奢侈的营养品,是维系一个贫苦家庭在生存线上最基本、最脆弱运转的、珍贵的“货币”。卧在面里?就着面条吞下去?那是梦里都不敢细想、不敢奢侈的事,一想,就觉得喉咙发紧,心里发慌,是对娘那双布满裂口、小心翼翼摸鸡蛋的手的背叛,是一种近乎罪过的挥霍。
店家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仿佛理解了所有的叹息。他摇摇头,不再劝,转身走回雾气弥漫的灶台前,揭开锅盖,更大的蒸汽“轰”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身影。他抓起一把干硬的、颜色发黄的手工挂面,手腕一抖,“唰”地一声,面条像一束听话的丝线,准确地落入翻滚的大锅里。另一个后生凑到刘东来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带着窘迫、无奈和认命,嘟囔道:“兜里……统共也没几个子儿,掰着指头算,得撑到工地呢……哪够卧鸡蛋……想都不敢想。”
面上来了,粗瓷大碗,碗边还有小小的、黑乎乎的豁口,摸上去粗糙扎手。清汤寡水,漂着几片煮得发黄发蔫、几乎认不出原样、瘦了吧唧的青菜叶子,像几片溺水的、可怜的标本。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吝啬的油星,可怜地、疏离地浮在寡淡的汤面上,随着碗的晃动而聚散,像夜空中寥落的、随时会熄灭的寒星。但对于又冷又饿、几乎前胸贴后背、手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胃里像有个空洞在嘶吼的他们来说,这已是无上的美味,是寒夜里的救赎,是黑暗深渊中蓦然亮起的一小簇温暖、跳跃的火光,是活下去、继续往前走的力量来源。
几个人默默地、又带着急迫,从沉重的柳条筐里掏出剩下的、冻得像石头一样梆硬冰凉的窝头和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用手,用牙,费力地掰成小块,碎屑掉在油腻的桌面上。然后,小心地将这些宝贵的、冰凉的干粮碎块,一块块泡进滚烫的、冒着白色蒸汽的面汤里。“刺啦”一声轻响,滚热的面汤瞬间拥抱了冰凉的粮食,热气混合着粮食的香气升腾起来。干硬冰冷的饼块、窝头块,在热汤的浸泡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膨胀,散发出混合的、原始的、纯粹的、令人疯狂的粮食香气,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矜持,埋下头,稀里呼噜,大口地、贪婪地吸溜着寡淡却滚烫、带着碱味的面条,狼吞虎咽地吞咽着迅速泡软、吸饱了汤汁、变得温暖的饼块和窝头。吃得额头冒汗,鼻尖通红,额发被蒸腾的热气打湿,一绺绺狼狈地黏在冻得发僵、此刻却泛起血色的皮肤上。没有人说话,小小的、昏暗的、油腻的店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响亮的、近乎咆哮的吸溜声,牙齿碰撞、咀嚼粗粮的“咔嚓”声,以及满足的、带着食物热气的、粗重而幸福的喘息。那声音在寂静的、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响亮,也格外……直白地诉说着生存的艰辛与渴望。
吃饱了,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热乎乎的东西垫底,那团温暖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冰冷的、几乎冻僵的血液似乎也重新开始流淌,带来了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们才长长地、满足地、毫不掩饰地打个带着面汤味儿、廉价葱花味儿和粗粮气息的嗝,用脏得看不出颜色、沾着泥土和冻疮的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油渍、沾上的面糊和鼻涕。然后互相看看,在昏暗的、摇曳不定的煤油灯光下,每一张年轻的、被尘土和汗水覆盖的脸上,都重新有了光彩,写着最单纯的、最直接的、因饱腹而生的快乐和满足。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虽然那光里,依旧清晰地映着前路的渺茫、未知的艰辛和沉重的劳役,但此刻,至少胃是暖的,身上有了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