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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与冰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9668 2024-11-12 16:55

  一九六三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没有风。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西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刘东来正蹲在门槛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长长的队,扛着比它们身体大许多的草籽,急匆匆地往墙角的缝隙里钻。他看得入神,心想这些小东西也知道要下雨了,在赶着回家。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一声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那扇本就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在那一瞬间发出的呻吟,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大哥冲了进来。

  不,那不是冲,是扑,是砸,是一颗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砸进了这个沉闷的、被贫穷和饥饿浸泡得快要发霉的院子。

  刘东来永远忘不了大哥那时的样子——肩上那个每周都会装满野菜的布袋,此刻空瘪地垂在身侧,随着他剧烈的奔跑无力地晃荡。可他的脸,那张被日头晒成麦色、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着,涨红着,每一道年轻的纹路里都迸溅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那不是喜悦的光,也不是悲伤的光,那是火焰,是岩浆,是压抑了十七年、终于找到出口要喷薄而出的、滚烫的熔岩。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口被烧得通红的炭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熊熊燃烧。

  “娘!爹!”

  他嘶吼。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嘶哑,像是用锈刀刮过生铁,又像是困兽濒死的嚎叫,混杂着一种撕裂般的狂喜。他看也没看门槛边的弟弟,像一阵旋风卷过,带起的风扑了刘东来一脸。他甚至没放下那个空布袋,就那么直冲进屋,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把捞起还在玩泥巴的刘东来,狠狠抱进怀里,又用那张滚烫的、布满坚硬胡茬的脸,在弟弟脏兮兮的小脸上狠狠蹭着,蹭得生疼。

  刘东来“哇”一声哭出来。不是疼,是吓的。大哥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像疯了一样。

  大哥却不管不顾,把他往炕上一撂,任他在破席子上蹬着腿哭嚎。那只手,那只因为常年握笔和挖菜而指节粗大、此刻却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手,异常固执地、痉挛般地伸进自己洗得发白、肩头打着深蓝色补丁的粗布上衣怀里,掏,掏,掏——

  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正、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发毛、几乎要破了的土黄色信封。

  “娘!你看!你看啊!”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是缓缓跪下,是猛地砸下去的,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刘东来甚至觉得地面都震了震。他跪得那样笔直,那样决绝,双手将那个土黄色的信封高高举过头顶,像最虔诚的教徒在奉献他全部的生命和信仰。

  娘正坐在炕沿,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爹那件袖口已经烂成絮的褂子。针线“啪嗒”一声掉在腿上,又滚落到磨得发亮的炕席上,悄无声息。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脖子像是锈住了,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来,茫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儿子,看着他脸上横流的泪水、鼻涕和汗水混成的疯狂痕迹,看着他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却又仿佛重得能压垮一切的纸片。

  屋子里死寂。只有刘东来被吓住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和门外远远传来的、有气无力的蝉鸣。

  “大……大学?”娘的声音飘起来,轻得像灰,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不确定。她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又像是被这两个字烫着了,嘴唇哆嗦着,重复了一遍:“大学?”

  “大学!娘!我考上了!是大学啊!”大哥的声音猛地拔高,劈开了屋里的死寂,也劈开了娘眼中那层厚厚的、蒙了十七年的尘翳。“BJ……北京大学!娘!我考上了!!!”

  最后那一声“考上了”,是嚎出来的。用尽了他十七年生命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渴望,所有在煤油灯下冻得手指僵硬也不肯放下的笔,所有在挖野菜的间隙里、就着膝盖偷偷瞄一眼的课本,所有吞咽下去的野菜的苦涩和偷偷咽回肚里的委屈。那嘶吼撞在低矮的、被烟熏得乌黑的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雪。

  娘“嗷”地一声,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某种从肺腑最深处、从血脉最源头炸开的、介于呐喊与呜咽之间的声音。她从炕沿上扑下来,不是走,是扑,带着一股决绝的、要和什么同归于尽般的气势,扑到跪着的大哥面前。她没有去接那信封,而是一把将儿子那颗高昂的、泪流满面的头颅,死死地、狠狠地搂进了自己瘦骨嶙峋的、单薄的怀里。

  她的手臂那样用力,骨节嶙峋的手死死扣住儿子的后背,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洗得发白的粗布里。她浑身都在抖,从指尖到发梢,都在剧烈地、筛糠般地颤抖。她搂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怀里这个给她、给这个家、给这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带来石破天惊消息的儿子,就会像烟一样飘走,像梦一样醒来。

  “俺的儿……俺的儿啊……”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车轮反复碾压过般的呜咽,随即如同开了闸的、浑浊的洪水,汹涌澎湃,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力量。“俺的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啊!老天爷……老天爷你开开眼啊!!你总算……睁开眼了!!!”

  娘不识字。扁担倒在地上,娘只认得那是一根木头。可此刻,她用那双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蛛网般裂口和厚厚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和野菜汁液颜色的手,颤抖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吹弹可破的婴儿,更像捧着一道从天而降、能劈开她眼前所有黑暗、所有苦难的神谕,接过了那个信封。娘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近乎敬畏地将里面那张薄薄的、印着红色抬头的纸抽出来,展开,凑到眼前,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娘用力地、死死地“瞅”着上面那些方正的、陌生的、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墨迹。她看不懂,一个字也看不懂。可她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那样虔诚,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亮。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些横平竖直的符号从纸上抠下来,吞进肚子里,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单薄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下,那副被生活榨干了血肉的骨架,似乎快要承载不住这颗狂跳的、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然后,娘笑了。

  满脸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出的、纵横交错的、如同干旱土地般深深龟裂的皱纹,在那一刻,被一种奇异的光彩猛地撑开,舒展,绽放,绽开成一朵带着淋漓泪水的、惊心动魄的、在昏暗屋子里灼灼燃烧的野菊花。她笑着,泪水却决堤般涌出,在她笑着的、布满沟壑的脸上肆意奔流,冲刷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沟壑,濡湿了儿子肩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也打湿了那张神圣的纸。她反反复复地、颠来倒去地摩挲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又去摸儿子的头、脸、肩膀,仿佛要确认这血肉的温热,确认这不是一场太过美好、一触即碎的梦。

  “好……好……真好……给爹娘争光了……给咱老刘家……给祖宗……争了大光了……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啊……”娘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只会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可每一句,都像是用血泪浸泡过的,沉甸甸地砸在泥土地上,砸出看不见的坑。

  刘东来缩在炕角,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的娘,和跪在地上、脸上泪水汗水混作一团、却咧着嘴、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星空的火都装了进去的大哥。小小的心里,像揣进了一面鼓,被那狂喜的、悲恸的、混乱的声浪敲得咚咚直响。他还不完全懂得“大学”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天,好像要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锄头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爹回来了。

  娘猛地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惊醒,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绽开一个巨大到近乎变形的笑容,她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门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劈开了院子里凝滞的暮色:“他爹!他爹!你快进来!快!儿子,他……他考上了!大学!是大学啊!!”

  爹的脚步,在门口那方寸之地,猛地、死死地钉住了。

  肩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锄刃早已磨秃、木柄被汗水浸成深褐色的锄头,从他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在硬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响声,溅起一小团干燥的尘土。他像一截被天雷直直劈中、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枯木桩,就那样僵在那里。黝黑的脸膛在浓重的暮色中迅速晦暗下去,所有的表情——常年劳作的疲惫,沉默的忍耐,对收成的担忧——都在一瞬间凝固,然后蒸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的关节生了锈,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先看了看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脸上泪水纵横却笑成一朵花的孩他娘,那目光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目光缓缓移向闻声从屋里跟出来、脸上泪痕犹在、眼睛却亮得像烧着两团火、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的大儿子。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大儿子手里那张被娘攥得有些发皱、却依旧挺括的、土黄色的纸上。

  他像是没看见那纸。又或者,看见了,但那薄薄的一张纸,于他而言,太轻,太飘渺,像一片无关紧要的、从天而降的枯叶,落在他沉重如山的现实上,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没有动,没有像娘那样扑上去,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白。那空白之下,仿佛有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无声地旋转,吞噬着一切光亮和声响。

  然后,在妻儿激动、期盼、又渐渐转为不安和惶惑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转过身。

  背对着屋里那片昏黄跳跃的、此刻显得如此温暖诱人的油灯光晕,背对着光晕里喜极而泣、仿佛重获新生的妻儿,拖着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骨骼、所有气力、所有支撑的沉重身躯,蹒跚地、一步一挪地,像个梦游者,又像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傀儡,走到院子南墙下,那棵被虫子啃得奄奄一息、树皮皲裂、营养不良的老枣树旁。然后,他慢慢地、蜷缩着,像一个被无形重锤彻底击垮、试图缩回最原始状态的婴孩,背对着家,蹲了下去,蹲在那堆给家里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羊预备的、晒得干硬扎手的柴草旁。

  他就那么蹲着,蜷成小小、佝偻、灰暗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头顶花白的、沾着草屑和尘土的头发,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如此刺眼。他一动不动,仿佛要与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与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彻底融为一体。

  暮色如同涨潮的墨水,迅速将他吞噬,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颤抖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轮廓。晚风穿过枣树稀疏的、病恹恹的叶子,发出单调的、沙沙的哀鸣,像是在替他叹息。远处村庄传来零星的、有气无力的犬吠,更衬得这院子里的死寂,沉重得让人窒息。

  屋里,那刚刚还汹涌澎湃的狂喜浪潮,仿佛猛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礁石,瞬间冻结,冰封。激动和欢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沉寂和惶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却变成了茫然和惊慌,她看看门外蜷缩成一团的丈夫,又看看手里那张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纸,手足无措。大哥眼里的火光摇曳了一下,黯淡了些,嘴唇翕动着,想喊一声“爹”,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带着哽咽的咕哝。

  刘东来扒着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土门框,偷偷望着爹那奇怪得令人心慌的背影。夜色越来越浓,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偶尔,那蜷缩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剧烈地耸动一下。那耸动极其轻微,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沉重,更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匹受了致命伤、却只能独自躲在阴暗角落舔舐伤口的老狼,每一次颤抖,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哀嚎。

  他想起了什么?

  是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偷偷趴在村塾那扇破旧的、糊着发黄窗纸的窗外,踮着脚,听着里面传来的、断续的、如同天籁般的“人之初,性本善”?最终,却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爹沉默着把磨得光滑的锄头柄递到他手里,他也就默默接过,从此将那个模糊的、发着微光的识字梦,连同自己尚未完全挺直的脊梁和所有关于远方的懵懂想象,一起深深地、永远地埋进了脚下这片沉默的、贪婪的黄土地?

  是想起几年前那个闷热的、令人窒息的夜晚?煤油灯如豆,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两个儿子,一样的聪明,一样眼里有光。可家里那点可怜的、粮囤见底的粮食,不够生活的。谁去?谁留?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然后,是老二,那个更沉静、眼神更深的孩子,在黑暗中,默默地把已经收拾好的、打了补丁的旧书包,又塞回了炕席底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自那以后,老二的话就更少了,脊背弯得更早了,下地干活更拼命了,仿佛要用无穷无尽的力气,来填满那个无声让出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缺口。此刻,那个同样是他骨血、沉默得像块石头、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隐在堂屋更深阴影里的二儿子,心里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替他哥哥高兴?还是被那无声的、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啃噬得鲜血淋漓?

  还是想起这些年,无数个煤油灯如豆的深夜?他和孩他娘对着空空如也、能照见人影的米缸,对着炕上几个因为饥饿而在睡梦中无意识呻吟的、瘦骨嶙峋的孩子,相对无言,只有一声接一声、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长叹。想起锅里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夫妻俩在别人沉入梦乡后,还在黑暗中摸索着编织永远也编不完的草筐、搓着永远也搓不完的麻绳,直到手指磨破、出血、结痂、再磨破,直到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一头栽在未完成的活计上?想起无数次,在生活的重压下,在望不到头的旱、涝、蝗灾里,他觉得自己那副被扁担和箩筐、被无穷无尽的劳作和愁苦压弯的脊梁,几乎就要“咔嚓”一声,彻底断裂,将他,将他珍视的这一切,一起埋葬在这片给予他生命、也吞噬他全部希望的土地里?

  过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颗接一颗,冰冷地、毫不留情地钉满了墨蓝色的天鹅绒夜空,像无数只沉默的、窥探的眼睛。爹才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双仿佛已失去所有知觉、只是在凭本能动作的手,撑着自己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大的重力抗衡,艰难地、颤抖着,试图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血液不畅,他起身时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踉跄,几乎要一头栽倒在那堆干硬的柴草上。他慌忙伸手,粗糙的、布满厚茧和老裂的手,死死抓住了身旁那棵老枣树粗糙皲裂的树干。树皮摩擦着他掌心的硬茧,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他就那样扶着树,喘息着,像一个刚刚跋涉了千山万水、精疲力竭的旅人。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仰起了脸。

  仰向了那片浩瀚无垠的、刚刚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正冷漠地俯瞰着人间一切悲欢的、墨蓝色的苍穹。那张被岁月风霜、被日头黄土、被无尽劳作和愁苦雕刻得沟壑纵横、如同这片土地本身一般黝黑、粗糙、干瘪、写满了认命与沉默的脸,在清冷的、微弱的星光下,难以控制地、细微地抽搐着,痉挛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颤抖,都在扭曲,仿佛皮囊之下,有无数痛苦的虫子在啃噬,在翻滚,想要破体而出。

  大颗大颗浑浊的、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如同积蓄了半生的、迟来的暴雨,从他深陷的、干涸如古井的眼眶里,汹涌决堤。那泪水是那样浑浊,饱含了他半生的尘土、汗水和盐碱;又是那样滚烫,烫得他布满沟壑、如同干旱土地般皲裂的脸颊生疼。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古铜色的、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水分和光彩、只剩下麻木与坚韧的脸颊,肆意地、无声地奔流,冲开灰尘,冲开疲惫,在他脸上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屈辱的、也是解脱的沟壑。泪水流进他干裂起皮、抿成一条苦涩直线的嘴角,威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流进他打着厚重补丁、散发着汗味、泥土味和贫穷气息的粗布衣领里,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甚至没有一声沉重的、能够稍微宣泄的叹息。他只是仰着脸,像一个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仰望着那片沉默的、浩瀚的、吞噬了一切星光也包容了一切悲欢、却从不给予回应的夜空,任泪水横流,任胸腔里那无声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撕裂、碾碎、焚毁的滔天恸哭,化作这滚滚热泪,洒向他用一生耕作、奉献了全部青春、气力、梦想与尊严、却从未给予他半分丰饶回报的、脚下这片沉默的、贪婪的土地。

  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榨干了语言、只能用沉默和泪水来面对这巨大到近乎残忍的喜悦与悲哀的农民,最深沉的、最痛彻心扉的哭泣。无声,却比世间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都更能刺穿旁观者的灵魂,在他的记忆里,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烙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带着试探和讨好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冰与火交织的沉默。

  “大哥……”刘东来不知何时从屋里蹭了出来,站在娘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娘打着补丁的衣角,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复杂的大哥,小声地、带着孩童特有的、试图弥合某种裂痕的天真,说:“你……你考上大学了,是不是以后就是‘先生’了,就不回来了?”

  大哥一愣,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有些滑稽。他蹲下身,与弟弟平视,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有些沙哑的哽咽:“傻弟弟,哥当然还回来。大学……大学在很远的地方,但哥放假就回来看你,看爹,看娘。”

  刘东来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又或者,他只是被刚才那冰火两重天的巨大冲击弄得有些懵懂,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熟悉的、温暖的东西。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用一种混合着稚气与执拗的口气,小声但清晰地说:“那……那大哥,你考上大学了,高兴,我也高兴。你……你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我骑一次大马?”

  “大马”,是刘东来和大哥之间古老的游戏。在他更小的时候,在他还不太懂得生活的艰辛、大哥也还没有背上那个沉重的碎布口袋每周走向远方的时候,在他哭闹或者大哥特别高兴的时候,大哥就会趴在地上,让他骑在背上,在院子里、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驰骋”。那是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快乐碎片。

  大哥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动了,那层笼罩在巨大喜悦和爹反常沉默下的阴霾,被弟弟这稚嫩的要求驱散了些许。他看了看依旧僵立在枣树下、仰面朝天的爹那颤抖的、无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仿佛攥着全家性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满是惶惑与哀求的娘,最后,目光落在弟弟那双清澈的、盛满了渴望和一点点不安的眼睛上。

  “好!”大哥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刻意扬起的、属于兄长的轻松和宠溺,“哥让你骑大马!骑高高的大马!”

  他高兴地应着,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这昏暗的院子里,在满天冰冷的星光和爹无声流泪的背景下,俯下身,双手撑在冰冷坚硬、布满尘土的地面上,趴了下去。他的背,因为常年的劳作和背负,已经比同龄人宽阔结实许多,此刻在单薄的粗布衣衫下,显露出清晰的、蕴含着力量的轮廓。

  刘东来欢呼一声,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茫然,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熟练地爬上大哥的背,骑在他坚实的脊梁上。他伸出小手,用力摁着大哥的头,捏着大哥的耳朵。捏左边时,大哥就很配合地、笨拙地往左拐。捏右边时,大哥就憨笑着往右拐。刘东来觉得有趣,咯咯地笑起来,还学着记忆中村里老人赶车的样子,用小手拍打着大哥的屁股,嘴里发出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呼喝:“嘚!咑!嘚!咑!!”

  大哥奋力在地下爬着。双手摁着地上的细土,双膝跪着地上的尘埃,摆动着因为常年奔走而结实的臀,昂着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红、渗出细汗的脸,甩动着汗湿的、乌黑的头发,瞪着依旧明亮、却似乎蒙上了一层复杂水光的眼睛,像一只忠诚的、驯顺的、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取悦小主人的大狗。

  他爬得很认真,很卖力。他爬到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的小羊面前。小羊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小小的脑袋,伸长细瘦的脖子,冲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主人,“咩”地发出一声细弱的、快乐的叫声。

  他又爬到正在柴垛边打盹、羽毛黯淡的大公鸡面前。大公鸡被惊醒,有些不悦地扑棱了一下翅膀,但当它看清是大哥时,又似乎被某种情绪感染,仰起脸,抖了抖头上那顶早已不复鲜艳的红冠,努力地、像是要参与这场庆祝般,伸长脖子,“喔喔喔——”地唱起了一曲虽然有些嘶哑、却依旧尽力高昂的歌。

  他甚至还爬到了趴在门边、吐着舌头的小黑狗面前。小黑狗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映出大哥爬行的身影,然后它咧开嘴,像是在笑,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地、讨好地舔了一下大哥沾着尘土的额头。

  大哥就驮着刘东来,在院子里爬了两圈。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裤,灰尘沾染了他的脸颊,可他浑然不觉。弟弟清脆的笑声,娘终于从惶惑中挣脱出来、带着泪光的、释然的笑意,还有这熟悉的、笨拙的游戏,似乎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狂喜与剧痛的阴云。

  爬了两圈,大哥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一挺身子,猛地站了起来,顺势将背上的刘东来轻轻一举,放到了自己宽阔的肩头,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坐稳喽!”大哥笑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试图冲淡些什么。

  然后,他用一只手紧紧搂住弟弟悬空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挥舞起来,仿佛要撕下空中那一片片沉重的、铅灰色的云彩。他开始在院子里疯跑。不是走,是跑,是跳着脚跑。他年轻的、充满力量的腿脚,用力地蹬踏着大地,脚跳起来,再重重地落下来,踩得脚下的大地发出“咚咚”的、沉闷的响声,仿佛一面被擂响的、欢庆的鼓。

  “飞喽!飞喽!”刘东来紧紧地搂着大哥的头,两只小手抓着大哥粗硬的头发,两腿用力夹紧大哥的脖子,兴奋地尖叫着。风掠过他的耳畔,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真的在飞,大哥坚实的肩膀和脖颈就是他的坐骑,带着他脱离这沉闷的地面,脱离这昏暗的院子,脱离那令人不安的沉默和泪水。地球仿佛真的在大哥的脚下旋转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轮,带着他们奔向一个光明而未知的远方。

  大哥也笑着,喊着,挥舞着手臂。他的笑声有些夸张,有些用力过猛,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积郁的、复杂的情绪——狂喜、愧疚、对未来的惶惑、对家人的不舍——都通过这奔跑和呼喊发泄出来。他额上冒出汗珠,在星光下闪着微光。他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才慢慢停下来。

  他把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刘东来从脖子上小心地抱下来,放在地上,自己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院子里,似乎又恢复了短暂的、带着疲惫的平静。只有娘压抑的、喜悦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枣树下,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那无声的流泪,依旧蹲在那里,背对着一切,像一块真正沉默的、冰冷的石头,融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刘东来站在大哥身边,仰头看着大哥汗湿的侧脸,又偷偷看一眼枣树下那个黑色的、凝固的背影。小小的心里,刚才骑大马飞起来的快乐,像退潮的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隐约觉得,大哥的“大马”,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大马,跑得轻快,笑声纯粹。今天的大马,跑得用力,笑声底下,好像压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得让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像是……哭。

  而爹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佝偻,那么孤独。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那片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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