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来想到老饲养员,心脏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记忆的冰锥凿穿了。那痛感如此清晰,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粝、滚烫,又冰冷的质感。而在所有关于老人的记忆碎片中,最先浮上来,带着血色和呜咽的,是那只狗。
老饲养员,梅子的爹,老汉这辈子,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守在身边,用那双粗糙的手能实实在在摸着的,就只有梅子这一个心尖尖上的肉。女儿是贴心,是棉袄,可女儿终究是女儿家,是泼出去的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老汉心里那些沉得压弯了脊梁的话,那些对未来的惶惑,对身后事的忧惧,对女儿孤零零一个人的疼,被他用生活磨出的、比老牛皮还硬还糙的茧子,一层层包裹着,死死摁在心窝最深处,沤烂了,发酵了,也吐不出一个字。他对着谁去说?谁能懂?
于是,他养了只狗。
是只最普通不过的土狗崽子,用半升换来的小米,从邻村一个塌了半边的狗窝里抱回来的。刚来时,还没老汉的鞋底大,绒毛稀疏得像秋天的蒲公英,黄不拉几,走路歪歪扭扭,四条细腿撑不住圆滚滚的小肚子,走一步摔一跤,呜咽着,用湿漉漉的黑鼻头拱他的破鞋帮。老汉用最软和的破棉絮,在炕角最暖和、背风的地方,仔仔细细给它絮了个窝,用熬得稀烂、吹凉了的米汤,用洗净的手指头,蘸着,一点一点,抹进它急切张开的小嘴里,喂大了它。
小狗长得泼辣,见风就长。没多久,就出落得精神抖擞。个子比半大的猫壮实些,一身褐黄相间的短毛,被老汉用断齿的破木梳打理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像缎子。一对大耳朵软软地耷拉着,跑动起来忽扇忽扇,像两片招风的小旗。黑鼻子总是湿漉漉、凉丝丝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地嗅来嗅去。最绝的是眼睛上方有两撮对称的、寸把长的白毛,像两道滑稽又生动的白眉毛,衬得它那对圆溜溜、黑葡萄似的、总是湿漉漉的大眼睛,格外的亮,格外的清澈,仿佛真的会说话。它看人时,眼神里没有一点杂质,只有全然的信赖和一种小兽天真的、滚烫的热忱。
老汉走到哪儿,小狗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真成了他一条活生生的、会喘气的影子。他去铡草,沉重的铡刀起落,小狗就在旁边堆成小山的青草堆里打滚撒欢,被草屑呛得连连打喷嚏,又傻乎乎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咬;他去喂牲口,端着巨大的料盆走过牛槽驴槽,小狗就亦步亦趋地蹲在槽边,仰着小脑袋,好奇又敬畏地望着那些喷着热气的庞然大物,偶尔壮着胆子,对着最温顺的老骡子“汪汪”叫上两声,立刻被对方一声不耐烦的响鼻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哧溜”一下钻到老汉腿后,只露出两只圆眼睛惊恐地偷看;他去村南的井台挑水,沉重的扁担压在肩上,小狗就绕着那两只晃荡的木桶,撒着欢儿地转圈跑,追着桶底溅出的水花,也追自己那条永远追不上的尾巴尖。它成了老汉身后一道鲜活的、跳跃的、忠诚的影子,成了他沉默寡言、日复一日枯燥沉重的生活里,唯一能毫无顾忌发出声响、表达亲昵、索取和给予温暖的“活物”,是他灰暗世界里,一抹亮眼的、会动的暖色。
吃饭的时候,是老汉一天里最放松、小狗也最快乐的短暂时光。老汉习惯蹲在饲养棚门口那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就着几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啃着粗糙拉嗓子的玉米面窝头。小狗不用招呼,立刻乖乖地、端端正正地蹲在他脚边,仰着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一双亮晶晶、仿佛盛满了星子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望着他。目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和他手里金黄的窝头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里有动物最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有毫不掩饰的、全身心的依赖,还有一种近乎撒娇的、湿漉漉的祈求。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压抑的、像小孩子哼唧般的“呜呜”声,那条蓬松的尾巴却摇得像急速旋转的风车,扫起地上细细的尘土。
老汉心里那块被生活冻得最硬、藏得最深的地方,就被这眼神,被这哼唧,被这摇动的尾巴,挠得又痒又酸,软成一滩泥。他看看手里粗糙得能划破喉咙的干粮,再看看小狗湿漉漉的、满含全宇宙期待的眼睛,总是先皱紧眉头,然后无可奈何地、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沉甸甸的气。用那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嘴里,省出最软、最香、浸透了唾液的一小块,用指尖仔细地抠下来,摊在同样粗糙的掌心,伸到小狗面前。
“啧,小馋鬼……就知道盯着……给你,省着点吃……”
小狗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了,亮得惊人。它后腿肌肉绷紧,轻盈得像片叶子般跃起,动作精准而温柔,几乎没碰到老汉的手心皮肤,就从他掌心叼走了那块珍贵的、带着人体温的食物。然后“咕咚”一声,囫囵咽下,满足地咂咂嘴,粉红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舔鼻尖。尾巴摇得更欢快了,几乎要脱离身体飞出去,眼神更加热切灼人,喉咙里的“呜呜”声立刻变成了短促、清脆、理直气壮的“汪汪”声,仿佛在催促:“还要!还要!还要嘛!”
老汉就笑了。那笑容极其难得,像石头缝里艰难开出的苦涩小花。布满深深沟壑的、黝黑的脸膛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漾开一种近乎慈爱的、柔软的光晕。他摇摇头,嘴里骂着“贪嘴的东西”,手却又诚实地伸向窝头,再抠下一块,扔出去。小狗又是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接住,嚼得咔嚓作响。
从那以后,只要老汉端起碗,拿起干粮,小狗那套“眼神-哼唧-摇尾-吠叫”的组合拳就成了固定不变的、喧闹而温馨的伴奏。它太聪明了,灵性得让人心惊。它很快就摸透了规律,明白只要它叫,只要它用这种湿漉漉的、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神望着他,就会有吃的。于是那叫声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理直气壮,越来越“动听”,带着一种被宠溺的有恃无恐。它一边叫,一边还无师自通地配合着摇头晃脑,耳朵扑扇,尾巴甩得“啪啪”作响,像个最会讨巧卖乖、深知如何拿捏主人的小戏精。老汉也乐得纵容,甚至暗暗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他常常自己只吃个半饱,胃里还空落落地烧着,也要硬生生从喉咙里省下那口最瓷实的干粮,喂进那张永远填不饱的小嘴里。看着它狼吞虎咽,吃得心满意足,眯起眼睛用脑袋蹭他裤腿,他昏花的老眼里闪烁的那种满足的、近乎幸福的光,甚至比他自个儿吃饱喝足躺在炕上时,还要亮,还要暖。
晚上睡觉,饲养棚那盘用土坯垒就、冬天烧火夏天阴冷的土炕,就是他们相依为命最温暖的窝。老汉睡在靠墙的、风吹不到的一边,小狗不用招呼,等老汉吹了灯,窸窸窣窣躺下,它自己就会悄没声地跳上来,熟门熟路地钻进他被窝,紧贴着他干瘦却异常温暖的身体,寻个最舒服的姿势,蜷成毛茸茸、热乎乎的一团。老汉粗糙得像砂纸、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就会从被窝里伸出来,一下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它光滑温暖的脊背,感受着那小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听着它细小均匀、带着满足的呼噜声。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的、却蓬勃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传来的震动,一下,又一下,撞着他的掌心,也撞着他孤寂的心。窗外是旷野无尽的风声,远处牲口偶尔的响鼻和反刍声,怀里是这个全然信赖他、将整个生命都交付给他的、沉默而温暖的小生命。
刘东来那时刚来饲养棚不久,还是个半大孩子,常常在昏暗如豆、摇曳不定的油灯光晕边缘,看到这一幕。老汉侧躺着,微微佝偻的、单薄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颤抖的阴影,怀里微微隆起一小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画面,莫名地让他想起“相依为命”这个词。冰冷残酷的世道里,两个卑微生命抱团取暖的“相依为命”。每每看到,他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羡慕,是酸楚,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悸动。冰冷,又滚烫。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阳光刺眼的秋日下午。空气里飘着新打下的粮食的干燥香气和隐约的粪肥味儿。老汉像往常一样,在牛棚里给几头牲口添料,手里的木勺搅动着混合了豆粕和麸皮的草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一个平时见了面会点点头、叫声“大叔”的年轻后生,突然晃悠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看起来有点夸张的笑容。
“哟,大叔,忙着呐?今儿个天气可真不赖!”年轻人没话找话,眼睛却滴溜溜地往老汉脚边瞟,“咦?咋没见您家那小狗崽子?那小家伙,灵性得很,我怪想它的。”
老汉没抬头,手里没停,随口应道:“河边耍呢,那皮猴子,一刻也闲不住,就爱追个蚂蚱撵个蝴蝶。”
年轻人又凑近了两步,几乎贴到了牛槽边,语气更加“亲热”,甚至带上了点刻意的奉承:“要不说您老会养呢!您家这小狗,那真是通了人性了!长得精神,毛色油亮,见人就摇尾巴,一点儿不认生,谁见了不喜欢?我是忒喜欢了!您把它喊过来,让我好好瞅瞅,稀罕稀罕呗?”
老汉听着年轻人这么夸他的狗,心里那点因为常年孤独而格外脆弱的骄傲被触动了,竟然觉得有点舒坦,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些。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向河边方向,用那惯常的、带着不容错辨宠溺的粗哑嗓子,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小狗哇——!回来——!家来吃饭喽——!”
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老远。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见河岸茂密的草丛一阵剧烈晃动,那褐色的小身影,像一道被阳光镀了金边的、欢快的闪电,“嗖”地一声窜了出来!它四条小腿撒开了跑,蹦蹦跳跳,摇头摆尾,全身的毛发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健康快乐的光泽,像一团滚动的、毛茸茸的小太阳。它撒着欢儿,以最快的速度,笔直地朝着它的主人,朝着这个呼唤它的、世界上最安全温暖的地方奔来。它那双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快乐地、毫无保留地、盛满了全宇宙的星光和信赖,紧紧锁定着老汉的身影,仿佛在用全身心呐喊:我回来啦!我听到啦!
它一口气冲到老汉脚边,因为跑得太急,还小小地打了个趔趄,但立刻站稳,亲热无比地用脑袋、用整个身子,去蹭老汉沾满泥点和草屑的裤腿,尾巴摇成了一朵怒放的、看不清轨迹的花,喉咙里发出愉悦的、撒娇般的“呜呜”声,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汉,仿佛在问:喊我干啥?是不是有吃的?
阳光明媚,秋风和煦,小狗的皮毛温暖,眼神滚烫。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就在这一刻。
电光石火之间。
那年轻人脸上堆砌的、夸张的笑容,像烈日下的冰片,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冻结成一种冰冷的、狰狞的、混合着执行命令的机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平静。他一直背在身后、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右手,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袖子里竟然滑出一根有小碗口粗、沉甸甸、泛着暗红油光的枣木棍子!棍子一头被他握得死紧,另一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丝犹豫!他手臂肌肉贲张,抡圆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全身的重量,朝着正对老汉撒欢邀宠、毫无防备、将最脆弱的腰腹和头颅完全暴露出来的小狗,狠狠地、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第一声,是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钝响。棍子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砸在小狗柔软毫无保护的腰腹之间。能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闷在皮肉里。
小狗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叫声。它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又僵硬地落下。一声短促、尖锐、凄厉到完全不似犬吠、更像是孩童濒死惨叫的“嗷呜——!”从它猛然张开的嘴里迸出,但只出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它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直,四肢像木棍般支棱开,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的剧痛。
“砰!!!”
第二下,紧跟着,几乎没有间隙。年轻人手臂再次挥起,落下,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这一棍,砸在了小狗因为剧痛和僵硬而来不及抬起的、毛茸茸的头颅正中央。
“噗嗤……”一声更轻微、却更清晰的,头骨碎裂的闷响。像熟透的西瓜被砸开。
小狗连那半声惨叫都没能续上。它整个小小的、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身体,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棉花的破布口袋,软塌塌地、毫无生气地瘫倒在地。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痉挛,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泥土,划出凌乱的道子。嘴角,混合着鲜红的血丝和白色的泡沫,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了它下巴上干净的褐毛。而它那双刚刚还盛满了全宇宙的快乐和信赖、亮晶晶的、会说话的大眼睛,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所有光彩,蒙上了一层死亡的、冰冷的灰翳。但奇怪的是,那双眼珠,依旧直直地、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它主人的方向,望着那片突然变得黑暗的天空。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老汉呼唤,到小狗欢快奔来,到棍子落下,小狗瘫倒,不过短短几秒钟。快得像一场荒诞而残忍的噩梦。
老汉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完全褪去,就彻底凝固了。凝固成了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介于笑与哭之间的、仿佛面具碎裂般的表情。他先是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保持着擦完手垂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他似乎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大脑拒绝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信息。
然后,他的目光,迟滞地、一点点地,从年轻人冷漠的脸上,移到那根还在滴着鲜红液体的枣木棍子上,再移到地上那具小小的、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剧烈抽搐的躯体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混合了心肝俱裂的剧痛和毁天灭地悲愤的嚎叫,猛地从老汉大张的嘴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尖利、嘶哑、破碎,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的,像受伤垂死野兽的最终咆哮,瞬间刺破了午后宁静的空气,惊起了远处树上的所有鸟雀。
他不再是走,而是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不是扑向行凶者,而是扑向地上那具正在迅速变冷、属于他“孩儿”的小小身体。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地上,膝盖骨砸出闷响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沾着草料和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抓住即将消散的灵魂,将小狗那软塌塌、尚有余温、还在微微痉挛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他枯瘦的手指,徒劳地、疯了一样想要捂住小狗头上那个正在汩汩冒血、头骨明显凹陷下去的可怕伤口,想要擦去它嘴角不断涌出的、混合着血丝的白色泡沫,想要合上它那双不肯瞑目的、蒙着死亡灰翳的眼睛。可一切都是徒劳!温热的、粘稠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衫,染红了他颤抖不止的双手和前襟,那热度烫得他浑身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骇人的、猩红的血丝,像两团在地狱业火中疯狂燃烧的、绝望的火球,死死地、仿佛要喷出血来、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怒视着那个拎着滴血棍子、表情从狰狞恢复成一种混合着无措和“完成任务”后硬气的年轻人。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从被碾成齑粉的心脏里,混合着血沫硬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悲愤和不敢置信:
“你……你……你不是说……你喜欢俺的狗吗?!啊?!你他娘的……你刚才还说……还说喜欢它!你为啥?!为啥要打死它?!为啥——!!!”
那年轻人被他这副癫狂欲绝、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拼命的模样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奉命行事”、“我也没办法”的硬气和不耐烦取代,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急于撇清的辩解:“对……对不住了,大叔!这能怨我吗?这能怨我吗?!上边!是上边!公社下来的死命令!最近好几个村闹狂犬病,死了人了!上边说了,见狗就得打死!一条不留!甭管谁的狗,有病没病,打死为止!我这是公事公办!奉命行事!您要怪,怪上边去!怪这该死的命令去!别……别冲我嚷嚷!”
“狂犬病……命令……上边……”老汉喃喃地、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空洞,像是完全听不懂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像是听不懂这人世间的道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具正在自己臂弯里迅速冰冷、僵硬、失去所有生气的小小躯体,感受着那曾经蓬勃的心跳彻底静止。眼泪,浑浊的、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脸上纵横交错、如刀刻般的皱纹筑起的堤坝,决堤般汹涌而下!冲刷着他脸上沾染的血迹、尘土和无尽的悲恸。他不再看那个年轻人,不再看这无情的天和地,只是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小狗已经失去光泽、开始僵硬的皮毛里,粗糙的脸颊贴着那冰冷的尸体。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那声音比嚎哭更让人心碎。他哭着,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像是说给怀里再也听不见的小狗听,说给自己支离破碎的心听,也说给这冷酷无情、草菅“狗”命的世道听:
“它没病……它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它好着呢……它就是个孩子……它就是俺的孩儿啊……一条命……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你们……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啊……它那么信你……它还朝你摇尾巴……你们……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畜生都不如啊……”
那天晚上,老汉没有回他和梅子那个虽然破旧但还算有点烟火气的家。他把小狗冰冷的、已经有些僵直的尸体,抱到井边,用自己最干净的一块汗巾(平时舍不得用),就着冰凉的井水,仔仔细细、极尽温柔地擦拭干净。擦去它口鼻的血污,理顺它凌乱沾血的毛发,连爪子缝里的泥都小心抠净。然后,他把它抱回了饲养棚,抱上了那盘土炕,就放在平时小狗睡觉的、紧挨着他枕头的位置。他自己也和衣躺下,侧着身,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地、长久地、充满了无尽眷恋和悲伤地,搂着那具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不会用湿鼻子蹭他、再也不会发出细小呼噜声的、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他就那样睁着眼,在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死寂里,搂着他的“孩儿”,枯坐了一整夜。没有眼泪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将他彻底淹没的悲伤。刘东来睡在炕的另一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得细细的,只觉得那夜的黑暗,前所未有的浓重,前所未有的寒冷,充满了老人那无声的、却比惊雷更震耳欲聋、比海啸更摧人心肝的悲伤。那悲伤是有形的,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人的心情。老汉在饲养棚后面一处向阳的、能晒到太阳的土坡上,用铁锹,沉默地挖了一个深深的坑。他没有用破席,没有用草垫,就那么用自己那双粗糙的、还带着昨夜冰凉体温的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像安放初生婴儿,又像安放稀世珍宝,轻轻地将小狗放了进去,尽量让它保持一个仿佛只是睡着的、蜷缩的姿势。然后,他一捧土,一捧土,慢慢地、仔细地、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将土撒上去,掩埋。没有立碑,甚至连个明显的坟头都没有堆,只是将地面稍稍拍平,不让人轻易看出来。但他知道,那毛茸茸、暖呼呼、会叫会跳的小东西,永远地、安静地,睡在了这片它曾尽情奔跑嬉戏、追逐阳光和蝴蝶的土地深处了。也永远地、带着血和泪,活在了他余下生命里,那再也不可能完整、永远缺了一角的心坎上,成了一块永不愈合的、温暖的、流着血的伤疤。
自那以后,老汉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得像饲养棚角落里那盘废弃的、长满青苔的石磨。他依旧兢兢业业地伺候牲口,铡草,拌料,清圈,挑水,一丝不苟。但刘东来常常看见,他会突然对着空荡荡的脚边发呆,眼神空洞,仿佛那里还该有个活蹦乱跳的小影子;他会盛饭时,下意识地多留出一小块,放在一边,然后愣住,对着那块干粮发呆好久,才默默地、艰难地自己吃掉,仿佛嚼着蜡;夜深人静时,他似乎总能听见那欢快的、讨食的叫声,看到那亮晶晶的、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望着他。那小狗,在他被岁月和苦难磨得近乎麻木的脑海里,永远鲜活地跳着,叫着,摇着尾巴,成了他心底最深处,一道无法愈合、一碰就疼、却又带着奇异温暖的、血的烙印。
那时,刘东来和这个被悲伤啃噬得更加沉默、脊背佝偻得更厉害的老人,就一起睡在这饲养棚的土炕上,度过了许多个寒风呼啸或闷热难眠的夜晚。
老汉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夜里总要起来好几趟。有时是听到牲口有动静,得去看看;有时是惦记着添夜草;有时,或许只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就披着那件破棉袄,蹲在门口,对着黑漆漆的夜,沉默地抽一袋旱烟,听听风声,看看星斗。但他每次起来,第一件事,绝不是点灯(费油),也不是弄出大的声响,而是先像一个熟悉地形的盲人,在浓稠的黑暗里,凭借记忆和窗外偶尔透进的微弱的雪光或月光,摸索着,蹑手蹑脚地,凑到刘东来睡的这边。
刘东来那时年轻,火力旺,但睡相奇差,又因为心里装着对未来的迷茫、对现状的不甘,常常睡不安稳,在梦中挣扎。被子总被他踹到一边,胳膊、腿不老实地伸在外面,半个脊背露在冷空气里是常事。北方的冬夜,寒气像淬了毒的刀子,无孔不入,能顺着被子的缝隙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天亮时浑身僵痛。
老汉就那样,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屏着呼吸,先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关节因常年劳作和风湿而严重变形粗大的手,在空中小心地探了探,确定刘东来头脚的位置。然后,他摸到被刘东来踹开、卷到一边的沉重棉被被角,用那双几乎失去灵活、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和小心,将冰冷的棉被拉起来,重新、严严实实地盖在刘东来年轻而单薄的身体上。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接着,他会小心地托起刘东来露在外面、已经被夜凉浸得冰凉的胳膊,那触感让他眉头一皱,然后轻轻地、像摆放什么易碎的精美瓷器,将那胳膊塞回尚存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然后是另一条胳膊,再是冰凉的腿脚。每塞好一处,他还会用手,沿着被子的边缘,仔细地、一下下地摁一摁,拍一拍,将可能漏风的缝隙压实,尤其注意肩膀和脖颈的连接处,那是冷风最容易钻入的地方。他会用手掌贴着被子边缘,仔细地往下压实,又往上提一提,确保脖颈被包裹得严丝合缝,寒风钻不进来。做完这一切,他常常会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微弱的光,蹲在炕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黑暗中,他其实看不清刘东来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听到年轻人逐渐变得平稳深沉的呼吸声。看久了,他那双看惯了生死别离、被烟熏火燎、岁月风霜磨得浑浊干涸的老眼里,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最皎洁的月光都照不出的柔光。那光芒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他粗糙的、带着洗不掉的草料清新和泥土腥气的手掌,会再次抬起,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了世上最珍贵的琉璃,落在刘东来浓密的、有些粗硬扎手的黑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从头抚到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怜惜。
然后,他会用那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含混而沙哑、仿佛梦呓般的气声,对着沉睡中毫无知觉的刘东来,也像是对着这虚空、这寒夜、这无常的命运,喃喃地、自言自语地念叨:
“睡吧……睡吧……狗一样的孩子……看这睡相……跟小狗崽子一个样……睡得真死,真香呵……”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戏谑和贬低,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透过眼前人看到其他影子的复杂情感。也许,在那些寂静孤独的深夜里,在恍惚的瞬间,他真的会把身边这个同样失去父母庇佑、独自在世间挣扎、此刻睡得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着他的年轻人,看作是另一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夜里起来操心盖被子的、沉默而忠诚的“小狗”。一种同样无法宣之于口、却厚重如山、默默流淌的责任与怜惜,在冰冷的冬夜里,悄然传递,无声地温暖着一颗同样冰冷而孤独的少年心。
刘东来其实常常是半醒着的,或者说,会被老汉的动作惊醒。但他总是紧紧闭着眼,假装熟睡,只有纤长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那粗糙如砂纸、却带着不可思议温柔的手掌抚过发顶的触感;那被仔细掖好、密不透风、瞬间将寒冷隔绝在外的被角带来的、令人鼻酸的暖意;那低哑含糊、却仿佛直接敲打在心坎上的“狗一样的孩子”……这一切,像一涓涓细小却滚烫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冰冷孤独、充满戒备的梦境和现实,烫得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心里某个被冰雪封冻的、坚硬的角落,被这笨拙而持久的温暖,一点点地浸润,松动,融化。这个沉默古怪、仿佛与世隔绝的老人,在用他自己独有的、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毫无保留地、不求回报地,给予着他早已失去的、近乎奢望的——属于“父亲”的守护。
刘东来还想起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冬天。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狠。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悄无声息,然后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到了清晨,已成鹅毛之势,铺天盖地,没有要停的意思。刘东来被一阵刺骨的寒冷冻醒,睁开眼,土炕另一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冰凉。他打了个寒颤,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硬邦邦的破棉袄,蜷缩着蹭到糊着发黄破麻纸、到处漏风的窗户前,呵出一口白气,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融化开一个小洞,眯起眼向外望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彻底连成一体,分不清天与地。鹅毛大雪还在疯狂地倾泻,旋转,坠落,密集得让人窒息。饲养棚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白色毛毡。而就在这片耀眼刺目、死寂无声的白色世界里,一个佝偻的、渺小的、几乎要被白色吞没的黑色身影,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
是老汉。
他不知是凌晨什么时辰就起来了。身上披着一块用草绳胡乱捆着、四处漏风破洞的旧草包,权当遮雪。头上、肩上,早已落满了厚厚的、尚未融化的积雪,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移动的、笨拙的雪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个子还高、几乎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大竹扫帚,正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地、极其缓慢地,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雪太厚太沉,扫起来极其费力,竹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哗——沙——哗——沙——”的、单调而沉重的声响。他每扫一下,都要停顿好一会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浓雾从他口鼻中剧烈地喷出,瞬间又被风雪打散。但他没有停,只是喘匀了气,又执拗地、一寸一寸地,从饲养棚的门口开始,向着院门的方向,扫出一条越来越宽的、裸露着黑色湿滑地面的小路,像在无边的白色宣纸上,用尽力气划出一道歪歪扭扭、却顽强延伸的墨痕。
扫完了并不算大的院子,他没有立刻回来,甚至没有进屋暖和一下冻僵的手脚。刘东来透过雪幕,看见他拖着那把沉重的大扫帚,沿着那条刚刚扫出的、还很狭窄的小路,步履蹒跚地、一步一陷地,走出了院门,然后,转向了通往村南那口关乎所有人畜性命的甜水井的街道方向。风雪瞬间将他本就渺小的身影吞没大半,只能隐约看到那个在漫天皆白中艰难挪动的黑色小点,以及在他身后,不断被新雪覆盖、又不断被他重新扫出的、一道细细的、顽强向前延伸的灰黑色痕迹——那是他用老迈之躯,在绝境中,为生命扫出的、通往水源的血路。
刘东来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匆忙套上冰冷的棉裤,趿拉着露着脚趾的破棉鞋,也一头冲进了狂暴的风雪里。寒风裹挟着雪粒,像沙子一样劈头盖脸砸来,打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他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那条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小路,踉踉跄跄地朝着井台方向跑去。等他好不容易跑到井台附近,扒开糊住眼睛的冰雪,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井台周围,因为平日打水难免泼溅,早已结了一圈厚厚的、凹凸不平、滑溜溜的冰凌,在雪光下泛着青白狰狞的光。老汉正围着井台,佝偻着几乎对折成九十度的腰,手里拿的不是扫帚,而是一把短柄的、刃口残缺的铁锹。他不是在扫雪,而是在铲,在凿!他一下,又一下,用锹头那并不锋利的边缘,狠狠地、拼尽全力地凿向那些冻得比石头还坚硬的冰!冰碴四溅,有的崩到他满是雪水的脸上、脖子里,有的甚至崩进了他大张着喘气的嘴里,他也只是偏头吐掉,毫不在意。每艰难地凿下几块冰,他就费力地用锹撮起来,踉跄着走到远些的雪堆边,扔进去。他的动作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变形,腰弯得极低,屁股高高撅起,瘦骨嶙峋的脊背在单薄的破棉袄下绷成一张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弓,每一次挥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清完了井台边最厚最滑的冰,他似乎还不放心。他拄着铁锹,喘息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身,面向那条他刚刚从饲养棚方向扫过来的、通往村里的小路。小路上虽然没了厚厚的积雪,但被无数人踩踏、又被夜晚的严寒冰冻过,表面结了一层光滑如镜、肉眼难以察觉的“地穿甲”,才是最危险的。老汉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地看着那条在雪中若隐若现的小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唇紧紧抿着,那张被风雪冻得青紫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后,刘东来看到了让他灵魂震颤、终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老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那把他赖以支撑的铁锹。他面向那条小路,在刘东来惊骇的目光中,先是曲下一腿,然后另一条腿也跟着,缓缓地、沉重地,在那冰冷湿滑、满是雪泥的雪地上——跪了下来。
是的,跪了下来。
接着,他向前深深地俯下身,一双干瘦得像枯树枝、皮肤龟裂、满是冻疮和老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没有戴任何手套(他根本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狠狠地,摁进了冰冷刺骨、肮脏泥泞的雪泥里!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插进雪下坚硬的冻土中,指甲瞬间翻起,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然后,他后腿用力,脚蹬着滑溜溜的地面,竟像一只在绝境中挣扎的、笨拙而坚韧的老龟,开始用这双血肉之手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顺着那条略有坡度、格外湿滑的小路,向上爬行!他用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向前挪动,胸膛和腹部,几乎完全贴在了冰冷肮脏、浸透寒气的雪水泥泞里,那破草包早就滑落在一旁,被风吹走。他爬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花白的、沾满雪泥的头发在狂暴的风雪中凌乱地飘舞、抖动。他爬着,爬着,仔细地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感受着地面的每一次细微的起伏,每一处潜在的滑溜。爬了不过几米远,脚下猛地一滑,膝盖没能抵住,“噗通”一声闷响,整个上半身彻底实实地趴在了雪水泥泞里,脸都埋了进去,溅起一片污浊的雪沫。
“大叔——!!”刘东来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撕裂般地痛,失声喊了出来,什么也顾不得了,抬脚就要冲过去。
可老汉却猛地从雪泥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雪,却艰难地朝他这边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他就那样在冰冷的泥泞里趴了几秒钟,然后,用手臂颤抖着撑着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重新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泥泞中一点一点地挺了起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喘着粗气,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雪,然后,眼神重新变得执拗,又继续他那种近乎自虐的、令人不忍目睹的、艰难的爬行。风雪呼啸,仿佛要将他彻底掩埋。
刘东来僵在原地,像一尊冰雕。风雪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觉得眼眶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喉咙被一种又热又硬的东西死死堵住,噎得他无法呼吸,无法言语。他忽然全明白了——老汉不是在简单地清扫!他是在用自己衰老的、血肉的躯体,当作探路石,当作肉垫,去亲身感受、试探这条路上,哪里最滑,哪里最危险,哪里可能有看不见的冰层!他不是在清扫积雪,他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震撼、最惨烈的方式,为每天清晨必须来挑水维持生计的他,为所有可能需要经过这条路去打水的人,清理掉所有可能致命的隐患!他在用他的命,去换一条可能的安全通道!
终于,老汉以那种姿态,“爬”到了路边一处背风的、积雪被吹薄些的土坡下。那里,裸露着一些冻得并不太硬的干土。老汉这才停下来,喘息着,艰难地翻身坐起,背靠着土坡,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些力气。他拿起扔在一旁、几乎被雪埋住的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去挖那些冻土。挖了满满一锹,他就用那双早已冻得通红发紫、肿胀得像胡萝卜、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手,颤巍巍地、极其小心地端着那锹沉甸甸的冻土,一步一滑地走回井台边,将冻土敲碎,然后细细地、均匀地,像最吝啬的农夫撒种,撒在那些他刚刚清理过冰、但可能依旧湿滑的石板井台边缘和他“爬”过的小路最滑的段落上。撒完一处,他还会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脚,试探着踩上去,用力碾一碾,试一试还滑不滑。直到确认踩上去稳当了,扎实了,摩擦力足够了,他才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天真的满意,然后挪到下一处,重复同样的动作:挖土,端土,撒土,踩实。
他就这样,在漫天狂舞的风雪中,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沉默而衰老的工蚁,一锹土,一锹土,从土坡下来回搬运,撒开,踩实。风雪不断模糊他的身影,试图将他吞没,但他每一个僵硬却执着的动作,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深深地烙进了刘东来的视网膜上,更烙进了他年轻而震撼的灵魂深处。那不是劳动,那是牺牲,是奉献,是一个沉默的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最朴素、最极致、也最昂贵的守护。
当井台周围和那段小路所有可能打滑的地方,都被均匀地撒上了一层薄薄的、能增加摩擦的干土,并被老汉用冻僵的脚反复踩踏结实后,他才终于停下了这近乎疯狂的工作。他拄着铁锹,站在井台边,望着那条被他用体温、汗水、甚至可能是鲜血“熨烫”过、从饲养棚方向延伸过来的、此刻看起来坚实可靠的小路,又望了望被清理干净、撒了干土的井台四周,那张被冻得青紫、布满泥雪的脸上,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近乎孩童完成了一件了不起大事般的、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扭曲,却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冰冷绝望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人性光辉。
然后,他才佝偻着那几乎已经直不起来、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咔吧”声的老腰,踩着那条他刚刚用生命“检验”过安全性的小路,一步一挪,一步一喘,极其缓慢地,往回走。那破草包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哪个角落,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漏絮的棉袄,再次迅速被无情的大雪覆盖,加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移动的雪堆,一个即将被风雪埋葬的、沉默的纪念碑。
当他拖着几乎完全冻僵、每一步都靠意志驱动的身体,终于挪回到饲养棚门口时,刘东来已经穿好衣服,挑起了那副冰冷的水桶,正准备踏上那条被老人用生命“熨烫”过的、通往生存之路。
老汉看见他,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是凝结的冰霜雪水的脸上,努力地眨了眨。他张了张嘴,那冻得发紫、不断哆嗦的嘴唇,嚅动了半晌,才用那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最后气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路……滑……慢着点……走中间……踩……踩有土的地方……仔细脚下……看准了……再下脚……千万……千万小心啊……”
说完,他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猛地侧身让开门口,同时伸出手,死死抓住腐朽的门框,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瘦小干瘪的身躯都蜷缩起来,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不住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刘东来张大了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刺得生疼。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大叔,你快进屋暖和”,想说“你别干了,我去挑水”,想说“谢谢你”……可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涌到喉咙口,却被那比冰雪更冷更硬的感动、震撼、心疼和愧疚,死死地堵住了,冻结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像要把头点断般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仿佛要将这风雪中佝偻的身影刻进骨髓。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挑起那副空水桶,踏上了那条通往井台的、被老人用生命铺设过的、无比坚实、无比滚烫的路。
每一步,都踩在老人刚刚用体温融化、用双手熨帖、甚至可能是用膝盖和胸膛丈量过的土地上。风雪更加狂暴地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但他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熊熊的、酸涩滚烫的烈火,那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灼烧着他的眼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点燃、熔化。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条泥泞湿滑的雪路上承载的,绝不仅仅是通往水井的几十步距离,而是一个沉默如山的老人,在生命余光将尽之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全部的生命温度,为他,为所有可能需要这口井水活命的人,亲手铺就的一条生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却比山更重、比血更浓的——父爱。
刘东来还想起了他人生中那个最重要、最辉煌,却也最终成为他最沉重枷锁和永恒痛悔的夜晚。
那是他收到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后的晚上。薄薄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印章,却像一块从天而降、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陨石,狠狠砸入他如一潭绝望死水般的生活,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是摧毁一切又重建一切的滔天巨浪。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扭转了方向,眼前骤然打开了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他要离开这片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土地了!离开这肮脏腥臊、暗无天日的饲养棚了!离开这日复一日、令人尊严扫地的沉重劳作了!去拥抱一个干净的、体面的、充满墨香和希望的、属于“知识分子”的未来了!他兴奋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在狭窄憋闷、充满牲口气息的牲口棚里,他一刻也待不住了,多待一秒都觉得是对这“天大喜讯”的亵渎。
他一把抱起那床沾满了洗不掉的牛粪味、驴骚味、自己经年累月的汗酸味,还混合着廉价皂角刺鼻气息的、又脏又硬、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院子里。院子里停着一辆闲置的、用来拉运粪肥的旧板车,车厢里还残留着黑黄色的、冻硬的粪渣。他不管不顾,将被子胡乱铺在冰冷坚硬、肮脏不堪的车板上,就那么直挺挺地、四肢大大摊开,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大”字,仰面躺了下去,占据了整个车厢。
夜风带着深秋的湿润凉意,吹拂过他滚烫发红的皮肤,吹动他粗硬如草的黑发,也吹过他身上每一个因为极度激动和憧憬而贲张的毛孔。他用力地、贪婪地、近乎掠夺般地呼吸着。空气里,油腻破被散发出的、熟悉到骨髓里的陈腐味道;院子里堆积的、已经开始腐败的青草散发出的微甜又颓败的气息;还有从旁边牲口棚缝隙里顽强钻出的、早已习惯却始终厌恶的牛粪驴尿的骚臭……这些平日让他皱眉、让他感到窒息和卑微、让他拼命想逃离的气味,在这个被狂喜冲昏头脑的夜晚,竟然变得如此“亲切”,甚至蒙上了一层“告别”的、近乎悲壮和浪漫的诗意。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受”到生活——这肮脏的、沉重的、将他踩进泥里的、却也最终被他“战胜”了的生活!他是在向它告别,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他觉得舒服极了,一种虚脱般的、灵魂出窍似的舒畅。痛快极了,像被堵住喉咙憋闷了二十年,终于能扯开嗓子,对着苍穹发出最嘹亮的呐喊。清新极了,仿佛所有过去的阴霾、屈辱、不甘,都被这张薄薄的纸片带来的飓风,一扫而空,眼前是万里无云、澄澈如洗的碧空。
他睁大了因为兴奋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头顶这片他看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美丽的、饲养棚上方的夜空。夜色下的院子空旷而寂静,墙边那一排排被牲口经年累月蹭磨得光滑黝黑、像沉默肋骨般的拴马桩,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牛棚里传来老牛反刍时规律而安详的、带着生命厚度的“咕噜”声,偶尔有驴子睡梦中不耐烦地刨一下蹄子,发出沉闷的“咚”声。这一切,在今晚的他看来,不再破败、压抑、令人绝望,反而充满了某种质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即将成为永恒“回忆”的“美好”。这个大院的一切——木桩、石槽、铡刀、破车、甚至空气里这复杂难言的味道——都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起来,因为它们即将成为“过去”,成为他人生中一段“苦难的财富”,成为他未来“奋斗”成功史书上,最值得铭记、也最值得炫耀的“背景”和“注脚”。他以一种近乎超脱的、怜悯的、告别的心态,俯瞰着这里的一切。
他抬起头,望向更远的、无垠的、深蓝色的夜空。繁星满天,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而璀璨、拒人千里又诱人深入的光芒。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神秘的天路,横贯天际,浩瀚,缥缈,引人无限遐思。他觉得今夜的星星格外的亮,亮得刺眼,亮得他心跳加速;天空格外的阔,阔得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慌和渺小感,但旋即又被更汹涌的、充满无穷可能的幻想所淹没。他觉得整个宇宙都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面前,充满了无数种金光闪闪的、美好的、只属于他刘东来一个人的梦!他就要飞出去了!像梅子曾经梦想过、却未能实现的那样,像真正的雄鹰,振翅高飞,挣脱这片束缚他、埋没他的土地,飞向那星光指引的、远方辽阔无边的天宇!去实现抱负,去赢得尊严,去拥抱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就在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仿佛已经触摸到未来衣锦还乡的荣光时,一个佝偻的、沉默的、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板车旁边,站在了他的身后,投下一条长长的、颤抖的阴影。
是老汉。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刘东来抱着被子发疯般冲出来时,他就默默地跟了出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佝偻着背,像院子里另一根更老、更枯、即将腐朽的木桩,无声无息。清冷的月光掩盖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有那双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在微弱的星月光辉下,反射着一点湿润的、复杂难言的、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光。
刘东来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从畅想中惊醒,转过头,看到是老汉,脸上的兴奋和狂热稍稍收敛,被一种混合着得意、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的情绪取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挠了挠头:“大叔,你咋也没睡?出来……凉快凉快?”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向前极缓慢地挪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他就那样,微微低着头,用那双昏花却异常专注的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神情、每一个毛孔都刻进脑海里似的,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如此沉重,如此复杂,看得刘东来都有些发毛,不自在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挂不住。
然后,老汉开口了。
声音是刘东来从未听过的嘶哑、低沉,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肺腑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混合着血与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分量:
“东来……”
他叫了他的名字,只两个字,却像用尽了毕生的气力。他顿了顿,那双看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昏花老眼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积聚起一层厚厚的水光,在清冷的星月光下剧烈地颤抖着,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但他死死地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抽搐,硬生生地、强行将那即将滚落的泪水,逼了回去,锁在了眼眶里。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带着鼓励和安慰,轻轻地拍拍刘东来年轻结实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在空中迟疑地、无力地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像耗尽了发条的玩具,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去,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只是看着刘东来,用那种混合了极度欣慰、骄傲、不舍、忧虑,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沉重情绪的、泪光闪烁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意气风发、充满希望的样子,牢牢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带进坟墓里去。
然后,他用那哽咽的、破碎的、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用灵魂铭刻般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出了那句,刘东来在后来无数个或得意或失意、或清醒或沉沦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咀嚼、咂摸、痛彻心扉、肝肠寸断,才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如遭雷击般,恍然领悟到其中所蕴含的、足以压垮灵魂的千钧重量的话:
“东来……好小子……你,你有出息了……考上师范了……真好……大叔……大叔替你高兴……真高兴……”
他又顿了顿,喉咙剧烈地、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意志,才将喉咙里更汹涌、更悲怆、更直白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吞进了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即将油尽灯枯的躯体里。最终,他抬起那双强忍泪水、因而显得格外通红骇人的老眼,先是望向刘东来身后那无垠的、象征着远方和未知的深邃夜空,目光悠远而苍凉;接着,那目光又缓缓收回,仿佛穿透了刘东来年轻的身体,望向了某个他牵挂至深、却无法言说、此刻或许正在梦中沉睡的身影。然后,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全部的勇气、力气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托付,嘶哑地、几乎是从灵魂裂缝中挤出来一般,艰难地说道:
“……等你……等你在外边……真长了出息……站住了脚……混出了人样……别忘了……别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口气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重重地吐出那最后的、也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
“……别忘了俺梅子呀……”
“别忘了俺梅子呀……”
这七个字,像七颗烧红了的、沉重的铁钉,在万籁俱寂的星空下,被老人用灵魂之火煅烧,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狠狠地、一根一根,钉进了刘东来当时被狂喜、憧憬和巨大的自负填满、鼓胀得像气球一样的心湖。它们只激起几圈微不足道、迅速平息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湖底最深处,被那些名为“未来”、“前程”、“远大抱负”的华丽泡沫所掩盖、所遗忘。那时的刘东来,被“跳出农门”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被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蒙蔽了心智,只是懵懂地、带着对长辈例行嘱托的惯常尊重和一丝即将远行的轻飘,用力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充满盲目前信心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声音轻快而响亮:
“放心吧,大叔!我忘不了!梅子姐对我好,跟亲姐一样,我都记着呢!等我在外边安顿好了,一定回来看你们!”
他答应了,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觉得自己重情重义。却并没有真正明白。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句“别忘了旧日情分”、“常回来看看”的客套叮嘱;不明白那是一个自知命不久长、油尽灯枯、再也无法继续为女儿遮风挡雨的老父亲,在生命余光即将彻底熄灭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放不下的骨肉,所做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笨拙的、卑微的、却倾注了全部生命重量的托付和恳求;不明白那简简单单七个字里,浸透了一个沉默寡言、一生艰辛的老人,对女儿未来孤苦无依的毕生牵挂、深如渊海的担忧、无能为力的无奈,和那从未宣之于口、却比山高比海深的,对女儿未来能有一个倚靠、一份安稳、哪怕一丝渺茫幸福的、执着到近乎绝望的期望。那是他在用自己即将冷却的体温、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全部残存的生命重量,为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可能的、值得信赖的、或许能托付的港湾和归宿。那是他身为人父,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
后来,当刘东来在师范学校里,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经历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当最初的兴奋和新鲜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生活坚硬的、粗糙的、并不美好的礁石;当他在某个夜深人静、被孤独和迷茫啃噬的晚上,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忽然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回忆起老汉那双在星光下强忍泪水、欲言又止、仿佛蕴藏着整个悲惨世界的眼睛,回忆起那句重若千钧、仿佛带着血色和泪光的“别忘了俺梅子呀”时,他才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继而又如岩浆般滚烫沸腾,烧灼得他每一寸皮肤都疼痛不堪!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不是有点。是轰然倒塌般的,彻底明白了。
那迟来的、却尖锐无比的领悟,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又反复搅动。他想立刻跳下床,冲出门,连夜跑回那个小村庄,找到那个老人,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清楚,问明白。他想告诉他,他懂了,他真的懂了!他明白了那七个字背后,是一个父亲怎样泣血的担忧和托付!他想让他放心,他想承诺,他想用一切去弥补,去兑现!
可是,晚了。
太晚了。
就在他上师范的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那个总是夜里起来为他盖好被子、在风雪中爬行为他探路、在星空下用泪眼将女儿未来托付给他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那场酷寒。他就像他曾经精心饲养过、又亲手埋葬的无数头老弱病残的牲口一样,安安静静地,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灯油,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遗言万千,只有无声的枯萎和消逝。刘东来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没来得及听他说最后一句话。等他接到村里辗转捎来的、语焉不详的口信,匆匆请假赶回时,看到的只有村后乱葬岗上,一座新堆的、沉默的、盖着肮脏残雪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荆棘之中,连块像样的、写着名字的木牌墓碑都没有。坟头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老人最后零落的头发。
而紧接着,仿佛被突然抽走了生命中唯一的主心骨和温暖,梅子的娘,那个同样沉默瘦小、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男人转、从无自己声音的女人,也在无尽的哀伤、失去依靠的恐惧和生活的重压下,迅速枯萎,凋零,没过多久,也悄无声息地追随老汉去了,葬在了他的旁边。
曾经那个虽然贫穷、家徒四壁,却有老汉如山般沉默坚实的脊梁支撑着屋顶,有娘默默操持着灶台、维持着一点微末的烟火气,偶尔还有小狗欢快叫声点缀的、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瞬间彻底崩塌,化作一片冰冷的废墟和记忆的尘埃。
只剩下梅子一个人。
现在,梅子的家里,就真的只剩下梅子一个人了。
那个曾经会对他凶巴巴地吼、却又偷偷把最好吃的烤红薯塞进他书包,会为了他被欺负而红着眼睛举着砖头对抗全村人目光,会在父亲墓前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哭出声的梅子姐。那个失去了父母双亲,独自守着空荡荡、冰冷透骨的屋子,却还要在白天把腰杆挺得笔直、把所有的眼泪和软弱流进肚子、咽进喉咙里的梅子。
而他对她父亲临终的承诺,那句他后来在无数个悔恨交加的夜里才痛彻心扉地明白其山岳般分量的承诺,那句“别忘了俺梅子呀”……
他好像,快要……不,是已经,做不到了。
不,不是好像。是确确实实,已经做不到了。
他自己,都先一步跌进了命运的泥潭,摔得头破血流,一身污秽,自身难保,自顾不暇。他连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去“不忘”?拿什么去实现那个沉重的托付?拿什么去庇护那个同样在泥泞中挣扎的梅子?
星光依然冰冷璀璨,夜空依然辽阔无垠,仿佛千万年不曾改变。可刘东来躺在板车上那个美好的、充满金色幻想的夜晚,那个老人泪光中最后的、泣血的托付,那个他曾经轻飘飘点头应承下的、关于“出息”和“不忘”的未来……都像一场遥远而破碎的、浸着血色的梦,被现实冷酷无情的风雪,吹打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只剩下眼前这彻骨的、令人绝望的寒冷,和无边的、沉重的、混合着无尽愧怍、锥心疼痛和对自己深恶痛绝的浪涛,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毁灭。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再次抚摸上大黄牛温顺的、宽阔的额头,仿佛想从那沉默巨兽庞大而温暖的身躯上,汲取一点来自老汉残留的、微弱却永恒的气息、力量和慰藉。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冲破了所有用麻木和绝望筑起的堤防,汹涌地、无声地、却滚烫地,顺着他沾满尘土、汗水和牲口腥臊味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滚滚而下,滴落在牛栏冰凉的、粗糙的木板上,也滴落在他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那泪水是咸的,苦的,烫的。
是悔恨,是羞愧,是无能为力的绝望,也是对一个如山般沉默、如地般厚重、却已永远沉睡在冰冷泥土下的父爱的,最后的、卑微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