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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碗粥,一座山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7426 2024-11-12 16:55

  天还没亮透,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黏黏地糊在脸上。刘东来把王强从那辆吱呀作响的小拉车上抱下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半是雾气打的,一半是急出来的汗。他半扶半架着这个左脚还打着夹板的半大孩子,一步步挪进教室。王强单脚跳着,每一下都砸在坑洼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敲在刘东来心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心慌。

  刚把王强安顿在座位上,窗户外就探进一张脸。是学校看门的老张头,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眼神躲闪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刘老师,校长叫,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

  刘东来心里“咯噔”一声,那声音清晰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左腿膝盖那处旧伤,应景似的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捻着。是了,该来的总会来。王强摔断腿、跟高中部学生打架那档子事,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打湿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庄稼地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粪肥气息。

  他转身往外走,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单调得让人心慌。校长办公室在最后一排红砖房的顶头,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就扑簌簌掉下几片,落在潮湿的泥地上,了无生气。

  门虚掩着。刘东来在门口停了片刻,抬起手,指关节悬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竟有些抖。他咬了咬牙,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陈校长沙哑的声音,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温和些。

  刘东来推开门。

  煤油灯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气息率先钻进鼻腔。然后他看见,陈校长正背对着门,佝偻着腰,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三斗桌前忙碌着。桌上,那盏熏得玻璃罩发乌的煤油炉,正跳着一簇幽蓝带黄的、小小的火苗,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呼呼”声。炉子上坐着一个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的小铝锅,锅盖边沿,正逸出丝丝缕缕乳白色的蒸汽。

  校长在熬粥。

  他正从一个洗得发白、边缘都磨出了毛边的旧布袋里,用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小撮金黄的小米。那米粒颗颗饱满,在从糊着报纸的破窗棂透进来的、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校长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着,让米粒均匀地、珍惜地洒进已经开始冒起细密水泡的锅里。他的侧影被炉火和晨光勾勒着,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像刀刻一般,随着他专注的神情微微动着。膝头上,还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一只红蓝铅笔夹在指缝里。

  这景象太日常,太安详,安详得让刘东来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校长从不会在这个点、用这种方式“招待”一个可能要挨训的下属。

  听到门响,陈校长侧过脸。厚厚的、圈圈密布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了过来。没有刘东来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公事公办的严肃,甚至没有责备。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淤积了太多东西的古井,翻涌着一些刘东来看不懂、却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情绪。校长的嘴角似乎想往上弯一弯,做出个惯常的、宽厚的笑模样,但那弧度极其生硬,只扯动了一下颊边的肌肉,便凝固了,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抽搐。

  “东来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米袋和书,直起身,随手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蹭了蹭手——那手上还沾着两粒小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刘东来“坐”,而是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刘东来冰凉的手腕,那手劲很大,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往屋里拉了拉。“还没吃早饭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是长辈对晚辈那种家常的口吻。可刘东来听得浑身发冷。他太熟悉校长了。校长越是这样平静,这样若无其事,底下藏着的惊涛骇浪就越是可怕。

  “吃了,校长。在伙房吃过了。”刘东来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个拙劣的撒谎者。

  陈校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里去。他没戳穿,只是转回身,掀开锅盖看了看。一股更浓郁的、带着新米清香的蒸汽“噗”地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撩起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用一把边沿缺了个小口的旧铝勺,在锅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动着。粥已经粘稠了,金黄的小米粒开了花,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均匀的小泡,米油被熬了出来,浮在表面,亮汪汪的一层。

  粥好了。

  校长从桌脚下那个歪斜的破碗橱里,拿出两个搪瓷碗。一个稍大,印着模糊的“奖”字,掉了不少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胚;一个稍小,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又拿出两个玉米面窝头,灰黄色的,干硬,表面裂着蛛网般的细纹。

  他用那把缺口铝勺,仔细地将锅里最稠、米油最厚的那部分,一勺,一勺,舀进那个大碗里,盛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将锅里剩下的、清汤寡水些的,舀进那个有裂纹的小碗,只盛了大半碗。接着,他拿起窝头,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将那个看起来稍微齐整些、裂缝少些的,轻轻放在那碗稠粥旁边;另一个更干瘪、裂纹更深的,放在了小碗旁。

  做完这些,他端起那碗稠粥,拿起那个好窝头,转过身,走到刘东来面前,不由分说,几乎是强硬地,塞进刘东来手里。碗壁滚烫,透过薄薄的搪瓷,烫得刘东来手心一哆嗦。

  “东来,”校长看着他,这次没叫“刘老师”,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坚决,可那坚决底下,又似乎压着千斤重的颤抖,“把这个,吃了。”

  刘东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汪浓稠的、金黄油润的小米粥,和那个被特意挑出来的、好一些的窝头,又抬头看向校长。炉火的光跳跃在校长的镜片上,他眼底那层厚重的东西,此刻清晰地映了出来——是深不见底的歉疚,是沉甸甸的痛惜,是万般无奈的挣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悲凉的水光。

  刘东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校长,我……”

  “吃。”校长打断他,只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尊沉默的山,挡住了门口的光,也堵住了刘东来所有未出口的话。“我看着你吃。”

  刘东来不再说话。他端着碗,拿着窝头,走到墙边那张唯一的、漆皮斑驳的旧椅子前——那是校长的办公椅,也是他平日吃饭、备课、休息的地方——坐了下来。椅子腿有点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咬了一口窝头。玉米面粗糙得拉嗓子,又干又硬,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很久,混合着唾液,才能艰难地吞咽下去。粥是温热的,带着小米天然的清甜和米油醇厚的香气,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暖不了他越来越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很用力,大口大口,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又像是在借着这咀嚼和吞咽,对抗内心那不断膨胀的、灭顶般的恐惧。

  “校长,”他艰难地咽下一口,抬起头,声音因为喉咙发紧而有些变调,“您找我……到底啥事?”

  陈校长没回答。他走回煤油炉边,端起那碗稀粥和那个差窝头,自己在用门板搭成的、铺着薄褥子的床沿上坐下。但他没吃,把碗放在旁边一张歪腿的凳子上。他摸出烟荷包和裁好的纸条,手指微微有些抖,卷了好几次,才卷成一根粗细不匀的烟卷,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燃。辛辣的旱烟味弥漫开来,和粥香、煤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别说话,”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飘忽,“先吃。吃饱了,再说事。”

  这刻意延迟的宣判,比立刻宣判更让人煎熬。刘东来只觉得心在腔子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看着校长沉默抽烟的侧影,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地上被晨光拉长的、微微颤动的影子,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要将他吞没。

  他再也等不了了。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猛地将剩下半个窝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胡乱嚼了几下,梗着脖子,伸长脖颈,拼命地往下咽。粗糙的玉米面碎屑刮擦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感。然后他端起碗,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乎是倒灌一般,将大半碗滚烫的粥倒进了喉咙。食道和胃里一阵火烧火燎,但那点灼热,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看着他这副近乎“就义”般的吃相,陈校长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默默掐灭了只抽了不到一半的烟,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印着“奖”字的大茶缸,从竹壳暖瓶里倒出小半缸温水,然后打开桌角一个塞得紧紧的小玻璃瓶——那是他珍藏的茶叶末,只有贵客来,或者极度疲惫时,才舍得捏一点。他用手指捻了极小的一撮,碎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褐色末子,撒进茶缸。茶叶末慢慢沉下去,水只染上一点极淡的黄色。

  他把茶缸放在刘东来手边的桌沿上,然后伸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刘东来瘦削却挺直的肩膀。那力道很大,拍得刘东来身子晃了晃。

  “坐下,东来。”校长的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刘东来依言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没去碰那杯“茶”,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校长,盯着他脸上每一条纹路的走向,试图从那里面提前窥见命运的判决。

  陈校长也坐了下来,就在他对面的床沿上。他依旧没碰他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和干硬的窝头,只是佝偻着腰,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又松开,再蜷曲。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解放鞋上,仿佛那双鞋上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屋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那架老旧的圆盘钟,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咔、咔、咔”声。那声音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东来紧绷的神经上。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沟悄悄滑下。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刘东来觉得自己的勇气和那点可怜的希望,正在这无声的凌迟中,一点点被碾磨成粉末。

  终于,陈校长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上刘东来焦灼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那目光复杂得让刘东来心悸——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有难以言说的痛惜,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东来啊……”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旱季龟裂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像逆水行舟。你拼了命地划,手上磨出了血泡,胳膊累得抬不起来,你以为只要不松劲,总能离岸近一点……可有时候,一阵浪头打过来,或者水底下一股暗流,就能把你连人带船,都打回原处,甚至……掀翻在河里。”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吞咽着一枚烧红的炭块。

  “我知道你,东来。从你师范毕业,等到今天,等到这个机会,你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心里憋着多少劲,我都清楚。你这几个月,干得咋样,学生们咋看你,我心里更跟明镜似的。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心里有火,眼里有光,站在讲台上,整个人都在发亮。孩子们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学校……也需要。”

  刘东来的心,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滋滋作响,冒出灼痛的白烟。但紧接着,那滚烫迅速冷却、凝固,变成比冰还冷的绝望——因为他知道,这饱含赞誉的话语之后,紧跟着的,必然是那个冰冷的“但是”。

  陈校长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看到刘东来接下来的表情。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整个干瘦的胸膛都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然。他盯着刘东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重若千钧,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可是,公社……刚来了通知。你的代课……到此为止了。你……得离开学校。”

  轰——!!!

  刘东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尖锐的耳鸣声疯狂叫嚣,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只有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字,烫在他的灵魂上:“到此为止”、“离开学校”。

  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陈校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愤怒、委屈和不敢置信而劈了叉,尖利得变了调:

  “为啥?!凭啥?!我哪点做得不好?!是王强的事吗?!那事我能说清楚!我可以……”

  “不是王强的事!”陈校长也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失控的质问。老校长的脸涨红了,额头青筋隐现,但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力。“跟他没关系!是……是你工分的事!”

  “工分?”刘东来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个简单的词。工分?那个让他日夜悬心、却又无可奈何的、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的东西?

  “对!工分!”陈校长重重地点头,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哀,“你在咱这儿代课,按规矩,你的工分该回你们刘家坳记,口粮也该从你们队里分。可你们村……你们章支书咬死了,说你是给公社学校干活,不是给他们队里出力,除非公社能给队里补偿,或者有个明确的说法,否则,这工分,没法给你记!”

  刘东来呆呆地站着,这些他当然知道。章支书那张圆滑又冷漠的脸,那些推诿搪塞的话,早已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可这……这跟他被赶出学校有什么关系?

  陈校长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那颤抖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和一种深切的无力:“你爹……你爹他,前天,一个人……跑到公社去了。他去找文教办的李主任,想给你……讨个说法,想把你这工分的事……说道清楚……”

  爹?!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爹?他爹?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见人先矮三分、连村里小孩子都能对他吆五喝六的爹?那个连自家院子里的鸡打架都要绕着走。他……他跑去公社了?为了他的工分?去跟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端着搪瓷缸、说话拿腔拿调的“领导”们……“讨说法”?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刘东来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陈校长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刘东来的心里:“……李主任那人,你是知道的,最讲‘规矩’,也最要面子。你爹一个老农民,不懂那些弯弯绕,说话又直……大概是说急了,顶撞了……李主任觉得下不来台,动了真怒。话,说得很重……”

  刘东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想起,就在前天,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爹确实来过学校。

  那天,他正在批改作文,忽然觉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抬头,就看见爹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直挺挺地杵在那里。

  爹还是平日下地那身打扮:一条灰扑扑的、膝盖处磨得发亮的粗布裤子,裤管卷到小腿肚,上面溅满了干涸的泥点;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圆领汗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胸膛上,随着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微微起伏着。他头上、肩膀上,还沾着些没来得及拍掉的、枯黄的高粱花子,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毛茸茸的,泛着暗淡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风尘仆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黑红黑红的,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深地、死死地看着刘东来,那眼神浑浊得像村口的泥塘,又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里面翻涌着刘东来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难言的东西——有痛,有愧,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让人心惊的狠劲儿。

  “爹?您咋来了?”刘东来忙放下笔,站起身,心里有些讶异,又有些不安。爹几乎从不来学校找他。

  爹没说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他迈步走进来,脚步有些发飘,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刘东来办公桌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方凳前,缓缓坐了下去。坐下时,身体重重地往下一沉,仿佛那副骨架已经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他坐下后,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皴裂口子的大手,无措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神经质地互相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整个人被一种浓重的、灰败的阴影笼罩着,那阴影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知了发了狂似的嘶叫,吵得人心烦意乱。爹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泥塑。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斑驳的墙壁、低矮的屋顶,然后,才终于落到了刘东来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刚才门口的复杂翻涌,而是变成了一种直勾勾的、近乎贪婪的凝视。那目光扫过刘东来年轻却已刻上生活风霜的脸,扫过他洗得发白、却尽量保持着整洁的中山装领口,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刘东来桌面上——那摞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那本卷了边角的教材,还有那支笔杆缠着胶布、笔尖却擦得锃亮的钢笔上。

  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里面迅速积蓄起一层厚厚的水光,那水光颤抖着,晃动着,却被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地憋在眼眶里,没有滚落下来。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像是拼命想说什么,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攥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像几条狰狞的蚯蚓。

  “爹?”刘东来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恐慌。他绕过桌子,想靠近些,“您咋了?是不是家里……”

  他话没说完,爹却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然后,爹用那双颤抖的、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撑住自己的膝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那矮凳上“拔”了起来。站起来时,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慌忙扶住了旁边的土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依旧没有看刘东来,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儿子,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挪出了办公室的门,挪进了外面那片白花花、毒辣辣的日头底下,留下一个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孤独到令人心碎的背影。

  刘东来当时站在门口,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爹那天的沉默,那通红的眼眶,那近乎绝望的凝视,那欲言又止的悲怆,竟然是因为……他竟然为了自己,跑去了公社,去“讨说法”?!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爹那天反常的、近乎诀别的出现,那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那无法说出口的愧疚……原来,他在来学校之前,刚刚从公社铩羽而归。不,不仅仅是铩羽,是撞得头破血流,是尊严扫地,是……是把他儿子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亲手给扑灭了。

  爹……

  刘东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更小的时候,听娘和村里老人断断续续讲过的爹的往事。爹是老高小毕业。在那个年代,在这穷乡僻壤,那就是顶了天的“文化人”。乡里、县里好几次来动员,想让爹去当干部,当老师,吃公家粮,端铁饭碗。可爹都摇头拒绝了,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舍不得家,舍不得地,舍不得村里人。

  可刘东来后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爹的上辈人,刘东来只记得二奶奶。二爷爷在世的时候,二奶奶和二爷爷吵架就哭,哭着来找刘东来的爹。爹是老五。二奶奶颠着一双小脚,脸上挂着泪,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五啊,你可得说说你二叔,他老欺负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爹就放下手里的活,搓着手,憨憨地笑:“二婶,你别哭,我去说,我去说。”然后就真的去找二爷爷,叔侄俩蹲在墙根下,爹抽着旱烟,慢声细语地劝,二爷爷绷着脸,最后叹口气:“行了老五,我听你的,不跟她一般见识。”

  二爷爷去世后,二奶奶更是离不开爹。大事小事都来找他,有个鸡毛蒜皮的事,也要颠颠地跑来说。

  夏天的晌午,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一家人刚端起碗,二奶奶就来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用手扇着风:“老五,老五,俺家的鸡丢了,今天晌午,那只花花鸡还在院子里,咋一眨眼,就不见了。你帮俺去找找吧。”

  爹正扒拉饭,闻言立刻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二婶你别急,我这就去。”他顶着大日头出去,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二奶奶家那个柴火垛后面的鸡窝里,摸出了那只正在下蛋的“花花鸡”。他回来时,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二婶,鸡找着了,在窝里下蛋呢,你看,蛋还热乎着。”

  二奶奶拍着胸口:“这忒好了,老五,你快吃饭吧,饭该凉了。”

  爹刚重新端起碗,扒了没两口,二奶奶又来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边缘都磨毛了:“老五,等一会再吃吧,你三哥来信了,你给俺念念,俺这心里惦记得慌。”

  爹二话不说,放下碗,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展开。他识字,念得慢,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二奶奶就站在他旁边,脸腆得老高,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爹的嘴,仿佛那些字不是从信纸上看来的,而是从爹嘴里一个一个生出来的。听到儿子在城里“一切都好”,她脸上就笑开了花;听到“工作忙,今年可能不回来过年”,那笑容就僵在脸上,眼神黯下去。爹念完了,还细细地解释那些她听不懂的“公家话”,直到她点头说“懂了,懂了”,爹才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饭。

  有时候,爹刚撂下碗,还没来得及洗,二奶奶又颠着小脚来了,手里捏着一根弯了的针,愁眉苦脸:“老五,老五,俺的针弯了,缝被子使不上劲,你再给俺弄弄。”

  爹接过去,也不嫌烦。他把针尖放在左手心,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针鼻,轻轻一捻,针就在手心里转个圈。爹低着头,眯着眼,仔细看着针的弧度,然后用指肚轻轻一捋,再放在手心里转转,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递还给二奶奶:“婶,好了,你试试。”

  二奶奶接过针,对着光看看,在衣襟上试了试,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好了好了,老五,你手真巧。”她拿着针,心满意足地走了。爹这才起身,收拾碗筷,刷锅。

  那时刘东来还小,蹲在门槛上看着,觉得爹真是厉害,啥都会,好像是二奶奶的天,是二奶奶的主心骨。二奶奶啥事都找他,爹也从不推辞,好像那是他天经地义该做的。

  直到有一天傍晚,二奶奶又来了。这次她没哭,也没拿针线信纸,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她把爹叫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压低声音说:“老五,二婶跟你商量个事。你是高小毕业,有文化,想不想去公社当老师?吃公家粮?”

  爹搓着手上干农活磨出的老茧,憨厚地笑了笑:“二婶,俺不想。俺就在村里种地,挺好。”

  二奶奶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殷切的、近乎哀求的味道:“那……老五,二婶求你个事。你那高小毕业的文凭……反正你也用不上,借给你三哥用用呗?他就小学毕业,可人家现在招老师,非要高小文凭……你看,你三哥脑子活泛,就是缺个本本……你就当帮帮他,也是帮二婶……”

  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看了很久。晚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二奶奶就站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然后,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近乎懦弱的温吞,点了点头,说:

  “行。在箱子里,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进屋,走到屋里那个掉光了漆的破木箱前,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簇新的、墨绿色封皮的硬纸。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刘东来看见,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爹的名字,盖着鲜红的学校大印。

  爹用手指,极轻、极珍惜地,拂过那封皮,拂过那名字,拂过那鲜红的印章。他的手指微微有些抖。然后,他合上布包,转过身,递给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二奶奶。

  “谢谢老五!谢谢老五!”二奶奶一把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干菊花,千恩万谢地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娘在屋里听到了,冲出来时,二奶奶已经走远了。娘看着爹空荡荡的手,又看看爹沉默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炕上,用拳头捶打着被褥:“那是你的前程!你的前程啊!你就这么……这么给人了?你傻啊你!那是能借的东西吗?!”

  爹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回去,关上了木箱。他背对着娘和刘东来,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过了很久,他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是……我亲婶子。老三……是我弟。”

  后来,二奶奶果然用爹的文凭,把她那个小学都没念完的小儿子,“办”进了公社小学,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而爹,继续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再后来,二奶奶年纪大了,病倒在炕上,下不了地。她的儿子,那个用爹的文凭当了老师的儿子,进了城,娶了媳妇,很少回来。倒是爹,隔三差五,忙完地里的活,就去那间黑黢黢的、散发着霉味的小屋。挑水,劈柴,扫院子,煎药。家里偶尔做点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爹总是先盛一大碗,给二奶奶端去。

  二奶奶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爹的手,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五啊……婶子对不住你……婶子不是人……偷了你的前程……你比俺那几个亲生的……都强啊……”

  爹只是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声音平静:“二婶,喝药吧,凉了更苦。”然后继续低头,给她掖好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被角。

  二奶奶出殡那天,爹披麻戴孝,以孝子的身份,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一滴水没进。起灵时,爹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棺材板上磕得“砰砰”响,拉都拉不住。那是刘东来记忆里,爹哭得最惨的一次,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把一辈子的委屈、隐忍、不甘,都哭了出来。他哭二奶奶,更哭他自己那被轻易“借”走、再也回不来的人生。

  而爹另一次崩溃大哭,是因为猪。那年月,养猪是庄户人家最重要的副业收入,是一家人全年油盐酱醋、扯布做衣的希望。那年家里运气好,抓了头半大的母猪。爹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它。自己吃糠咽菜,却把红薯藤、豆饼、麸皮,甚至偶尔得到的一点细粮,都煮进猪食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猪圈,垫上干爽的黄土。没事就蹲在猪圈边,看着那头日渐肥壮的母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里絮絮叨叨:

  “老伙计,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开春就给你配种,到时候,一窝下他十几个崽,个个膘肥体壮……卖了钱,先给东来娘扯身新衣裳,再给东来交下学期的书本费……剩下的,把咱家屋顶的破瓦换换……你也享福,到时候给你煮豆饼吃,管够……”

  母猪怀崽后,爹更是紧张得不行,每天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眼里的喜气藏都藏不住。那是全家最大的希望,是沉甸甸的生活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

  临产是在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时候。爹怕母猪头胎没经验,怕小猪崽冻着,在四面漏风的猪圈墙角,铺了厚厚的干草,又把自己唯一一床囫囵点的旧棉被抱了去。夜里,他就蜷在那床破被子里,守着母猪。一连几夜没合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那天后半夜,风雪停了,但寒气更重,泼水成冰。爹实在太累了,靠着冰凉的土墙,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窝油光水滑、粉嫩嫩的小猪崽,围着母猪“哼哼唧唧”地抢奶吃,个个活蹦乱跳。爹在梦里,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他是笑醒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母猪生了,生了整整八只。可是……没有一只会动。八只粉嫩的小身体,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硬邦邦的,像八块小小的、冻僵的石头。母猪疲惫地侧躺在一边,有气无力地哼着,身下是暗红的血和粘液。

  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看了好几秒,似乎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混合着猪粪、血污和泥水的冰冷泥地上。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只一只,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捧起来,搂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把自己粗糙的、冻得通红皴裂的脸颊,紧紧贴在那冰冷僵硬的皮毛上,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唤醒它们。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压抑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呜咽。紧接着,那呜咽变成了嚎啕,变成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他把头深深埋进那堆冰冷的小尸体里,宽阔的、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着,发出“呜呜”的、像受伤老牛般的悲鸣。那不是哭,那是生命里某种东西被彻底碾碎、被连根拔起的声音。

  娘闻声跑来,看到猪圈里的景象,看到爹的样子,也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爹哭了好久,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颤抖。最后,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泥污模糊一片,眼神空洞,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天光大亮时,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找了个破筐。他回到猪圈,再次跪下,一只一只,极轻、极柔地,将那八只冰冷的小身体,捧进破筐里,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着全家人的性命。每放进去一只,他都呆呆地看一会儿,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小猪崽冰冷僵硬的身上,也滴进破筐里。

  八只都放好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最后摸了摸那头刚刚失去所有孩子、眼神呆滞茫然的老母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声。然后,他扶着猪圈矮墙,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暖意的天空,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背起了那个装着全家一年全部希望、此刻却冰冷沉重的破筐。

  刘东来不放心,默默跟在后面。

  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寒冷的晨风里,走向村东头那条早已干涸的河沟。他走得很慢,身子佝偻着,背上的破筐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他每一步都趔趄一下。单薄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寒风,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在河沟一处背风的土崖下,爹放下筐。他跪下来,用手,用旁边捡来的半块碎瓦,开始挖坑。冻土坚硬如铁,他挖得很吃力,指甲翻了,指尖渗出血,混着泥土,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挖着,刨着。泥土冻得太硬,碎瓦很快就崩了口子,他就用双手去刨,十指很快鲜血淋漓。

  挖出一个浅浅的坑,他再次跪下,将筐里的小猪崽,一只一只,捧出来,在坑底整齐地摆好,像是在安放熟睡的孩子。摆好后,他没有立刻掩土,而是就那么跪在坑边,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坑里那八只小小的、僵硬的躯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冰冷的冻土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闷闷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哀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渗进身下的冻土里。

  他就那样趴着,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随着泪水流尽了,流进了这冰冷的大地里。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土和冰碴。他用手,用那双鲜血淋漓、冻得通红的手,一把一把,将旁边的冻土推回坑里,盖住那些早夭的希望。然后,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空筐,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望向那个小小的土堆。寒风呼啸,吹动他花白的、凌乱的头发,他站在荒凉的河滩上,身影单薄得如同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枯草,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魂魄已经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堆旁。

  后来刘东来才真正明白,爹那天为什么哭得那样惨绝人寰。那八只冻死的小猪,不只是八条小生命,那是爹起早贪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血,是妹妹过年时能穿上一件不打补丁的花袄的希望,是娘那治了多年总不见好的咳疾能抓两副好药的指望,是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能添几片新瓦的可能……是全家人在这沉重如铁的生活里,唯一能看得见的、微弱却实在的盼头。而那个寒冷的冬夜,爹一个疏忽的瞌睡,就让他亲眼看着这盼头,在他眼前,一点点冰冷,僵硬,死去。

  就是这样一个爹。一个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半块饼子分给逃荒人的爹,一个能为冻死的小猪崽哭得肝肠寸断的爹,一个把改变命运的机会亲手让给别人的爹。

  他老实,老实得近乎懦弱;他善良,善良得近乎傻气;他心软,心软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豆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儿子那点可怜的、赖以活命的“工分”,竟然鼓起了他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近乎悲壮的勇气,踏进了那个对来他说,比天还大的公社大院,去跟那些穿着干部服、端着搪瓷茶缸、说着他半懂不懂官话的“领导”们,去“理论”,去“讨说法”?

  刘东来无法想象,真的无法想象。

  他无法想象,爹是怀着怎样忐忑、惶恐却又带着一丝卑微希望的心情,换上那身唯一没有补丁的褂子,踩着露了脚趾的布鞋,走过七八里坑洼的土路,来到那座有着高高台阶、刷着标语的公社大院门前;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在那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沾着黄泥的脚印,怎样在那些穿着整洁、面色严肃的工作人员的注视下,佝偻着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一步步挪到挂着乡党官员牌子的门口;无法想象,他站在那扇漆色暗红的门前,深吸了几口气,才敢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他更无法想象,门开了,爹面对着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缸、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书记,是怎样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皴裂得渗血的手,赔着小心,用他那带着浓重土腔、因为紧张而更加结巴的话语,笨拙地、一遍遍地解释:“领导,俺是刘家坳的……俺儿子,刘东来,在公社中学代课……他是个好老师,孩子们都喜欢他……可他在队里没工分,就没口粮……领导,您看,能不能给俺们队里说句话,给记上工分?孩子……孩子不能白干活,总得吃口饭啊……”

  他无法想象,当爹这些笨拙的、直白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恳求,换来的是对方不耐烦的挥手、冰冷的官腔:“这是你们队里的事,找你们队里解决!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爹一定是急了,更结巴了,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汗珠:“领导,领导您行行好,就一句话的事……孩子不容易,等了这么多年才……才有个机会……”

  “什么话?!你这是什么态度?!”想象中,领导可能拍了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公社的规矩是你说改就改的?啊?你一个老农民,懂什么?!在这里胡搅蛮缠!出去!”

  爹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住了,也激怒了。这个一辈子没跟人大声说过话的老实人,在极度的屈辱、愤怒和为儿子不平的绝望中,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可能梗着脖子,眼睛红了,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说出了一些他平时绝不可能说的、顶撞的话……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刘东来心脏绞痛,呼吸困难。他仿佛能看见爹那张布满皱纹、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在那些冷漠而居高临下的目光下,由最初的讨好、恳切,慢慢变得苍白,继而涨红,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能看见爹那佝偻的、一向习惯性低垂的脊背,如何在呵斥声中僵硬地挺直了一瞬,又更剧烈地颤抖起来;能看见爹最后是如何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冲出那间办公室,逃离那座象征着权力和秩序、将他最后一点尊严碾得粉碎的大院……

  他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七八里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心里除了滔天的悔恨和无地自容,是不是还想起了家里等他吃饭的娘?想起了他曾经轻易让出去的前程?想起了那窝冻死的、代表全家希望的猪崽?他该怎么回去面对他们?怎么告诉儿子,爹没用,爹不仅没能给你挣来活路,还因为爹的蠢笨和冲动,把你拼尽全力才抓住的、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也给彻底毁了?

  原来,那天爹来学校,那死一般的沉默,那通红的、蓄满泪水却不敢流下的眼眶,那近乎贪婪又充满痛楚的凝视,那欲言又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制住的悲鸣……是因为,他在来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为了儿子而发起的、注定一败涂地的“战争”。他失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他不仅是空手而归,他是亲手,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把他最想保护的儿子,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是来告别的。是来最后看一眼儿子站在他梦寐以求的讲台前、发着光的样子。是来无声地告诉儿子:对不起,爹没用,爹蠢,爹笨,爹把你的前程……给毁了。

  “嗡”的一声,刘东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尖锐的鸣叫声再次响起,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刚才那股因为被冤枉、被否定而升起的冲天愤怒和委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冰冷、也更沉重的痛楚,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血液,也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书教得不好。

  不是他管不住学生。

  甚至不是校长不满意他。

  是因为爹。因为他那个老实巴交、逆来顺受了一辈子、把什么都埋在心底、却在绝境中为了他爆发出笨拙而惨烈反抗的爹,触怒了“上面”的“规矩”和“脸面”。

  是因为他刘东来这个微不足道的“代课老师”身份,卡在了村里和公社之间那微妙而冰冷的利益缝隙里,成了一枚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

  是因为他们父子俩,在这张由权力、人情、规矩编织成的、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大网面前,渺小如蝼蚁,轻贱如草芥。任你如何挣扎,如何拼尽全力,也抵不过那高高在上者,轻轻落下的一根手指,一句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的“通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看向陈校长。校长的脸在模糊晃动的视线里,写满了沉痛的、深不见底的歉疚,还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无力。校长何尝不想留住他?何尝不曾为他争取?可校长也只是一棵稍微大一点的草,一阵稍微猛一点的风,就能把他吹倒。

  “校长……”刘东来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狠狠摩擦,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片划过,“我爹……我爹他……人没事吧?”

  他问出这句话时,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他甚至没问公社到底说了什么,没问还有没有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在惊天噩耗面前,在自身前程尽毁的绝望面前,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那个傻傻的、可能因此而遭受更多屈辱和打击、此刻正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父亲。爹那颗心,该有多疼,多悔,多恨自己无用啊!

  陈校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个年过半百、经历了无数风霜、一向以坚韧和宽厚示人的老校长,此刻眼圈迅速泛红,里面迅速积聚起浑浊的泪水。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泪水逼回去,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溢满了眼眶,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打着转。他用力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表达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无奈,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爹……人没事。就是……就是气得狠了,心里……憋闷得慌。从公社回来,听说……连家都没回,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宿……谁叫也不应,谁拉也不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东来,这事……校长对不住你。是我没本事,没护住你。公社书记那边……话撂下了,说咱们学校‘用人不当’,‘家属无理取闹,干扰正常工作’,必须立刻清退,以儆效尤。我……我舔着这张老脸,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求了,说了你的好,说了学生离不开你,说了你家里的难处……没用。唾沫星子都说干了,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陈校长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东来早已麻木的心上。他甚至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空,无边无际的空,冰冷刺骨的空,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思想。眼前闪过爹蹲在老槐树下、缩成一团的背影,闪过自己站在讲台上、学生们亮晶晶的眼睛,闪过娘愁苦的脸,妹妹渴望新衣的眼神……这一切,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下,碎裂了,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你收拾一下东西吧。”陈校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也凌迟着刘东来,“今天……今天课就别上了。我……我会跟学生们说。你……早点走吧。”

  今天就走。

  像一道最终判决,冰冷,生硬,不容置疑,轰然落下,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砸得粉碎,也将他刚刚燃起不久、以为终于可以照亮前方道路的火苗,彻底扑灭。前途,又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刘东来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灭顶般的冰冷,将他彻底淹没,冻结。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嘎吱”的轻响,像一具生了锈的、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脚步很轻,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掌心下,是粗糙的、掉了漆的木纹。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却没有完全转回去,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耗尽了他所有残余力气的声音,对着身后那片弥漫着粥香、煤油味、旱烟味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痛苦的空气,说:

  “校长,谢谢您的粥。”

  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补充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和窝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进了外面那片白得刺眼、却再也照不亮他脚下任何一寸道路的阳光里。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可他眨了眨眼,眼底干涩,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望向灰蓝色的、高远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空旷,和无尽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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