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从民工到清华生

第74章 通向教室的路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1012 2024-11-12 16:55

  上课钟的铜舌还悬在半空,可那“当——当——当——”的声音,已经在刘东来颅腔里撞了千百回了。每一声都像钝斧劈柴,劈开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他知道,这是最后五十米。从这间弥漫着他体温、粉笔灰和他那点可怜尊严的办公室,到五十米外那间坐着他六十三个学生的教室。这三个月,他每天在这条短短的走廊上来回十几趟,脚步轻快,心里揣着火。现在,这是最后一趟了。

  脚,不是他的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双脚。那双塑料凉鞋,黑面,白底,左脚前掌靠近大脚趾的地方,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是娘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高考那天暴雨,他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往考场跑,鞋带挣断了。考完回来,娘什么也没说,夜里就着豆大的灯苗,把断茬对上,穿了最结实的线,针脚密得让人心颤。缝完,她用牙“咯嘣”咬断线头,把鞋举到昏黄的光里,眯着眼左看右看,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鞋面,低声说:“我儿穿上,进城念书,一样精神。”

  他穿着这双鞋,第一次站上讲台。破,但干净。他觉得脚下是实的,心里是满的,脊梁是直的。他站得稳,说话有底气,因为他脚下踩着娘的期望,和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

  现在,这双鞋像长在了水泥地上,生了根,发了芽,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不是灌铅,是焊死了。他得用尽腰腹、大腿、乃至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脚掌从地面上“撕”起来。不是走,是拖,是拽,是把自己这副一百多斤的皮囊,一寸一寸往前挪。有条看不见的铁链,一头拴着他脚脖子,另一头……另一头拴着什么?是公社那张冰冷的通知?是爹蹲在村口老槐树下佝偻的背影?是章支书那张圆滑的脸?还是这整个无情无义、让他爱到骨子里又恨到牙痒痒的世界?

  五十米。平时二十步。今天,是万里长征,是西天取经,是他二十三岁生命里最长、最黑、最看不到头的一段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尖上。

  心口那里,不是疼,是炸了。

  真炸了。不是形容词。他确确实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滚烫的、黏稠的液体喷溅出来,烧灼着五脏六腑。一群长着铁齿铜牙的怪物,从那个爆裂的豁口钻进去,正围着他的心,疯狂啃噬。不是咬,是撕,是扯,是像村里的野狗争夺一块带血的骨头那样,你扯一块,我拽一条。他能听见肌腱被生生扯断的“嘣嘣”声,能听见软骨在利齿间磨碎的“咯吱”声。血不是流,是涌,一股一股,又热又腥,灌满他的胸腔,又从看不见的裂缝渗出来,浸透他的衬衫,滴滴答答,落在他拖行的脚边。他几乎能看见那一串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脚印。

  他不敢抬头。眼皮重得像挂了铁秤砣,一抬,里面蓄积的洪流就会冲垮堤坝,把他整个人淹没、冲走、溶解在这绝望的走廊里。他死死压着,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压着。不能让学生看见。不能。他是老师,最后一面,得有个老师的样子。

  可眼泪这东西,不听意志的。它们自顾自地涌上来,争先恐后,滚烫地积聚在眼眶里,把视线煮成一锅翻滚的、模糊的粥。他拼命眨眼,想把这些不争气的水汽憋回去,眼皮开合间,泪水被碾碎,更多的却又涌上来。终于,堤坝还是漏了。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破防线,顺着左边的颧骨滚下来,烫,像一道熔岩划过的痕。他慌忙抬手去抹,手背是湿的,冰凉。刚抹掉,右边又是一道。接着是左边,右边……此起彼伏,不可收拾。妈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骂这双不争气的眼睛,骂这个不争气的自己。可越骂,那泪水流得越凶,越急,像要把这三个月积攒的所有欢喜、所有希望、所有憋屈,连同此刻这灭顶的绝望,一并冲泻干净。

  他只能更深地埋下头,把几乎要溢出的哽咽死死咬在牙关里。目光锁死在脚下。走廊屋檐下铺的红砖,缺角的,裂口的,被无数双大大小小的脚磨得坑坑洼洼,积着灰尘和泥渍。他就盯着这些破败的砖,一块,又一块。砖缝里,几株狗尾巴草顽强地探着头,毛茸茸的穗子早已枯黄,在偶尔掠过的微风里,了无生气地轻晃一下,像在摇头,又像在告别。

  天是灰的。明明记得出来时,还有稀薄的阳光。可现在,举目望去,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灰布。天空是灰的,房子是灰的,树是灰的,连不远处旗杆上那面本应鲜艳的红旗,也褪成了暗淡的、脏兮兮的褐。光线被这灰布吸走了,吸得一滴不剩,只剩下沉甸甸的、黏稠的昏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住他的口鼻,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泥沙。

  窗外那几排杨树,前两天还绿得发亮,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像一群活泼的孩子在热烈地鼓掌,为他,为课堂,为每一个有希望的早晨。现在呢?叶子耷拉着,边缘焦脆地卷曲起来,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死气沉沉的灰败。那哪里是绿?是淤血凝固后的黑,是腐烂前夕的紫黑。它们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列列沉默的、披着黑纱的送葬者,低垂着头,为他举行一场无声的、残酷的葬礼。

  草坪也死了。曾经茸茸的绿意不见了,只剩一片枯槁的黄,草茎东倒西歪,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形的野火瞬间燎过,烧光了所有生机,只留下遍地焦枯的骸骨。

  色彩被抽走了。这个世界当着他的面,冷酷地、慢镜头般,把所有的颜色——象征希望的绿,象征活力的红,象征纯洁的白——一样一样,从他眼前抽走,丢进一个无底的黑洞。最后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黑白,和令人窒息的灰。

  知了呢?

  那些趴在树干上、从初夏吵到如今的家伙,那些他曾觉得聒噪、此刻却无比渴望的“知了——知了——”声,哪儿去了?

  一片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这寂静有重量,有实质,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无比的玄冰,轰然砸在校园上空,也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砸得他脊椎骨节都在呻吟。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或许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像是蓄谋已久,像是终于等到这个行刑的时刻,正前方那棵老槐树的高枝上,一只知了猛地爆发出嘶叫:

  “哇——!!!”

  那不是鸣叫。是濒死的哀嚎!是受刑的惨叫!像一把烧得通红、锈迹斑斑的铁钎,以千钧之力,对准他的耳道,狠狠捅了进去!直插颅腔深处,在脑仁上疯狂搅动!刘东来浑身剧震,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和透骨的寒。

  仿佛一声令下,满校园的知了都醒了,疯了!

  “哇——!!!”

  “哇——!!!”

  “哇哇哇——!!!”

  此起彼伏,歇斯底里。那不是合唱,是无数冤魂在同一时刻被撕裂喉咙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的集体哭嚎!它们汇成一股音浪的洪流,狂暴地冲击着他的耳膜,冲撞着他的神经。它们在哭谁?哭他吗?还是……在嘲笑他?那尖锐的、毫无怜悯的声浪,不就是最刺耳、最恶毒的集体嘲笑吗?看啊,那个倒霉蛋!那个被赶走的家伙!哭吧,叫吧,像我们一样!

  孩子们的笑声呢?那些下课铃一响就像小鸟出笼般飞溅出来的、清脆的、铜铃般的笑声;那些在操场上追逐打闹时发出的、毫无心机的、无忧无虑的喊叫;那些清晨回荡在校园上空、参差不齐却充满活力的朗朗书声……都哪儿去了?被这知了的嚎叫吞噬了?还是,它们从来就没存在过,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听?

  校园空得吓人。只有这象征死亡和嘲笑的嘶鸣在回荡。不,仔细听,在一片“哇哇”声的间歇,隐约能听到各个紧闭的教室里传来嗡嗡的、沉闷的说话声,像蜂巢躁动。然后,不知哪个班,或许是被老师的一个笑话逗乐,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突然,“轰——!”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放肆的、没心没肺的哄堂大笑!

  那笑声如此响亮,如此突兀,穿透门窗,穿透知了的嘶鸣,像一把巨大的、生了锈的钝锯子,对准刘东来那颗早已血肉模糊的心,来回地、慢条斯理地拉锯。“咯吱——咯吱——”他仿佛听到了心肌纤维被一点点锯断的声音。

  几个老师抱着教案,从办公室那边匆匆走来,要去上课。他们看见他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飘过来,像受惊的飞蛾,在他脸上、身上惊慌地一点,立刻又弹开,转向别处,或者干脆盯着地面。那些目光里有什么?有短暂的惊愕,有来不及掩饰的同情,有深切的惋惜,有面对这种场面时无处安放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一种“此事与我无关、千万别沾上”的闪避。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笑着拍他肩膀问“刘老师,还不去上课?”,更没有人问他“刘老师,你……没事吧?”。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低下头,或侧过脸,从他身边匆匆掠过,衣袂带起小小的、冰凉的气流。

  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一块烧红的、滋滋作响的烙铁?挨近了就会皮焦肉烂。还是一个身患绝症、奄奄一息的传染病人?靠近了就会厄运缠身。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悲凉,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可爱的校园啊!我日思夜想、拼了命才挤进来的地方!我以为这里是世上最后一块净土,是能安放我卑微理想和全部热忱的圣殿!我把我的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捧给你了!现在,我要走了,不是自己想走,是被一只无形的、穿着官靴的脚,狠狠踹出来的!可你呢?你这没心没肺、铁石心肠的混账!你他娘的有一点感觉吗?这树,这草,这房子,这路,还有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我刘东来存在过吗?对你们来说,我是不是就像夏天的一阵风,冬天的一片雪,来了,又走了,了无痕迹,屁都没留下一个?!

  他感到一阵眩晕。自己像个什么?一个从蛮荒星球误闯入人类城镇的怪物,丑陋,怪异,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罕见的、令人不适的畸形标本。好奇,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排斥。他们不是嘲笑——或许嘲笑反而干脆些。他们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沉默,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躲避,比最恶毒的嘲骂更锋利,更凌迟。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这个“失败者”、“麻烦”。安慰?太虚伪,他们自己都不信。鼓励?别搞笑了,前路已绝。沉默,是唯一安全的盔甲,也是捅向他最致命的匕首。

  起风了。

  先是微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撩动他汗湿的额发。接着,风势大了,打着旋,从空旷的操场那头卷过来,发出“呜呜——”的低吼。那声音不像风声,像无数被压抑的、不得超生的冤魂,挤在狭窄的阴阳缝里,发出的集体呜咽。风卷起地面的浮土、沙砾和枯叶,形成一小股一小股昏黄的旋风,扑打到他脸上,钻进他眼睛里。他眯起眼,泪水被风一吹,更刺得生疼。视野模糊中,他看见院子里那棵最老槐树的粗壮枝干,在风里剧烈地摇摆、扭动,像无数条被捆绑的巨蟒在痛苦挣扎,又像无数双从地狱伸出的、枯瘦痉挛的手臂,在向他徒劳地挥舞、抓挠。一些早已枯死、或本就脆弱的细枝败叶,承受不住这疯狂的力量,“咔嚓”、“噼啪”地断裂,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风钻进他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衫,毫无阻隔。布料瞬间被鼓荡起来,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胸膛,又猛地向后扯去,后衣襟被掀得老高,扑啦啦作响。前襟的扣子绷紧了,一颗摇摇欲坠。这风真冷啊,不是秋凉,是阴冷,像从最深的地缝、最古的坟墓里吹出来的,带着积攒了千百年的寒意和死气,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穿透皮肉,直刺进骨头缝里,要把他的骨髓都冻成冰碴。

  不,这不是风。

  这是笑声。

  是无数张看不见的、扭曲的嘴,咧到耳根,露着森白的牙,一起发出的、歇斯底里的、野兽般的狂笑!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冲进他的脑子,盘旋着,呼啸着,重叠着,要把他最后一点理智扯碎,把他的灵魂从这副破败的皮囊里拽出来,撕成碎片!

  他恍惚看见,就在前方那间教室的、长着枯草的灰黑色房顶上,蹲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凝聚成的怪兽。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的浓黑,但顶端伸出一根扭曲的、长满瘤节的脖子,顶端裂开一张山洞般的巨口,里面是层层叠叠、滴着腥臭黏液的惨白獠牙。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两团剧烈燃烧的、猩红如血的鬼火,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毒、戏谑和吞噬的欲望。

  他娘的!连太阳也来落井下石!不知何时,头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束惨白、毫无热力的天光,像舞台追光灯,精确地打在他身上。可这光不照亮前路,只照出他的狼狈。它把他歪斜、颤抖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在坑洼的砖地上。那影子又细又长,变形得厉害,像一滩被泼洒的、肮脏的沥青,正在烈日下融化、流淌;又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和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的鬼魂,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随着他艰难前行的每一步,丑陋地、一蠕一蠕地向前爬行,紧紧跟随着他,如影随形,仿佛是他永远甩不掉的、可悲的命运烙印。

  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自己拖到了教室门前。

  门关着。紧闭着。一扇普普通通的、刷着黑漆的木门。那漆色乌黑,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异样刺眼的、虚假的光泽。

  那是他亲手刷的漆。

  就是半个月前,一个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他看见教室门上的旧漆斑驳脱落得厉害,木头纹理都裸露出来,风吹雨淋,可怜巴巴。他没跟任何人说,午休时,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全身都在呻吟的破自行车,顶着烈日骑到几里外的镇上,用自己从牙缝里省下、准备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的钱,买了一小罐黑漆,一把秃了毛的刷子。回来,找了个豁口的破碗,把乌黑黏稠的漆倒进去,又小心地兑了一点煤油,用一根小木棍慢慢地、耐心地搅,直到均匀。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他年轻的、汗湿的侧影被投在斑驳的黄土墙上,轮廓清晰,劲瘦,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干劲。他弯着腰,用刷子蘸饱了漆,抬起手腕,屏住呼吸,一笔,一笔,均匀地、细致地刷在干燥粗糙的门板上。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刷漆,而是在给一个沉睡的、心爱的孩子描画眉目。汗珠大颗大颗从他额头、鬓角滚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只是偏头在肩膀上蹭一下,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扇门。心里是满的,涨涨的,甜丝丝的,那是一种混合了奉献、期待和微小成就感的、难以言喻的充实。刷完最后一下,他后退两步,眯起眼,看着那扇在阳光下焕然一新、乌黑锃亮、仿佛有了生命的门,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了三个月来最舒展、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阳光照在未干的漆面上,折射出柔和悦目的光晕,真好看啊。

  他忍不住又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微湿的漆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新漆的味道有些刺鼻,有些冲,可那一刻,在他闻来,那味道是清新的,是芬芳的,是混合了木头、阳光和崭新希望的、令人心醉的味道。恍惚间,他觉得这扇门活了,在对他微笑。它变成了一个穿着黑丝绒长裙的、沉静美好的少女,亭亭玉立。少女用清澈如水的目光安静地凝视着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声音轻轻地说:刘老师,你真好。你做的这一切,真可爱。

  现在,这个“少女”就沉默地矗立在他面前,隔着一扇门的厚度。

  可她完全变了。那张脸是扭曲的,不对称的,透着一股邪气;嘴歪向一边,咧着一个僵硬而恶毒的弧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彩,只有冰冷的空洞。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那令人心安的漆香,而是一股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朽和死亡气息的恶臭!少女?不!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从地狱最肮脏角落爬出来的、丑陋到极致、狰狞到恐怖的怪物!她正用那空洞的“眼窝”“看”着他,咧着歪嘴,对他发出无声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刺耳、更恶毒的嘲笑!看啊,你这个傻子!你这个一厢情愿的蠢货!你为她梳妆,为她倾尽所有,可她转身就把你卖了!践踏了!碾碎了!

  “轰——!”

  一股暴戾的、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焰,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刘东来的天灵盖!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他想杀人!不,杀“人”不够!他想宰了眼前这个怪物!他想找一把最钝、最锈、刃口崩缺的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这张扭曲的鬼脸,一刀!一刀!再一刀!慢慢地、狠狠地剁下去!他要听着黑漆(或者她污浊的黑血?)迸溅的“噗嗤”声,听着木头(或者她朽烂的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听着她发出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背叛者、这个嘲笑他的东西,在他的刀下支离破碎,污血横流,变成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垃圾!这才能偿还!偿还他这三个月的日日夜夜!偿还他刚刚走过的、这仿佛地狱般的五十米!偿还他胸腔里那被啃噬得稀烂的心!

  不!宰了也不够!远远不够!这扇门,这间教室,这个校园,它们是一个整体,一个合谋背叛、践踏了他的无情整体!一把火!对,一把火!他要去弄来最烈性、最易燃油料,煤油,汽油,有什么要什么!他要浇在这扇虚伪的门上!泼进这间冰冷的教室!洒遍这整个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校园!然后,划亮一根火柴,轻轻一丢——

  “轰——!!!”

  让熊熊烈焰冲天而起!让火舌贪婪地舔舐每一寸木头,每一张课桌,每一本教材!让它们在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中痛苦地扭曲、碳化!让黑烟滚滚,遮天蔽日!让通红的火光照亮半个天空,也照亮那些躲在办公室后面、冷漠旁观者的惊恐嘴脸!把这一切——这承载了他所有梦想和屈辱的囚笼,这见证了他所有奉献和背叛的刑场,这让他爱到极致也恨到骨髓的记忆之冢——烧!烧成一片白地!烧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片瓦不留!让这里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滚烫的灰烬,让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仿佛这里从未存在过一个叫刘东来的傻瓜,和他那点可笑的、一文不值的痴心妄想!

  脑海里,那画面清晰得骇人:赤红的火浪翻滚咆哮,吞噬门窗,舔舐房梁;木头发出垂死的呻吟,轰然倒塌;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他映在火光中、狰狞而快意的脸……还有血,幻觉般的,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红的、发黑的血,从燃烧的废墟里渗出来,汩汩流淌,涂满他整个意识的世界……

  这极致的毁灭想象,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濒临崩溃的、病态的、毁灭一切的快感,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烧吧!都他娘的烧成灰吧!一起下地狱!

  他赤红的目光猛地平移,死死钉在门框旁边的墙角。那里,大约一米高的墙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略显湿润的痕迹,与周围灰扑扑的墙面形成对比。

  那是他前几天刚擦过的地方。

  几个半大不小的男生,用粉笔在那里画了些不堪入目的简笔画,写了几句粗俗下流的顺口溜。他看见了,心里一阵刺痛,但没有当场发作,没有揪出“元凶”训斥。那天晚上,学生都走了,校园重归寂静。月光很好,水银般泻了一地。他默默打来一盆清水,拿了自己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浸湿,拧个半干,然后蹲在那里,对着那些污秽的痕迹,默默地、用力地擦拭。擦了很久,很用力,直到那些粉笔痕迹彻底消失,墙面恢复了一片虽然陈旧、但至少干净整洁的灰白。蹲得久了,双腿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捶打着酸痛的腰,看着那片重归洁净的墙角,月光洒在上面,一片清辉。那一刻,心里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清扫污浊后的安宁。

  可现在,他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恢复洁净的墙角,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直冲喉咙!他想吐!把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同这满腔的愤恨和委屈,一起呕出来!不,吐了不够!他想找东西来玷污它,用最肮脏、最恶心的东西!对,大粪!去找一桶刚从茅坑里舀出来的、最稀最烫、蛆虫翻滚、臭气熏天的粪水!不,要尿尿和的稀粪,那味道才够劲,才够毒!他要提着这桶秽物,冲到墙角,用尽全身的力气,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泼上去!

  “哗啦——!!!”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泼溅声!看到了黄褐色的、粘稠的粪汤,像瀑布一样糊满了整片墙面,顺着砖缝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在地上积成恶臭的水洼。那令人窒息的、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污染了这片墙角,污染了这扇门,污染了整个走廊,甚至要笼罩整个校园!让这腐臭浸透每一块砖,每一粒土,让这个地方从此以后,永远洗不掉这肮脏的印记!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掩鼻而逃,都记得这里曾被最污秽的东西玷污过!

  幻觉中,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双目赤红的男孩(那男孩长着他自己的脸,却狰狞如鬼),咬牙切齿地提着一桶翻涌的粪水,低吼着,用尽毕生的仇恨,将粪桶高高抡起,划过一个绝望的弧线——

  粪汤泼溅,臭气滔天。

  这想象的场景,竟让他堵在胸腔、几乎要爆炸的那团灼热郁气,猛地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嗤”地泄出了一丝。一股混杂着毁灭欲和报复快感的、冰凉而残忍的“舒畅”,毒蛇般窜过他的心尖。

  最后,他僵硬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门上那块玻璃。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明晃晃的,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扭曲、惨白、泪痕狼藉、眼珠布满血丝的脸。

  这块玻璃,也是他换的。

  一个学生,课间和同学玩闹过了头,一拳砸在旧玻璃上。“砰”一声脆响,玻璃碎成了蛛网。石头吓傻了,脸白得像纸,看着流血的手,又看看碎玻璃,“哇”地哭出来,跑到办公室找他。他没责备,先抓过孩子的手看了看,伤口不深。他找来红药水和破布条,笨拙地给孩子包扎好,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下次小心点,玻璃碎了没事,人没伤着就好。”然后,他量了玻璃尺寸,骑着那辆破车,去镇上玻璃店,划了一块新玻璃。钱,自然是自己掏的。回来安装时,缺几个小钉子,他去找管后勤的彭会计。

  彭会计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有点驼,总是坐在他那张掉漆的旧桌子后面,见人先“嘿嘿”笑两声,话不多,人很和善。老头从抽屉里抓出一小把铁钉,放在他满是粉笔灰的手心里,看着他额头的汗,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刘老师,这玻璃钱……还有你之前买油漆刷门的钱,我给你报了吧。没几个钱,我这里就能做账,不用惊动校长。”

  刘东来正低头试着钉子,闻言摇了摇头,没抬头:“不用了,彭会计。玻璃是学生不小心打碎的,我是班主任,有责任。油漆……是我自己看不过去买的,没跟学校打招呼,不能报。”

  彭会计“嘿”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过来。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头顶,又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力度温和,却带着一种长辈的沉重。“傻孩子哟,”老头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慨叹,“公家的事,能报一点是一点,你自个儿那点钱……不容易。干嘛这么实诚?”

  刘东来当时心里梗了一下,抬起头,迎着老会计浑浊却关切的目光,挺了挺其实并不厚实的胸膛,声音有点硬:“彭会计,我不是孩子了。该我担的,我不能往公家账上推。”

  彭会计看着他年轻而执拗的脸,看了好几秒,又摇了摇头,收回手,背转身,慢慢踱回座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声音飘忽:“犟啊……心眼太实,太直……往后,要吃亏的呀……”

  那声叹息,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吃亏!哈哈哈!何止是吃亏!是万劫不复!是被人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

  现在,刘东来死死盯着这块被他亲手测量、购买、安装、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玻璃,盯着玻璃里那个狼狈不堪、形如鬼魅的倒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

  砸了它!

  用拳头!用石头!用这世界上一切最坚硬、最无情的东西!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砸过去!砸向这块映出他耻辱的镜子!砸向这扇象征着他愚蠢奉献的门!听那“哗啦啦——!!!”惊天动地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爆响!看那无数晶莹的、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碎片,如何在一瞬间挣脱束缚,在惨白的天光下迸射、飞溅、旋转!像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死亡之舞!看它们划破空气,割裂光线,最后纷纷扬扬、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一角变形的、破碎的天空,和他那张支离破碎的脸!

  那该是多么痛快!多么解恨!多么……毁灭性的美!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玻璃在重击下发出的、尖锐到刺穿灵魂的哀鸣!看到了碎片如冰雹、如刀雨般倾泻而下的绚烂场景!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在弦,目标就是那块明晃晃的、嘲讽般的玻璃!

  “哐当——!”

  就在他全身的力量即将爆发、拳头几乎要挥出的那一刹那!

  教室的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带着一股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刘东来浑身剧震!像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从天灵盖直贯脚底!蓄积到顶点的狂暴怒火、那些血腥暴戾的毁灭幻想,在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声响面前,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无影无踪。他从那个疯狂、黑暗、只有毁灭快感的内心地狱,被猛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的、无处遁形的人间。

  他仓皇地、近乎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未干的泪,还是冷汗。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突然的惊醒而急剧收缩,那些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狰狞、痛苦、绝望和疯狂的余烬,还清晰地残留在眼底,无处隐藏。

  门里,六十多张稚嫩的脸,六十多双眼睛,在突然洞开的门口光线里,齐刷刷地、毫无遮挡地,看向他。

  那些眼睛,清澈见底的,懵懂茫然的,带着关切和不安的,好奇探究的,甚至还有几个因为之前笑闹而残留着笑意的……像六十多面最澄澈、也最残酷的镜子,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将他此刻全部的狼狈、脆弱、崩溃边缘的挣扎,以及那未来得及褪尽的、骇人的狰狞,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声消失了。知了声嘶力竭的嚎叫消失了。远处隐约的哄笑和喧闹消失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绝对、真空般的死寂。这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震耳欲聋,更让人心慌。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扇敞开的、沉默的门。门里,是六十三个安静的孩子,和无数道清澈的目光。门外,是孤零零的、泪痕满面、形销骨立、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他。

  门里门外,隔着一步之遥,却像隔着生与死,前世与今生。

  刘东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哪怕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的笑容。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同学们好”,或者一句苍白的“我来了”。

  可他的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堵,灼痛蔓延到整个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无意义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一个清晰的音节也挤不出来。

  只有那滚烫的液体,早已不受他控制的液体,在他试图开口的瞬间,仿佛找到了最后的、也是最汹涌的出口,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不再是悄无声息的滑落,而是汹涌地、澎湃地、带着他全部无法言说的悲痛、屈辱、不甘、留恋,和那被现实击得粉碎的、卑微的爱,夺眶而出,顺着他惨白的脸颊,疯狂奔流,滚落,在下巴汇成断线的珠子,砸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