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之时,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沉重地包裹着村庄。刘东来其实一夜未眠,他只是在炕上辗转,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却清醒得像刀子。每次刚要沉入梦乡,耳边就响起昨夜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娘跪在灶前时,膝盖摩擦土地的声音;是小妹磕头时,额头触碰地面的闷响;是簸箕里的细土“写”出那个“能”字时,沙粒流动的微响。这些声音交织成网,将他牢牢捆在清醒的深渊。
他索性睁开眼,盯着黢黑的房梁。梁木被岁月熏得发黑,横亘在头顶,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命运。今天,是1978年7月20日。高考第一天。这几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千百遍,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那声音来了。
“吱——咛——,吱——咛——”
缓慢,滞涩,一声接一声,从东厢房传来。是纺线车子的声音。这声音刘东来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分辨出每一次“吱咛”里包含的不同意味——有时是疲惫,有时是疼痛,有时是麻木,有时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娘早就起来了。不,也许娘又是一夜没睡。
刘东来从炕上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用同色布块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蓝布褂子——那是娘用爹一件穿了十几年、实在不能再穿的旧工作服改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匀称,娘在油灯下缝了三个晚上。他下炕,趿拉着那双后跟已经磨得向里歪斜、鞋底快要磨穿的黑色布鞋,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里,薄雾如纱,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夜露混合的腥甜气息。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挣扎着挤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颤抖的、温暖得让人心碎的光带。那“吱咛——吱咛——”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不急不缓,像一颗衰老却不肯停歇的心脏,在胸腔里固执地跳动,又像一部生锈的时光机器,吃力地、一寸一寸地碾过漫漫的长夜。
刘东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脸贴近门缝,屏住呼吸,向里看去。
娘正背对着门,坐在炕头上。她的面前,是那面被几十年炊烟熏得乌黑发亮、仿佛能照出人影的土墙。她的身影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佝偻得厉害,像秋天收割后遗落在田埂边的一株枯瘦的高粱,随时会被风吹折。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襟衫——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好衣裳”,只在过年和走亲戚时才舍得穿。可即便这样,衣领和袖口也已磨得发白,布料脆得似乎一碰就会碎。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发亮、顶端已裂开细纹的老竹簪子别着,一丝不乱。
她的面前,是那架陪了她大半辈子、比刘东来年龄还要大得多的纺线车子。车子的木头框架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发黑,像涂了一层深色的漆。车轴处缠着厚厚的、被棉絮浸透的棉线,早已板结发硬。锭杆上的铁环生了厚厚的红锈,每一次转动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娘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那架纺车上了,她的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脊椎的骨节在薄薄的衣衫下凸起,清晰可数。
她的右手,握着纺车的摇把。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节;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裂口,有些裂口还渗着血丝;掌心厚厚的老茧黄中透黑,硬得像鞋底。此刻,这只手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摇动着摇把。每摇一下,她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肩膀随着动作剧烈地耸动,肩胛骨尖锐地突起,几乎要刺破衣衫。纺车右边那个像风车似的大轮,便跟着转动一圈,发出“吱——咛——”的、令人牙酸心颤的声响,带动左边细细的锭杆开始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沉而持续的鸣响。
而她的左手,正捏着一小团蓬松的、雪白的棉花条。随着锭杆的旋转,那棉花条在她粗糙变形的手指间,被一种近乎神奇的魔力,均匀地、源源不断地抽出一根细如发丝、却柔韧不断的白线。那线是那么细,那么匀,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像一缕凝固的呼吸。娘的手很稳,稳得可怕。哪怕纺车的声音如此滞涩艰难,哪怕她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哪怕她整个人都因为用力而在发抖,但那根线,始终均匀如一,没有断,没有粗一丝,也没有细一毫。那种稳,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是一种用生命磨炼出的本能,是一种在无边苦难中淬炼出的、可怕的精度。
摇几下,线抽到一定长度,娘的右手就把摇把猛地反转,左手同时高高抬起——那是一个极其熟练、在此刻却显得无比吃力甚至悲壮的动作。她抬手的瞬间,刘东来看见她整个左臂都在颤抖,肘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那根洁白的线,就一圈圈地、极其规整地缠绕在飞速旋转的锭杆上,像在书写某种无字的经文。
再摇,再抽,再抬手上线。
一下。又一下。“吱咛——吱咛——嗡嗡——”。纺车单调、固执、沉重地响着,在黎明前死寂的黑暗里,像一首古老的、永远也唱不完的悲歌,又像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每一“吱咛”,都像钝刀子割在刘东来的心尖上;每一“嗡嗡”,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锭杆上的线穗子,已经有一个小桃子那么大了,圆锥形,洁白,蓬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凝固的云,像一团柔软的雪,像一个纯洁而脆弱的梦。娘没有停。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瘦骨嶙峋的怀里。刘东来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花白头发挽成的发髻,看见她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的、瘦削到可怕的肩膀,看见她摇动摇把时,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像两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灯光和他的视线。
忽然,娘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纺车的“吱咛”声戛然而止,只有锭杆因为惯性还在“嗡嗡”地空转几圈。她似乎累极了,或者疼极了,右手从摇把上松开,那手在空中无力地垂了一下,然后握成拳,死死抵在右侧腰眼上,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捶打。捶打的力道很大,刘东来甚至能听见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那是长年累月坐着纺线落下的、深入骨髓的腰疼病,是岁月的刑罚在她身体上留下的烙印。
她捶了十几下,才停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然后,她抬起头,想喘口气,就着这停顿的间隙,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还是一片浓黑。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刘东来看见了她的侧脸。
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下,娘的脸是蜡黄的,是一种缺乏营养和睡眠的病态的黄,像秋后经霜的树叶。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深,密,纵横交错,从眼角、额头、嘴角,向四面八方蔓延,深如沟壑,像干涸龟裂了千百年的土地。她的眼窝深陷,在颧骨上方形成两片浓重的阴影,眼圈是乌黑的,像被人用墨狠狠地描过,那是经年累月缺乏睡眠、过度劳累的铁证。嘴唇干裂,起了白皮,有些地方还裂着细小的血口。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近乎空洞。她就那样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没有焦点,没有内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收回来,又落回到那旋转的锭杆和渐渐变大的线穗子上。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温柔。仿佛那锭杆,那线穗子,才是她全部的世界,是支撑她在这无边苦海里泅渡、不肯沉没的唯一浮木,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的理由和意义。
刘东来的眼眶瞬间就烫了,像被滚油泼过。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磕碰得咯咯轻响,才没让喉咙里那声哽咽冲出来。他看着娘那张苍老疲惫到极致的侧脸,想起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和黎明。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光屁股娃娃的时候。冬天,炕冰凉,屋里冷得像冰窖。娘就坐在炕头上纺线,用一根粗粗的、磨得发亮的布腰带,把他绑在自己的腰间,捆在怀中。他就那样赤条条地坐在娘温暖的大腿上,小脸贴着娘单薄却异常柔软温暖的胸膛,小胳膊紧紧搂着娘的脖子。娘的身上,有汗味,有棉花清新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粗布的、干爽温暖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却觉得无比安心、让他想一辈子赖着的味道。他听着耳边“嗡嗡、嘤嘤”的纺车声——那声音不总是“吱咛”,当娘摇得顺了,纺车转得流畅时,会发出一种奇妙的、类似蜜蜂振翅的“嗡嗡、嘤嘤”声,低沉,绵长,单调,却像世上最有效的催眠曲。
他就那样听着,感受着娘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透过单薄的衣衫和温暖的皮肉,一下下敲打在他稚嫩的耳廓上。他闻着娘的味道,在那种奇异的、混合了艰辛与温暖的氛围里,沉沉地睡去,睡得像块石头,雷打不醒。大哥,二哥,小妹,也都是这样,在娘的怀里,在这单调却无比安心的纺车声里,吮吸着贫穷却浓稠的母爱,一点点、艰难地长大的。
娘纺线时,有时会哼小曲。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刘东来从来听不清她哼的是什么词。但那调子,他死也忘不了——悠长,苍凉,像荒野上刮过的风,像深夜里流过的河,没有欢乐,也没有大悲,只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苍凉。可那苍凉的深处,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一股被生活捶打千遍万遍、却始终不肯彻底折断的脊梁骨。那不是唱给任何人听的歌,那是娘唱给自己的,唱给命运的,是一种面对无边苦难生活的、沉默的坚韧,和对未来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光亮的、执拗到近乎愚蠢的向往。
有时纺着纺着,娘累极了,困极了,会不自觉地打一个盹。头猛地向下一磕,“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纺车冰凉的木摇把上。她惊醒,浑身一激灵,茫然地眨眨昏花模糊的眼睛,甩甩头,用手背抹一把脸,又接着摇。那“咚”的一声,常常把睡梦中的刘东来也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娘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青包,可她只是皱着眉头,手下却不停。
最让刘东来心碎、成为他多年梦魇的一次,是他大概八九岁时,半夜被尿憋醒,蹑手蹑脚下炕去院子角落的茅房。回来时,经过娘纺线的东厢房,他鬼使神差地扒在门缝上看。
他看见,娘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头深深地、沉沉地低垂到怀里,下巴几乎抵着胸口。右手还插在纺车摇把的圆洞里,保持着摇动的姿势。左手还捏着那团未纺完的棉花条,软软地垂在腿边。她就那样,保持着纺线的姿势,一动不动,睡着了。月光透过破旧发黄的窗纸,斑驳地、清冷地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在她瘦削如刀的肩膀上,给她镀上一层凄凉的银边。一丝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干枯的发丝,那发丝在月光下飘动,像秋草的残茎。她睡得那么沉,那么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拉风箱般的鼾声。那鼾声里,是压垮人的疲惫。
刘东来就那样扒在门缝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不敢出声,不敢动,就那么看着。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色由浓黑转为青灰,娘才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看窗外透进的微光,又低头看看手里捏着的棉花条和纺车,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那么深,那么重,仿佛把五脏六腑里的疲惫都叹了出来。然后,她揉揉眼睛,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臂,又握住了摇把。
“吱咛——吱咛——”的声音,重新响起,撕破黎明,继续着那场无望又必须继续的征程。
纺啊纺,纺了几十年。从满头青丝如瀑,纺到两鬓霜雪覆顶;从挺直如白杨的腰杆,纺到佝偻如虾米的脊背;从明亮如秋水的眼眸,纺到昏花如雾的老眼。纺走了青春,纺走了健康,纺走了姣好的容颜,纺走了所有的梦想和可能。纺来了儿女,纺来了这个在风雨中飘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倒塌散架的家,纺来了儿女身上遮体的粗布衣衫,纺来了饭锅里救命的稀粥咸菜。
“吱咛——吱咛——”纺车还在响,像一条冰冷的鞭子,将刘东来从沉重如山的回忆泥沼里狠狠抽打出来。他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带着胸腔的疼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娘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把左手抬起来,让那根洁白的线,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弧度,规整地、均匀地绕上锭杆。然后,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转身时,刘东来清晰地听见她腰骨发出连续几声“咯、咯、咯”的轻响,像干柴断裂。但当她完全转过身,昏花的目光落到刘东来脸上时,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写满疲惫的脸,却在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挤得她满脸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猛然遭受烈日曝晒,裂痕更深,更密。可那双原本疲惫麻木的眼睛里,却像突然被注入了两盏微弱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满是温柔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光,仿佛怕这光太亮,会惊扰了什么。
“东来,醒啦?”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疲惫,却异常柔和,柔和得像春天化冻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流淌,“快,洗把脸,饭在锅里热着呢,娘给你盛。烙了白面饼,还卧了个鸡蛋,在锅里用余火焐着,还热乎着哩!”
刘东来看着娘那双布满蛛网般红血丝、眼袋浮肿、却盛满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期待的眼睛,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冰冷的棉花,又沉又涩,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的语调:“娘,我不吃了。”
“不吃了?”娘脸上的笑容像被寒风吹过的火苗,猛地一僵,随即被更深的焦急取代,那焦急里甚至有一丝恐慌,“那咋行?不吃饭咋考试?空着肚子,脑子会糊涂的!考不好可咋整?饼和鸡蛋都现成的,不费事,娘这就给你拿!”
“真的不吃了,娘。”刘东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娘那只还握着棉花条的、粗糙冰凉的手。那手心里的老茧硬得像石块,手背上裂开的血口子摸上去像小小的沟壑。“再吃就晚了。考试,八点半就正式开考,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您看墙上的钟,”他指了指挂在对面墙上、那个老旧的、表盘已经发黄模糊的座钟,“都快七点了。我约了王小芳,说好在村西头岔路口碰面,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半路上等着我了。我得赶紧走,十几里路呢,走慢了怕赶不上。”
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脖子努力向前伸着,费力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座钟。钟的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颤巍巍地指向了六点五十。她脸上的焦急更浓了,嘴唇无意识地嚅嗫了几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最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情,从村里到县城的考场,要走一个多钟头,山路崎岖,不能再耽搁了。可她脸上的失望和担忧,浓得化不开。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想起一件天大的事,慌忙转身,佝偻着背,在炕头上急切地摸索起来。炕上铺着破旧但干净的苇席,靠墙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床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被子。娘的手在被子后面、炕席的缝隙里急切地摸索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和郑重。终于,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停住,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抽出来——是一个用手绢包成的小包。
那手绢是方形的,白底,印着已经褪色发白的蓝色小格子,已经洗得发薄发透,对着光几乎能看见背面,边角磨损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娘用那双因长年劳作而变形、此刻微微颤抖的手,捧着那个小包,像捧着初生的婴儿,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像捧着全家人的身家性命。她转过身,面对着刘东来,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用粗粝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棉絮的手指,开始一层一层,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解开那个手绢包。
仿佛那不是普通的包裹,而是一个神圣的仪式。
刘东来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第一层,是手绢。娘把它展开,小心翼翼地铺在磨得光滑的炕沿上,还用手指细细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手绢里,是一层黄色的、印着模糊红色字迹的油纸——那是多年前供销社包点心用的,被娘像宝贝一样仔细地留着,压得平平整整。
娘用指尖,轻轻揭开油纸的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揭开伤口的痂。
油纸里,又是一层白色的、柔软的道林纸——那是小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废纸,也被娘仔细地铺在里面。
娘揭开道林纸。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小卷钱。
最大面额是两元的“车工”图案纸币,只有一张。还有几张一元、五毛的。更多的是毛票——一毛,两毛,五毛。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几乎要碎掉的一分、两分、五分的纸币。所有的钱,无论面额大小,都被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个折角,按照面额从大到小,叠放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细的、搓得很紧的牛皮纸筋捆着,捆得结实实实。在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绿莹莹的,在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异样醒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泽。
娘伸出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那手指的指甲厚而发黄,边缘开裂。她小心翼翼地从道林纸上捏起那卷钱,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像捏着一团滚烫的火炭。她将钱捧到刘东来面前,手在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复杂,有庄重,有不舍,有期盼,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奉献感。
“小子,拿着。”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又字字清晰,像用錾子刻在石头上,“这是十块钱。整整十块。昨天晚上……你爹……就给你备下的。他天不亮就上工去了,走之前……嘱咐了又嘱咐,说一定要给你,让你带上。”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更轻,却更沉,“拿着,路上……饿了,找个干净摊子,买俩包子,买碗热汤;渴了,买碗白开水,别喝生水,怕拉肚子……考试,费脑子,别……别亏着自己。该花就花,别省着。”
十块钱。
刘东来的心,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像被那只捧着钱、微微颤抖的手,猛地伸进胸腔,狠狠攥住了,然后用力一捏!疼!尖锐的、窒息的疼,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弯下腰去,干呕出来。十块钱!在这个家里,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一笔巨款!是爹娘起早贪黑、拼死拼活、从牙齿缝里、从骨髓里,一分一厘抠出来、攒出来的!是娘要纺多少个线穗子?一百个?一千个?是爹要在田地上流多少汗?是小妹要挣多少个工分?是全家人要啃多少顿窝窝头就咸菜,才能从牙缝里省出这十块钱?
他见过娘为了省一分钱,在集市上跟卖菜的讨价还价半个钟头,脸憋得通红,最后因为便宜了一分钱而露出如释重负又心酸的笑;见过爹为了多挣半个工分,在毒日头下连续干活六个时辰,最后中暑晕倒在田埂上,口吐白沫;见过小妹为了省下买作业本的两毛钱,到处捡别人用过的、写满字的废纸,在那些字的缝隙里,用极细的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她自己的算式和生字……
而这十块钱,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娘粗糙变形、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卷钱似乎还带着爹的体温——他是不是在怀里焐了一夜?带着娘的体温——她是不是也这样捧了许久?它带着全家人的血,全家人的汗,全家人的泪,带着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断、灵魂压碎的期望和托付。
刘东来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那卷刺眼的钱上移开,慢慢地、近乎贪婪地、又带着无限痛楚地,看向娘的脸。在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忍地,近距离看到了娘的衰老,看到了岁月和生活在她脸上、身上刻下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些皱纹,不是细纹,是沟壑,是裂谷,深深刻进皮肉里,每一道都写着一段艰辛,藏着一把眼泪。花白的头发,不是几根,是几乎全白,只在发根处还顽强地残留着一点灰黑,像严冬荒野上最后一点草色。她的眼皮松驰地耷拉着,盖住了小半个眼球,眼袋浮肿发青,可那双昏黄的眼珠,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看着他,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慈爱,是孤注一掷的期盼,是交付性命的托付。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有些地方还裂着血口子,可嘴角却努力地、顽强地向上弯着,想给他一个安抚的、让他安心的笑容。可那笑容,因为疲惫和用力,显得那么僵硬,那么勉强,那么……让人心碎。
这一刻,刘东来恍惚了。眼前的娘,和记忆深处某个狂风暴雨的午后,那只在槐树上护雏的老鹰,重重叠叠,融为一体。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无尽的悔恨,像失控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让他此后无数个日夜悔恨交加、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午后。
那一年,他大概十五岁,正是半大不小、要面子要得厉害的年纪。一个初夏的午后,二嫂的父亲——那位在方圆几十里都德高望重、手艺精湛、为人和善的老木匠大爷,难得来家里一趟,说是路过,进来讨碗水喝。娘正在纺线,他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到是大爷,又惊又喜,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和……虚荣。他觉得这是家里来了“贵客”,是件有面子的事。
他跑到娘身边,小声又急切地说:“娘,别纺了,大爷很少来咱家,炒几个菜吧!好歹留大爷吃顿饭!”
娘从纺车上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笑眯眯抽烟的大爷,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棉花条,说:“中。家里没菜,我去借。”说完,她用手撑着炕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捶了捶腰,就匆匆出去了。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心里盘算着,大爷是体面人,待会儿吃饭,自己该怎么说话,怎么表现,才显得家里不寒酸,自己懂礼数。他甚至偷偷回屋,把那件最好的、只有过年才穿的褂子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太刻意了。
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娘却从厨房出来,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东来,你……你一个人,陪大爷在堂屋吃吧。菜……不多。”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疑惑地走进堂屋,只见那张油漆斑驳、腿脚都不大稳当的小方桌上,只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炖的鸡肉,只有零星的五六块,漂着几点可怜的油星子和几段葱白。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碗,没有第二盘菜。没有花生米,没有炒鸡蛋,没有咸菜,甚至连主食——窝头或者饼子,都没有摆上来。
他脑袋“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他慌忙转身,几乎是冲进厨房,压低声音急问:“娘!菜呢?就一碗?别的菜呢?酒呢?好歹有点地瓜干酒啊!”
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他,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干涩:“就……就这些了。酒……没有。”
他不信,像疯了似的,开始在家里翻找。碗橱,空荡荡,只有几个豁口的碗盘。墙洞里,只有半罐盐和一点黑乎乎的酱。爹的床底下,除了几双破鞋,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跑到院子里的柴火垛后面看了看——当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菜。没有酒。连像样的主食都没有提前摆上桌。
那一刻,巨大的羞耻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十五岁少年敏感至极的自尊心上。贫穷带来的难堪,像冰冷肮脏的泥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站在全村人面前。大爷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家穷酸到这种地步!会觉得他不懂事!会觉得娘不会持家!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堂屋,怎么在大爷对面坐下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大爷,手指死死抠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大爷却笑呵呵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还笑着说:“嗯,香!你娘手艺好。”然后,大爷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爹好,你娘好,你们一家人,实在,善良。”
他如坐针毡,脸烧得像炭,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爷来了,没菜,更没酒……还好什么呀……”他恨不得当场有个地缝钻进去。
大爷却摆摆手,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的怜悯和理解:“孩子,话不能这么说。你娘把鸡都端上来了。你知道,这年头,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对一个庄稼院意味着啥?那是油盐罐子,是针头线脑,是急用时的指望。你娘这是把家里最金贵的东西拿出来待客了。这份心意,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重。这是咱庄稼人,心里最实诚的待客之道,是金子都换不来的。”
大爷吃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块鸡肉都吃完,连汤都喝了几口。席间,大爷还跟他聊了些家常,问他的学习,问地里的收成,语气平常得像在自己家吃饭。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翻江倒海的羞愤和难堪。
大爷走后,刘东来积攒了一中午的羞愧、难堪、愤怒,还有对自身贫穷处境的巨大怨恨,像压抑到极点的火山,轰然爆发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眼睛发红的小兽,在狭小的堂屋里急促地转着圈,胸腔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然后,他猛地停下,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只空了的粗瓷大碗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又“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滚了半圈,险险停在桌边。碗没碎,但那声巨响,像惊雷,炸碎了屋里死寂的空气。
他不解气,又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
“哐当——哗啦!”
板凳被踹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那条本就有些不稳的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猛地转身,冲着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煞白的娘,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了出来。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变了调,尖利,嘶哑,像受伤野兽的嚎叫:
“娘啊——!!!”
这一声喊,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也把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没菜!你答应得好好的!去借!!”他双目赤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混合着怒吼,喷溅而出,“可你借的什么?!借的什么呀?!!”
“就一碗清汤寡水的鸡肉!还是咱家下蛋的鸡!!”他指着桌上那只空碗,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盘咸菜都没有!连口酒都没有!!你就让我这么陪客?!你就让大爷这么吃饭?!!”
娘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最亲儿子伤害的痛楚。
“娘啊!!”他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不该这样过日子!你不该这样丢脸啊!!!”
“大爷是尊贵的客人!多少年来不了一次!!吃饭没菜也没酒!丢了八辈子的人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闷痛得快要炸开,“你让我的脸往哪搁?!让咱家的脸往哪搁?!你让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他吼够了,胸脯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娘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眼里迅速积聚的、不敢置信的、破碎的泪光,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他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空虚和……后悔。可少年那点可怜又可恨的自尊和倔强,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让他无法低头,无法说出那句“娘,我错了”。
他猛地转身,一头扑到炕上,用那床又硬又沉的旧被子死死蒙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摆出一副拒绝沟通、自暴自弃的“肉头阵”。他不说话,只是发出粗重、压抑的喘息,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蒙在被子里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细碎的、从喉咙深处和灵魂裂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是啜泣。是娘在哭。
他从没听过娘那样哭过。不是农村妇女常见的、拍着大腿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绝望的呜咽。那哭声很小,很闷,像被人死死捂住嘴,却又拼命想哭出来,于是变成了一种从身体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垂死挣扎的喘息。那哭声里,没有委屈的倾诉,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
那哭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没有刀刃,却带着倒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刘东来的心,割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去。
娘没有坐在地上,没有捶胸顿足。她还站在那里,就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面对着黑黢黢的、冰冷的灶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动,单薄的身子佝偻着,像一张随时会折断的弓。她用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里顽强地、绝望地漏出来,丝丝缕缕,飘散在死寂的空气里,混合着模糊的、语不成句的、像梦呓般的话:
“好小子……不是娘……不愿作脸……咱家……没有……没有买酒买菜的钱啊……”
“娘跑了……半个村子……也没借到菜啊……你想想……这个时候,青黄不接……不是年节……谁家……会放着菜啊……”
“你大爷来了……是贵客……理应……一家人都陪着……坐着说说话……可没有菜……更没酒……这才……这才让你一个人……陪着吃啊……”
娘说着,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早已是纵横的泪河,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泪水泡发的、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认命般的木然。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肝胆俱裂的平静的绝望:
“那碗鸡肉……是娘……狠着心……抓到咱家那只……正下蛋的芦花老母鸡……它一天下一个蛋……从来没断过……是咱家的油盐罐子啊……”
娘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刘东来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
“娘不敢在家宰……怕你们听见叫唤……心里难受……悄悄地……拎到你二大娘家……让你三哥……帮着……宰的……你三哥手都抖了……说婶子,这鸡正下蛋呢……宰了可惜了……”
“你大爷碗里那几块……是鸡身上最好的肉……娘……娘把鸡脖子、鸡爪子、鸡架子……都留在厨房了……晚上……晚上熬点汤……还能对付一顿……”
娘说不下去了,她抬起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得更加厉害,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受伤的母兽在舔舐伤口。
刘东来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娘的话,像一把烧红了的、带着倒刺的铁钎,一下子捅穿了他所有愤怒、羞耻的铠甲,直直地、狠狠地扎进他心窝最深处,然后用力一搅!疼!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瞬间蜷缩成一团,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家里没有钱?!他怎么会不知道娘跑了半个村子也借不到菜的窘迫和难堪?!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只被宰掉的、正下蛋的老母鸡,对全家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只是被贫穷带来的、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冲昏了头!只是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生在这样穷得叮当响的家!只是把对这不公命运、对这苦难生活的无名怒火和怨气,一股脑地,撒在了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苦、最累、最无助的娘身上!
那一刻,无边的悔恨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恨不得从炕上跳起来,狠狠抽自己一百个、一千个耳光!抽烂这张不懂事的嘴!抽醒这颗混账的心!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想喊一声“娘”,想说“娘我错了,儿子混账,儿子不是人”,可喉咙像被滚烫的水泥死死封住,又干又痛,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混着无尽悔恨和自憎的眼泪,汹涌地、无声地从眼眶里疯狂往外冒,瞬间湿透了被头,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沉闷至极、仿佛从大地深处滚过来的雷声,震得窗纸簌簌发抖。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乌云像泼翻的墨汁,迅速染黑天际。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得窗户纸“啪啪”作响。
“哗——!!!”
豆大的雨点,毫无缓冲,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和风声。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里的泥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千军万马奔腾的轰响。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狂风暴雨中,刘东来泪眼模糊地、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他看见,院子外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枝干遒劲的老槐树,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摆,发出痛苦的呻吟。在靠近树顶、一个粗壮枝桠的Y形分叉处,有一个用枯枝和泥土垒成的、脸盆大小的巨大鸟巢,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掀翻、摧毁。
就在这让人心惊胆战的摇晃中,一个黑影,从茫茫雨幕外,奋力地冲了回来!
那是一只鹰。一只羽毛被暴雨彻底淋透、紧贴在身上、显得异常瘦骨嶙峋、甚至有些丑陋的老鹰。它的翅膀沉重地扇动着,每一次扇动都显得那么吃力,那么艰难,完全失去了平日在高空翱翔的从容和优雅。狂风像无形的巨手,一次又一次将它吹得歪斜,吹得它像一片枯叶般在空中翻滚、挣扎。雨水糊住了它的眼睛,它努力昂着头,辨明方向,朝着那个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巢穴,固执地、拼了命地飞。
那不是一个猎食者的姿态,那是一个母亲,在灾难临头时,不顾一切想要回到孩子身边的、悲壮到令人心碎的冲锋。
终于,在又一次被狂风吹得几乎撞到树干上之后,它跌跌撞撞地、狼狈不堪地落在了巢边。它的爪子死死扣住湿滑的树枝,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
“喳喳喳——!!!”
巢里,立刻传来几声尖利、稚嫩、充满惊恐的鸣叫。几只绒毛未丰、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小鹰,从巢穴深处连滚爬爬地钻出来,它们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凭着本能,争先恐后地、拼命地往母亲湿透冰凉的羽翼下钻,用它们还柔嫩的喙,急切地啄着母亲腹部的羽毛,想要找到一个最温暖、最安全的庇护所,发出不满的、索求的、充满恐惧的“喳喳”声。
风,更狂了,像发怒的巨人,要将整棵树连根拔起。雨,更暴了,像天河决堤,亿万根冰冷的银鞭,疯狂地抽打下来,抽打着老树,抽打着鸟巢,更抽打着巢边那只用身体护住孩子的老鹰。
“啪!”一根被狂风折断的细枝,狠狠抽在老鹰的背上。
“哗!”一股如注的雨水,劈头盖脸浇在它昂起的头上。
它站在自己简陋的、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巢穴边,那双因为长途飞行和与风雨搏斗而筋疲力尽的脚爪,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扣住湿滑的树枝,指甲深深嵌进树皮。它挺起那早已被生活、被岁月、被无数次捕食和育雏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竭力张开那双曾经搏击长空、此刻却羽毛凌乱、甚至有些破损的翅膀,最大限度地张开,再张开!
像一个最悲壮、最孤独、也最坚定的战士,用它全部的血肉之躯,为身下那些不知世间险恶、还在瑟瑟发抖、索求无度的小鹰,撑起一小片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却也是唯一的“晴天”。尽管这“晴天”如此狭窄,如此潮湿,如此冰冷。
冰冷的雨水,顺着它紧贴在身上的羽毛,汇成一道道小溪,不停地往下淌,在巢边滴落。它的身体在寒风中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寒冷和疲惫。可它的头,却始终昂着!那双锐利如今已有些浑浊的眼睛,穿过狂暴的雨幕,死死地盯着风雨如晦、茫茫一片的远方。那眼神里,没有了猎食者的凶光,只剩下无边的疲惫,深重的沧桑,和一种永不屈服的、石头般的坚硬,一种“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的、近乎蛮横的母性执着。
任凭风吹!
任凭雨打!
任凭雷电在头顶炸响!
任凭整个世界都要崩塌!
它就在那里,双脚生根,翅膀为盾,用衰老的、残破的、瑟瑟发抖的身体,筑成一道最后的、生命的屏障!至死方休!
而它的孩子们,在它用生命和体温护住的、那狭窄潮湿的羽翼下,似乎还不满意这窘迫的庇护,还在不停地、焦躁地用它它们尖尖的、柔嫩的喙,啄着母亲身上所剩无几的、湿漉漉的、甚至已经不再温暖的羽毛,发出不满的、索求更多温暖和食物的“喳喳”声,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是末日,浑然不知母亲正在用生命,为他们抵挡着末日。
刘东来出神地、泪流满面地看着窗外风雨中那只老鹰。看着它倔强昂起的、不屈的头颅,看着它瑟瑟发抖却拼命张开到极限的翅膀,看着它羽翼下那些懵懂无知、还在索求的小鹰,看着它眼中那疲惫沧桑却坚硬如铁的光芒……
他看着看着,恍惚了。
那只在暴风雨中死死护住巢穴的老鹰,那只瘦骨嶙峋、羽毛凌乱、却挺直脊梁、张开翅膀的老鹰……渐渐地,渐渐地,和他身后那个佝偻着背、站在厨房门口无声哭泣的娘的身影,重重叠叠,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样的被生活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脊梁。
一样的饱经风霜却望向远方(希望)的眼睛。
一样的瘦骨嶙峋却拼命张开想要庇护儿女的臂膀(翅膀)。
一样的默默承受风雨抽打、孩子不解甚至怨怼,却依然用生命撑起一片天的、悲壮而无言的母爱。
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汹涌澎湃,混合着窗外瓢泼的雨水,糊了满脸,流进嘴里,是咸的,是苦的,是悔恨浸透骨髓的味道。他望着那只在天地之威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伟大、如此撼人心魄的老鹰,嘴唇哆嗦着,翕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最深处,从被悔恨撕裂的胸腔里,挤压出一声哽咽的、破碎的、却用尽了他一生力气的呼喊:
“娘————!!!”
这一声呼喊,被淹没在屋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轻不可闻。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他被羞耻和愤怒蒙蔽的心,也像一把重锤,将“母爱”这两个字,连同无尽的悔恨,狠狠砸进他年轻的生命里,砸得骨断筋折,砸得永生难忘。
……
“东来?东来?”
娘的声音,将刘东来从那个暴雨倾盆、悔恨交加的午后,猛地拉回了眼前这个昏暗的、弥漫着煤油灯和棉絮味道的黎明。娘的手还捧着那卷十块钱,有些担忧、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失神的、泪光闪烁的眼睛:“咋了?发啥呆?魔怔了?快拿着呀,别误了事!时间不等人!”
刘东来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眼前,是娘苍老的、真实的、带着疲惫和急切的脸。手里,是那卷承载了太多太多、几乎让他不敢触碰的十块钱。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画面——娘纺线的背影,暴雨中的老鹰,自己混账的怒吼,娘绝望的哭泣,大爷温和的话语,那只被宰掉的老母鸡……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恩情,在这一刻,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和灵魂彻底淹没、击垮、撕碎!
他在心里,用尽所有的温柔、疼痛、忏悔和眷恋,轻轻地说,那声音只有他自己的灵魂能听见:亲娘啊……儿子的亲娘啊……儿子对不住您……儿子当年混账,不是人,不懂事,伤了您的心,把您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儿子欠您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清,还不清啊……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痛,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心里酸涩得像是被泡在了陈年的、发酵的老醋缸里,那股尖锐的酸意直冲鼻腔,冲向眼眶,化作滚烫的液体,疯狂地想要奔涌而出。他用力地、深深地、用尽全身力气抽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酸楚和即将爆发的情绪都压下去,锁住。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发痛,用意志力筑起堤坝,将已经涌到眼眶的、滚烫的泪水死死地压回去,逼回去,逼进心底最深处。
不能哭。今天,绝对不能哭。今天,他要带着娘的期望,带着全家的命,平静地、坚定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本就沉重的心,再添上一分不安。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很稳,稳得有些僵硬。他用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触碰,碰到了娘手心里那卷钱。钱是温的,带着娘的体温,也带着夜的微凉。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接过一个易碎的、琉璃做的梦,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滚烫的、几乎拿不住的“命”。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他慢慢地将它们,装进自己上衣内侧、贴着心口的口袋里。放进去后,还用手在外面,轻轻地、用力地按了按,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颗脆弱的心脏,他必须确保它贴着自己的心跳,安稳妥帖,万无一失。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深深地、深深地看向娘。目光像最细腻的笔,一寸一寸,扫过她花白的、稀疏的头发,深刻的、如同大地裂痕的皱纹,昏黄却盛满无尽慈爱的眼睛,干裂起皮的嘴唇,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佝偻如弓的脊背……
他要把这一刻的娘,这个在黎明昏黄灯光下,捧出全部积蓄、送儿赴考的娘,牢牢地、永久地刻进脑海里,刻进骨髓里,刻进生命的每一寸纹理里。这是他力量的源头,也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
“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我走了。”
说完,他突然转身,不再看娘,大步向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很急,甚至有些踉跄。他怕。怕再多看一眼,那拼命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溃,那滚烫的液体就会决堤而出,就会让娘看见,就会让娘本就悬着的心,更加揪紧。
“东来!”娘在身后急急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乱和不舍。他听见她撑着炕沿、想要艰难下炕时,身体和骨头发出的令人心酸的“咯吱”声。“让你妹妹送你!等等,娘送你到村头!就送到村头!”
刘东来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高高举起一只手,在空中用力地、决绝地摆了摆,示意不用,别送。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更加急促窸窣的声音——是娘挣扎着下炕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小妹从西厢房“哐当”推开门、光着脚跑出来的脚步声;是娘被小妹搀扶住时,那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喘息。
他猛地拉开院门,一步迈了出去,反手将门在身后带上。“砰”的一声轻响,隔开了屋内的昏暗和温暖,也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天已大亮。东方天际,那轮红日终于挣脱了地平线最后的束缚,喷薄而出,光芒万丈,将漫天堆积的云霞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绚烂、壮丽得不可方物。晨风清凉,带着青草、露水和远处田野的芬芳,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滚烫的块垒。整个村庄正在苏醒,鸡鸣声此起彼伏,谁家的狗在懒洋洋地吠叫,几缕炊烟在金色的晨曦中袅袅升起,笔直,宁静,像通往天堂的梯子。
刘东来大步向前走着,脚步坚定,甚至有些凶狠地踏在满是尘土和碎石的路上。他能听见身后,院门再次被拉开的声音,能听见娘和小妹细碎而急促、跌跌撞撞追出来的脚步声,能听见娘因为走路急而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只是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走到村口那棵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百年老槐树下时,他终于还是无法控制地,猛地停下了脚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他的脚,钉住了他的身。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娘和小妹,就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娘扶着小妹的胳膊,走得急,此刻正弯着腰,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凌乱,散落在额前、颊边。她望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向他挥着手,脸上是努力挤出来的、想要安抚他、让他安心的笑容。可那笑容,因为喘息和强忍的泪意,显得那么扭曲,那么吃力,那么让人心碎。小妹也红着眼圈,紧紧咬着下唇,生怕一松口就会哭出来,她也使劲地朝他挥手,另一只手死死搀扶着娘摇摇欲坠的身子。
初升的、毫无遮挡的朝阳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她们身上。给娘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近乎圣洁的金边,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给她布满沟壑的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让那些岁月的痕迹更加清晰刺目;给她单薄佝偻的身子,勾勒出一道瘦削却异常坚实的金色轮廓。给小妹妹年轻却过早染上风霜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充满希望的光晕。她们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站在老槐树巨大的阴影边缘,站在灿烂的晨曦里,像两座沉默的、不朽的、用爱与苦难铸成的灯塔,照亮他离家的路,也照亮他必须归来的方向。
刘东来站在路上,站在她们目光的焦点里。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向娘和妹妹摆着手,脸上肌肉抽搐着,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她们放心的、轻松的笑容。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向下撇,扭曲,颤抖。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意志的堤坝,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世界在他眼前化作一片晃动的、金光粼粼的朦胧。
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滚烫的、咸涩的液体,肆意地流淌,冲刷着他年轻的脸庞,流进脖子里,流进心里,留下灼热的、永生无法褪去的印记。在泪光朦胧、扭曲晃动的视线里,他看见娘也在抬手,用那粗糙的、补丁擦着补丁的袖子,慌乱地抹着眼泪,可越抹越多。看见小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了娘瘦弱的肩膀,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将这晨光中的画面,这生他养他、送他出征的至亲,牢牢地、贪婪地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作为他奔赴战场、面对未知命运的、唯一的护身符和勇气之源。
然后,他猛地转身!
再不回头!
迎着那轮越升越高、光芒越来越炽烈、仿佛要烧尽一切黑暗的朝阳,向着那条通往山外、通往县城、通往未知考场的、尘土飞扬的漫漫长路,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踏得有力,踏得义无反顾,踏得仿佛要将脚下的大地踩裂,要将昨夜的黑暗、沉重、恐惧和迷茫,统统踩碎在身后!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上路。
他的背上,背着娘纺了几十年的、吱咛作响的沉重岁月;
他的口袋里,揣着全家从牙缝里、骨髓里省出的、滚烫的十块钱和那个写在细土上、刻进血脉里的“能”字;
他的心里,装着娘在风雨中张开翅膀、舍命护雏的悲壮身影,装着小妹未能背上、却永远绿在记忆里的书包,装着爹沉默的旱烟,装着大哥那块咽下就后悔的糖,装着那面贴满奖状、最终空了的土墙,装着昨夜观音像背后掺血的浆糊,装着那三炷袅袅上升、通往渺茫希望的青烟……
他就这样,含着滚烫的、永世不干的热泪,迎着初升的、万丈光芒的太阳,和全国六百一十万像他一样,从泥土深处、从苦难深渊、从绝望边缘挣扎爬出来,渴望抓住那根名为“知识”、名为“高考”的救命稻草,拼命想要改变个人和家族命运的考生一起,踏上了那条拥挤的、尘土飞扬的、前途未卜的漫漫长路,奔赴那个令他恐惧颤栗又无限憧憬、给他最深绝望也给他唯一微光的战场去了。
路,在脚下蜿蜒,向上,向前,消失在金色的、灼目的晨光深处,消失在地平线之外。未来,在前方浓雾弥漫的、深不可测的迷雾中,等待着千万支颤抖的、却紧握希望的笔,去艰难地、一字一字地,搏杀出一个明天。
晨曦如血,前路漫漫。少年背母恩,负山而行,此去,不问归期,只求——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