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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车辙里的晨光与泪痕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20755 2024-11-12 16:55

  几天后,当王强腿上那简陋夹板间的皮肉刚刚停止渗血、骨头将将长拢、能被人挪动却丝毫不能吃力的时候,刘东来真的来了。

  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村子还在沉睡的薄雾里。那辆用旧木板、锈铁钉和一对不知从哪个废弃大车上卸下来的木头轱辘拼凑成的自制小拉车,发出“吱呀——吱扭——”干涩而执拗的声响,碾过村中坑洼的土路,停在了王强家那两扇歪斜的破木门前。车斗里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麦秸,麦秸上又铺了一床虽然老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打着细密补丁的粗布褥子。

  刘东来站在熹微的晨光里,额发已被汗水濡湿,贴在宽阔的额角。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中山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早早扎根在晨风里的白杨。他看着被奶奶搀扶着、用一只脚艰难蹦到门口的王强。

  王强的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点倔强的神采,只是此刻,那神采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震惊、抗拒、难以置信的窘迫,还有一丝被小心隐藏起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他单脚站着,身子因费力而微微摇晃,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简陋却异常“正式”的小拉车,又掠过刘东来汗湿的后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开头,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直线,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

  “不……我不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虚张声势的强硬。

  “上去!”刘东来板起了脸。不是平时课堂上那种严肃,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斩钉截铁力度的威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在王强的心上:“磨蹭什么?想让全班四十五个同学,都伸长脖子等着你一个?快点!”

  王强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不敢沾地的、裹着布条的伤脚,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土坷垃,不动。单薄的身子在小褂下显得更瘦了,微微颤抖。

  刘东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柔软,但语气依旧没有放松,只是略微压低了些,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师长的劝导和无奈:“听话,王强。你奶奶多大年纪了?能扶着你跳七八里地去学校?老师这车稳当着呢,铺得厚实,保准颠不着你。咱们早点走,路上稳当点,还能赶上第一节课。来,试试,就试试,不行再说。”

  王强依旧低着头,不动。但刘东来敏锐地看到,孩子那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地红了,像抹上了一层淡薄的霞。

  耐心,在紧迫的时间和少年人别扭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刘东来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他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他弯下腰,左臂穿过王强的腋下,稳稳地托住他瘦削的上半身,右臂则小心地绕过他那只没受伤的右腿腿弯。稍一用力,就将这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钧的少年,整个儿抱离了地面。

  “老师!!”王强惊叫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惊慌和更深的自尊受挫。他瘦小的身体在刘东来怀里瞬间僵硬成一块木头,随即开始徒劳地挣扎,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胡乱蹬着空气,“放开我!我能行!我能跳着去!我——”

  “跳?”刘东来打断他,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冷硬,“七八里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你跳着去?你这腿,是真不想要了?还是想让它长歪了,一辈子当个瘸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强无谓的挣扎。他僵在刘东来怀里,不动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嘴唇死死抿着,眼眶红得骇人。

  刘东来不再看他,几步走到小车旁,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他稳稳放在了铺着厚褥子的车斗中央。“坐好。”他沉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两手抓牢车帮,不许松,不许乱动。”

  王强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低下头,长长的、还有些濡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两只小手却乖乖地、用力地抓住了车帮粗糙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刘东来直起身,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将车辕上那两根用旧麻绳搓成的背带,郑重地套在自己宽阔却单薄的肩膀上。他双手握紧车把,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腰背缓缓下沉,形成一个充满力量的弓形。左腿受伤的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他恍若未觉。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腿部肌肉绷紧,发力——

  “起!”

  一声低沉的喝令,小拉车发出“嘎吱”一声更响的呻吟,木轮碾过门槛,缓缓驶出了院子,驶上了村外那条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覆着一层薄薄浮土的乡间大路。

  清晨的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将金红色的、毫无保留的光芒泼洒向大地。田野、树木、远处村庄低矮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仿佛一幅刚刚揭开帷幕的、巨大的油画。空气清凉如水,带着夜露的湿润、青草叶尖的微腥和泥土被晨光唤醒的芬芳。早起的农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铁锨,慢悠悠地走向田野,看到刘东来拉着车上的王强,都投来好奇、探究、继而化为善意和了然的目光。路边的玉米地里,传来“咔吧、咔吧”清脆而密集的拔节声,那是生命在寂静中疯狂生长、积攒力量的宣言。不知名的鸟儿在路旁高高的杨树梢头“喳喳”鸣叫,清脆悦耳,像是在为这新的一天,也为这特殊的行程伴奏。

  王强坐在微微颠簸的小车上,双手死死抓着车帮,瘦小的身体随着路面的每一次起伏而轻轻摇晃。他始终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倔强的雕像,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刘东来从后面,能看到他微微耸动的、单薄的肩膀,能看到他偶尔极其迅速地抬起手臂,用那同样洗得发白的袖口,在脸上飞快地抹一下,然后迅速放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孩子,在哭。无声地,倔强地,背着人,流泪。

  刘东来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悠长。他没有回头,没有安慰,只是将腰背弯得更低,将肩膀上的背带勒得更深。汗水,很快就像无数条细细的溪流,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先是额头、鬓角,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然后是后背、前胸,那件粗布小白褂瞬间就被浸透,湿漉漉、沉甸甸地紧紧贴在皮肤上,闷热,黏腻,束缚着每一次呼吸。跑了不过一里多地,他的头发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脖颈边。汗水顺着脸颊、脖子不断往下淌,流进早已被汗水蜇得生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和模糊;流进干渴起皮的嘴角,是咸涩的、带着身体盐分的滋味。他不得不时不时腾出一只握车把的手,撩起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的衣襟下摆,胡乱地在脸上抹一把,擦去模糊视线的汗水、泪水和扑上来的细小尘土。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让精神为之一清。

  他气喘如牛,胸膛像一架破旧不堪、却仍在拼命鼓动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深深的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吐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肺叶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哪怕一步都没有放缓。他只是咬紧了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控制着步伐的轻重和车子的平稳。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坑洼和小石子,他手臂上的肌肉便贲张起来,稳稳地控制着车把,将颠簸降到最低,让车上那个沉默的孩子,能坐得尽可能安稳些。

  这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湿重的棉被,捂得人心里发慌,也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了打破它,也为了分散王强(或许更是为了分散自己)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绪,刘东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开始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他讲得很乱,毫无章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他小时候家里有多穷,穷到过年也吃不上一顿白面饺子,娘总是把锅里仅有的几粒米捞给他和妹妹;讲他如何趴在村小的破窗户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孩子念“a、o、e”,心里那种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对书本和知识的渴望;讲他被推荐上中学、上师范时,村里人的闲话和爹娘的为难,以及老支书力排众议的那一锤定音;讲他在师范学校里,如何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拼命汲取每一滴知识的甘露,如何在煤油灯下熬红眼睛抄写借来的笔记;讲他毕业回家后,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看不到出路的等待,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讲那张被意外洗烂的通知,讲他如何在绝境中抓住这代课的机会,又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站上讲台;讲他对“老师”这两个字,那近乎虔诚的敬畏和珍视——它不仅仅是一份糊口的工作,更是一种可以点亮别人、也照亮自己的、微弱却神圣的光芒……

  他讲得颠三倒四,声音因为喘息和干渴而嘶哑难听,时常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汗水不断流进眼睛,刺痛让他不得不眯起眼。他不知道车上的王强能不能听懂,或者说,愿不愿意听。他只是想说。把这些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娘都未曾完全倾吐过的苦涩、挣扎、不甘和在黑暗里死死攥住不肯放手的那一点点星火般的希望,混杂着汗水、喘息和车轮碾过尘土的“沙沙”声,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仿佛在这空旷的田野,在这漫长的土路上,只有这个沉默的孩子,能承载他这份沉重。

  就在他讲到高考前夜,那头疯牛如何将他高高挑起,左腿膝盖骨碎裂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声,以及第二天瓢泼大雨中,他如何拖着这条废腿,跋涉在齐膝深的泥泞里奔赴考场时——

  身后,突然传来了压抑的、细细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抽泣声。

  那声音起初很低,很闷,像受伤幼兽在巢穴深处绝望的呜咽,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然后,那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像是堤坝终于崩开了一角,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委屈、悲伤和某种巨大宣泄的嚎啕大哭!

  “呜……呜呜……啊啊啊——!!!”

  哭声在清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杨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刘东来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艰难地回过头。

  只见王强坐在小车上,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片秋风中被雨打湿、瑟瑟发抖的叶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并拢的膝盖里,双手死死抱着头,哭得浑身瘫软,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里充满了某种毁灭性的悲伤,让人闻之心碎。

  一股莫名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刘东来心头。是烦躁吗?这个惹是生非、把自己和奶奶陷入绝境、现在还连累他在这大清晨挥汗如雨的孩子,此刻倒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虫?是心疼吗?看着那瘦小颤抖、被巨大悲伤吞噬的背影,任何硬起的心肠都会软化。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疲惫、喘息和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更加沙哑难听:

  “哭什么哭?!啊?!我亲爱的学生!打架的时候不是挺英雄吗?!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会儿知道哭了?!有话不能好好说?!把眼泪给我憋回去!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以为这带着怒其不争的斥责,能让王强止住哭声,哪怕是用愤怒来对抗。

  没想到,王强听了,哭得反而更凶、更绝望了!几乎要背过气去,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痉挛。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原本清亮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隙,里面盛满了滔天的悲伤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指向路边不远处、田埂旁一个微微隆起的地方,哭得声音嘶哑、破碎不堪,几乎字字泣血:

  “老……老师……你……你看……看到路边……那个……那个……大坟了吗?!”

  刘东来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离土路约莫几十步远,在一片半荒的田埂边缘,荒草丛生之处,确实有一个明显比周围坟冢都要高大、显眼的土坟。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蓑草、蒿子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风中沉默地摇曳。坟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棵碗口粗、枝干扭曲却顽强伸展的松树,针叶苍翠。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喳喳”的叫声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凄清。坟前有一小片被仔细清理过的空地,没有杂草,散落着一些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破碎的纸钱灰烬,还有几个干瘪萎缩、看不出原貌的粗糙面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几个被遗忘的、悲伤的句点。

  刘东来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但他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烦躁和不解,硬邦邦地说:“你小子……闲得发慌?看人家的坟头做什么?大清早的,晦气!”

  “那是……那是俺爹……俺娘的坟啊——!!!”王强的哭喊声猛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人的耳膜,那声音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和绝望,“他俩……埋在一块儿……那年夏天……发大水……河堤……说塌就塌了……他们……他们都没跑出来……就剩下……就剩下我和奶奶了……哇啊啊啊——!!!”

  轰——!!!

  刘东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又像是被最猛烈的雷霆正面击中!炸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点因劳累和不解而生的烦躁,在这一瞬间,被这血淋淋的真相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冲垮的震惊、滔天的懊悔和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心疼!

  他想起第一次家访时,老奶奶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叙述:“他爹娘都没了……”;想起王强平时在班里那种带着刺的孤僻、易怒和超出年龄的沉默;想起他打架时那种不要命般的疯狂和倔强……原来,那些“坏”,那些“刺”,那些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下面,包裹着的,是这样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伤痛和孤独!是一个孩子被迫一夜长大、独自面对世界狰狞面目的无边恐惧和绝望!

  “对不起!王强!对不起!!”刘东来像被电击般猛地扔下车把,转身踉跄着扑到小车边,手足无措,声音完全变了调,颤抖得不成样子,“老师错了!老师不该那么说你!老师不知道……我……我……”他语无伦次,看着王强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揉搓,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伸出手,想碰碰王强,却又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瓷器,手指在空中徒劳地颤抖着,最终,只是笨拙地、极其轻柔地,用自己粗糙的、沾满汗水和尘土的手掌,抚上了王强汗湿的、颤抖不止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怜惜。

  王强把脸深深地埋进刘东来那早已被汗水浸透、散发着尘土和皂角气味的粗布小褂里,哭得浑身瘫软,仿佛要将这两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委屈、思念和孤独,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冲刷出来。他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老师……你……你没有对不起俺……是俺……俺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俺爹俺娘……老师,你……你是个好老师……俺要记住你的恩……现在,你用这破车拉俺……将来,等俺长大了,有出息了……俺……俺开小轿车!高级的!拉你!俺拉着你去泰山!去看日出!”

  刘东来愣住了,被这孩子气的、突如其来的、却又无比郑重的“报恩”方式弄得有些懵,心底那酸楚的浪潮中,又泛起一丝带着苦味的涟漪。他下意识地、干涩地问:“拉我去泰山……干啥?”

  王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尽管眼睛红肿,泪水模糊,但那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深重悲伤和对未来渺茫憧憬的清澈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大人,认真得令人心颤:“老师,你去过泰山吗?书上说,泰山是五岳之首,可高了,可雄伟了!站在山顶上,能看到云海,能看到日出,太阳跳出来的时候,天和地都是红的!俺长大了,开着车,拉你去!咱们半夜就开始爬,一定要爬到玉皇顶,看最早最早的日出!”

  刘东来心里某个最坚硬的角落,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轻轻拂过、狠狠烫过。又酸,又涨,又疼,又暖,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去过。”

  “那长城呢?老师,你去过长城吗?”王强不依不饶,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仿佛在规划一件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书上说,‘不到长城非好汉’,长城像一条龙,趴在山上,可长了,从东到西,有几万里!俺拉着你去!咱们从山海关,走到嘉峪关!把每一块砖都摸一遍!看真正的万里长城!”

  刘东来怔怔地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却奇异发亮的孩子,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自己二十年的生命轨迹,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的师范学校,什么名山大川,什么风景名胜,对他而言,仅仅是语文课本上遥远的插图,是历史地理书中枯燥的名词,是梦中偶尔闪现却遥不可及的模糊光影。此刻,却被一个断了腿、坐在自己拉的破车上、刚刚经历情感崩溃的孩子,用最朴素、最真挚、甚至带着孩童天真幻想的话语,郑重地许诺了一个他从未敢奢望、也从未想象过的、关于“远方”和“陪伴”的梦。这梦如此虚幻,却又如此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师,你去过西双版纳吗?”王强仿佛要把自己从书本、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一切“好地方”都掏出来,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却异样地坚定,“书上说那里是热带,有大象,有孔雀,有从来没见过的树和花,可美了!像画儿一样!俺拉着你去!咱们去看大象跳舞,去看孔雀开屏!”

  “没有。”刘东来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俺拉着你去!”王强的小手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刘东来湿透的衣襟,仰着小脸,眼神炽热、纯净,不掺一丝杂质,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承诺光芒,“老师,你还有好多好多没去过的地方,对不对?俺都拉着你去!俺要拉着你,跑遍全中国……不,跑遍全世界最漂亮、最好玩的地方!俺要让你,看到别人没看过的风景,吃到别人没吃过的好东西,得到别人得不到的……福气!”

  “福气”。

  这两个字,从一个瘦小、伤痕累累、刚刚失去父母庇护不久的孩子嘴里,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庄重口吻说出来,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那不是孩童无知的妄语,而是一颗被苦难磨砺过、又被突如其来的善意温暖过的、最赤诚的心,所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回报。

  刘东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泪水、愧疚、感激和无比认真光芒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的太阳。胸腔里那股酸胀滚烫的热流,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和坚强的堤防,化作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沾满汗水和尘土、早已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肆无忌惮。他慌忙别过脸,抬起手臂,用湿透的衣袖死死捂住眼睛,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和失态。但剧烈颤抖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沉闷抽气声,却将他彻底出卖。

  “老师……”王强慌了,看到他哭,比自己刚才哭还要惊慌失措。他伸出冰凉的小手,想去擦刘东来脸上的泪,又畏缩地停在空中,不敢触碰。

  刘东来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泪水、汗水、尘土混合在一起,在脸上抹出更加狼狈不堪的痕迹。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强,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白:

  “你……你不用这样。真的……不用。我没你想的那么好,那么……高尚。”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力气在整理内心最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剖白,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拉你,我帮你,送你去上学……也不全是为了你。王强,你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王强,眼睛依旧红肿,但目光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

  “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知道吗?你是在学校出的事,是跟高中部的学生打架,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如果你奶奶真觉得是学校没管好,是我这个班主任没尽到责任,她跑到学校去闹,去找校长,去找公社……说我没管好学生,说我失职……校长会怎么看我?学校会怎么处理我?我可能会被严厉批评,被记过处分,甚至……被直接赶走,卷起铺盖——滚蛋。”

  他说出了那个一直如影随形、深埋心底、让他夜不能寐的最大恐惧,感觉心口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却又被更沉重的、关于“坦白”后的空虚所取代。

  “你知道,我能当上这个代课老师,有多不容易吗?我经历了什么,刚才路上,你都听到了。我差点就来不了……我比谁都珍惜这个站上讲台的机会,我比谁都怕失去它,怕离开那些学生……我不想滚蛋,王强,我一点也不想。所以,我必须把你照顾好,必须让你奶奶安心、满意,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得妥妥帖帖,不能留下任何话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撕开了自己“善举”下面那层现实的、甚至有些自私的考量,将内心那点并不光彩的“恐惧”和“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刚刚对他敞开心扉的孩子面前。他以为会看到王强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看到失望,看到被欺骗的愤怒,或者,至少是沉默和疏离。

  然而,王强听了他的话,脸上的泪水反而渐渐止住了。他坐在小车上,静静地、异常平静地看着刘东来微微颤抖、写满复杂情绪的背影,看了很久。清晨的风吹动他汗湿的额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悲伤,只剩下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洞悉的平静和理解。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砸在寂静的田野上:

  “老师,你把我奶奶……看成什么人了?”

  刘东来一愣,有些愕然地转过身。

  王强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失望和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受伤的理解:“我奶奶……是那种会去学校撒泼打滚、会赖上你、会趁机敲诈勒索的无赖吗?”

  “不!不是!”刘东来急忙否认,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心里那点隐秘的羞愧被孩子干净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你奶奶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明事理的人之一。我刚才的话……是老师……心思龌龊,小人之心了。”

  “老师,我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差点毁了你的前程,我对不起你。”王强低下头,声音又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哭嚎,而是深深的愧疚,“但我奶奶,真的不会的。她只会怪我没出息,不争气,只会心疼我,偷偷抹眼泪。她不会去怪学校,更不会去害你,去毁了你。她知道……知道当老师不容易,知道你是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刘东来走回他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王强齐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王强那双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目光恳切而真诚,“是老师想岔了,是老师不对。你奶奶是好人,你也是好孩子。答应老师,以后别再跟人打架了,别再那么冲动,好好上学,好好读书,把本事学到自己肚子里。将来,等你真有了出息,不光是开车带老师去看风景,更要好好孝敬你奶奶,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好不好?”

  “嗯!”王强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下来,但他这次没有嚎哭,只是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目光却异常坚定,“老师,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刘东来站起身,感觉心头那层沉重的、自我厌弃的阴霾,似乎被孩子这清澈的目光和话语驱散了不少。他重新拉起车,两人之间那种因坦白而产生的、微妙的尴尬和沉重,似乎也随着晨风和这简单的对话,渐渐飘散。沉默地又走了一段,学校那几排熟悉的、低矮的红砖房,已经遥遥在望,矗立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上、仿佛睡着的王强,突然极为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窘迫、难耐、混合着痛苦和羞耻的表情。他夹紧了双腿,身子微微前倾,脸憋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难以启齿的绝望,从齿缝里挤出来:

  “老师……快……快停下……停一下……求你了……”

  刘东来赶紧停下脚步,心头一紧,回头急问:“怎么了?腿疼得厉害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王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带着濒临崩溃的羞耻,“是……是……这一道儿……快……快憋死我了……”

  刘东来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憋?你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啊,怎么憋着了?”

  “不是话……不是话憋得慌……”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裤裆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因为极度的羞耻和生理的急迫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屎……屎……早就顶到腚门了……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呜……”

  “噗——”刘东来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但看到王强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愤欲死的模样,又赶紧把笑意死死憋了回去,心里却觉得又好笑,又涌起一股更深的、近乎柔情的心疼。这孩子,怕是早就想说了,一直死死憋着,跟自己的生理本能较劲,憋了一路,憋到现在离学校不远、实在到了极限,才不得不开口。这该死的倔强和自尊!

  “你这傻小子!怎么不早说?!”刘东来放下车把,声音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憋坏了怎么办?快,别磨蹭了,趴老师背上来,搂紧脖子,老师背你去厕所。”

  “不!不行!!”王强猛地抬起头,脸上红白交错,眼里满是极度的抗拒、羞耻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老师!那……那怎么行!我……我这么脏……这么丢人……怎么能让你背……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刘东来看他这副样子,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起来,“难道让你拉在车上?拉在裤子里?然后臭烘烘、脏兮兮地去教室,让全班同学都看着、闻着?你不嫌丢人,老师还嫌丢人呢!”

  王强被他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更红,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急,又羞,又绝望,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刘东来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没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柔软。他不再多说,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强瘦削的、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声音放得异常温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听话,王强。听老师的话,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还没个三急?老师小时候也憋不住过,也让人背过去厕所,不丢人。来,快点,别耽误了,再憋真要出事了。”

  说着,他不再给王强挣扎反驳的机会,转过身,在车前稳稳地蹲下身子,将那个宽阔、单薄、早已被汗水浸透、微微散发着热气、肌肉线条清晰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地,展现在王强面前。

  王强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汗湿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生理的急迫和内心巨大的情感冲击——羞耻、抗拒、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对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的震撼和依赖——激烈地交战着。最终,生理的需求和内心深处某种冰封的东西的融化,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双臂,环住了刘东来的脖颈。那手臂冰凉,微微颤抖,却用尽了此刻全部的力气,死死地搂住。然后,他将自己滚烫的、泪湿的、羞得通红的小脸,轻轻地、带着无比的眷恋和信任,贴在了那汗湿的、带着尘土和皂角清新气味的、坚实温暖的脊背上。

  刘东来感觉到脖颈被一双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用力的小手搂住,感觉到一个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重量和信任的小身体,伏在了自己背上。他深吸一口气,腰腿核心同时发力,稳稳地、缓缓地将王强背了起来。少年的身体很轻,但那份全然的依赖和托付,却重逾千钧。

  “搂紧了。”他低声嘱咐,声音平稳。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学校角落那个简陋的、由矮墙围成的露天厕所,一步步,沉稳地走去。左眼旧伤处隐约的刺痛和浑身肌肉的酸软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奇迹般地远离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起来——集中在背上这个孩子的重量和呼吸上,集中在脚下每一寸坑洼不平、需要格外小心的路面上,集中在如何走得最稳、最平,不让王强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或危险。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即将走到厕所矮墙边时,那该死的左眼,猝不及防地,再次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眼球被生生剜出的剧痛!比路上那次更猛烈,更突然!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残忍地,捅进了他眼球的最深处,还在里面恶毒地搅动!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剩下剧痛带来的、炸裂般的血色光芒!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失控地向前倾去!

  “老师!!”背上的王强吓得惊叫一声,手臂条件反射般地死死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小身子都绷紧了。

  “没……没事……”刘东来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挤出两个变调的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瞬间渗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但左眼的视线只剩下一片模糊晃动、混杂着血色的扭曲光影,什么也看不清。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几乎要让他晕厥。他只能死死闭上那只伤眼,完全依靠右眼勉强辨认着前方模糊的景物和脚下模糊的地面。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缓慢、谨慎。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神经都调动起来,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调整着重心,控制着平衡,将每一步都踩得尽可能稳,尽可能实。汗水,不再是热汗,而是冰冷的虚汗,瞬间湿透了他刚刚被风吹得半干的里衣,顺着脊背、额角涔涔而下,带来一阵阵寒意。但他背上的王强,除了最初那一下惊吓,之后却感觉异常平稳,仿佛走在最平坦的大路上。

  终于,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他挪到了厕所那低矮的、用碎砖垒成的、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土墙边。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挪动着脚步,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高门槛的门洞,走进昏暗、气味更加强烈的内部。走到最里面一个相对干净的坑位旁,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价值连城、又易碎无比的珍宝,一点点地、极其平稳地将王强从背上卸下,让他那只没受伤的右脚,试探着、轻轻地踩在坑边湿滑黏腻、长着青苔的砖石地面上。

  “小心……”刘东来低声说,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隐忍而有些嘶哑变形。他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扶着王强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快速而有力地环住了王强纤细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他最坚实的支撑,帮他保持这单脚站立的、极其不稳定的平衡,“你的伤腿,千万,千万别沾地,一点力都不能用。就用这只脚站着,慢慢地、轻轻地往下蹲……对,就这样,别急……”

  “嗯……知、知道了,老师。”王强低声应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这尴尬的处境,还是因为别的。

  “慢点,别急……”刘东来感觉到王强的身体因为紧张、羞耻和单脚站立的不适而微微摇晃,搂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紧,几乎是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揽在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为他构筑了一个暂时的、稳固的支点,“我扶着你呢,撑着你呢,别怕,不会摔。”

  “老师……我……我知道。”王强的声音带了浓重的哭音,脸深深地埋在刘东来汗湿的、带着熟悉气味的肩头,不敢抬头看。

  刘东来侧过脸,将自己同样汗湿、带着尘土、却异常温和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王强同样滚烫、泪湿的小脸上。这个亲昵的、近乎父亲般的动作,试图给这个羞窘到极点的孩子一点无声的安慰和支撑,也让自己因剧痛而有些涣散、发黑的意识,强行集中起来。“好,就这样,站稳了……我扶着你呢,手抓着我胳膊,别松……对,就这样……好了,可以……解吧。”

  王强被他这样半搂半抱着,以一种极度依赖和羞耻的姿势站着,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窘迫,几乎要哭出来:“老师……你……你这样搂着我……搂得太紧……我……我动不了……解不开裤子……”

  刘东来一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忍着左眼那持续不断的、钻心的剧痛和浑身肌肉的酸痛,极其艰难地、笨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他微微松开了些搂着王强腰的手臂,但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扶在王强的身侧,另一只手则快速上移,扶住了王强另一侧的肩膀,给他让出一点有限却必要的空间,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一个更稳固的三角支撑。

  “这样……行了吧?”他喘着粗气问,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

  话音刚落——

  “噗噜噜噜——!!!”

  一声惊天动地、悠长响亮、带着明显水音和气体释放的闷响,猛地从两人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爆发出来!在寂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惊人!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几乎凝成实体、直冲脑门的恶臭,如同无形的、有毒的冲击波,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狠狠地撞进刘东来的口鼻!

  “呃——!”刘东来被这股猝不及防的恶臭熏得眼前再次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背过气去!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左眼的剧痛似乎都被这极致的气味冲击得麻木了片刻。他下意识想抬起手捂住口鼻,可两只手都占着,都在支撑着王强,根本腾不出来。

  背上的王强似乎也完全没料到动静这么大,气味这么“惨烈”,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他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又带着无尽羞耻和难堪的、细弱的抽泣,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充满了无限窘迫和恨不得立刻死去的、难堪的笑声:

  “行……行了……解……解出来了……”

  刘东来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和胃部的不适,缓过那口气。听着王强那混合着哭腔和难堪笑意的声音,感受着怀里这孩子身体微微的颤抖和放松,心里那点本能的恶心和不适,忽然间烟消云散,被一种更强大、更柔软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心疼、温暖和一种“终于解决了”的松快感的酸楚。他哑着嗓子,故意用极其嫌弃的语气,低声说:

  “好家伙……你这臭小子……这是几天没拉了?还是偷吃了食堂的巴豆?这味儿……好悬没把老师直接送走……能把人熏一跟头。”

  王强把脸更深地、死死地埋在他汗湿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依赖和松懈:“老师……你……你不嫌臭啊?”

  “嫌!怎么不嫌?!”刘东来没好气地说,手上却将王强扶得更稳了些,确保他不会因为腿软或失去平衡而有什么闪失,“秃小子拉的陈年宿屎,能把人活活熏死。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利索点弄干净。一会儿该上课了,时间紧。”

  等王强终于磨磨蹭蹭、羞羞答答地解决完,又整理好衣服,刘东来又如来时一样,小心翼翼、万分谨慎地将他背起来,一步一顿,像捧着易碎的琉璃,挪出那气味依然“浓郁”的厕所,重新背回到停在不远处树下的小拉车旁,再轻轻地、稳稳地,将他放回铺着干燥麦秸和旧褥子的车斗里。

  整个过程中,王强一直像只受惊的雏鸟,紧紧地搂着刘东来的脖子,脸埋在他宽阔的背上,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刘东来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那片粗布衣料,早已被温热的、源源不断的液体浸透,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不是汗水。

  将王强在车上安顿好,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又检查了一下他伤腿的固定是否松动,刘东来这才直起身,准备再次拉起车辕,完成这最后的、短短的一段路。

  然而,他刚转过身,手还没碰到车把,王强却突然伸出双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那双手很小,没什么力气,手指冰凉,掌心却带着汗湿。但那股攥紧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仿佛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抓住了一道劈开黑暗的光,抓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不容失去的依赖。

  刘东来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去。

  王强仰着小脸,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亮得惊人,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着刘东来,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嘴唇哆嗦着,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勇气,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审判,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破碎的、带着哽咽哭腔、却又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的语句:

  “老师……我……我对不起你……”

  刘东来心里一软,以为他还在为刚才厕所里那尴尬无比、气味“浓郁”的一幕感到难为情,想用轻松的口气化解:“没事,傻小子,这有什么?谁还没……”

  “不!”

  王强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他死死抓着刘东来的手腕,仿佛要将自己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绝望。他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用尽全身的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用烧红的刀子,一笔一划刻在空气里,也刻在刘东来骤然凝固的心上:

  “老师……还记得……前些日子……你第一次给我们上课……那节……全校老师都来听的公开课……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的……那个人头……歪鼻子……歪眼……嘴巴咧到耳根……旁边……写的你的名字……还有……底下那行字……‘臭代课的,滚出去’……那些……那些……”

  他喘着粗气,眼泪糊了满脸,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但话语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冲口而出:

  “……是我……我画的……字……也是……我写的……是我……都是我干的!!!”

  轰——!!!!

  刘东来只觉得耳边不是惊雷,而是宇宙崩塌的巨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万分之一秒内,全部倒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万载寒冰!一股冰冷刺骨、又夹杂着滚烫灼痛的电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些被他刻意深埋、强迫自己遗忘的、关于那堂公开课的记忆——那满黑板丑陋恶毒的涂鸦,那震耳欲聋、充满恶意的哄堂大笑,那深入骨髓的羞辱和几乎将他击垮的暴怒,那擦去污迹时“沙沙”作响的、死一般的寂静,那写下“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时心中悲壮的决绝和孤注一掷……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句话猛地、血淋淋地、毫无防备地,从记忆最黑暗的深渊里彻底拽出,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这盛夏清晨刺目的阳光下!

  他曾经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心里发了疯一样想找出那个“坏小子”,想象过无数种揪出他后,该如何严厉惩治、如何让他悔不当初的场景。他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绝不会想到,那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让他在职业生涯起点就差点万劫不复的“坏小子”,竟然一直就在他眼前!就是这个他刚刚背着去解决了内急、此刻抓着他手腕哭得撕心裂肺、瘦小倔强又伤痕累累的孩子——王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停止了流动。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透明的琥珀,将他们两人封存在其中。只有王强那压抑的、绝望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哭泣声,在清晨空旷的校园外,在挂着露珠的草叶间,在渐渐升高的日光里,凄厉地、无助地回响、盘旋、消散。

  半晌,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刘东来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仿佛锈死的脖颈。他低下头,看着王强。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快、太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被背叛的刺痛、冰封的怒火、还有……一种迟来的、洞悉一切的悲凉。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干涩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平静到可怕、也空洞到极致的话:

  “原来……是你。”

  不是疑问,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一个冰冷的、确认事实的陈述。

  王强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等待着雷霆的击打,等待着地狱之火的焚烧。他闭上眼睛,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长流,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和羞耻。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仰起头,朝着刘东来,朝着那片他曾经亵渎、如今却渴望得到救赎的天空,嘶声哭喊,字字泣血:

  “老师!你打我一顿吧!你现在就打!狠狠地打!用棍子!用皮带!打死我!打死我我也不怨你!!是我活该!我不是人!!你打啊!!!”

  想象中暴怒的咆哮、狠狠的耳光、疾风骤雨般的踢打,并没有降临。

  刘东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表情和温度的雕塑。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碎裂成齑粉的孩子。目光掠过王强腿上那简陋的、捆绑着这个破碎家庭的夹板和布条,掠过他满脸纵横的、混合着泥土、泪水和鼻涕的污迹,掠过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掠过他那双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冰凉颤抖、却用力到骨节泛白的小手……

  胸膛里那股被瞬间引爆的、冰封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奇异地、一点点地,并没有爆发,反而缓缓地、无声地熄灭了,冷却了,沉淀下来。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溺毙的酸楚、悲悯和……一种迟来的、洞穿一切后的释然。

  原来是他。这个没爹没娘、与年迈奶奶相依为命、用满身的尖刺和乖张的叛逆紧紧包裹着自己、内心却早已被苦难和孤独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孩子。他用那种极端幼稚、极端错误、也极端残忍的方式,向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代课老师”,向他无法理解的“权威”,或许,也是向这不公的命运和冰冷的现实,发出了最虚弱、也最绝望的咆哮和挑衅。

  刘东来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腰。动作很缓,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他没有扬起巴掌,没有厉声斥骂,甚至没有松开被王强死死抓住的手腕。他伸出另一只手臂,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环住了王强那颤抖的、冰冷的、瘦小的肩膀,然后,一点点地收紧,将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灵魂都在颤栗的孩子,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搂进了自己汗湿的、带着尘土、泪水和淡淡异味的怀里。

  “为什么要打你?”刘东来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像被砂轮磨过,却异常地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王强汗湿的、硬邦邦的、刺猬般的短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奇异的安抚力量,“知道错了,敢承认,能改……就是好学生。老师……不怪你了。”

  “不!不!老师!你打!你打啊!!!”王强在他怀里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哭喊着,用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捶打着刘东来的胸膛,虽然那捶打轻得像羽毛,“你打我!狠狠地打!不然……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堵得慌!我……我对不起你!老师,你打我一顿,我心里就能好受点了!求求你了,老师!你打吧!你打啊!!!”

  刘东来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那无力的捶打和哭喊落在自己身上,心里那股酸楚膨胀得几乎要炸开,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他忽然“噗嗤”一声,极其不合时宜地、低低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心疼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温柔:

  “你都这个样子了,腿还绑着夹板,一动不能动,老师怎么打?嗯?打哪儿?打你这小脑袋?本来就不聪明,打傻了更麻烦。打你屁股?隔着这夹板,能打着吗?”

  “打屁股!就打屁股!”王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视着他,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认真和哀求,仿佛只有通过肉体的痛苦,才能冲刷他内心的罪孽,才能完成这场自我救赎的仪式,“老师,一会儿到了教室,你就让我……趴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那根最粗的教鞭!用棍子!狠狠地打我的屁股!没事!打屁股,碍不着腿的事!老师,你打!你用力打!往死里打!我保证不哭!不躲!不吭一声!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哼一声,我就不是人养的!我就天打五雷轰!!!”

  他说得斩钉截铁,小脸因为激动、泪水和对“惩罚”的极端渴望而涨得通红发紫,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令人心悸的决绝光芒。

  刘东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因被背叛而产生的芥蒂和寒意,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教育者的悲悯与感动。他紧紧地抱着王强,将下巴轻轻抵在王强汗湿的、带着泪咸味的头发上,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笔账,老师先给你记着。记在这个本子上,”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王强单薄的、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记在你心里。以后……等你腿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能真正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等你真的又犯了错,或者……等你取得了了不起的成绩,老师再跟你一起,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好不好?”

  “不!不好!!”王强倔强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执拗,还有深深的不安,“老师,你现在就打!现在打,才能让同学们都看见!才能……才能挽回你的面子!才能让大家知道,你是个有威严的老师!我……我心里也才能好受点!才能踏实!老师,你打啊!你打我啊!啊啊啊——!!!”

  他再次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瘫软,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悔恨、孤独、对父母的思念、对奶奶的愧疚,还有对眼前这个老师那复杂难言、如今已被悔恨和依赖彻底淹没的滔天情感,都通过这汹涌无尽的泪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冲刷干净。

  那哭声,不像孩子的哭,像濒死小兽的哀鸣,像灵魂在油锅里的煎熬。像一把最钝的、生了锈的锯子,在刘东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地、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锯出深深的、血淋淋的伤口,也锯出某种全新的、柔软的质地。

  刘东来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早已被汗水、尘土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颊,滚滚而下,大颗大颗地砸在王强汗湿的头发上,和他的泪水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他紧紧地抱着王强,用自己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胸膛,紧紧包裹着这个瘦小、颤抖、伤痕累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冰冷、恐惧、伤痛和绝望,都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一点点暖热,一点点驱散。

  “不哭了……王强,不哭了……”刘东来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怀里的孩子,只能更紧地抱住,“老师的面子不重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的腿能快点长好,是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是你能好好读书,学本事,将来……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有出息、有担当的男子汉,能好好孝敬你奶奶,让她老人家享几天福……那比什么都强,比老师那点可怜的面子,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知道吗?嗯?”

  王强在他怀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地、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抽泣。他忽然抬起泪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刘东来裤腿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面上,溅上的那些星星点点的、黄褐色的、令人作呕的污迹——那是刚才在厕所……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些污迹,仿佛看着自己罪孽的明证。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混合着极度的羞窘、难堪、无地自容,和一种更深沉的、孩子气的、想要“补偿”和“对等”的执拗心理。最后,他竟然真的“噗嗤”一下,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令人心碎的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认真、一字一顿地说:

  “老师……你看你的鞋……你的裤子……都让我弄脏了……”

  他抽噎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擦,又在半空中畏缩地停住,不敢触碰,仿佛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

  “老师……有一天,你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眼睛也花了……我也会养你,伺候你,给你端茶倒水,给你洗脚捶背。到那时候……我也抱着你去拉屎撒尿……你也拉我一身,尿我一鞋……弄我一身脏……行不行?”

  这话说得幼稚无比,荒唐透顶,逻辑全无,甚至有些粗俗不文。可偏偏就是这最幼稚、最荒唐、最直白的话语里,蕴含着一种最原始、最真挚、最干净的灵魂内核——那是关于“回报”,关于“相依为命”,关于“你如何待我,我必如何待你”的、最朴素也最庄重的承诺。是一个孩子,在见识了人性最深的恶与最真的善之后,所能想到的、关于情感纽带的最极致的表达。

  刘东来听了,先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看着王强那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眼神,体会着那话语里笨拙却滚烫的真心,他也忍不住,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还未展开,更多的泪水却汹涌而出,流得更凶,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抬手,用粗糙的、沾着泪水和尘土的手掌,揉了揉王强汗湿的、刺猬一样扎手的短发,故意用嫌弃的、恶狠狠的语气说:

  “你个小坏蛋!你个坏小子!想得倒美!还想让我老?等我老了,走不动了,眼睛也花了,我就天天坐在家门口,啥也不干,就画漫画!就画你!画你这个小坏蛋!画你打架的熊样,画你哭鼻子的丑态,画你拉屎熏老师的‘英雄事迹’!画好多好多,贴满我家那破土墙,贴满院子,贴得到处都是!我还要挑画得最丑的,寄到省城的报社去,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看看,都认识认识,这个叫王强的坏小子,小时候有多淘,有多气人,有多……让人心疼!让他们都笑话你!笑得你满地找牙,笑得你钻老鼠洞,笑得你以后见了老师就脸红!”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那滑稽又温暖的画面,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可眼泪却流得更凶,更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那是混杂了太多太多情绪的泪水——有心酸,有感动,有释怀,有对这个孩子不幸命运的深切心疼,有对自己一路走来坎坷经历的些许慰藉,有对这份意外沉重却又无比珍贵的师生情的无措与珍惜,更有一种在苦难泥泞中,依然看到了人性微光、看到了希望种子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

  在这个晨光越来越亮、尘土渐渐落定的乡间小路旁,在这个散发着泥土、青草、汗水和淡淡异味的小拉车边,他紧紧地抱着这个曾经用最恶意的方式伤害过他、如今又用最笨拙的方式依赖着他、将全部悔恨和信任都交付给他的学生,哭得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也笑得像个拥有了全天下最珍贵宝藏的傻子。

  而王强,靠在他温暖宽阔、泪湿一片的怀里,听着他那些幼稚的、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感受着他胸膛因为笑声和哭泣而产生的、令人安心的震动,感受着他泪水滚烫的温度滴落发间……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太久、荒芜了太久太久、布满了尖刺和伤口的冻土,仿佛被这滚烫的、源源不断的泪水,缓缓地、坚定地、不可抗拒地,浸润着,冲刷着,融化着。坚冰消融,冻土松动,尖刺软化,伤口被温柔的暖流包裹。有什么东西,冰冷坚硬的,在坍塌;有什么东西,温暖柔软的,在生根,在发芽,在拼命地向着那泪水中透出的、微弱却无比明亮的光芒,伸展出稚嫩的、充满希望的绿芽。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会拉着破车接送他、会背他去厕所、会抱着他哭、也会“威胁”要画他丑态的老师,不一样了。永远,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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