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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挖野菜的读书路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5457 2024-11-12 16:55

  一九六〇年的风是苦的,涩的,像陈年的泪晒干了碾成的粉,呛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从光秃秃的田埂上滚过,卷起干燥的土末,钻进刘东来破了洞的衣领,粘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饥饿不再是一种感觉,它成了空气,成了颜色,成了日夜笼罩在这个家和整个村庄上空、一层灰蒙蒙的、挥之不去的膜。然而,每个星期六的黄昏,这层膜都会被撕开一道滚烫的口子——大哥要回来了。

  对刘东来而言,那是一周里眼睛最亮、心跳最快的时刻。他早早搬了家里唯一的小板凳,坐在院门口那棵被虫子啃得斑斑驳驳的老枣树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白、蜿蜒到天边的土路。他知道,大哥从不从大路回来。

  果然,当日头偏西,把天边染成一种疲惫的橙红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与地交接的、那道模糊的线上。他背着那个用各色碎布头拼成的、洗得发白的布袋,专挑田埂、沟沿走,远远望去,像一株移动的、倔强的庄稼。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寻宝”。佝偻着日渐抽长却因缺乏营养而显得异常单薄的少年身躯,眼睛像两盏在暮色里提前点燃的灯,亮得灼人,扫过每一寸龟裂的土地,每一丛可能藏匿生机的枯草。

  那不是普通的路,那是他的“粮道”。青青菜、马齿苋、灰灰菜、荠菜……这些在别人眼里是草、是猪食的东西,在他眼中,是闪烁的绿宝石,是能让弟弟妹妹空洞的眼神亮一下、能让娘紧锁的眉头舒展一丝的珍宝。发现一簇长得肥嫩的,他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嗬!”,像猎人发现了猎物,又像信徒见到了神迹。随即,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迅捷而轻柔。那把他随身携带、在磨刀石上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小镰刀,此刻成了最精密的工具。他蹲下,屏住呼吸,左手拢住野菜的叶子,右手持刀,刀尖以近乎虔诚的角度探入干硬的土缝,手腕极灵巧地一拧、一挑——

  “嚓。”

  那一声轻微的、根须断裂的脆响,在他耳中,大概胜过世间任何美妙的乐章。乳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处迅速渗出,沾在他因长期握笔和劳作而指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的手指上。他不擦,只是珍而重之地抖掉根须上附着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将那一小撮凝聚着生命力的、绿得发黑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放入身后的布袋。布袋渐渐有了分量,鼓胀起来,随着他前行的步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瘦削的胯骨,发出沉闷的、“噗、噗”的声响。那声音,是刘东来童年记忆里,最踏实的鼓点。

  有时,他会哼歌。是这一带流传的、调子苍凉得像野地呜咽的《苦菜谣》:

  “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

  苦苦菜,叶叶黄,又当爹来又当娘……”

  少年人变声期沙哑的嗓音,被旷野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和苍凉,却执拗地盘旋着,不肯散去。他哼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挖、抖、放,一气呵成。夕阳给他瘦削的侧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刘东来常常觉得,大哥哼歌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脚下的野菜,也不是近处的村庄,而是很远很远、远到他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大概就叫“以后”。

  布袋终于满得塞不下,鼓胀得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塞满了绿色希望的枕头。大哥会直起身,常常是猛地一晃,眼前骤然发黑——那是饿的,贫血的。他会扶住旁边的土坎,或者干脆用手撑一下膝盖,急促地喘几口气。然后,他甩甩头,仿佛要把那阵眩晕甩掉,深吸一口混合着泥土腥气、青草涩味和远处村庄炊烟气的空气,仿佛这口气是仙丹,能撑着他走完剩下的路。他把沉甸甸的布袋甩到肩上,掂一掂分量,满意地抿一下干裂的嘴唇。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挥舞一下镰刀,那磨得雪亮的刃口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闪过一道冷冽而骄傲的光弧。然后,他朝着村庄上空那缕最熟悉、最温暖的、淡蓝色的炊烟,迈开了变得轻快有力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因干旱而开裂、因饥饿而呻吟的土地上,却仿佛踏在通往某个丰饶、光亮未来的坚实阶梯上。

  野菜带回家,接下来的仪式,庄严而沉默,属于娘。

  娘会默默提起那只边沿被磨得发亮的柳条篮子,端起那个搪瓷几乎掉光、露出大片黑铁皮的破盆,去到村后那条日渐消瘦、浑黄如泥浆的小河边。水是浑浊的,带着上游黄土高原被冲刷下来的全部疲惫。娘蹲在河边那块被无数女人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嘴里哼着含混的、没有具体词句的小调,那调子古老而哀伤,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她把野菜一小把、一小把地放进盆里,浑浊的河水“哗”地漫过苍翠的菜叶。她的手,那双因常年浸泡、劳作而关节粗大变形、布满深深裂口和老茧、冬天会绽开血口子的手,此刻却异常轻柔,指尖拂过菜叶,像在抚触初生婴儿最娇嫩的肌肤。她翻开每一片叶子,捋顺每一根茎秆,用拇指肚搓洗掉根须上每一粒顽固的泥土。偶尔有纤弱的菜叶不小心脱落,飘在浑黄的水面上,像一个无依的叹号,她会赶紧用指头拈起来,在河水里小心地涮一涮,重新放回洗净的、堆得小山一样的菜堆里。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

  洗净的野菜,绿得发亮,水灵灵的,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躺在破了边的铁盆里,像是把整个田野最后一点残存的、挣扎的生机,都敛了回来。娘把择下来的、实在老得无法下咽的根须和黄叶,轻轻拨进河里,对着闻着味儿聚拢来的、一群不过手指长短、瘦伶伶的小鱼,低声地、近乎耳语般地说:“吃吧,可怜的,都饿着哩。”那些小鱼便争抢起来,小小的嘴在水面一张一合,摇出细碎而徒劳的水花。娘看着,脸上会浮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然后,她端起沉甸甸的盆,挺一挺因长时间弯腰而酸痛的脊背,一步步,稳稳地走回那个低矮的、此刻正冒出同样微弱却执拗炊烟的家。

  真正的魔法,或者说,真正的生存之战,在灶屋里达到顶峰。

  裂了缝的枣木案板,被岁月、油渍、无数次的切割浸染成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娘把洗净、控干水的野菜堆上去,小山一样。她的左手五指张开,像鹰爪扣住岩石,牢牢地、死死地按住那堆绿色。右手,握起那把沉甸甸的、刀口早已卷刃、却依旧是她最忠实伙伴的菜刀。

  “嚓,嚓,嚓……”

  刀刃切入菜梗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节奏。娘的手指,随着刀起刀落,灵巧地向后跳跃,像是在弹奏一架巨大的、无声的、关乎生存的钢琴。菜被切成碎末,她开始剁。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变得细密、急促,如盛夏骤雨敲打残破的屋顶,又如更深夜漏,计算着这难熬的、望不到头的时光。绿色的汁液从刀刃下迸溅出来,浸润了深褐的案板,也染绿了娘那双骨节嶙峋、布满裂口的手。直到野菜被剁成近乎泥状的、粘稠的深绿色糊糊,在案板上摊开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散发着生涩清苦气味的“菜饼”。

  这时,娘会停下来,用胳膊蹭一下额头的汗,走到那个家里最珍贵的、上了锁的矮柜前,掏出贴身藏着的、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打开。从最深处,捧出那个深褐色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用葫芦瓢舀出小半瓢玉米面。那面并非纯粹的金黄,里面掺着些看不清的灰黑杂质,倒在绿色的“菜饼”上,像一场珍贵而吝啬的黄金雨。然后,最耗力气的“和”开始了。这不再是切割,而是融合,是创造,是让最卑微的野草与最粗糙的粮食,在无数次挤压、翻转、折叠中,涅槃出一种能够维系生命、喂养希望的崭新物质。

  她的手深深地陷进那团粘稠、滑腻、冰冷刺骨的混合物里,挤压,翻转,折叠,再挤压。她的腰肢、肩膀乃至全身,都随着这单调而费力的动作起伏、晃动。脖颈因为用力而微微梗着,额头上、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灶膛残余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这是一场沉默的搏斗,对手是无形的、庞大的饥饿;这是一场庄严的仪式,祭品是她的汗水、气力和永不枯竭的、属于母亲的爱。空气里弥漫着野菜生涩的清气,和玉米面被唤醒的、朴素的、勾人魂魄的粮食甜香。

  终于,绿色和黄色再也无法分开,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一团柔韧的、深绿色的、泛着幽幽光泽的面团。娘会停下来,长长地、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直起酸痛的腰,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短暂地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她看着案板上那团绿莹莹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面团,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随即,那空茫又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然后,她再度振作,手上沾点凉水,开始塑造。粗糙、开裂、染着草色的手掌,此刻异常灵巧,一捏,一转,指尖一挑,一个圆锥形、头顶带着精致小揪的菜窝头,便在她掌心诞生。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秫秸编成的盖帘上,绿中透出些许暗淡的黄,像一队沉默的、营养不良却军容整齐的士兵,也像一群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茫然无知、却依旧乖乖列队等待的、瘦弱的孩子。

  大铁锅里的水,早已烧得哗哗作响,白色的水汽从沉重的木头锅盖边缘不断冒出。娘掀开锅盖,更浓的白汽“呼”地涌出,瞬间吞没了她疲惫而平静的脸庞。她将窝头一个个小心地、稳稳地摆放在竹篦子上,盖上锅盖,然后蹲下身,用烧火棍将灶膛里最后的余烬拨拢,塞进最后一把干燥的麦草。火光猛地一窜,热烈地拥抱了漆黑的锅底,也映亮了她过早爬上皱纹、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在此刻异常宁静的脸庞,映亮了她眼中那簇微弱却无比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着,像这个家艰难却不肯停歇的脉搏。渐渐地,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气息,从锅盖缝隙、从灶膛周围、从屋子里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那是野菜被高温蒸熟后特有的、略带清苦的植物芳香,混合着玉米面被水汽充分浸润、激发出的、朴素的、踏实的粮食甜香。这气味,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大手,抚平辘辘的饥肠,填满空洞的眼神,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屋里的、名为“绝望”的阴霾。

  娘会在这时,深深地、贪婪地吸一口气,让那混合着苦涩与甘甜、混杂着生存艰辛与微弱希望的气息,充满她的胸腔。然后,那被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磨砺得近乎麻木的脸上,会缓缓地、艰难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起初很淡,像石缝里顶出的第一丝绿芽,随即,如同被这温暖的气息催开,慢慢舒展,变得真实而明亮。这笑容,比锅里任何一个窝头,都更能暂时“喂饱”围在灶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

  大哥往往在窝头将熟未熟、香气最浓郁、最勾魂的时候踏进家门。他带回的,不仅仅是肩上那袋救命的野菜,更有外面那个广阔、神秘、令人向往的世界的风——油墨试卷的独特气味,尘土飞扬的操场,同学们压低声音的、关于未来的讨论,还有老师口中那些遥远得像天方夜谭、却又闪闪发光的词汇:“大学”、“知识”、“城市”、“明天”……他会一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手的菜窝头,一边呼呼吹着气,含糊不清地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妹妹讲述,火车是怎样一条喷着白气、力大无穷的钢铁长龙,景州塔的传奇,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却能带人飞到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刘东来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个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粗糙的麸皮和野菜纤维刮过稚嫩的喉咙,野菜的涩味在舌根久久徘徊。可他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大哥用沙哑却兴奋的嗓音描绘的那个世界,就觉得那涩味里,仿佛也混进了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光亮的、抓不着但让人心里痒痒的、想一直往高处望的东西。他看看大哥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有火苗在跳动的眼睛,再看看手里这颜色古怪、却能实实在在地填充胃囊的窝头,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大哥每个星期走的那条长长的路,去挖的那些“野菜”,好像和娘从野地里挖回来的,不大一样。大哥挖的,除了绿叶子,好像还有别的,一些看不见、却更顶饿的东西。

  娘通常不说话,只是坐在炕沿稍远些的地方,借着油灯如豆的光,缝补着永远也补不完的、摞起来的破衣服。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她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孩子们,落在大儿子狼吞虎咽、却眉飞色舞的脸上时,会格外久地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欣慰、担忧,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母亲的自豪。爹则往往蹲在堂屋的门槛外,就着屋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光,或者干脆隐在浓重的夜色里,默默地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红光,在他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没有太多表情的侧影,像一个凝固的、沉重的符号。二哥呢,他总是坐在更远些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里,就着一碗凉水,默默地、迅速地啃着窝头。他吃得很快,很安静,仿佛要把所有的声音、连同食物一起,囫囵吞下。只有在听到大哥说起某次测验又拿了头名、或者某个老师拍着他肩膀说“是块读书的料”时,他才会极快、极快地抬起眼皮,朝油灯下那个兴奋的脸庞瞥去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村后深不见底的、夜晚的池塘,水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不知酝酿着什么。然后,他会更迅速地低下头,将最后一口窝头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吞咽,仿佛在吞咽某种坚硬而苦涩的果实。

  这个被饥饿和贫穷笼罩的家,因为大哥每周一次的归来,因为那袋来自田野的苦涩馈赠和随之升腾起的、混杂着烟火与希望的气息,因为大哥口中那些虽然飘渺却闪闪发光的词汇,而在无边的灰暗与沉寂中,获得了一种微弱而坚韧的、有节奏的脉动。这脉动很轻,像风中残烛的火苗,却顽强地亮着,不肯熄灭。它仿佛在贫瘠坚硬的土地深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顶破冻土,迎接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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