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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宿教室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20368 2024-11-12 16:55

  那天夜里,刘东来他们被村子领队的一个叫赵贵的青年,安排睡在县城边缘一所公社小学的教室里。老校长是个干瘦、佝偻、背驼得厉害、慈眉善目的小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白色胶布歪歪扭缠着的老花镜,镜片很厚,一圈圈的纹路。听说他们是去远处挖河的民工,老头什么也没多问,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提来一盏有玻璃罩子的、擦得亮晶晶的煤油灯,划了三次火柴,手抖得厉害,才“嗤”地一声,点燃了灯芯。

  橘黄温暖的、稳定的光晕立刻跳跃起来,像个温暖的小太阳,瞬间充满了空旷的教室,驱散了角落里浓重的、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也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盘踞在他们这些异乡少年心头的、对陌生环境和未来命运的隐隐不安。那光,柔和,坚定,带着一种“家”的感觉。

  老校长把灯轻轻放在斑驳的、坑坑洼洼的、用了几十年的木头讲台上,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灯罩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斑点。然后,他抬起昏花的老眼,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这些满脸尘土、眼里带着深深疲惫却依然清澈见底、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光彩的年轻后生,眼神温和得像秋天晒透的、最醇厚柔软的旧棉絮,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岁月磨砺后特有的沉静与沧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我也有个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膀大腰圆的,力气壮得像头小牛犊……今年开春,河刚化冻,也跟队伍去南边挖河了。走了大半年,也没个信儿……托人捎话,也说不出个具体地方,只说苦,累。”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仿佛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望向窗外无边的、沉重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夜色,看到远方某个同样在寒风里、在泥水里、在无休止的劳作中苦熬的儿子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们,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四面八方来的,聚在一起,就是缘分。夜里冷,这教室门窗旧了,漏风。你们关紧些,被子裹严实点。缺啥少啥,就吱声,别客气,啊?就当……就当是自个儿家。平安就好。”

  刘东来他们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像寒冬腊月里突然灌下了一大碗滚烫的、加了姜片的红糖水,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眼眶,热热的,胀胀的。他们连连点头,笨拙地、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校长”、“麻烦您了”、“给您添麻烦了”,声音因为感动而有些哽咽。老校长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嘱托,也有一丝对自己远方儿子的牵挂。然后,他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身,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吱吱呀呀、仿佛随时会散架、油漆剥落殆尽的破旧木门。脚步声缓慢、沉重,渐渐消失在空旷、黑暗的走廊尽头,留下一室温暖的、带着烟草和旧书本气味的寂静,以及那盏煤油灯忠诚的、跳动的光。

  他们把教室里沉重的、桌面上刻满了“早”字和乱七八糟划痕、还有不知哪个调皮孩子刻下的歪扭小人、椅腿摇晃、需要找砖头垫平才能坐稳的木课桌,两张一对,拼凑成简易的、高低不平的、硌人的“床铺”。铺上自己带来的、单薄冰凉的、棉花早已板结僵硬的被褥。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干涩气味、旧书本陈年的纸墨香、孩子们身上特有的汗味和稚气,以及一种属于“学校”的、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纪律、知识、希望和成长的复杂气息。这气息奇异地让刘东来感到一丝熟悉,一丝……莫名的安宁与亲切,仿佛回到了某个久远的、被遗忘的安全角落。

  刘东来躺在硬邦邦、凹凸不平的“课桌床”上,碎木头硌得他肩胛骨、脊椎生疼。他枕着自己肌肉僵硬、同样酸痛的手臂,借着那盏煤油灯摇曳的、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静静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此刻却属于他们的临时栖身之所。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白色的粉笔字迹,是教识字还是算数?笔画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字迹模糊的奖状,纸张泛黄卷边,边缘破损。还有孩子们用彩色蜡笔画的、色彩稚拙却充满天真生命力的大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手拉着手、笑容夸张的小人。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千姿百态的冰花,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着奇异而冰冷的、钻石般璀璨却转瞬即逝的光泽,像是另一个纯净无垢、只存在于童话或梦境中的、虚幻而美丽的冰雪世界,与窗外真实的、凛冽的寒冬格格不入。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渐渐沉重,酸涩,视线开始模糊。但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听使唤地飘远了,飘高了,飘回了许多许多年前,飘回了那个阳光明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知了在树上没命嘶叫的、遥远的夏天,飘回了自己最初跌跌撞撞、懵懵懂懂、怀着巨大的好奇与一丝畏惧,走进“学校”这个神圣又模糊的殿堂的那一天。记忆的闸门,在异乡寒夜的脆弱宁静里,悄然打开。

  那年,他七岁,要上小学了。

  头天晚上,娘在如豆的、不住摇曳跳动的油灯下,就着那点昏黄得让人眼睛发酸、流泪的光,翻箱倒柜——其实家里也没什么箱柜,只有一个破旧的、掉了漆的木箱子。娘从箱子最底下,找出不知攒了多久、压在箱底、用破布层层包着的几块蓝色碎布。布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有些差别,有的蓝得发黑,有的洗得发白。有的是从爹再也穿不上、破得没法补的旧褂子上,仔仔细细、一寸寸拆下的,还带着爹的汗味和泥土气息;有的可能是用攒下的鸡蛋,跟邻居婶子好说歹说换来的;有的,或许是从哪里捡来的、别人丢弃的布头。娘用她那因常年操持家务、田间劳作而粗糙皲裂、布满细密口子和厚厚老茧,却异常灵巧、稳当、充满魔力的手指,就着昏暗得让人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针脚的光线,一针一线,给他缝了一个“书包”。

  那其实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方布兜兜,娘比划着他的小身量,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布上画出大概的轮廓,然后用剪子仔细地剪出形状。然后用那手粗糙却飞快的针线,在两边缝上了两根蓝色的、结实的布条,可以对折,可以挂在脖子上,或者挎在瘦小的肩头。针脚歪歪扭扭,深深浅浅,间距不一,有些地方线头没收好,打了小小的、难看的结。但娘缝得很慢,很仔细,缝几针,就把布凑到灯前,眯着眼,凑得很近很近,仔细地看看针脚是否整齐,布料是否对齐,再用牙齿,小心地、用力地咬断线头。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熏黑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在她专注得近乎神圣的、被昏黄光影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投下颤动的、温暖的、慈爱的阴影。那是娘熬了半夜、揉了无数次发涩发胀、布满血丝的眼睛,被针扎了好几次手指,才最终完成的心意。那个蓝布兜兜,是贫穷能给予的、最隆重的仪式,是一个母亲对儿子“上学”这件事,所能表达的全部重视与期盼。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第一声鸡啼还没响起,四周还是一片寂静的深蓝色,娘就把他从炕上温热的、带着身体气息的被窝里轻轻摇醒。用一把缺了齿的破木梳,沾了水缸里冰凉的清水,仔细地、一下一下,给他抿好睡了一夜翘起来的、倔强的、不服帖的头发。梳子刮过头皮,凉凉的,痒痒的。然后,娘从身后,像变魔术一样,拿出那个崭新的、散发着皂角清香气味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兜兜,小心翼翼地、近乎庄严地,挂在他瘦小的、微微发抖的胸前。布兜兜带着娘手指的余温、夜的微凉和皂角的清香,贴着他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小褂,有一种陌生的、奇妙的触感。

  娘牵起他小小的、脏兮兮却温顺地放在她宽厚温暖掌心的小手。那手,粗糙,干燥,温暖,有力,布满了茧子和裂纹,却仿佛能握住整个世界,能驱散所有恐惧。

  娘牵着他,走出低矮的、被经年炊烟熏得黑乎乎、门楣上贴着褪色门神的院门,走过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个下雨积水的坑洼都了然于胸的、亲切又平常的小胡同,走过村西头那条总是尘土飞扬、雨天就泥泞不堪、牛车辙深陷、像一条疲惫伤疤的南北大街。然后,走上了连接村子东西两岸、横跨那条终年清澈欢唱的小河的泥土路。那条路,他跟着娘去地里送饭、跟着爹去赶集,走过无数遍,但今天,感觉完全不同。

  那座小小的、拱形的,没有栏杆、只有两面低矮石墩的简陋石桥,是他童年探险世界的边界,是“河西村”和“河东村”模糊却真实的分界线。桥下的河水,一年四季哗啦啦、清亮亮地流着,能看见水底柔顺摇曳的、墨绿色的水草和光滑圆润的、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成群的小鱼,只有指甲盖大小,银亮的,灰黑的,红的,逆着水流,灵活地摆动着几乎透明的尾巴,在水草和石缝间倏忽来去,像水中的精灵。有时,会有一条大些的、闪着耀眼的银光或金红色光泽的鱼儿,不知是受了岸边脚步声的惊扰,还是单纯的快活,猛地从水中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完美的、闪着水光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响,重新落回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清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打在长满深绿色青苔的、湿润冰凉的桥墩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这总能引得他和早就趴在粗糙桥栏杆上、等着看“鱼跳龙门”的伙伴们惊喜地大叫,拍手,笑声清脆响亮,顺着潺潺的河水,漂出去老远,老远,惊飞岸边芦苇丛里栖息的翠鸟。

  过了桥,再走一小段微微上坡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坚实光滑的土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杨树,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就到了河对岸。沿着东岸的、两旁长着歪脖子老槐树、夏天落满细碎槐花的街道向南走,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不同的气息。拐过一个长着一棵巨大无比、需几人合抱、树冠如云的老槐树的弯,那片被低矮的土坯墙围起来的、院门朝东、安静中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生气和隐隐“规矩”感的院子,就毫无预兆地、却又理所当然地、带着某种命运的必然性,出现在眼前了。

  学校的大门朝东开,沐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金灿灿、暖融融的,毫无保留地、慷慨地洒在那两扇老旧褪色、油漆斑驳脱落、露出木头原色、却依然结实沉重的木门上。门不高,大人进出需要稍稍低头,对于当时又瘦又小、需要使劲仰着脑袋才能看到门楣的刘东来来说,却显得异常高大、厚重,充满了一种令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的庄严感,和一丝……本能的、对陌生领域的畏惧。门楣上似乎曾经有过字,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痕迹。

  门前有一小块被无数小脚丫经年累月踩得光溜溜、硬邦邦、寸草不生的泥土地,算是操场。操场不大,边缘长着些稀疏的、还没腕口粗的小杨树,树干纤细笔直,努力向上生长,嫩绿的叶子在夏日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微风里飒飒作响,像许多只热情洋溢的、稚嫩的小手,在向他欢快地挥舞,说着无声的“欢迎”。操场东边,紧挨着斑驳的土墙,是一个不大的、水色有些发绿、漂着浮萍的池塘,夏天时会有零星的、羞涩的荷花从浑圆的荷叶间怯生生地探出头,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绿叶的映衬下若隐若现,惹人怜爱。手指长的小鱼在荷叶的阴影下倏忽来去,灵活敏捷,只留下一圈圈迅速荡开、又很快平息的水纹。绿色的芦苇长得高高瘦瘦,顶端开着毛茸茸的芦花,在风里优雅地、寂寞地摇曳,发出“沙沙”的、仿佛叹息般的私语。那是课后他们最爱流连、玩耍、追逐、打闹、消磨漫长夏日时光的秘密乐园,藏着无数童稚的快乐与冒险。

  娘在学校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用那双因常年操持而粗糙皲裂、布满细密口子,却异常温暖、干燥、有力的手,把小小的刘东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几乎完全陷进娘宽阔而温暖的怀抱,能清晰地感觉到娘胸脯的柔软和心跳的沉稳。他闻到了娘身上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混合着灶间烟火的气息、阳光暴晒后的干草香、劳作的汗味,以及一点点廉价头油的淡淡气味。那是一种让他安心到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带着“家”的全部安全感与依恋的味道。娘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带着补丁的衣衫,传到他紧贴的、小小的耳朵上,“咚、咚、咚”,像最可靠、最永恒的鼓点,敲打在他初涉人世、敏感不安的心上。

  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无比郑重、仿佛在交付什么重要东西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用最细的绣花针,混合着最浓烈、最深沉、最滚烫的情感,深深地、深深地刺进了他记忆最柔软、最核心的底层,烙印在那里,再也无法磨灭:

  “儿啊,你要记住今儿个。今儿个,是你一辈子顶顶重要的日子。你以后的路,不管能走到哪儿,走成啥样,都是从这儿……从这两扇门里头,走出去的。记住了没?”

  他似懂非懂,在娘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懵懂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后脑勺的头发蹭着娘粗糙的、带着日晒痕迹的下巴,有点痒。

  娘牵着他的手,那小手在她宽厚温暖的掌心里,因为紧张和莫名的兴奋而微微出汗,有些滑腻。然后,娘牵着他,迈过了那道并不高、却仿佛意义重大的木头门槛,走进了学校的院子。

  院子当中,有一棵好大好大、枝叶参天、郁郁葱葱、需得两三个大人才能合抱的老枣树。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饱经风霜的手背。树冠如一把巨型的、浓绿得发黑的伞,茂密的叶子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被最勤劳的匠人精心涂上了一层亮汪汪的桐油,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闪着健康、润泽的光泽,仿佛在积蓄力量。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满树沉甸甸地挂满了青绿的小枣,密密匝匝,一串串,一簇簇,压弯了纤细的枝条,低垂下来,几乎触手可及。不少向阳的枣子,已经急不可耐地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诱人的红晕,像少女羞红的脸颊,躲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好奇地偷看着这个新来的、怯生生的小不点。

  巨大的、郁郁葱葱的树荫,慷慨地把整个院子,连同北面那几间低矮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麦草和黄土的、窗户小小的土坯教室,完完整整地笼罩在自己清凉的、带着枣叶特有清香的怀抱里。也温柔地罩住了教室房顶上那些顽强的、在瓦缝间艰难求生、却依旧挺直腰杆的绿草,和几簇不知名的、瑟瑟开放的、瘦弱却鲜艳的粉色野花。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跳动的金色光斑,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透过裱糊着泛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洞、露出后面黑乎乎木格子的窗棂,清亮地、整齐地、富有节奏和韵律地传出来,在寂静的、充满草木清香的院子里回荡、碰撞,产生奇妙的回响。那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可爱的乡音,有些字句还咬不清,奶声奶气,却充满了一种蓬勃的、向上的、不管不顾的、拼命向外生长的生命力,像春天顶破坚硬地皮的、嫩绿的新芽,贪婪地、急切地向着阳光和雨露伸展。那声音汇成一股奇特的洪流,冲刷着七岁的刘东来那未经世事污染、对万物充满本能好奇与敬畏的小小心灵。

  读书声飞上高高的枣树树梢,和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无忧无虑的鸣叫,以及隐藏在浓荫深处、永无止境的知了嘶鸣混合在一起,在七岁的刘东来那未经世事污染、对万物充满好奇的耳朵听来,那是世界上最美妙、最神奇、最让他小小的心脏莫名发紧、微微发颤、又隐隐兴奋的交响乐。他听不懂那些字句连起来的意思,却莫名地被那整齐的节奏、那奇异的韵律、那许多人一起发出的、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里所蕴含的某种陌生而强大的、指向未来的力量所吸引、所震撼,甚至……产生了一丝本能的畏惧与向往。他仰着被夏日太阳晒得黑红、还挂着鼻涕印和灰尘的小脸,看呆了,看傻了,嘴巴微微张着,忘记了合拢。心里悄悄地、充满敬畏地想:真美啊……这声音,这树,这光……这,就是我的“学校”了。和娘说的一样,和梦里模糊的影子不一样,它真真切切地在这里,有声音,有气味,有光影,有温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小小胸膛发热、发胀的东西。

  娘把他领进其中一间飘散着陈旧木头、尘土、旧书本和淡淡墨汁混合气息的昏暗教室,交给了一位戴着圆框眼镜、面容和蔼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说话轻声细语的女老师。教室里挤挤挨挨坐着二三十个和他差不多大、同样脏兮兮却眼睛晶亮、充满好奇的孩子,都扭过头,齐刷刷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他这个新来的、怯生生的小不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或许也有一丝即将成为“同学”的认同。

  临走前,娘又用力抱了抱他,很紧,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然后,娘在他被汗水濡湿的、小小的、敏感的耳朵边,用更轻、却更清晰、更坚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热气的声音,说:

  “儿啊,记住娘的话。将来,你要是能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能为自个儿、也为别人……遮点风、挡点雨,那就是从这个教室里……从今儿个,你踏进这个门坎,开始的。娘信你。”

  说完,娘松开他,转过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有些急。他看见娘抬起袖子,在脸上飞快地、用力地抹了一下。清晨的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金色的尘埃,也照亮娘瞬间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的背影。然后,那背影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亮里,融入了外面那个熟悉的世界,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面对着一屋子的目光。

  那以后,娘再也没有送过他上学。那以后,刘东来就在那间昏暗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墙壁斑驳却仿佛写满未知符号与神秘、空气里飘着知识味道的土坯教室里,坐在用泥坯垒成墩子、上面架着长长的、被无数届学生的小手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糙木板的“课桌”后,趴在那同样粗糙不平、却很快被他不安的、好奇的小手掌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木板上,开始了他人生最初的知识启蒙,踏上了那条用文字和数字铺就的、通向未知远方的、漫长而艰辛的征途。

  a、o、e……横、竖、撇、捺……人、口、手、田、地……那些弯弯曲曲、神秘莫测、像小虫子又像图案的笔画,那些陌生又奇妙、仿佛蕴藏着另一个广阔世界所有精彩、秘密与力量的字符,像一扇沉重而华丽、紧闭了千万年的大门,被一双温柔而坚定、充满期盼的手(先是娘的,后是老师的),在他面前,笨拙地、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吱吱呀呀地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切地、不容置疑地,照亮了他眼前原本只有泥土、庄稼、牲口、一日三餐和田野天空的、小小的、封闭的世界。那光,为他打开了一扇看向村庄之外、那广阔到令人心悸又隐隐神往的无垠天地的窗。尽管,那时的他,对“窗外”究竟有什么,还一无所知,那光亮也时明时暗,但那扇窗,毕竟是被推开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路,在混沌中显现了模糊的轮廓。

  小学五年时光,快得像村头小河夏天暴雨后突然暴涨的浑水,哗啦啦,喧嚣着,打着旋,裹挟着落叶和泥沙,还没看清漩涡的复杂模样,还没记住每一条从指缝溜走的小鱼的纹路,就已经奔腾着、咆哮着、头也不回地流走了,消失在时间的下游,只留下湿漉漉的河滩和模糊的记忆。

  转眼,他上了公社办的“戴帽”初中(小学附设初中班)。这意味着,他要走更远的路,起更早的床,去公社所在地的、更大一些的学校上课。世界似乎又扩大了一圈,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挑战,和更无处躲藏的窘迫。

  刚上初中那会儿,学校条件比村小更简陋,更显得捉襟见肘。连最基本的、像样的、统一的课桌椅都凑不齐,要求学生“自带凳子”。刘东来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吃饭的破板凳、锅台边油渍麻花的烧火凳、和娘纳鞋底坐的小马扎,连个像样点的、能稳稳坐人、体面地带到学校去的凳子也找不出。头几天,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像根木桩子一样,靠着教室后面斑驳掉皮的土墙站着听课。站着,似乎也能听,但总觉得矮人一头,像个局外人,像个被罚站的。

  小孩子精力旺盛得像上了发条、永不停歇的小马达,站个一天两天,甚至在外面野跑疯玩、上山下河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只觉得畅快。可要是长时间以一种别扭的、不敢大动、必须全神贯注的姿势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写满又擦掉、仿佛蕴藏着无穷奥秘的黑板,耳朵竖着捕捉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身体绷紧,一动不动地听上整整半天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对意志和肉体的双重煎熬。

  开始是腿酸,像灌了劣质的、浑浊的醋,又沉又涩,从脚底板一直酸到大腿根,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接着是发胀,感觉小腿肚像被无形的大手绑上了沉重的沙袋,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坠得脚脖子生疼,血液流通都不畅了;然后是发麻,像有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蚂蚁在皮肤底下、血管里头、骨髓深处不知疲倦地爬行、啃噬,痒得钻心,酥麻难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却抓挠不到,摆脱不了;最后,是尖锐的、明确的、无法忽视的、针扎似的疼痛,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膝盖骨发软,发抖,像两根在沸水里煮了太久、失去了所有筋骨和弹性的烂面条,再也支撑不住年轻身体的重量,随时会“咔嚓”一声断掉。

  终于有一天,上数学课,讲到繁复的公式推导和几何图形时,他的腿,在坚持了不知道多久、意识都开始因为极度的疲劳和疼痛而模糊、涣散之后,彻底“罢工”了。

  毫无预兆地,膝盖猛地一软,像被瞬间抽掉了里面所有的骨头和韧带,失去了所有支撑。

  “噗通!”

  一声闷响,在只有老师讲课声和粉笔“嗒嗒”声的安静教室里,如同炸雷般响起!他整个人就像一袋被随意扔下的、沉重的粮食,或者像一个突然失去控制的木偶,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四仰八叉地,一屁股墩坐在了冰凉坚硬、布满灰尘和碎土屑的泥土地面上。尾椎骨传来的尖锐撞击痛楚,瞬间沿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眼前一黑,金星乱舞。

  “哎呀!”他短促地、压抑不住地痛叫了一声,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哭腔,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原本只有老师抑扬顿挫、条分缕析的讲课声和粉笔划过黑板“嗒嗒”声的教室里,先是一静,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被扼住。老师和同学们都愣住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随即,仿佛点燃了爆竹的引信,“轰”地一下,死寂被打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掀翻低矮屋顶的哄堂大笑!同学们纷纷转过头,或扭过身子,看着他四仰八叉、狼狈不堪、一脸懵然和痛苦地坐在地上的滑稽样子,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跺脚,有的甚至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年轻的、脸皮还很薄的女老师也停下了讲课,白皙的脸“唰”地涨得通红,像块红布,拿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惊讶又无措地看着他,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截白色的碎块。

  巨大的、灭顶的羞耻感,像冬天最深的冰窟窿里冒上来的、足以冻僵灵魂、凝固血液的寒气,瞬间淹没了刘东来,将他吞没。他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耳朵里嗡嗡狂响,除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单薄肋骨的、恐怖的、放大的跳动声,什么也听不见。也顾不上尾椎骨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剧痛了,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撑地想爬起来,可腿还软着,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使不上一点劲。试了几次,都软绵绵地、徒劳地挣扎,反而在灰尘里笨拙地扑腾、扭动,弄得满身尘土,更显滑稽、笨拙、可怜,像个被翻过来的、无助的甲虫。灰尘被他扑腾得扬起,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疯狂舞动,落在他汗湿的头发、通红的脸颊和同样脏污的衣服上。

  最后是同桌的伙伴,强忍着笑,脸憋得通红,像是要炸开,终于看不过去,伸手把他像拖一袋沉重的土豆、或者一条离水的鱼一样,费力地、连拉带拽地弄了起来。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里,埋进土里,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迎接任何一道目光。只是徒劳地、慌乱地拍打着身上沾满的泥土和灰尘,那动作僵硬得可笑,每一下拍打,都像是抽打在自己火辣辣的脸上,抽打在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是他记忆里最长、最灰暗、最屈辱、最想立刻消失的一段。夕阳把他孤零零的、缩成一团、恨不得变成影子的身影拖得老长,扭曲变形,像条灰溜溜的、夹着尾巴的瘸皮狗,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缓移动。他一路上都死死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沾满泥灰、鞋尖破洞的鞋尖,仿佛那里有另一个世界。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眨回去,又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再被他更狠地眨回去……鼻头酸涩得发疼,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了水的、冰冷的棉花,噎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路边的狗叫,在他听来是放肆的嘲笑;树上鸟儿的啁啾,是尖锐的讽刺;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他的狼狈。世界充满了恶意。

  一进家门,看到爹那熟悉的、沉默如山、仿佛永远不会动摇、永远承载着生活全部重量的佝偻背影,正坐在昏暗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就着灶膛里微弱的、跳动的火光,默默往灶里添着柴火,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映亮爹黝黑的、刻满风霜和疲惫的侧脸。所有的委屈、羞愤、无助、无力,以及对自身和这个贫寒到连一张凳子都拿不出的家的、莫名的怨恨与绝望,再也控制不住,冲破了喉咙的堵塞,冲口而出,带着浓重的、再也掩饰不住的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爹!我要凳子!学校要自带凳子!我没有!我站着听课,站不住了,摔了!摔了个大屁墩!全班都笑我!都笑我!!笑我是穷光蛋!连个凳子都没有!!!”

  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燃烧的柴火“噼啪”爆响了一声,窜起的火苗猛地一跳,映亮爹黝黑的、被生活雕刻得沟壑纵横、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和他嘴角那明灭的、红色光点——那是他叼着的、铜嘴烟袋。他沉默地听着,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添柴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嘴里那杆呛人的、陪伴他多年的烟袋,明灭的红色光点在暮色浓重、烟火缭绕的灶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半晌,爹才闷闷地、从被烟火熏烤得干涩的、仿佛塞满了棉花的胸腔最深处,挤出一个字:

  “……嗯。”

  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喉咙,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儿子涕泪横流、委屈崩溃的脸。只有那一声沉重的、仿佛承担了世间所有艰难、无奈与认命的“嗯”。

  然而,第二天,爹罕见地没有出工。

  他在堆满烂木头、破农具、废铁皮、散发着浓重霉味、尘土气息和蜘蛛网的柴草棚子里,一声不响地翻腾了整整一上午。佝偻着背,沉默地,像一头寻找救命稻草的老牛。他刨开厚重的、黏连的、沾满灰尘的蜘蛛网,挪开沉甸甸的、不知装过什么的、散发着怪味的破瓦罐,搬开压在最底下的、几乎要朽烂、一碰就掉渣的橡子。最后,从一堆散发着腐朽木头气味、混杂着鼠粪味的木板和废木料最底下,拖出了一块厚厚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歪歪扭扭、颜色深沉的木板。

  木板颜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粗糙,像一块沉睡的、带着地气的化石。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弯弯曲曲、仿佛记载着无尽岁月与风雨的天然木纹,像老人额头上纵横交错、深如沟壑、诉说着一生艰辛的皱纹。还有一些陈旧的、不知是斧是凿还是其他什么更古老、更粗糙工具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凹痕和疤痕,边缘毛毛糙糙,布满尖锐的木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粗暴使用、沉重负担,以及被漫长遗忘的孤寂。爹用他粗粝的、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掌心和指腹布满厚厚老茧和裂口的手掌,反复地、缓慢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珍惜,摩挲着那块冰凉的老木头,低着头,借着棚子外漏进的、昏暗的天光,看了很久,很久。才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块沉默的、似乎有灵性的木头诉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这怕是……你爷爷那辈人,用过的东西了。有些年头了。还是好木头,沉,实在。”

  那年夏天的晌午,日头像下了火,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芒炙烤着大地,仿佛要将一切水分榨干。能把地上坚硬的石头晒出油,把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焦黑、紧贴着滚烫地面的一团,仿佛想把人钉进土里。爹就把那块厚重的、沉默的、带着祖先气息的老木板,搬到院子东头那个堆放杂物、低矮阴暗、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小棚子前。那里有棵叶子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卷了边、无精打采的老榆树,投下可怜的一小片稀薄、晃动、不断缩小的阴影,勉强遮住一点点毒辣的阳光。

  爹找来一把生满红锈、刃口都钝得卷了边、看起来几乎报废的旧凿子,和一把斧头——斧头不知砍过多少柴,劈过多少硬木,木柄被汗水、血水和岁月浸得油亮发黑,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斧刃也崩了好几个吓人的豁口,像野兽残缺的獠牙。他就蹲在那片滚烫的、不停移动缩小的阴影边缘,蹲在坚硬灼热的地面上,开始沉默地、近乎固执地、全身心地对付那块顽硬沉默、仿佛在抵抗、在考验他的老木头。

  他要给这块不知来历、沉睡已久、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木板配上三条腿,做成一个能让他儿子坐稳、不再摔倒、不再被人嘲笑的凳子。一个能撑起儿子那点可怜自尊的、简陋的座位。

  爹不是木匠,甚至跟“手巧”二字毫不沾边。他只是一个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靠力气吃饭的庄稼汉。他只能用最笨、最费力、最原始、最没有技巧的办法,在木板上自己估摸、选定的、看起来大概平整些、厚实些的位置,用凿子一点一点地啃,用斧头小心翼翼地削、砸、修正。没有墨斗弹线,没有角尺测量,没有刨子找平,全凭一双被生活磨砺得昏花却依旧试图看清的眼睛,一双手上厚茧传递的触感,和一颗沉默的、必须做成这件事的、父亲的心。

  汗水,很快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汹涌的山洪,从爹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奔涌而出,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浸透了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补丁摞着补丁、被汗水和岁月反复浸泡又晒干、硬得像纸板、几乎能立起来的破褂子,紧紧地、湿漉漉地贴在他黝黑发亮、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随着用力而剧烈起伏的脊背上。大颗大颗浑浊的、咸涩的汗珠,顺着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太阳晒成古铜色、如同干裂土地的脸上。他甩甩头,眨掉眼里的涩痛和被汗水杀红的刺痛,低下头,脖颈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继续。一下,又一下。“梆……梆……梆……”沉闷的敲击声,是那个夏天晌午,刘家庄上空唯一执着的声响。阳光透过稀疏的、蔫蔫的榆树叶,在他汗湿的、发亮的、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投下晃动、破碎、灼热的光斑,像给他披上了一件闪烁着痛苦与坚持光芒的、虚幻的、却沉重无比的铠甲。

  那三条腿,爹选的是从柴堆里翻出来的、最粗壮、最瓷实的三根杂木棍,本身就弯弯曲曲,带着树疤和凸起的节子。没有锯子截齐,爹就用那把豁了口的斧头,就着自己的膝盖,咬着牙,一手死死攥住木棍,一手抡起斧子,凭着感觉和蛮力,一下下地砍削。木屑带着新鲜的木头香气纷飞,落在滚烫的土地上,很快就被晒得卷曲。他削出的“榫头”粗糙不堪,根本谈不上方圆,就是勉强砍出个能塞进洞里的尖儿。

  洞,是费了牛劲才凿出来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当爹试图把第一根削好的木棍塞进对应的洞眼时,发现不是粗了塞不进,就是细了晃晃荡荡。他沉默地,拿起凿子,又开始扩大、修整那个洞,汗水流进眼睛,他就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一把,毛巾早已湿透,拧得出水。木棍的“榫头”也需要再次修削。没有刨子,他用斧刃一点点地刮,用捡来的碎瓷片慢慢地磨。那是一个极其缓慢、反复、考验耐心的过程,而毒辣的日头、滚烫的空气、和儿子那天崩溃的哭喊,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爹沉默的背上。

  当三个洞眼和三个“榫头”勉强能对上,爹知道,最费力、也最需要巧劲(而他恰恰没有)的一步来了——要把它们硬砸进去,让凳子的雏形“站”起来。

  他放下凿子和斧头,在墙角寻了半天,找到一块趁手的、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鸡蛋大小的深灰色鹅卵石,这就是他唯一的“锤子”。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像要断裂的腰腿,骨头发出“咔吧咔吧”一串令人牙酸的轻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灼热的空气和残存的力气都吸进肺里,凝聚在手臂上。他弯下腰,一手扶住一根已经对准洞眼的木棍,让它尽量垂直,一手死死攥紧了那块沉甸甸的鹅卵石。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肌肉绷得像岩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用尽全力的、沉闷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嘿——呦!!”

  “咚!!”

  石头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棍顶端。那简陋的、尚未成型的“凳子”猛地一跳,整个歪向一边,尘土和新鲜的木屑飞扬起来,迷了爹的眼。爹浑身也跟着剧烈地震颤一下,巨大的反作用力从手臂传到肩膀,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汗水像暴雨般从他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脖颈上甩出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划出短暂而绝望的弧线,然后“噗”地一声,消失在被晒得冒烟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更深色的小点。

  “嘿——呦!!”

  “咚!!”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更狠。爹的胳膊上,瘦削的肌肉条条贲起,像老树的虬根。那木棍又艰难地、抗拒地向洞里深入了一点点,发出木头被挤压、撕裂的“吱嘎”声,在寂静炎热的晌午格外刺耳。

  “嘿——呦!!!”

  “咚!!!”

  他像是在跟这块木头搏命,跟这酷热的天气搏命,跟这令人窒息的生活搏命。每砸一下,那简陋的、丑陋的、不成形的“凳子”就痛苦地跳一下,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呻吟与抗议。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也都跟着震颤、呻吟。他黝黑的脸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脖子和额头上蚯蚓般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狂跳,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爆裂开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苍白的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搏动。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用力而充血,布满红丝,死死盯着那根木棍与凳面的结合处,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意志、尊严,全部砸进去,砸进这个为儿子做的、寒酸的凳子腿里。

  当最后一根最粗、最别扭、木质最硬的木腿,被爹用尽全身残存的、近乎透支生命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死死砸进那个最深的、边缘已经出现裂纹的洞里,整张“凳子”终于以一种摇摇晃晃、三条腿长短略有差异、放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会发出轻微“吱呀”声的、极不稳定的姿态,勉强“站”了起来时——

  爹才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血肉、灵魂和支撑,长长地、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最后一口滚烫灼热、带着血腥味和无限疲惫的浊气:

  “哈——!!”

  他松开手,任由那块作为锤子的、沾着他汗水和掌纹的鹅卵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一边的尘土里。他自己则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金色的光斑和黑暗的漩涡交织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重重地靠着那棵沉默的、见证了这一切的老榆树粗糙的树干。胸膛像破旧不堪、漏了无数洞、即将散架的风箱,剧烈地、艰难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尖锐的啸音,和喉咙里血腥味的甜涩。他瘫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只有汗水还在不停地、无声地顺着他的下巴尖、沿着脖颈滚烫松弛的皮肤,汹涌地往下淌,滴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沾满泥土、木屑、铁锈和新鲜血泡(虎口被粗糙的石头和木棍反复摩擦震裂了)的手上,洇湿了手下一小片被晒得发白的土地。

  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就这样,在汗水、喘息、血泡、烈日、和一双最笨拙却最执着、最沉默、倾注了全部力量的父亲的手下,艰难地、奇迹般地、伤痕累累地诞生了。

  凳面,是那块厚重、颜色深沉、布满历史痕迹和崭新凿痕的老木板,边缘参差不齐,木刺横生,像野兽未曾驯服、依旧狰狞的獠牙,摸上去扎手。三条腿,粗细不一,带着天然的弧度,微微有些弯曲,像罗圈腿,长短也略有差异,放在不平整的地上,会有些不安地、可怜地摇晃,发出轻微的、抗议般的、吱吱呀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会趴下。

  但,它总算是个“凳子”了。

  一个能让他儿子刘东来,不再因为站着听课而摔倒、而被全班哄笑、而回家崩溃哭喊的,简陋的、丑陋的、寒酸的、摇摇晃晃的,却凝聚了父亲在那个毒辣午后全部沉默心血、滚烫汗水、震裂的血泡和沉重尊严的凳子。它是贫穷能给予的、最实在的庇护,是一个父亲用最原始的方式,为孩子撑起的一小片、可以暂时安放疲惫身躯和羞耻心灵的、不平坦的“地盘”。

  第二天,刘东来就背起了这个沉甸甸的、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凳子,像背起一座山,又像握住一件武器,重新走向学校。有了“专座”,他坐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听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仿佛那凳子上有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必须挺直脊梁。他小心地避免大幅度动作,写字时手臂悬着,生怕这脆弱的“宝物”发出不雅的、吱呀的声响,再次引来目光。那凳子粗糙的表面硌得他屁股疼,三条腿不平稳,他需要不时调整坐姿,偷偷用脚在下面找平。但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一丝悲壮的骄傲——看,我也有凳子了,我爹给我做的。

  可没过两天,新的、令人难堪的问题就来了,像生活又一次恶意的嘲弄。

  那凳子边缘,参差不齐的木头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无数的毛刺又硬又尖,像一根根细小的、倒竖的、充满恶意的针,隐藏在粗糙的木纹里。他穿着娘用旧布条搓成细绳、再一根根费心编织成的、粗糙磨脚的“草鞋”,和那条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变薄、几乎透明、布料早已失去韧性的单裤,坐上去,站起来,来回摩擦、移动。裤子后屁股部位,那最薄弱、最常受力、贴着粗糙凳面的地方,很快就被那些隐藏在木头纹理里的、狰狞的木刺,毫不留情地、慢慢地刮开了。起初是一道白色的、起毛的痕迹,然后痕迹变深,变长,布料纤维一根根断裂。直到某次他起身回答问题时,随着动作,“刺啦”一声轻响,并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上和他自己紧张的听觉里,却如同惊雷——一道长长的、狰狞的、无法忽视的豁口,赫然出现。

  起初他自己完全没发觉,全神贯注在黑板和老师飞快书写的公式上,沉浸在有了“座位”的短暂安全感里。直到课间休息,他起身想去厕所,旁边一个一向调皮捣蛋、以捉弄人为乐、外号“瘦猴”的同学,眼尖得像发现了老鼠的猫,一眼就瞥见了他裤子后面那道随着他起身动作而瞬间裂开、若隐若现的豁口,以及豁口里隐约露出的、少年常年田间劳作日晒形成的、黝黑发亮的皮肤。

  那同学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比的兴奋和发现“新大陆”的狂喜,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手指直直地、颤抖地指着他屁股的方向,用足以让全班、甚至可能让隔壁班都清晰听到的、尖利而夸张、充满戏谑和恶作剧得逞快意的声音,炸雷般大叫:

  “哎哟喂!大家快看!快看矬蹦子!刘东来!你的屁股!你的露屁投出来啦!哈哈哈哈!我的老天爷,好黑呀!跟刚从炭窑里头扒出来似的!黑得流油啦!快来看啊!都来看刘东来的黑屁股!”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比上次他摔倒时更甚,像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大瓢冷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像无数道探照灯、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毫无遮拦地、带着各种复杂情绪——惊愕、好奇、看好戏的兴奋、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嘲笑、猎奇般的注视,以及极少数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迅速被淹没的同情——聚焦在刘东来身后,聚焦在那道耻辱的、还在缓缓扩大的裂口上。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无处可逃的、带着倒刺的网,将他牢牢罩住,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灭顶的羞耻。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擂鼓的、恐怖的巨响。

  那个喊话的“瘦猴”还不罢休,仿佛这是他人生最高光的、可以炫耀许久的时刻,是枯燥课堂里天降的娱乐。他嘻嘻哈哈地,在众人目光的簇拥和隐隐的起哄声中,几步窜到还没完全从震惊、茫然和巨大羞耻中反应过来的刘东来身后,趁他僵硬地、缓慢地、试图徒劳地用手去掩住身后的破口转身之际,抡起巴掌,对着他那从破洞里露出来的、光溜溜的、因为常年劳动和日晒而显得格外黝黑结实、此刻却无比脆弱的屁股蛋子,

  “啪!啪!”

  就是结结实实、清脆响亮、带着回音、在突然因极度震惊而再次死寂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的两下!手掌拍在紧绷皮肤上的声音,像两记无形的、狠辣的、公开的耳光,不仅火辣辣地、鲜明地烙印在刘东来毫无防备的皮肉上,带来尖锐的刺痛;更狠狠地、残忍地、彻底地抽在他刚刚因为有了“凳子”而建立起一点点的、脆弱不堪的、可怜的自尊心上。抽得那点刚刚萌生的、小小的骄傲和安全感,瞬间粉碎,灰飞烟灭,被碾进泥土里,还被公开示众。

  刘东来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心,瞬间僵住了,石化了一般,血液都仿佛凝固、倒流。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两下清脆的、带着羞辱回音的巴掌声,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回荡、轰鸣,盖过了一切。他感觉到屁股上那两下拍打带来的、尖锐而清晰的刺痛,但更让他灵魂战栗、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是那无数道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黏腻的、审视的、嘲弄的、好奇的、如同实质的、烧红后又淬了冰的钢针般的目光!那些目光,密密麻麻,从每一个角度,狠狠地扎进他赤裸的、失去布料保护的皮肤,扎进他试图蜷缩起来、却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脊椎,扎进他羞耻到极致、痛苦到麻木、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或者有个地缝钻进去永远消失的心脏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而难熬。

  班上的女同学们,大多已经十三四岁,开始懵懂地懂得害羞和男女之别了。看到这突如其来、粗俗不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全都“哎呀!”“俺的亲娘哎!”“羞死人了!”“要死啦!”地惊叫起来,一张张或清秀或平凡、尚带着稚气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了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脖子。她们纷纷用手死死捂住眼睛,或者猛地扭过头去,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交叠的臂弯里,肩膀因为强忍笑意或纯粹的尴尬、羞愤与无措而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的、可怕的、需要回避的东西。教室里的空气充满了诡异的、混合着哄笑、惊叫、尴尬和残忍快意的复杂气息。

  那件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散发着恶臭的、流着脓血的伤口,成了班上持续很久、经久不衰的笑料和隐秘的谈资。每当刘东来低着头、加快脚步、像做贼一样溜进教室,或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从那个三条腿的、带给他双重耻辱的凳子上站起来,或者仅仅是走过某些同学身边,总会有人在不远处挤眉弄眼,发出暧昧的、心照不宣的嗤笑,或者故意大声咳嗽、清嗓子,引得更多人侧目、窃窃私语。那笑声,那目光,像甩不掉的、黏腻的阴影,像最恶毒的附骨之疽,紧紧地跟着他,折磨了他很久,很久。他变得更沉默,更习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看不见的一粒尘埃,或者干脆变成教室里的一根柱子,一块砖,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看见。他恨那个凳子,又无法真正恨它,因为那是爹的汗水和血泡。他只能更恨自己,恨这个家,恨这无法摆脱的贫穷和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窘迫。

  躺在冰冷坚硬、硌得骨头生疼的课桌拼成的“床”上,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无法阻挡。那些尖锐的羞耻、冰冷的嘲笑、火辣辣的巴掌、女同学惊叫扭开的脸……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耳边。但此刻,在陌生的异乡,在收容他颠沛流离身躯一夜的陌生教室,在煤油灯昏黄摇曳、温暖得近乎虚幻、不真实的光晕里,刘东来静静地回想着这一切,嘴角竟不自觉地,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多少尖锐的、新鲜的悲伤,也没有沸腾的、难以释怀的愤懑。有的,是一种被岁月沉淀、冲刷、反复淘洗后,奇异的中和与平静,一种隔着时间河流、隔着几百里风尘回望的、带着毛边的模糊与宽容。就像村后那条河,夏季汹涌污浊,冬季冰封平静,底下却依旧有水流。

  他想起了娘在如豆油灯下缝制书包时,那专注得近乎神圣的、被跳跃火苗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的侧脸,和鬓角早生的、刺眼的白发;想起了爹在毒辣日头下,汗流浃背、沉默如老牛般为他凿制凳子时,那古铜色脊背上滚落的、亮晶晶的、砸在地上瞬间蒸发消失的汗珠,和那一声声沉闷执拗、仿佛敲在心脏上的“梆梆”声,以及最后那声疲惫到极致的、长长的“哈——”;想起了石桥下,那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倏忽来去、闪着银亮光芒、自由自在的小鱼,和伙伴们惊喜的、毫无阴霾的、能惊飞水鸟的欢叫;想起了那间土坯教室里,混合着麻雀啁啾的、朗朗的、充满希望的读书声,那是他贫瘠童年里,最动听、最让他心安、也最让他感到一丝与众不同的、通向某个模糊远方的背景音;甚至,他也想起了那个拍他屁股的“瘦猴”同学,恶作剧得逞后,那得意洋洋、毫无深沉恶意(或许有,但那时都太小,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成人世界的伤害)的、属于顽劣孩童的、没心没肺的、转眼就忘的笑脸……

  那些曾经让他无比难堪、痛苦到夜不能寐、躲在被子里无声哭泣、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瞬间,隔着几年的风霜尘土,隔着几百里路的距离,隔着无数个同样艰辛、沉默、与泥土搏斗的白昼与黑夜回望,竟然都奇异地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和的、带着毛边的光晕。那光晕过滤了当时尖锐到极致的痛楚,只留下事件本身粗糙的质地,和其中蕴含的、无法磨灭的温度、情感,以及……生长所需的、苦涩的养分。

  那里面有极致的贫穷,有无所遁形的窘迫,有咸涩的汗水,有冰凉的泪水,有火辣辣的羞辱。但更有娘手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有爹沉默如山、却用尽生命最后力气为他撑起一小片天空的、佝偻的、汗湿的脊背,有那个小小的、对“上学”这件事怀抱最朴素、最虔诚、最珍贵珍视的、眼里有光的、倔强的自己,那渴望从泥土中抬起头、踮起脚尖、看向更远地方的、清澈而执拗的、不肯轻易熄灭的眼神。那羞辱,那困境,像磨刀石,虽然残酷,却也磨砺着他。

  原来,那就是他的根。

  深扎在这片贫瘠又无比深厚、沉默又充满韧性、给予他苦难也给予他生命的黄土地里。从那个针脚歪斜的蓝布兜兜,从那间飘荡着稚嫩读书声的土坯教室,从那个摇晃却承载了父爱全部重量、汗水与尊严的三条腿凳子开始,一点一点,缓慢而艰难地,带着疼痛与羞耻,向下扎去,向黑暗和坚硬处扎去。那些窘迫,那些泪水,那些汗水,那些嘲笑,都是滋养这孱弱根系向上挣扎、破土、渴望见到天光的,苦涩而残酷、却必不可少的养料。没有那些,根就扎不深,茎秆就挺不直。就像这冬天出河工,没有寒风刺骨,没有冻土坚硬,就显不出那一口热汤面的珍贵,显不出这陌生教室一宿的温暖。

  窗外的北风紧了,像受伤野兽濒死的哀嚎,又像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哭泣,猛烈地、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教室破旧的、咯咯作响的木窗,发出“哐啷哐啷”、令人心悸的声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刮在脸上,生疼。刘东来翻了个身,把身上那床薄得几乎能透风、棉花早已板结僵硬的破棉被,更紧地裹在自己年轻却已布满风霜和劳损的身体上,蜷缩起冻得有些麻木的膝盖,闭上了眼睛。

  黑暗温柔地降临,带着煤油灯熄灭后淡淡的煤烟味,和远方更清晰、更凄厉的风声。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前方,是更沉重的土方,更陌生的面孔,更严酷的寒风,和望不到头的、与冰冷泥土、与自身命运、与记忆里一切苦乐酸甜无休止搏命的时光。但至少今夜,有瓦遮头,有回忆取暖,有根在泥土深处,默默地、顽强地抓着。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第一声有气无力的鸡啼,嘶哑而悠长,划破寒冷的晨雾,刘东来就醒了。寒冷像无数根细密而坚韧的冰针,早已穿透薄被,刺进他每一寸疲惫的肌肤,深入骨髓。他和同伴们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间教室残存的、属于孩子们的宁静梦乡,也怕打破这份陌生却珍贵的、短暂的安宁与收留。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默契的、感恩的谨慎。

  他们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在完成一项庄严的、沉默的、告别式的仪式。然后仔细卷好,用带来的麻绳捆紧,勒进柔软的棉花里,重新放回那个散发着干草和尘土混合气味的破柳条筐。然后,他们小心地将昨晚临时拼凑起来的、沉重的木课桌,一张张复原,摆回原来的位置,对齐桌腿,仿佛它们从未被移动过,从未承载过几个异乡少年沉重疲惫的躯体和短暂安放的梦境,从未听过那些深夜无声的叹息与回忆。

  刘东来走到教室墙角,拿起那把用高粱穗子扎成、已经秃了大半、几乎只剩光杆的破笤帚,弯下依旧酸痛的腰,开始清扫。他把地上的尘土、他们带来的草屑、夜里抖落的棉絮、还有那无形却弥漫的寒气与羁留的疲惫,仔仔细细、一寸不落地清扫干净,聚拢到门口角落,堆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土堆。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们对这里的打扰降到最低。

  他又从一个同伴那里,要来一块相对干净些的、柔软的破布,走到斑驳的讲台边,就着军用水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冰凉的、刺骨的清水,把布仔细浸湿、拧干。然后,他走回座位,开始一张桌子、一张桌子,一把凳子、一把凳子地,认真地、沉默地擦拭起来。冰凉的、湿润的布,擦过粗糙的、布满深深浅浅刻痕和年轮的木头桌面,擦掉他们留下的最后一点体温和气息,发出“沙沙”的、轻柔而执拗的声响,在寂静的、清冷的、晨光微熹的教室里,像一首为离别而奏的、无声的、却深沉真挚的告别曲。每一道擦拭的痕迹,都是无言的“谢谢”。

  他们用这种最笨拙、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庄稼人表达感激的方式——将心里对那位慈祥老校长的感激,对这间在寒冷长夜中慷慨收容他们、给予他们一夜温暖与安宁的陌生教室的深深谢意,小心翼翼地、无声地、用力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每一张被擦拭得泛出微光的桌椅上,留在了空旷教室尚未散尽的、他们年轻的、略带惶惑却依然干净的气息里,留在了这片他们只是短暂路过、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他乡的土地上。然后,背上行装,挑起担子,悄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在低声挽留的木门,像一群沉默的、逆着冬日苍白光线行进的、单薄而坚韧的剪影,重新汇入黎明前最凛冽刺骨、仿佛能冻裂灵魂的寒风,和那条通向无尽未知、布满荆棘与尘埃、却也通往生命下一次磨砺与成长的漫长征途。

  身影,很快被灰白的晨雾和更加厚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冬天吞没,只剩下空荡的教室,和空气中淡淡的、正在消散的擦拭后的水汽味道。

  只有教室里,那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玻璃罩上还残留着一丝被布巾擦过的、朦胧的光亮,和一点点他们掌心微弱的温度。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和新的艰难,正一同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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