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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脊梁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8228 2024-11-12 16:55

  伤口上的药膏带着劣质凡士林和刺鼻草药的混合气味,凉飕飕地贴在脸颊、嘴角和眉骨的肿胀处。每一次细微的表情牵动,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皮肉上轻轻挑动。刘东来沉默地走回那片喧嚣的、尘土飞扬的取土场,每一步都踩在昨日屈辱的记忆上——那些目光,那些窃语,那些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王小芳最后那混杂着泪水、愤怒与绝望的眼神。这一切像沉重的锁链拖在他的脚踝上,让他的步伐滞涩、僵硬,如同戴镣的囚徒走向刑场。

  他看见了麻子。

  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推着一辆堆得冒尖的独轮车从坡上下来,车轮“吱呀吱呀”地呻吟,黄土簌簌滑落。麻子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汗珠顺着他黝黑发亮的脊背滚落,砸在滚烫的黄土上,瞬间洇开深色印记。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刚犁完地、疲惫而满足的壮牛。

  看见刘东来,麻子那双牛眼里闪过混杂着鄙夷、得意和未消余怒的神色。他故意停下脚步,用沾满泥土的车把抵住地面,歪着头,像打量一件残破的玩意儿那样打量着刘东来脸上的青紫和药膏,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啧,”他啐了一口带着黄土味的唾沫,用搭在脖子上、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汗巾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刘东来那辆只装了半车的土,声音洪亮得像在敲破锣,“我说刘大秀才,你这点力气,是留着晚上点灯熬油看书用的?推这点子玩意儿,喂鸡呢?”

  他拍了拍自己那满满登登、几乎要溢出来的土堆,黄土扑簌簌落下:“瞅瞅老子这车——这才叫干活!这点分量,不用人拉拽,老子一个人就能拱上去!”

  那面黄土坡像一堵暗黄色的巨墙,沉默地矗立在眼前。坡度陡得让人仰头时脖颈发酸,坡顶几乎与旁边低矮的工棚屋檐齐平。坡面上布满深深的车辙印和凌乱的脚印,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着干燥的、令人窒息的热气。这是窑厂最费力的一道工序,也是区分“老把式”和“生瓜蛋子”最直观的标尺——前者凭它赢得尊重,后者因它受尽嘲笑。

  刘东来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接话。脸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麻子那挑衅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沉默像一层无形的壳,暂时包裹住他。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在忙碌或休息的工友,目光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那些目光里,有麻木的好奇,有事不关己的看热闹,也有隐隐的、对“读书人”不自量力的嘲讽。

  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带着尘土和汗水的酸腐味。

  “哼。”刘东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粘稠的寂静。他抬起眼,看向麻子,肿胀的眼皮下,那双眸子深处,昨日被打散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燃起一点幽暗的火星。“你推上去试试。”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

  “试试就试试!”麻子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横肉抖动,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他一把推开旁边一个下意识想来帮忙拉车的老汉:“起开!用不着!”

  然后,他双手握住粗糙的车把,腰背猛地一沉——那原本就如岩石般的肌肉瞬间绷紧,条条块块,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嘿”地一声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独轮车那沉重的车头被缓缓提起,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沿着陡峭的坡面,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向上挪动。

  他的脚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用尽全力的脚印。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但他那庞大的身躯,却像一头真正拉犁的牛,没有丝毫摇晃。

  终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伴随着麻子一声如释重负的、滚雷般的吐气,那辆沉重的土车,被他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推上了坡顶,稳稳地停在了平地上。

  麻子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如雨的汗水,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坡下的刘东来,那目光,如同胜利者在检阅他的俘虏。

  “怎么样?哥们儿?”麻子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却异常响亮,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耳膜上,“服不服?”

  刘东来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株被炙烤得微微发蔫、却仍扎根在岩缝里的野草。他没有看坡顶的麻子,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扭曲而单薄。他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几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却比刚才那一声,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哟嗬?”麻子的眉毛挑了起来,像两把黑色的刷子。他“噔噔噔”从坡上小跑下来,带起一阵尘土。他走到刘东来面前,几乎是贴着脸,一股浓烈的汗臭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喂,你小子,个儿不大,脾气不小,还没块豆腐干子高呢,哼什么哼?”他故意弯下腰,凑近刘东来贴着膏药的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不服是吧?骨头还挺硬?行啊,哥们儿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夺过旁边一个工友手里的铁锹,那动作迅猛得像一头扑食的豹子。“哥们儿也给你装这么一车!”他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残忍的戏谑,“不多不少,就按老子刚才那份量来!你也别找人拉,就自个儿,给大伙儿亮亮相,遛一遛!”

  话音未落,他不再看刘东来,仿佛对方已经是一具提线木偶。他甩开膀子,那柄沉重的铁锹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只见他像一只发了狂的、筋肉虬结的猛虎,在土堆前“嘿哈”低吼着,跳跃着,每一次挥锹都带着“呼呼”的风声,泥土被他铲起,高高扬起,又精准地、狠狠地砸进刘东来那辆空着的独轮车里。

  黄土飞扬,几乎将他整个身影都笼罩在一团黄色的尘雾里,只有那一下下沉闷有力的、泥土砸在车板上的“噗噗”声,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锤。不过几十下,那辆原本空荡荡的独轮车,就被装得满满当当,甚至比麻子刚才那车还要冒尖,车胎都被压得微微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咣当”一声,麻子将铁锹随手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和胳膊上的土,叉着腰,睥睨着刘东来,像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得意的作品。那车土,像一座沉默的、土黄色的小山,沉重地压在刘东来面前,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东来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烈日如火,炙烤着他脸上新鲜的伤口和未愈的旧伤,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混合着劣质药膏,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痒意。他感到喉咙发干,嘴里发苦,胸腔里那颗心,却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微微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板结的黄土,看着那辆几乎要溢出来的、象征着绝对力量和不怀好意的土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脸上,刺探着,衡量着,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向前一步,握住那车把,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不仅仅是一车土的重量,那是麻子用赤裸裸的蛮力给他划下的一道线,一道要他低头、要他认栽、要他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承认自己是个“怂货”、“软蛋”的线。后退一步,或者转身离开呢?那嘲讽的哄笑,那鄙夷的目光,那“熊料”、“怂包”的骂名,会立刻像这黄土场的尘土一样,将他彻底淹没,让他昨天用鲜血换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没被打趴下”的尊严,瞬间化为乌有,变得比尘土更轻贱。

  他不想当什么英雄,尤其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近乎自残的较劲中。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双手,这双臂膀,和麻子那种常年与土地、砖石、重物搏斗磨砺出的力量相比,有着天壤之别。这不是他的战场。他的战场应该在灯光下,在书桌前,在那些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上。

  可是……可是那一声声“怂货”、“熊料”,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可以忍受皮肉之苦,可以忍受劳作的艰辛,甚至可以忍受命运的不公,但他无法忍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着鼻子,用最粗俗、最恶毒的语言,剥夺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后一点硬气。他不是为了证明给麻子看,更不是为了那十块钱。他是要证明给自己看,给这片沉默的、只认力气的黄土看,给那些麻木的、看热闹的眼睛看——我刘东来,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

  麻子看着刘东来雕塑般沉默的侧影,脸上的横肉抖动得更厉害了,那是一种猎物落入陷阱前的兴奋。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刘东来面前,几乎要贴上去,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粗嘎的嗓音却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咋的?哑巴了?熊了?怂了?是不是裤裆里那玩意儿也跟你的胆子一样,让猫叼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哧”的一声低笑,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随即,窃窃私语声、低低的哄笑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嘿,瞅瞅,脸都白了……”

  “读书人嘛,细皮嫩肉的……”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

  “我看悬,这小身板,一阵风都能吹跑喽……”

  那些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像解剖刀一样,试图剖开刘东来那层沉默的、单薄的外壳。

  麻子更来劲了。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着恶心的光:

  “小瘪犊子!爷们儿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有种,能自个儿把这车土推上去——”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四周,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然后高高举起右手,伸出那根粗黑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充满表演意味地一划,从坡顶划到坡底,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老子就从这坡顶,像狗一样,给、你、爬、下、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震得空气都在发颤。他那只大手,也随着话音,重重地拍在独轮车的车帮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车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刘东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极度羞辱后,血液冲上头顶的、滚烫的战栗。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那疼痛尖锐而清晰,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麻子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慢条斯理地从他那件沾满汗渍、油腻发亮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边缘磨损的塑料皮夹子。他用两根粗黑的手指,笨拙却故意放慢动作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币。

  不是普通的毛票。

  而是一张崭新的、蓝灰色的“大团结”——十元钱。

  在七十年代末的黄土窑厂,这几乎是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钱,一笔足以让许多人眼热的“巨款”。

  他将那张纸币在众人面前抖开,崭新的纸钞在燥热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诱人的“哗啦”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张“大团结”吸引了。麻子很满意这效果,他将票子高高举起,让它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然后,再次“啪”地一声,将这张票子拍在了独轮车那粗糙的木把手上,就压在刘东来手边不远处。

  “看见没?姓刘的!”麻子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抖动,鼻翼翕张,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猫戏老鼠般的恶意,“十块钱!崭新的‘大团结’!你要是能自个儿推上去,这钱,归你!当场拿走!老子眨一下眼,就是婊子养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破锣一样刺耳,脸上的麻点都似乎在放光。他转向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野蛮的仪式:

  “哥儿几个都听见了!都给老子做个见证!我麻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这小子要是能行,这钱是他的!我,就从这儿——”他又用力指了指那面陡坡,手指几乎戳到刘东来的鼻子,“爬下去!像狗一样!”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枯燥、沉闷、汗水与尘土交织的窑厂。十块钱的赌注,加上“像狗一样爬下去”的羞辱性赌约,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内心那点隐秘的、卑劣的兴奋。

  起哄声、口哨声、怪叫声,如同涨潮的海水,轰然响起,将刘东来彻底淹没。

  “新来的!上啊!别他娘的草鸡了!”

  “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哟,瞅瞅这小脸白的,别是吓尿了吧?哈哈!”

  “喂!那谁,推车的!行不行啊?不行就吱一声,叫声‘爷’,麻子哥兴许饶了你!”

  “遛遛!遛遛!让大伙儿开开眼,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赌他推不到一半就得趴窝!”

  “我加一毛!赌他连车把都端不起来!”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泼来。麻子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位得胜的将军,享受着这愚昧而残忍的拥戴。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指着依旧沉默不语的刘东来,用最大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吼出了最恶毒、最下作的一句: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瞅瞅!都睁大狗眼好好瞅瞅!这小子,裤裆里怕是没那二两肉!要不,你们谁过去,把他裤子扒了,撩起尾巴根子给大伙儿验验,看到底是公是母?!哈哈哈哈!”

  “轰——!”

  人群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像烧红的铁水,浇在刘东来早已伤痕累累的尊严上,发出“嗤啦”的、令人心悸的灼烧声。

  够了。

  真的够了。

  刘东来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些青紫的淤伤和白色的药膏,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幅拙劣而悲怆的油彩。但他的眼睛,那双昨日还曾充血、疯狂、绝望的眼睛,此刻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里面没有了怒火,没有了屈辱,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他知道他们在耍弄他。他知道麻子就是要看他出丑,就是要用这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他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他知道周围这些人,不过是无聊看客,他们的哄笑与怂恿,与路边的野狗对着骨头吠叫并无区别。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鄙夷的脸,掠过那辆沉甸甸的、象征着侮辱的土车,掠过麻子那张得意洋洋的、写满恶意的脸。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投向了远处。

  他看到了窑口那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黑洞,正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砖坯,喷涌出滚滚的、遮天蔽日的浓烟。那烟囱,像一个沉默的、伤痕累累却依旧矗立的巨人,直指灰蒙蒙的天空。他看到了窑场空地上,那一排排、一摞摞码放整齐的、暗红色的砖块。它们曾经是脚下这最卑微、最不起眼的黄土,被挖掘,被踩踏,被混合,被塑形,然后投入这千度的高温窑火中,承受着最残酷的灼烧与煅烤。最后,它们脱胎换骨,变得坚硬,变得方正,变得能够承受千斤重压,百年不朽。

  黄土……砖块……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在油灯下被翻烂的课本,想起了那些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演算纸,想起了那本藏在枕头底下、边角都卷了起来的《高考复习大纲》。知识,思想,理想……这些看似轻盈的东西,是否也需要经过这样一番挖掘、混合、塑形,然后投入时代的窑火中,忍受孤独的炙烤,承受压力的锤炼,才能最终变成支撑起一个人、甚至一个民族的,真正的“砖”与“梁”?

  他不想当被随意踩踏的黄土。

  他要做一块砖。一块即使用来铺路,也要铺在最承重的地方;即使用来砌墙,也要砌在最显眼的位置的砖。一块方正、坚硬、有棱有角、经得起风雨、耐得住寂寞的砖。

  即使,烧制的过程,需要粉身碎骨,需要烈焰焚身。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悲怆与某种近乎神圣的决绝的热流,猛地从他胸腔最深处涌起,冲散了那冰冷的疲惫,驱散了耳边的喧嚣。他感到自己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带着一种陌生的、缓慢而沉重的力量。

  在麻子挑衅的目光中,在众人愈发高涨的起哄声中,在王小芳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无法靠近的焦急注视下——刘东来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却像踏碎了一层坚冰,踏破了一个无形的囚笼。

  他走到那辆独轮车前,停下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连日劳作而磨出水泡、又破了皮、缠着脏污布条的手。他缓缓地,将两只手掌合拢,凑到嘴边,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均匀地,将一口唾沫,唾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口唾沫,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用力地、反复地搓着双手。仿佛那不是一口微不足道的唾沫,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前的净手。他搓得很仔细,很用力,直到掌心发热,直到那些细小的伤口再次传来刺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那沉重的车把,而是拿起了被麻子拍在车把上的那张崭新的、蓝灰色的十元“大团结”。

  纸币的边缘有些割手。他将这张带着麻子体温和汗味的钞票,在众人惊愕、不解、继而更加鄙夷(以为他要拿钱认输)的目光中,缓缓地、郑重地,折了两折,然后,塞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汗湿的工装上衣口袋里。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存放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了那面黄土坡。

  坡很陡,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像一条通往某种祭坛的、沉默的天梯。

  他不再犹豫。

  弯腰,双手握住那被无数人汗水浸润得光滑、此刻却冰凉沉重的车把。车把粗糙的木纹,硌着他掌心的伤口和嫩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力量,甚至所有的屈辱与不甘,都吸进肺里,化作燃料。

  “嘿——!”

  一声短促的、从喉间迸发的低吼,不是麻子那种炫耀力量的咆哮,而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前,那沉闷的、决绝的入水声。

  他腰背猛地发力,那辆堆得冒尖、沉重无比的独轮车,前轮被他艰难地提起,离开了地面。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小臂上青筋毕露,额角的血管“突突”狂跳。车轮离地不过一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开始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片被车轮和脚印反复碾压、泛着白碱的坡面。他低下头,脖颈因为用力而伸得笔直,青筋在瘦削的皮肤下狰狞地凸起。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低头用犄角抵住岩石的、沉默的牛,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粗糙的车把上。肩膀耸起,抵住车辕,背脊弯成了一张拉到极致的、紧绷的弓。他瞪着双眼,眼球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凸出,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不过咫尺的黄土,仿佛要将那地面瞪穿。

  他的双腿,那两条并不粗壮、甚至有些单薄的腿,开始发力,脚趾死死抠进松软的土里,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个深深的、用尽全力的脚印,然后又因为土质松软和重压,向后滑动少许,带起一溜尘土。

  “嗬……嗬……”

  粗重到可怕的喘息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挤压出来,不是呼吸,更像是破旧风箱在濒临散架前最后的、艰难的嘶鸣。汗水,不是渗出,而是瞬间就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额头上、脸颊上、脖颈上、脊背上……汗水汇成小溪,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他那件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汗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脸上的伤口被汗水浸透,药膏化开,混合着血丝和尘土,流进他的眼睛,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他却连眨眼都顾不上,只是死死地瞪着前方。

  车轮,在陡坡上,一寸,一寸,艰难地向上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会不堪重负,碎裂开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取土场。

  刚才还喧嚣鼎沸、污言秽语不断的人群,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哄笑、嘲讽、起哄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坡上那个渺小的、颤抖的、却迸发出火山般力量的身影。

  那不再是一个文弱的、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知青”,那是一个正在用血肉之躯,向重力,向不公,向所有施加于他的轻蔑与侮辱,发起最悲壮、最沉默冲锋的战士!

  麻子脸上的得意和戏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一种不解,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王小芳站在人群最外围,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早已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生怕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刘东来那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变形的侧脸,看着那如雨般滚落的汗水,看着那微微颤抖却一步不退的双腿,看着那沉重如山的车轮碾过黄土,留下的那两道深深的、仿佛用生命刻下的辙印……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痛得无法呼吸。她想冲上去,想喊停,想推开那该死的车子,想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但她不能。她知道自己不能。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用全部的生命力,去感受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一切的坚持。

  “加……加油啊……”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颤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随即,更多被震撼的声音,低低地、试探性地响了起来:

  “用……用力……”

  “腿蹬稳了!”

  “腰!腰挺住!别松劲!”

  “好……好样的……”

  “坚持住!就差一点了!”

  “兄弟,稳住!千万稳住!”

  声音起初杂乱而轻微,带着迟疑和不确定。但渐渐地,它们汇聚起来,变得整齐,变得有力,变成了一种近乎祈祷般的、低沉的合鸣。没有人再起哄,没有人再嘲笑。所有人的心,都被坡上那个倔强的身影攫住了。他们看着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涨成紫红色的脸,看着那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的、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衣衫,看着他那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毕生力气的、颤抖的双腿……一种久违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劳动者最朴素的情感——对“硬骨头”的敬意,对不屈者的同情,对那股拼命劲头的感同身受——悄然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刘东来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那不足一尺见方的坡面,缩小到了掌心那粗糙木把带来的、火辣辣的疼痛,缩小到了肩膀上那仿佛要将他脊椎压断的、山岳般的重量。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可怕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头顶、如同海潮般轰鸣的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血水、还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眼前只剩下晃动的、扭曲的、土黄色的光斑。肺叶像被两只烧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空气灼热得像带着火星,吸进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清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撞击着,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手臂的肌肉在尖叫,在颤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腰,那曾经挺直的、属于读书人的腰,此刻弯成了一张快要折断的弓,每一块肌肉,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松手……

  不能倒下……

  一步……

  再一步……

  他的意识在飘散,仿佛灵魂要脱离这具痛苦不堪的躯壳。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田埂上拉着沉重的犁;看到了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他磨破的衣裳,眼里含着浑浊的泪;看到了哥哥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看到了妹妹仰着小脸,问他大学里是不是真的有电灯,有楼房……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破碎了,凝聚成昨天麻子那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下的拳头,凝聚成周围那些冷漠的、看热闹的眼睛,凝聚成“怂货”、“熊料”、“裤裆里没货”那一声声恶毒的嘲讽……

  不!

  我不是!

  我不是!!

  一股炽热的、近乎蛮横的力量,不知从哪里再次涌出,灌入他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脖颈和额角的青筋暴突得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将那几乎要脱离掌控的车把,死死地、狠狠地,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膝盖几乎要跪倒在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前猛地一顶!

  “哐当!”

  一声闷响。

  不是车轮碎裂的声音,而是沉重的车轮,终于碾过了坡顶那道象征着“完成”的、微微凸起的土坎,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停在了坡顶的平地上。

  车子停住了。

  世界,仿佛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刘东来双手依旧死死攥着车把,维持着那个弯腰、低头、肩膀抵住车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被浇筑完成的、汗水与泥土塑造的雕塑。他剧烈地喘息着,不,那不是喘息,那是破旧风箱在极限拉扯后发出的、濒临散架的、嘶哑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在突然变得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惊心。

  汗水,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低垂的脸颊、脖颈、发梢,大颗大颗地、连绵不绝地砸落在他脚下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他的整个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那尖锐的、几乎要刺破皮肤的轮廓。

  然后,毫无预兆地——

  刘东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不是天黑,而是无数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光点,如同夏夜被惊扰的萤火虫,又像是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块被重锤狠狠砸下时,迸溅出的、漫天飞舞的、燃烧着的火星!那些光点旋转着,飞舞着,闪烁着,将他的视野彻底淹没。耳边那海潮般的轰鸣声骤然加大,变成了尖锐的、持续的蜂鸣。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那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向上冲,冲破了牙关的阻拦——

  “噗——!”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殷红的、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狠狠地、溅射在他脚下那片被他汗水浸湿的黄土上。那血色,在灰黄的尘土衬托下,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像一朵骤然绽放在绝望之地的、凄艳而悲壮的花。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坡顶上那个弯着腰、剧烈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滴落的单薄身影。刚才那低沉的、助威般的合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远处窑口沉闷的轰鸣,和风吹过土坡、卷起尘土的呜咽声。

  刘东来咳了几声,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心裂肺的痛。他抬起手臂,用那早已被汗水浸透、沾满泥土的袖口,胡乱地、狠狠地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立刻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痕。

  他没有倒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试图直起那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剧痛无比的腰。每抬起一寸,都像是要撬动一座大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但他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尽管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尽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尽管他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但他终究,是站着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今后无数个日夜里,都刻骨铭心的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面对着坡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鸦雀无声的人群,面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的麻子,也面对着人群中那个泪流满面、死死捂住嘴、浑身颤抖的王小芳。

  他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嘈杂的窑厂,越过了低矮破败的工棚,越过了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山梁,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东边,那个他来的方向,那个炊烟袅袅升起的小村庄。

  在那里,村子的东头,有一所小小的、土坯垒成的学校。他曾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书,曾在这样的学校实习,自从上了师范,他曾一次一次在这样的学校里做着他的教师梦。学校的操场边上,立着一根简陋的、刷着白漆的木杆。

  此刻,就在那木杆的顶端,一面旗帜,正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舒展开来。

  那是一面红旗。一面被岁月和风雨洗刷得有些褪色、边缘甚至有些破损,但依旧鲜艳如火的——五星红旗。

  风不大,却足以让那面旗帜,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挣脱一切无形的桎梏,向着蓝天,向着太阳,猎猎飞扬!那一抹红色,在这片单调的、灰黄的、被苦难和汗水浸透的土地上,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鲜艳,如此的……惊心动魄!

  刘东来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了那面飘扬的红旗上。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风声,不,不是风声,是歌声。是他从小到大,站在这面红旗下,唱过无数遍的歌。那是无数个清脆的、稚嫩的、却充满力量的童声,汇聚成一条奔腾的、不可阻挡的河流,穿过沉闷的空气,穿过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嘹亮地,响彻在他的耳畔,响彻在他的心间: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那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

  隔壁班的那个男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地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哦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

  那歌声,如此真实,如此震撼。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一方简陋却干净的土操场上,孩子们穿着打补丁却洗得发白的衣裳,挺着小小的胸膛,高高地举起右手,行着并不标准却异常庄重的队礼。那一张张小脸,在阳光下,洋溢着一种他久违的、叫做“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炽热,足以穿透一切阴霾,照亮最黑暗的角落。

  他又仿佛看到了,在低矮的教室里,破损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孩子们捧着残缺的课本,摇晃着小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朗读着:“……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那朗朗的读书声,稚嫩却坚定,穿透土坯墙,飞越黄土坡,汇入浩浩长风,奔向遥远的、未知的、却必定光明的未来……

  红旗在飘。

  歌声在响。

  读书声在回荡。

  这一切,与他此刻的满身尘土、嘴角溢血、摇摇欲坠,形成了多么荒谬而又多么残酷的对比!却又多么奇异地,在此刻,在此地,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无法言说的共鸣!

  那面红旗,那些歌声,那些读书声……它们所代表的一切——尊严,理想,未来,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一个人不肯熄灭的火种——不正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甚至咳出鲜血,也要死死捍卫的、绝不能玷污和折断的东西吗?

  他站在这里,站在黄土坡顶,站在自己用血汗,甚至可能是生命短暂换来的、微不足道的“胜利”之地,遥望着那面飘扬的、遥远的红旗。他肮脏,他狼狈,他伤痕累累,他口吐鲜血,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的脊梁,是直的。

  他的头,是昂着的。

  他的目光,是清亮的。

  滚烫的、汹涌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他沾满血污、泥土和汗水的脸颊,疯狂地滚落。那不是疼痛的泪,不是屈辱的泪,甚至不是胜利的泪。那是一种混合了太多太多复杂情感的、滚烫的洪流——是看到崇高理想与残酷现实,巨大反差的悲怆,是身处绝境,却被遥远星火照亮的慰藉,是拼尽全力,捍卫了某种东西后的虚脱与释放,更是对自己,对这片土地,对那面红旗,对那飘渺歌声所代表的一切,最深切、最无言、也最炽热的……

  眷恋,与不甘。

  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留下道道清晰的白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喉管的嘶声。他抬起颤抖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似乎想指向那面红旗,指向那歌声传来的方向,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颓然地垂下。

  就在这时——

  “东来——!!!”

  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猛地刺破了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王小芳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从巨大的震惊和心痛中惊醒过来,像一颗出膛的、失控的炮弹,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上土坡。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管不顾,冲到刘东来身边,在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即将彻底垮塌的前一秒,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他!

  不是搀扶,是拥抱。是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绝望的拥抱。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那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冰冷而潮湿的胸膛上,泪水瞬间就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如同破旧风箱般急促而混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血味和尘土的味道。

  “东来!东来!你咋这么傻啊!你咋这么傻啊!!”她仰起脸,脸上早已涕泪横流,平日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心痛、悔恨,还有深深的自责,“你不要命了吗?!为了那一口气,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要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一松手,这个倔强得让她心碎的人,就会像沙子一样从她指缝间流走,消散在这无情的烈日和黄土里。

  刘东来被她抱得微微一怔。少女温热的体温,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与心疼,透过单薄的衣衫,渗透进他冰冷、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那强烈的、鲜活的生命气息,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几乎枯竭的心田。他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缓缓垂下,落在了怀中这张哭得梨花带雨、写满惊惶与痛楚的小脸上。

  王小芳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他僵硬的、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颤抖的手,非常非常轻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拍了拍王小芳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瘦削的脊背。

  “没……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气,却奇异地,有了一丝微弱的、安抚的温度,“我……没事……别哭……”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腔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轻轻推开了王小芳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臂。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分离。他必须自己站着。此刻,他必须自己站着。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又烧红的刀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掠过坡下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羞愧、或依旧复杂的脸,最终,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着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麻子身上。

  麻子站在那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脸上的横肉不再抖动,得意、嘲弄、凶狠……所有表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隐的恐慌。他看看坡顶上那个摇摇欲坠、嘴角带血、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又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再看看周围那些沉默的、目光复杂的工友,最后,目光与刘东来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没有报复的快意,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是的,悲悯。那目光,仿佛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又仿佛在看着一个永远无法理解某些东西的、可怜的灵魂。

  这目光,比任何咒骂、任何殴打,都更让麻子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无地自容。

  刘东来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哑口无言的壮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头却涌上一股新的腥甜。他强行咽下,那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然后,他用那嘶哑的、破碎的、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车……我推上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麻子,也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麻子脚前那片空地上。

  “你……”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指向麻子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力量,“爬下去。”

  “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像狗一样。”

  “爬、下、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三记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清晰地,抽在麻子的脸上,也抽在每一个刚刚起过哄、嘲笑过的人的心上。

  空气,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麻子。

  麻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那双牛眼里充满了羞愤、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想吼,想骂,想像往常一样用拳头解决问题。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坡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那摊刺目的鲜血,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还有周围那些沉默的、却明显变了意味的注视,像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力气上,而是输在了……别的东西上。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畏惧的东西。

  王小芳也转过了身,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喷射出的,是熊熊的、毫不掩饰的怒火与鄙夷。她指着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像腊月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你!麻子!你看清楚!你看清楚东来的样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为了逞能,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你把人往死里逼!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吐的血!!你现在满意了?!高兴了?!我告诉你,麻子,你今天要是不爬,我王小芳跟你没完!我现在就去告诉我舅,告诉全厂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护着自家人,你呢?!你就是个畜生!!”

  麻子的头,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他不敢看王小芳,更不敢看坡上的刘东来。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还要疼。周围那些目光,此刻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是谁,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第一个,低声地,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爬……”

  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油锅的一滴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被压抑的声音,从人群中低低地响起,汇成一股越来越清晰的、低沉的声浪:

  “爬下去……”

  “说话要算话……”

  “麻子,认了吧……”

  “爬……”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变得整齐,最后,汇聚成一片清晰的、低沉的、却带着某种无形压力的合声:

  “爬下去!”

  “爬下去!!”

  “爬下去!!像狗一样爬下去!!!”

  这声音,不再有起哄的轻浮,不再有看热闹的戏谑,而充满了一种沉闷的、近乎原始的、对“赌约”和“代价”的朴素认知,以及对坡顶上那个咳血的身影,一种无声的、复杂的、连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敬意,与追索。

  麻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扫过人群,想找出是谁在喊,想用他往日的凶狠将这股声音压下去。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沉默的、却不再躲闪的脸。那些平日里对他敬畏、巴结、或者敢怒不敢言的面孔,此刻,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下,似乎都挺直了些许。

  他孤立无援。

  他输了赌约,更输了人心。

  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沉的呜咽。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像一头发了狂、却又无路可走的野兽,面对着那道他刚刚轻松推车上去、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和耻辱的陡坡。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身高体壮、在窑厂一向横行霸道的汉子,缓缓地、屈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铁塔般的腰。

  他蹲下身,双手撑在了滚烫的黄土上。然后,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他撅起了他那硕大的、肌肉结实的臀部,将头,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几乎要碰到地面。

  像一条真正的、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开始爬了。

  动作笨拙,迟缓,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挣扎。他那庞大的身躯,以这种四肢着地的姿势移动,显得异常可笑,又异常可悲。他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但那双撑在地上的、骨节粗大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汗水,同样从他额头上、脖颈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尘土里,和他的尊严一起,被碾得粉碎。

  一步,两步,三步……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向下爬一步,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尊严,丈量着这面他曾视为力量象征的土坡的长度。坡面上粗糙的沙砾,硌着他手掌的厚茧,也硌着他那颗此刻不知是何滋味的心。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壮汉,像狗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下那道陡坡。刚才那低沉的催促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麻子粗重的喘息声,和他四肢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终于,他爬到了坡底。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四肢着地的姿势,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消化这铺天盖地的耻辱。然后,他才猛地、几乎是弹跳般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更没有看坡顶的刘东来和王小芳。他低着头,像一头斗败了的、夹着尾巴的狗,猛地撞开挡在面前的人群,脚步踉跄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取土场,冲向远处窑口那浓烟滚滚的阴影里,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人群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一阵压抑的、复杂的叹息声,在人群中低低响起。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喝彩,甚至没有人议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有震动,有唏嘘,有释然,也有隐隐的后怕。他们默默地、三三两两地散开,重新拿起各自的工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一种沉重的东西,笼罩在取土场的上空,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小芳搀扶着刘东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坡上走下来。刘东来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王小芳单薄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头上不断冒出虚汗,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依旧努力挺直着脊梁。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那些先前还曾起哄、嘲讽的目光,此刻纷纷垂下,或移开,不敢与他们对视。偶尔有目光偷偷瞥来,也迅速闪开,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王小芳谁也没看,只是咬着牙,用自己纤细的肩膀,努力支撑着刘东来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工棚的方向,挪去。

  烈日依旧灼人,黄土依旧干燥。

  远处的红旗,依旧在看不见的村庄上空,猎猎飘扬。

  只有地上那摊已经渗入土中、颜色变得暗红的血迹,和坡面上那两道深深的、蜿蜒的车辙印,以及麻子爬行时留下的、凌乱而屈辱的痕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迷蒙了视线,也迷蒙了这黄土坡上,一场关于尊严、脊梁与代价的,无声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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