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来看着梅子因为激动而更加红润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执拗,心里像是突然打翻了陈年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滋味,一股脑地汹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一些遥远的、泛黄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炎热的、空气里飘荡着青草和河水腥气的夏天。那时的刘东来,还是个光着黝黑脊梁、穿着开裆裤、屁股蛋晒得黢黑的野小子。村南的小河,是他们这群泥猴子的天堂。河水不深,刚没过大腿,清亮亮能看见底下的紫泥和水草扭着腰。他和梅子,还有狗子的姐姐娟娟,常像一群褪了毛的泥鳅,扑通扑通跳进去,溅起的水花在炽烈的阳光下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子。
刘东来水性最好,是天生的水鸭子。他会让梅子和娟娟先在河边浅水处玩,自己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区,把整个小小的身子沉进另一个世界。河水瞬间温柔地包裹上来,凉丝丝的,岸上的一切嘈杂——恼人的蝉鸣、大人远远的吆喝、远处毛驴不耐烦的嘶叫——都被厚厚的水层隔在了上面,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世界传来的杂音。水里是绿的,是晃动的,阳光穿透水面,变成一道道摇曳的、梦幻的光柱,照着缓缓飘动的水草和细小的浮尘,像他后来在梅子找来的破损连环画里看到的、海底龙宫的景象。他紧紧闭着眼,憋着一大口气,小小的、黑溜溜的肚皮,贴着河底那层稀软、平坦、柔滑的紫泥,轻轻地、慢慢地滑过。那紫泥凉沁沁的,软乎乎的,带着大地深处的气息,像最舒坦的温床,又像是他已记不清模样的母亲,最温暖安全的怀抱。他总觉得,这河底的紫泥,这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土,正把他和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大地、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孕育一切的力量连接在一起。一股温厚、踏实又强大的暖流,仿佛正从肚皮接触的地方,丝丝缕缕地传进他小小的身体,涨满他稚嫩的心胸。那一刻,在水底,远离了一切喧闹,他是安静的,完整的,自由的,像个小小的、无所不能的王。
他会微微翘起头,伸开一双同样黝黑的小手,在河底的脚窝里、烂泥中,细细地摸索。冰凉的河水从他指缝间流过,痒酥酥的。
忽然,一个滑溜溜、扭动的小东西,撞进了他的手心。
是条小鲫鱼,顶多两指宽,银亮的鳞片在幽暗的水里闪着微弱而神秘的光。它在刘东来合拢的手心里惊慌地窜动,尾巴“啪啪”地拍打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活生生的、挣扎的触感。刘东来心里一乐,仿佛能听见那小鲫鱼在用只有他能懂的语言“说话”:“你个坏小子!俺在这里玩得好好的,碍着你啥了?快放开俺!”
“小鲫鱼,我喜欢你呀,想和你玩。”他在心里回话,嘴角在水里忍不住咧开,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嘟嘟地往那光亮的水面升去。
他攥紧了手,两条小腿在河底的淤泥里用力一蹬,身子便像条真正灵巧的小鱼,轻盈地向水面浮起。“哗啦”一声破开水面,新鲜的、略带燥热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一起涌来。他高高举起那只攥着小鱼的手,朝着岸上正撩水玩的梅子和娟娟,用尽力气大声叫嚷,水珠顺着他黑亮的胳膊肘往下滴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看我摸到了啥!”
梅子拍着手跳起来笑,娟娟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东来你真能!真厉害!”
他得意极了,又一个猛子潜回去,小心地游到长满柔软水草的岸边,扒开绿得发亮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把手心里那条吓坏了的小鲫鱼,放进一个被河水半浸着的、由草茎和叶片自然形成的柔软小窝里。岸边的草叶绿得发黑,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给河岸镶了一圈毛茸茸的绿边。草丛里还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红的,蓝的,星星点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趴在水边,湿漉漉的小脑袋凑近草窝,对着里面惊魂未定、腮帮急促张合的小鲫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小声地说:“小鲫鱼,你自己在这儿玩会儿,晒晒太阳。这儿有草护着你,有小花看着你,可美了,别怕。”
那小鲫鱼躺在浅浅的、被太阳晒得微温的水洼里,黑豆似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竟真像是滚出了两滴极小、极晶莹的“泪”,混进草叶上摇摇欲坠的水珠里,再也分不清了。
刘东来心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软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淡淡的愧疚,他又低声补充道:“你别哭呀,一会儿,等会儿我回来,再找你玩,好不好?”
说完,仿佛为了挥散那丝莫名的不安,他顺着河边的浅水,又一圈圈地疯跑起来,踢起哗啦啦的白色水花,惊得那些更小的鱼虾惊慌失措,四下乱窜。跑着跑着,脚底板忽然踩到一个硬硬的、边缘光滑的东西。
他停下,好奇地低头,拨开被自己搅浑的泥水。嚯!是只小乌龟!也就他巴掌大,墨绿色的背壳,布满古朴而规整的纹路,像一个小小的、神秘的八卦阵。
那小乌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踩蒙了,愣了一瞬,才慢吞吞地划动四肢,想从淤泥里挣脱出来。刘东来乐了,蹲下身,伸出两只“小爪子”,凭着记忆里爷爷说过的话,摸索到乌龟壳的边缘下方——据说,乌龟这里怕痒。
“玩不玩,可由不得你说了算。”他嘿嘿一笑,带着孩童纯粹的、不知轻重的顽劣,两手猛地一用力,就把那沉甸甸、滑溜溜的小东西从泥里抄了起来,顺势抡圆了胳膊——
“走你!”
小乌龟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噗”一声闷响,落在了几米外干燥的河岸泥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四脚朝天。
刘东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看着那小乌龟在干燥的、滚烫的泥地上徒劳地划动四肢,笨拙地、艰难地试图翻身,墨绿色的背壳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咔啦、咔啦”的细微响声。那样子有些狼狈,有些可怜,又有些莫名的滑稽。刘东来拍着沾满泥巴的小手,仰着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小脸,在夏日的河岸上放声大笑。阳光毫无保留地落进他咧开的嘴里,仿佛能尝到那种毫无杂质的、属于童年的甜味。
“东来哥!东来哥!你快来看呀!”梅子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头一紧的哭腔。
刘东来笑声戛然而止,转身跑过去。只见梅子蹲在刚才他放置小鲫鱼的草窝边,小脸皱成了一团,眼圈红红的,眼泪在里面直打转,指着草窝,声音发颤:“死了……它死了……”
刘东来心猛地一沉,像是坠了块冰。他挤过去一看,刚才还活蹦乱跳、在他手心挣扎的小鲫鱼,此刻肚皮朝上,翻在草窝边那点将干未干的浅水里,只有腮部还极其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翕动着,银亮的鳞片失去了光泽,蒙上一层惨淡的灰白。阳光依旧炽烈,照在那小小的、静止的身体上,却只映出一种冰冷的、死亡的寂静。而那只被他甩上岸的小乌龟,也终于依靠一处凸起,艰难地翻过了身,却不再朝着近在咫尺的河水爬动,而是把头和四肢死死地缩进坚硬的壳里,一动不动,仿佛打定主意要化身一块沉默的石头,对这个刚刚伤害了它的世界,关闭一切通道,再无反应。
“都……死了吗?”刘东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发涩。
梅子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小鲫鱼冰凉的身体,它毫无反应。“嗯,”她带着浓重的哭音,肯定地说,“死了,不动了,硬了。”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冰凉的东西,突然毫无征兆地压在了刘东来小小的胸口。刚才疯跑大笑的快乐,像退潮的海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旷的、令人不安的滩涂。他看着那两条因为他一时兴起的“喜欢”和“玩闹”而失去鲜活气息的小生命,第一次如此模糊,却又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死亡”的边缘。死亡原来可以这么近,这么安静,这么不容分说,这么轻易地,就被他攥在手心里,又随手丢弃在岸上。
就在这时——
“淹死人啦——!!!快来人啊——!!是娟娟!狗子他姐娟娟掉水里啦——!!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尖锐到撕破喉咙的哭喊,像一把生锈的、布满缺口的钝锯子,猛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夏日午后慵懒凝固的空气,从河下游远远传来。那声音里灌注了能把人魂魄都扯碎的极致恐慌,瞬间击穿了刘东来和梅子懵懂的心神。
两人像被突如其来的雷电劈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娟娟?那个比他们大一岁,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跑起来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刚才还说去旁边芦苇丛后面“解个手”、让他们等着别偷看的娟娟?
昨天晚上,他们三个还在一起捉迷藏,玩得满头大汗。
捉起迷藏来,娟娟猴精猴精的。她找刘东来和梅子,猫着腰,竖着耳朵,一会儿就能从柴火垛后面、老磨盘底下把他们揪出来,得意地哈哈笑。
轮到刘东来和梅子找她,可就难了。他们把常玩的地方翻了个遍,喊得嗓子都哑了,就是不见人影。原来她不知怎么钻到了生产队那辆废弃的、用来运粪的大车底下,趴在那黑乎乎、臭烘烘的地上,撅着小屁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下的湿土,等着等着,竟快要睡着了。
还是刘东来眼尖,借着月光,看到了从车轱辘旁边露出来的一小截鞋尖。
刘东来和梅子趴下去,拽着她的脚,像拽一头睡着了的小猪,费劲地把她从车底下拖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是他俩,也不恼,“呼”地一下跳起来,两手扒住旁边矮墙的墙头,脚尖在土墙上一蹬,灵巧地一蹿,就又骑在了那高高的墙头上,对着下面目瞪口呆的刘东来和梅子,脆生生地、得意地大声喊:“东来!梅子!我在这儿呢!你们真笨!”
刘东来不服气,也吭哧吭哧爬上去,梅子也跟着爬上去,三个人在窄窄的墙头上追追跑跑,嘻嘻哈哈。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青草的气息。
娟娟为了不让他们抓住,看准墙头下一堆比较松软的柴草垛,一纵身,从高高的墙头上跳了下去。
刘东来和梅子也跟着跳下去,终于在一堆麦秸后面抓住了她。三个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忽然,娟娟不笑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皱起了小脸。
刘东来忙问:“怎么了?摔着了?”
她拉起裤腿,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她咧了咧嘴,看样子是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反而“噗嗤”一声笑了,摇摇头:“没事,不疼。”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刘东来和梅子,小声说:“这事可不要给俺娘说,也不要给俺兄弟狗子说。狗子知道了,肯定会跑去告诉俺娘。俺娘知道了,肯定要打我屁屁,还要骂我疯丫头。”
刘东来拍拍小胸脯:“不说!保证不说!”
梅子也用力点头:“嗯!不说!谁也不说!”
娟娟就笑了,伸出胳膊,一边一个,紧紧地搂住刘东来和梅子的脖子,把三个汗津津、脏乎乎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声音里带着满足和欢喜:“咱仨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和你俩玩了!有一天,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忘了你们的!”
那带着孩子气的话语,伴着夏夜微凉的晚风,飘散在空气中。谁能想到,那戏言竟带着一丝不祥的谶语。
而现在,那哭喊声说的是——娟娟淹死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刘东来和梅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恐。下一秒,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就朝着哭喊声传来的下游方向拼命跑去。光脚板“啪啪”地拍打在滚烫的、粗粝的泥土地上,那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撞得他们喉咙发紧,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河边已经乱糟糟地聚了一大堆人,哭喊声、叫嚷声、奔跑声混作一团。狗子的爹,那个平时总是闷头干活、沉默寡言得像块河边巨石的庄稼汉,此刻正疯子一样要往河里扑,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壮实后生死死抱住腰和手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濒死般的低沉咆哮,双眼赤红如血,额头上、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要炸开,嘶哑的嗓音因为极度恐慌和绝望而完全变了调:“我的娟!我的娟啊!放开我!让我下去!让我下去救她!娟——!爹来了!爹来救你——!”
狗子的娘,那个瘦小干练、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已经彻底瘫软在河岸潮湿的泥地上,双手无意识地、却又用尽全力地捶打着地面,哭嚎声撕心裂肺,完全不成调子,字字泣血:“娟啊——!我的娟啊——!你上来啊!娘叫你你听见没——!你应娘一声啊!娘给你煮了鸡蛋,还在锅里热着啊——!你看一眼娘!你看娘一眼啊——!”
狗子则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人群外围,小脸惨白如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大张着,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艰难抽气声,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刘东来和梅子个子小,力气弱,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焦急地张望。他们看见,几个村里公认水性最好的汉子,已经脱了上衣,正在齐胸深的、浑浊的河水里焦急地摸索、一遍遍潜水。河水被他们搅得一片污浊,泛着泥浆。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人群的汗味,还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恐慌气息。
“找到了!在这儿——!快!”
一声带着颤音的大喊。一个浑身湿透、肌肉贲张的汉子,从一处洄湾的水草深处猛地冒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软绵绵的、毫无生气的、小小的身体。
是娟娟。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更响亮的哭声。
娟娟被抱上岸,放在一片稍微干燥的草地上。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湿透的碎花布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尚未发育的、瘦弱可怜的轮廓。头发像一团杂乱的水草,紧紧贴在苍白发青、毫无血色的小脸上。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在依旧炽烈的阳光下,闪着诡异冰冷的光。嘴唇是骇人的、深重的紫黑色。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可那种安静,带着一种让所有看见的人心底发凉、寒毛倒竖的、绝对的死寂。
“娟——!俺的孩儿啊——!”
娟娟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惨烈哀嚎,猛地挣脱搀扶她的人,连滚爬扑过去,一把将女儿冰凉僵硬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脸紧紧贴着那张湿冷青白的小脸,整个人抖得像狂风暴雨中即将散架的茅草屋:“你睁眼看看娘!你看看娘啊!早上出门,娘还给你扎了新的红头绳,你说好看……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丢下娘,自己走了啊!你让娘怎么活!往后日子这么长,你让娘怎么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女儿冰冷的脸颊,却再也暖不热那小小的身体分毫。她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抚摸着女儿的脸,想把那青白抹去,想把那湿冷焐热,想把那紧闭的眼睑抚开,却是徒劳,徒劳!
娟娟爹也挣脱了拉他的人,踉踉跄跄地扑跪在女儿身边。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低过头、流过泪的硬汉子,此刻像被突然抽走了脊梁骨,整个背脊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花白的、蓬乱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撕扯着,额头一下下重重地、实打实地磕在坚硬粗糙的河岸地面上,发出“咚、咚、咚”令人心悸的闷响,很快便见了血,混合着泥土,糊了一额头。他不再吼叫,只是从喉咙深处、从胸腔最底部,发出一种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断续的呜咽,夹杂着语无伦次的、指向不明的咒骂和哀求:“天爷啊……你开开眼啊!你瞎了吗?!地母啊……你发发慈悲啊!我……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没看好她!我没用啊!你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拿我的命换!拿我这条老命换行不行!你把她还给我——!”
狗子终于“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那哭声憋了太久,冲出来时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他扑到姐姐身边,拼命摇晃着她冰冷僵硬的手臂,声音尖利破碎:“姐!姐你醒醒!你别睡!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啊姐——!姐你看看我!我是狗子!你看看狗子啊——!你昨天还说要给我掏鸟蛋——姐——!”
围观的女人们早已哭成一片,用袖口、衣襟抹着怎么擦也擦不完的眼泪。男人们也红着眼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人间惨剧,只是死死咬着牙,用脚狠狠地、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疙瘩,仿佛那样就能碾碎这该死的命运。夏日的阳光依旧毒辣炽烈,烤得人头皮发烫,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冷得像数九寒天结了厚厚的冰。
“快!快!牵头牛来!老法子,驮一驮!兴许……兴许还有救!”有上了年纪、经历过事的老人,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颤声急急喊道。
一头温顺的老黄牛很快被牵了过来。在众人沉默而迅速的帮助下,娟娟小小的、湿漉漉的、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横放在牛宽阔平坦的背上。她背朝下,肚皮朝天,头和手脚软软地垂向地面,在牛背上弯成一个无力的、令人心碎的小小弧度。那画面,有一种残酷的、令人窒息的脆弱和悲伤,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狂风暴雨打落、碾进泥里的花苞。
牵牛的是村里最老成、最稳重的老把式,他也红着眼圈,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小心翼翼地拉着牛缰绳,迈开了第一步。老牛似乎也感知到了背上生命的消逝和空气中弥漫的悲恸,走得分外缓慢、平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步,又一步。牛蹄沉重地踏在泥土地上,发出“噗嗒、噗嗒”的闷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所有围观者的心尖上,沉沉地,一下,又一下。全村人的心,仿佛都系在了那根粗糙的牛缰绳上,系在了牛背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上,随着老牛迟缓而庄重的步伐,一上一下,揪得生疼,充满了绝望的期盼。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牛背上的娟娟身上。人群自动让开道路,又默默跟在后面,屏着呼吸,鸦雀无声,仿佛在举行一场沉默而庄严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祈祷仪式。时间被无形地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娟娟娘被人架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在牛旁边,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女儿的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神灵祈求:“吐水啊……娟,好孩子,吐水啊……把肚里的水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
刘东来和梅子紧紧跟在人群后面,两人的小手不知何时又死死攥在了一起,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手指因为用力而互相掐得生疼。他们也死死盯着娟娟的嘴角,眼睛瞪得发酸,不敢眨一下。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却依旧刺眼,晃得人流泪。他们看见,真的有浑浊的河水,混合着泥沙和水草屑,从娟娟微微张开的、紫黑色的嘴唇里,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流淌出来,顺着苍白冰冷的嘴角,淌过同样没有血色的小下巴,滴落到牛背上粗糙的毛发里,又迅速渗进去,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那一滴滴流出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娟娟正在飞速流逝的、最后的气息,是这个刚刚还在眼前活蹦乱跳的小小生命,正在被死神无可挽回地拖走的、残酷的证据。
“出来了!水出来了!”有人压抑着激动,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微弱的希望。
娟娟娘浑身剧烈一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搀扶的人,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牛身上,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目光像是两把钩子,拼命想把女儿从那个黑暗冰冷的世界里钩回来。
然而,那浑浊的水流,只持续了短短一小会儿,流量就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丝混合着暗红色血丝的口涎,粘在嘴角,不再流动。而娟娟的脸色,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显得更加青白,更加透明,甚至隐隐泛出一种石膏般的质地,仿佛下一瞬就要融化在这最后一缕天光里,彻底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那曾经像水铃铛一样又黑又亮、笑起来能弯成两弯好看月牙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死亡的、浓重的阴影,再也不会因为欢笑或调皮而轻轻颤动了。
牛,还在慢慢地走,沉重而固执。牵牛人的脚步越来越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深深的泥沼里。围观众人心中那点本就微弱的希望,像夕阳下拉长的影子,被越扯越长,也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终于,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远山吞没,彻底消散在汹涌而来的、无边无际的暮色里。
天,终于还是不可阻挡地、彻底地黑下来了。西天那棵巨大的、枝桠狰狞的老榆树,在暗紫色的天幕上剪出沉默而恐怖的剪影,像一张贪婪的、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巨口。血红的残阳,一点一点,被那张“巨口”无情地吞没,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的昏暗。
一同被吞没的,还有牛背上,那个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再也没有发出过笑声的、名叫娟娟的小女孩。
老牛仿佛也感知到了最终的结局,停下了沉重疲惫的脚步,仰起头,对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悠长、悲凉、直击人心的“哞——”。那叫声不像平常,像是在为这个早逝的、无辜的生命送行,又像是在替所有沉默的人,发出对这无常命运的、沉重的叹息。
“我的娟啊——!你回来啊——!”
娟娟娘发出了一声彻底崩溃的、绝望到极致的、仿佛灵魂都被掏空的凄厉哀嚎,那声音刺破黑暗,让闻者心胆俱裂。然后,她身体一软,眼睛翻白,彻底昏死过去,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混杂的哭声和混乱的呼喊。手忙脚乱地救人,喊人,点起火把。火光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泪流满面、惊恐悲戚的脸。
刘东来和梅子没有哭出声。他们只是像两尊被突然抽走了所有魂灵的小泥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大人们在一片混乱中,小心翼翼地把娟娟从牛背上抱下来;看着那具小小的、曾经温暖柔软的、带着肥皂清香的身体,被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缘破损的旧草席,缓缓包裹住;看着娟娟爹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生气的行尸走肉,佝偻着瞬间衰老了二十岁的背脊,颤抖着、无比珍重地抱起那裹着草席的、轻飘飘的小身体,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去。他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要将这黑夜也踩出洞来。
夏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岸边野草枯萎的涩味。刘东来却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从脚底板直窜上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他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下午河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双手。就是这双手,下午还摸过那条滑溜溜的小鲫鱼,甩过那只沉甸甸的小乌龟。小鲫鱼死了,小乌龟“死”了,现在,娟娟也死了,浑身冰冷僵硬,再也不会笑着喊他“东来”了。
一个可怕的、毫无逻辑却带着孩童特有联想和罪责感的念头,像潜伏在幽暗水底的毒蛇,猛地窜进他七岁的、稚嫩而惊恐的脑海,死死缠住了他,越收越紧:是不是因为他?因为他弄死了小鱼,因为他欺负了乌龟,惹怒了河里的“神仙”或者“水鬼”?所以那“东西”才发怒了,才把最喜欢和他一起玩水的娟娟带走了?带走去作伴?还是……这是对他的惩罚?对“凶手”的惩罚?
娟娟昨晚那句戏言,突然无比清晰、带着冰冷回音地在他耳边反复响起,在呜咽的夜风里飘荡,缠绕不去:“咱仨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和你俩玩了!有一天,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忘了你们的。”
难道……她早就知道了?预感到了?还是那河里的“东西”,早就通过她的嘴,说出了这可怕的预言?
极度的恐惧和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像两座突然从天而降的、冰冷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七岁的刘东来那颗尚未经历过风霜的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撞出细碎而恐怖的声音。他想逃,想放声大喊“不是我!”,想拼命否认眼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想回到那个阳光灿烂、只有玩闹和欢笑的下午。可他的脚下像生了根,深深扎进泥土里;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用尽全身力气,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嗬……嗬……”的漏气声。
梅子似乎感觉到了他濒临崩溃的恐惧,冰凉的小手用力地、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小声地、带着浓重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说:“东来哥……我们回家吧……我害怕……娟娟姐她……她是不是真的变成……变成……”
后面那个字,她终究没敢说出来,化作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刘东来被梅子冰凉的小手拉着,一步一挪,像两个丢失了魂魄的小小游魂,朝着家的方向蹭去。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那黑黢黢的、呜咽流淌的河面上,娟娟正睁着那双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转动的“水铃铛”似的眼睛,湿漉漉、冷冰冰、幽幽地看着他。也许……河边的水草里,还躺着那条翻了白肚皮的小鲫鱼,那只缩进壳里、对世界关闭了一切的小乌龟,它们都在看着,无声地指控着。
夜风更大了一些,穿过河边茂密的芦苇丛,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般的“呜呜”声响。在刘东来此刻惊惧的耳朵里,那不再是风声,而像是幽幽的哭泣,像是冰冷的召唤,像是来自水底的、永不消散的低语。
……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沙滩。刘东来看着眼前梅子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异常坚定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近乎灼热的信任和执拗,心里那打翻的五味瓶仿佛又加入了陈年的苦酒和辛辣的姜汁,翻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痛起来。当年那种模糊的负罪感和恐惧,虽然早已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淡去、被理性覆盖,但那种失去的刺痛、对生命脆弱的感知,以及……狗子因此可能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迁怒的恨意,却在此时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与眼前狗子赤裸裸的报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更为复杂的、令人窒息的网。
他是听着梅子的话长大的。有些信赖,有些习惯,早已刻进骨头的年轮里,比如相信她,比如下意识地听从她那些带着蛮横关怀的“命令”。
现在,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嚅动,想说“梅子,这真的不行,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想说“我已经烂在泥里了,不能把你也拖下来”,想说“这活儿又脏又累又贱,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该干的,你该有更好的……”。可所有反驳的、推拒的、为她着想的、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话,在碰到梅子那双清澈见底、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时,都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被死死堵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化作滚烫的硬块,哽得他生疼。
那目光里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在无声地说:“东来哥,我信你。信你能站起来。”有灼热的鼓励,像小时候他摔得头破血流,她一边笨拙地给她包扎,一边凶巴巴地说“东来哥,不准哭,站起来!”更有一种他此刻在冰冷绝望的深渊里,极度渴望却又不敢奢求的、近乎“同类”的认同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不是隔岸观火的同情,而是“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在这片坚硬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我的日子也不易,但我们一起扛”的、平等的、温暖的认同。
他不能,也不忍,再拂了她的意,再浇灭她眼中那簇拼命为他、也或许为她自己燃烧的火苗。那颗在绝望深渊中早已冰冷僵硬的心,似乎被梅子这滚烫的目光,被那段混杂着童年欢乐与死亡阴影的沉重记忆,微微地,烫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刺痛的热流,艰难地渗入了那片冻土。
梅子看出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和松动,那松动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摇曳,但她捕捉到了。她立刻像最敏锐的猎人抓住战机,趁热打铁,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带着一种近乎专横的、却让人无法生厌的关切,一如当年那个命令他“把这本书看完”的小姐姐:“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磨磨唧唧像什么爷们儿!我已经跟队长说好了,从明天开始,饲养棚这摊子事,就归咱俩了!你,和我!”
刘东来看着梅子,看着她被晚风吹拂起的几缕柔软发丝,粘在汗湿的、泛着健康红晕的额角。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苗,那火光映亮了她圆润的脸庞,也仿佛要照进他心底的黑暗。看着她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衫,在暮色中依然带着一种干净、温暖、充满生命力的色彩。
许久,久到远处的炊烟似乎都散尽,久到第一颗胆怯的星子在墨蓝天幕上试探着亮起。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仿佛用尽了刚刚在奔跑中恢复的一丝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点下这个头,意味着他接受了,接受了自己从众人仰望的“准大学生”、“老师”,跌落回这片泥土的现实;接受了自己要抛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从最脏、最累、最被人看不起的活计重新开始的现实;也接受了梅子这份沉甸甸的、混合着青梅竹马情谊、姐弟般关怀、以及某种他此刻无力分辨、也不愿深究的、更为复杂深刻的情感的托付。
“嗯。”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出一个干涩沙哑、几乎被喘息声淹没的音节。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飘落在地;又像一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终于认命地沉入水底。
梅子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般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庞,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和方才的凌厉,尽管眼角还残留着怒斥狗子时未消的红晕。恰在此时,夕阳沉入西山前拼尽最后气力迸发出的一抹瑰丽余晖,恰好穿过稀疏的树梢,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边,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像一尊充满生命力的、温暖的神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着鼓励和安慰,拍拍他瘦削的肩膀,说一句“东来哥,没事的,有我在”。可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停住了。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光着屁股在河里嬉闹、在墙头追逐的孩童了。岁月的河已经流过了太多险滩,在他们之间,也在他们各自的生命里,冲刷出了深峻的河道。那只手在空中迟疑地停留了一瞬,最终只是用力地向下一挥,划开凝滞的空气,带着一股斩断乱麻的决绝,像是要挥走所有弥漫的阴霾,所有恶毒的流言,所有噬人的苦难。
“那说定了!明儿一早,天蒙蒙亮,饲养棚见!谁也不准赖床!”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刘东来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稍微顺畅了一些。他没再说话,仿佛那个“嗯”字已经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语言能力。他弯下腰,重新握住那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枣木扁担,腰腿发力,将两桶水稳稳地挑离了地面。重量重新压在肩头,木桶随着起身轻轻晃荡,发出哗啦的水声。奇怪的是,水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但那股沉甸甸压下来的感觉,却不再仅仅是冰冷的、令人绝望的负担。那重量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梅子不容分说的承诺,是明天必须面对的责任,是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带来的压力,也是他自己心里,那被绝望冰封的深处,被这信任和决绝硬生生烫开一丝裂缝后,挣扎着重新燃起的一星比烛火更微弱的、颤巍巍的火苗。
他转过身,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挑起水桶,继续朝着那个炊烟已散、灯火零星的家走去。暮色彻底四合,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无月无星,只有深蓝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村庄的轮廓。空气里晚饭的香气已经淡去,只剩下夜晚清冷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他的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奔跑,而是变得缓慢、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实而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竟有了几分异样的、近乎悲怆的坚实意味。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起伏,发出规律的、悠长的“吱呀——吱呀——”声,像是疲惫的叹息,又像是重新开始行走的号子。水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溅出几滴水珠,落在黑暗的土路上,瞬间消失,无人看见。
梅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街道中央,望着刘东来挑着水、微微佝偻着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融进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最终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只有那“吱呀——吱呀——”的扁担声,还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片刻,然后也渐渐被夜晚的寂静吸收,归于无形。
她的眼神复杂得像此刻的夜空,深不见底。有关切,有心疼,有坚定如铁的决意,也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深藏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温柔和酸楚。那温柔,像今夜无月却依旧存在的天光,沉默地笼罩着一切;那酸楚,像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弥漫在心间。
她知道前路艰难。她知道闲话不会少,那些长舌妇的窃窃私语、男人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会像夏天的蚊蝇一样挥之不去。她知道饲养棚的活儿又脏又累,铡草拌料出粪喂牲口,一天下来能累散人的架子,浑身上下都是洗不掉的牲口味。她知道要面对狗子那样的人明里暗里的继续刁难,知道要承受村里人各种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打量。但她更知道,她不能看着他,刘东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聪明透顶、心气也高的东来哥,就这么彻底垮掉,沉进绝望的泥潭里,再也浮不上来。他是刘东来啊,是那个能给她讲《林海雪原》、讲《青春之歌》,眼睛里有过星光的东来哥。是那个即使被命运踩进了泥里,脊梁骨里也该有一根不肯折断的硬筋的刘东来。
哪怕她自己能递过去的,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细弱不堪的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最终可能被一起拖入深渊。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里挣扎,要暖和那么一点点,心里的底气,好像也能足上那么一丝丝。
夜色,终于完全、彻底地笼罩了这个在无边华北平原上寂静沉睡的小小村庄。星星依旧没有出来,只有东边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青灰色,预告着漫漫长夜之后,又一个黎明终究会来临。某些人心里的那点微光,似乎也在挣扎着,穿透了厚重如铁的阴霾和冰冷的绝望,在这一刻,微弱地,忽明忽暗地,但确实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天与地,便彻底黑透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看门狗,发出一两声孤零零的、悠长的吠叫,很快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