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芳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尽头,仿佛一滴滚烫的泪落入灼热的沙地,瞬间蒸发,只留下一道扭曲空气的、无声的印痕。那挺直脊背里透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刘东来混沌的感知,带来一阵迟来的、细密而尖锐的疼。这疼,与胸膛火烧火燎的钝痛、脸上被无形目光炙烤的羞赧、以及心中那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像一截被雷火劈中、焦黑却未倒下的枯木,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早已是灰烬。四周粘稠的、带着审视与无声议论的目光,依然缠绕着他,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蚯蚓,试图钻入他每一寸皮肤。
就在这时——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不是走来,而是砸来。像闷雷碾过干涸的河床,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颤。一个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喷发着怒火的小山,蛮横地撞开稀落的人群,带着一股子汗臭和暴戾的气息,直冲到刘东来面前。是麻子。他脸上的麻点,此刻在怒气的蒸腾下,仿佛要颗颗爆裂开来。他刚从另一处忙活完,远远只瞥见表妹王小芳踉跄跑开的背影,和她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泪痕与通红眼眶——那副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麻子简单粗粝的认知里。在他的世界里,表妹小芳是安静的,是干净的,是这片污浊之地里一抹不合时宜却谁也不敢轻易亵渎的亮色。谁敢让她哭?谁他妈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动他麻子的表妹?
“刘东来!我日你祖宗!!”
炸雷般的怒吼,几乎贴着刘东来的耳膜炸开。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没来得及思考任何因果,只觉左脸侧一阵恶风压来,随即——
“啪——!!!”
不是清脆,是沉重!是爆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牛皮,用尽全力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到让人心悸的巨响。那不是耳光,那是一只熊掌,一只沾满泥土、粗砺如砂纸、凝聚了全部蛮力的熊掌,带着要将人脑袋扇飞的狠劲,狠狠劈在了刘东来的左脸上。
时间,仿佛被这巨大的力量扇得停滞了半拍。
刘东来整个人被扇得横着趔趄出去,眼前不是金星,是瞬间炸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炽烈的白光,耳边是尖锐到刺破脑髓的蜂鸣,随即是麻木,彻底的麻木,仿佛那半边脸已经不属于自己。紧接着,剧痛才姗姗来迟,像是滚烫的铅水,从脸颊骨骼的缝隙里灌进去,一路烧灼,蔓延到太阳穴,到耳根,到整个头颅!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发热、失去知觉,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和牙齿松动带来的、酸涩的恐慌。
“你……凭啥打人?!”刘东来猛地扭过头,动作因为脸颊的剧痛和眩晕而显得僵硬、迟滞。他瞪向麻子,那双原本因王小芳离去而空洞的眼睛,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疼痛和羞辱,瞬间点燃,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像一头被铁链锁住、却猛然看到挥舞屠刀的困兽。血液“轰”地冲上头顶,撞击着颅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王小芳带来的复杂心绪,被这毫不讲理的一巴掌,扇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最滚烫的愤怒和不解,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凭啥?!”麻子一双牛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燃烧着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为“自家人”出头的暴怒。他蒲扇般的大手,几乎戳到刘东来鼻尖,唾沫星子带着浓重的烟臭喷溅出来:“你狗日的还敢问凭啥?!你把我妹咋了?!啊?!你看把她欺负成啥样了?!眼泪巴嚓的!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狗日的拉得干净!”
解释?在麻子简单如直线的思维里,眼泪就是证据,表妹的眼泪就是天大的委屈,而刘东来,就是那个该被碾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话音未落,甚至不等尾音消散,麻子那钵盂般大、指节粗大如铁疙瘩的拳头,已经攥紧,带着一股要将空气都砸穿的恶风,朝着刘东来刚刚受过重创、此刻还闷痛不止的胸膛,狠狠捣了过去!没有试探,没有警告,只有最直接、最蛮横的摧毁!
“砰——咚!”
不是一声,是两声闷响几乎重叠。第一声是拳头砸中皮肉的闷响,第二声是刘东来后背重重砸在坚硬黄土上的闷响。
刘东来只觉得胸口仿佛被狂奔的牛犊迎面撞上,那股野蛮的力量穿透皮肉,直抵心肺,让他瞬间窒息,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金星乱舞。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哼,整个人就已经离地,像一口破麻袋,被狠狠掼了出去,摔在坚硬冰冷的地上,溅起一片呛人的尘土。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在腹腔里翻滚、抽搐,喉咙一甜,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热流涌上,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只有一丝殷红,从紧抿的嘴角渗了出来。
“咳!咳咳咳——!!!”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撕扯着胸腹,带来新一轮的、近乎晕厥的剧痛。
麻子像一尊铁塔,几步就跨到刘东来身前,弯腰,一只粗黑大手像铁钳般,猛地揪住刘东来汗湿肮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半提起来,脚尖几乎离地。另一只手指着他,唾沫几乎喷到刘东来脸上:“狗日的,竖起你的驴耳朵听清楚了!王小芳,是老子的表妹!是厂长他亲外甥女!是这窑厂管账的会计!是你这种泥里刨食的癞蛤蟆能碰的?是你有资格给气受的?!今天老子不替她,也替这窑厂的规矩,把你收拾服帖了,老子跟你姓!”
吼完,麻子眼中凶光更盛,那高举的、肌肉虬结的手臂,再次蓄满了力量,像一柄攻城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周围骤然响起的、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中,朝着刘东来那已经肿起老高、泛着骇人青紫色的左脸,又一次狠狠砸下!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颧骨!
就在那铁拳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从喉咙最深处、从灵魂最屈辱的角落挤压出来的嘶吼,猛地从刘东来那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口中迸发!那声音嘶哑、破碎,却蕴含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在这无边的黄土里耗尽青春?!
凭什么我要用这拿笔的手,去承受这无穷无尽的重压和羞辱?!
凭什么那些冰冷的课本、燃烧的理想,要在这粗野的拳头和嘲弄下化为齑粉?!
凭什么连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善意,最终也变成了插向我自尊心最深的一刀?!
而现在,又凭什么要被这个莽夫,像对待一条瘌皮狗一样,当众殴打、肆意践踏?!
刘东来!你是人!你不是畜生!你心里揣着大学梦,你骨头里刻着读书人的清高!你可以累死,可以穷死,可以像野草一样被命运踩在脚下,但你不能——绝不能——像这样,被人用最野蛮的方式,将你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踩进这肮脏的泥里,还要碾上几脚!
“啊——!!!”
那压抑的嘶吼,终于化作一声冲破云霄的、充满血性的咆哮!刘东来那原本因剧痛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个针尖般的、燃烧着幽幽鬼火的光点!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羞愤、茫然,甚至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极致冰冷的、要与眼前这片黑暗同归于尽的决绝!像一头被剥了皮、剔了骨,却还要用最后一点牙齿咬向猎人喉咙的狼!
麻子被这突然爆发的、充满死志的眼神和吼声震得心神一凛,拳头下意识地滞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刘东来那被提在半空、看似已经瘫软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榨出了最后一丝,也是最为恐怖的力量!那不是肌肉的力量,那是尊严燃烧、灵魂咆哮的力量!他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麻子铁钳般的手!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朝着麻子,合身扑了过去!像一颗出膛的、绝望的炮弹!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张开嘴,露出沾着血沫的、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麻子粗壮的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要咬断他的喉咙!同时,双手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了麻子的一条大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头顶,用肩膀,朝着麻子的下腹,狠狠撞去!打!打!打死这个畜生!就算死,也要溅他一身血!也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我刘东来,可以死,但绝不能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活活打死还要求饶!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颅腔内咆哮,那是他全部生命力的最后燃烧!
麻子根本没料到,这个文弱得像豆芽菜、刚刚还被他像小鸡一样拎起的家伙,竟然能在这种时候,爆发出如此凶悍、如此不要命的反扑!他甚至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属于野兽的杀意!猝不及防之下,他被刘东来死死抱住了腿,下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凶狠的头槌!
“呃啊!”麻子痛得闷哼一声,下盘顿时不稳,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
尘土再次飞扬。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刘东来完全疯了。他骑在麻子身上,拳头、手肘、膝盖、甚至额头,都成了武器,没头没脑,不顾一切地朝着身下的麻子砸去、撞去、顶去!他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每一击都倾注了他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和绝望!指甲抓破了麻子的脸皮,牙齿咬向麻子的肩膀,哪怕只能咬到粗硬的衣料!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隐忍的知青刘东来,他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回头反噬的狼!
“我操你八辈祖宗!!”麻子被打懵了,短暂的惊愕后,是无与伦比的暴怒和羞恼!他竟然被这个“豆芽菜”扑倒了?还被挠了脸?奇耻大辱!他狂吼一声,凭着绝对的力量优势,猛地一翻身,像一座山倾倒,再次将状若疯虎的刘东来狠狠压在了身下。
“小杂碎!老子弄死你!!”麻子喘着粗重的粗气,双眼赤红如血,脸上的麻点因为暴怒而抖动。他骑在刘东来身上,像一座无法撼动的肉山。那双常年抡大锤、搬砖块、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握成了真正的铁拳,不再有丝毫保留,带着呼呼的风声,一拳,又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刘东来的脸上、头上、脖颈、胸口!
“砰!砰!砰!砰!”
拳头砸在皮肉骨骼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裂般的错觉。那声音不响,却像重锤,一声声敲打在周围每一个看客的心尖上,敲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喉结滚动;有人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有麻木,有惊悸,有隐隐的快意,也有物伤其类的悲哀。
刘东来的鼻子早就歪了,鲜血不是流,是喷涌,糊满了他整张脸,又顺着脸颊、脖颈,流进衣领,染红了他单薄破旧的汗衫,也染红了身下干涸饥渴的黄土。他的左眼眶迅速乌青肿胀,眯成了一条缝,右眼也被血糊住,视线一片猩红。脸颊肿得老高,皮肤亮得透明,下面是骇人的青紫色。嘴角破裂,豁开一个大口子,随着他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血沫不断涌出。每一次重击落下,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抽搐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意识在迅速抽离,耳边是嗡嗡的轰鸣,眼前是明灭不定的光斑,世界在旋转、颠倒、模糊。
但麻子没有停。他打红了眼,打出了凶性,也打出了某种残忍的快意。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额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拳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仿佛要把身下这个胆敢反抗的蝼蚁彻底砸碎、砸烂,砸进这无尽的黄土里!他一边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带着血腥味的咆哮:“服不服?!狗杂种!叫爷爷!给老子叫爷爷!叫了就饶你一条狗命!!”
“呸——!”
刘东来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猛地啐出一口混合着血沫、泥土和半颗断牙的污物,准确地吐在麻子狰狞的脸上。透过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睑,他死死地、怨毒地盯住麻子,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钉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笑意:“我……不……服……”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但他忽然笑了,咧开满是血污的嘴,露出染血的、残缺的牙齿,那笑容在肿胀变形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惨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几乎不听使唤的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麻木、或震惊、或躲闪的脸,扫过这灰黄的天,扫过这厚重无言的大地,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吟唱,却又字字泣血的嘶哑声音,对着这片天地,对着这些冷漠的看客,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决绝的宣言:
“各位……工友……乡亲……”
“我叫……刘东来……”
“景州……北边……小崔庄人……今年……二十二……”
“今天……我要是……死在这儿……”
“劳驾……哪位……有心的……给我家……捎句话……”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仿佛带着血的分量:
“告诉我爹……刘老栓……儿子……没给他……丢人……”
“告诉我娘……儿子不孝……下辈子……再还她……”
“告诉我大哥、二哥……小弟……先走一步……”
“告诉我妹妹……好好读书……哥……看不到了……”
“告诉他们……杀我的……是这窑厂的……麻子!!”
最后一句,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裂帛般刺耳:
“我刘东来……做鬼……也记着他!!”
“我流的血……我受的罪……一笔一笔……阎王爷那里……我都给他记着!!!”
“血债——血偿——!!!”
这嘶哑的、充满刻骨怨毒和极致绝望的吼声,像一道从地狱裂缝中劈出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工地上空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了。只有刘东来破碎的喘息,和麻子粗重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惊疑的呼吸。所有看客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不再是斗殴,这是一场以生命和尊严为祭品的、最惨烈的血誓!
麻子也被这充满死亡诅咒的宣言震得心头剧颤,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但旋即,更汹涌的暴怒和一种被当众挑战权威的羞恼淹没了他。“狗日的!还敢嘴硬!老子这就送你见阎王!!”他狂吼着,用以掩盖那丝心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骨节发白,高高举起,带着全身的力气,朝着刘东来那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面门,狠狠砸下!这一拳,他要彻底终结这个蝼蚁的性命和那烦人的聒噪!
拳头带着死亡的阴影,呼啸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麻子!!!你给我住手——!!!!”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尖锐到刺破云霄、带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女声,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火的长矛,猛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也撕裂了麻子狂暴的杀意!
是王小芳!
她根本没有走远。或者说,她那颗被刘东来推开、摔得生疼的心,在跑出几步后就被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躲在不远的土坡后,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看着麻子像一头暴怒的黑熊般冲来,看着刘东来被一巴掌扇飞,看着那沉重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身上……她的心,也跟着那一拳拳,被砸得粉碎!每一拳落下,她都跟着剧烈地颤抖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却毫无知觉。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眼泪早已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残酷的景象。
直到刘东来发出那声惨烈的、宣告死亡的血誓,直到麻子那最后一拳带着明显的杀意砸下——
王小芳再也控制不住了!什么矜持,什么羞涩,什么别人的目光,什么少女的尊严,在刘东来即将被打死的恐惧面前,统统化为乌有!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疯了一样从土坡后冲出来,撞开人群,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在麻子拳头落下的前一刻,猛地扑到了两人身前,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狠狠跳起,扬起手臂——
“啪——!!!”
不是清脆,是沉重!是决绝!是玉石俱焚!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上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一巴掌,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麻子那黝黑横肉、狰狞可怖的脸上!声音响亮到她自己手掌发麻,骨头生疼,也响亮到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被这一巴掌扇得凝固了。
麻子那蓄满力量、足以致命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离刘东来面门不到一寸的空中。他整个人都懵了,像一尊突然被断了线的木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僵硬,转过头,看向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性子温顺得像只小羊羔、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表妹。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震惊和茫然。他捂着脸,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发出瓮声瓮气的、带着巨大委屈和困惑的吼声:“小芳?!你……你疯了?!你打我?!我在替你出头啊!!”
“打的就是你!!!”
王小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利,像破碎的瓷片刮过生铁,刺得人耳膜剧痛,灵魂战栗。她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后怕、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撕心裂肺的心疼,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混合着刚才奔跑时溅起的尘土,在她清秀却此刻扭曲的脸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沟壑。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手指却稳如磐石,笔直地指着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沉重,如同烧红的铁块,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滋滋作响:
“麻子哥!你给我听好了!竖起你的耳朵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从今往后!你再敢碰他一根头发!!”
“我王小芳对天发誓!我现在就去找我舅!我让他立刻!马上!卷铺盖滚蛋!永远别再踏进这窑厂一步!!”
“你别以为你是我表哥!别以为你有点力气,是厂长的红人,就能无法无天!就能不把人当人!!”
“你凭什么?!啊?!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这么下死手打人?!!”
她猛地弯下腰,手指几乎要戳到麻子鼻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更加凄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他还是个人吗?!他还有个人样吗?!!”
“你是在打人吗?!你是在杀人!!你是要活活把他打死在这儿啊!!!”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麻子被这连珠炮似的、充满仇恨和决绝的怒吼彻底炸懵了。他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表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仇人般的愤怒和冰冷,再看看地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刘东来,一时之间,巨大的困惑、委屈和一种莫名的恐慌,让他哑口无言,只喃喃地重复着:“不……不是……我不是……我看他欺负你,我才……”
“不是什么?!”王小芳尖声打断他,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他欺负我?!他拿什么欺负我?!他是骂我了还是打我了?!他不过是被我拉了一把!是我!是我自己要拉他去看伤!是我!是我不对!是我不该管他!!你有什么气,你冲着我来啊!!你往死里打他干什么?!!”
她猛地指向地上的刘东来,手指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要死了!他快被你打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我……我是为你好啊……”麻子被她吼得步步后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委屈和不解,微弱地辩解道。
“放你娘的狗屁——!!!”
王小芳的怒吼几乎破音,那是一种完全不顾形象的、乡村泼妇骂街般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她浑身都在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她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瞪着麻子,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你为我好?!你为我好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活活把人往死里打?!你为我好就是让我看着一个人因为我被你打死在这儿?!!”
“你的好心就是狼心狗肺!!你的好心比蛇蝎还毒!!”
“麻子!我告诉你!今天他刘东来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王小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跟你没完!我让我舅跟你没完!!”
最后一句,她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惜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震得麻子心头剧颤,脸色瞬间煞白。
麻子彻底蔫了,像一只被戳破的、巨大的皮球,所有的凶狠、暴戾,都在表妹这滔天的怒火和决绝的宣言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捂着脸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不敢再看王小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也不敢再看地上刘东来那怨毒的目光。他嘴唇嗫嚅着,半晌,才挤出蚊蚋般微弱的一句,带着哭腔:“我……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好心当了驴肝肺……”
“你就是驴肝肺!!”王小芳毫不留情,眼泪奔涌,声音却字字如刀,剐在麻子心上,“不!你连驴肝肺都不如!驴肝肺还能喂狗!你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有心肝的石头!!”
“你是不是爹生娘养的?!啊?!你爹妈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下死手打人,他们夜里睡得着觉吗?!他们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出来当畜生的吗?!”
麻子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青红交加,下意识地指着自己脸上被刘东来抓出的血痕,和身上被撞疼的地方,声音微弱地辩驳:“他……他也打我了……你看他把我挠的……”
“他不打你!他就被你活活打死了!!!”
王小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炸雷,劈在麻子头顶,也劈在周围每一个看客的心上:
“是你先动的手!是你先往死里打的!你打他的时候,想过他是个人吗?!你想过打死了人你要偿命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还是个人吗?!你说!你摸着你的心口说!你还算个人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打得麻子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表妹这血泪的指责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脸上那凶悍的横肉垮了下来,眼神躲闪,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微不可闻的哀鸣:“我……我不是人……我……我就是头猪……是条狗……”
“对!!”王小芳眼泪模糊,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掷地有声,“你就是条狗!一条疯狗!一条只认拳头、不认人命的疯狗!!!”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麻子心头。他彻底垮了,高大的身躯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捂着脸,低着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那副模样,与刚才凶神恶煞的黑铁塔判若两人。
而此刻,周围早已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围满了被这场惨烈冲突和惊人逆转吸引过来的工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窑口沉闷的轰鸣。每一张被尘土和汗水弄得黝黑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茫然、后怕、唏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刚才还兴奋起哄的目光,此刻大多躲闪开来,不敢与地上那个血人,也不敢与那个泪流满面却气势惊人的少女对视。
麻子猛地抬起头,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对着周围那些沉默的、目光复杂的看客,恼羞成怒地、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没见过爷们儿打架?!滚!!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在麻子凶狠(却明显外强中干)的目光扫视下,在不知何时出现、脸色阴沉如水的工头无声的逼视下,开始缓缓地、沉默地散去。但那一张张离去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看热闹的兴奋,只剩下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王小芳不再看如斗败公鸡般垂头丧气的麻子,甚至不再看周围任何一个人。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剧烈的情绪和颤抖而有些踉跄。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蹲在了那个躺在血泊和尘土中、几乎没有了人形的刘东来身边。
他还在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口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嗬嗬”的、带着血沫的杂音。鲜血还在从破裂的鼻子、嘴角,从额头的伤口,不断地、汩汩地往外冒,混合着泥土,在他脸上凝结成紫黑色的、肮脏的痂。他睁着眼,那双眼,一只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勉强能睁开,却布满了可怕的血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是死死地、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看穿那厚重的云层,看向某个虚无的所在。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怨毒,也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王小芳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爆发的泪水,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带着无尽悔恨和心碎的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刘东来染血的衣襟上,砸在他手边干涸的黄土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伸出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她想要碰碰他,想要拂去他脸上的血污,手指却在离他肿胀脸颊只有毫厘之处,颤抖着停住了。他脸上的伤太可怕了,青紫,肿胀,破裂,她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
“东来哥……”她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泡在泪水里,沉重而颤抖,“东来哥……你看看我……我是小芳……”
刘东来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天空,只有胸膛在艰难地起伏。
“东来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王小芳的泪水流得更凶,几乎泣不成声,她看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看着他身上累累的伤痕,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我送你去医院……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你别怕……我背你去……我们去找大夫……”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想去搀扶他,手指颤抖着,轻轻碰触到他染血的手臂。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他手臂的那一刹那——
刘东来那具仿佛已经死去、只剩下本能喘息的身体,猛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那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骨骼摩擦的、细微的“咔嗒”声。他转动着那双充血、肿胀、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小芳。
那一眼。
王小芳的心,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清亮,没有了推她时的惊惶愤怒,甚至没有了刚才厮打时的疯狂暴戾。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像两口干涸了千万年、连最后一点水汽都已蒸发殆尽的古井。没有感激,没有怨恨,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倒映出她此刻泪流满面的影子。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心死之后的麻木,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离后的虚无。
他就用这双空洞的、可怕的眼睛,静静地、毫无波澜地,看了王小芳一秒。
仅仅一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拒绝的意味,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接着,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别过了脸。闭上了眼睛。
一行浑浊的液体,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泪水,从他紧闭的、肿胀的眼角,缓缓地、缓缓地渗了出来,划过他沾满血污、高高肿起的脸颊,留下一道蜿蜒的、湿亮的痕迹,最终,无声地没入他鬓边肮脏的、被血和土粘结成绺的头发里。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那无声的、滚烫的泪,和那决绝别过的脸,却比任何嘶吼、任何咒骂,都更让王小芳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她伸出的、想要搀扶他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风声,远处工地的喧嚣,人群散去的脚步声,麻子粗重的喘息……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空白。
只有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紧闭双眼、无声流泪的男人。
只有蹲在他身边、手僵在半空、泪如雨下、心如死灰的少女。
还有地上,那一片被鲜血、泪水和尘土,共同浸染的、暗红色的、沉默的土地。
风吹过,卷起更浓的、带着血腥味的尘土,迷蒙了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也迷蒙了少女脸上那永远也流不完的、滚烫的泪水。
天,是灰黄的。
地,是暗红的。
人,是无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