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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荆棘之花与饿狼之嚎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1572 2024-11-12 16:55

  天光,是被一声撕破寂静的、如同裂帛般的咳嗽刺穿的。那光,起初只是怯生生的一道金线,从工棚千疮百孔的油毡缝隙里钻进来,在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空气里,照亮了那些永不停歇、沉沉浮浮的尘埃。随即,它像是被这满棚的粗粓生命力鼓舞了,胆气一壮,猛地漫漶开来,将整个棚内染成一片粗糙的、没有温度的白。

  沉睡的工棚,醒了。呻吟声、哈欠声、被褥摩擦声,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然后,一个个光溜溜的脑袋从肮脏的被卷里钻出,一具具或精壮或佝偻、只着短裤甚至一丝不挂的躯体,暴露在晨光下。那是被生活重担和繁重劳动雕刻出的躯体,黝黑、粗糙,带着伤疤和疲惫,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原始的生机。粗俗的玩笑、亲昵的咒骂,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嘟地冒出来,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刘东来就在这片嘈杂中,悄无声息地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是昨天透支体力留下的烙印。他走到门口,对着那盆不知多少人用过的、浮着油花和污垢的脏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冷混着油腻,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伙房的大铁锅里,灰白色的玉米糊糊泛着稀薄的光。掌勺的汉子木着脸,舀起一勺,“哗”地扣进他递过去的大海碗里,烫手的糊糊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他只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抓起两个冰硬如石的窝窝头揣进怀里,他蹲在土堆旁,大口吞咽。食物粗粝地刮过食道,填进空瘪的胃,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却无法滋养精神的饱胀。

  然后,他走向那辆“跨车子”。这不是普通的独轮车,是刑具。两个巨大的荆条筐像怪兽的巨口,等待被填满。一根用破布条编成的“车袢”,是连接血肉与重量的唯一纽带。

  取土的深坑,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撕裂在黄土地上。装土的人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带着一丝格格不入气息的年轻人“格外关照”,每一锹粘土都拍得极其磁实,直到土筐满得再也塞不下,泥土从荆条缝隙里挤出来。刘东来沉默地走上前,弯腰,将那粗糙的车袢套上脖颈和肩膀。

  那一刹那,仿佛不是泥土压了上来,而是整个天空、整个大地的重量,连同昨日、今日、明日的所有屈辱和渺茫的希望,都化作了有形的山峦,狠狠碾在他的肩胛骨上。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的呻吟。

  他瞪圆了眼,额上颈上青筋如怒龙暴起,铁黑的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车把,指节捏得发白。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是呐喊,是濒死野兽的最后挣扎。双臂绷直如铁钎,臀部后撅,双腿如老树之根深扎进泥土,脚趾在破旧的解放鞋里死死抠住地面。

  车,动了。汗水瞬间如泉涌,在他沾满尘土的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沟壑。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在拉一个漏气的、滚烫的风箱。黄土路的陡坡漫长而无情。

  就在他几乎将车推出一个泥坑时,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衡,所有力量瞬间错乱!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即将断裂的声响!

  “啪!”

  一声脆响,清晰得刺耳。

  车袢,断了。

  数百斤的重量瞬间失去平衡,全部倾泻而下,通过双臂,传导至胸膛。在可怕的惯性下,他整个人向前猛扑,胸膛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撞在了车把前那凸出的、坚硬的“木耳子头”上!

  “咚!”

  一声闷响,仿佛发自体内。

  时间停滞了。没有痛感,只有一片无边的、窒息的空白和黑暗。灵魂轻飘飘地浮起,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具扑倒在泥土里、一动不动的躯壳。哦,他想,原来死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尖锐的刺痛,像黑暗中的第一粒火星,在胸膛深处燃起。随即,剧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席卷全身!

  “呃——嗬——!”

  一声破碎的吸气声从他痉挛的喉咙挤出,冰冷的、充满尘土味的空气如同冰锥刺入火烧火燎的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咳嗽中,感官一点点回归。他尝到了嘴里的土腥和一丝腥甜,听到了自己如破风箱般艰难的呼吸,和远处工地模糊的喧嚣。

  更近的,是脚步声,和毫不掩饰的议论:

  “哟,趴窝了?装死呢?”

  “啧啧,细皮嫩肉,不是这块料,趁早滚蛋!”

  “怂包软蛋!丢人现眼!”

  “没卵蛋的废物!”

  这些话语,比胸膛的剧痛更甚,像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下割剐着他刚刚复苏的、脆弱的自尊。怒火混合着屈辱,在他血管里奔涌、燃烧!

  “嗬——!”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用双手撑地,猛地跳了起来!动作牵动伤口,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牙,稳住了。低头,看见胸前单薄背心上,一片迅速扩散的深色痕迹——是淤伤。他弯腰,捡起断裂的车袢,用颤抖却坚定的手,打了个死结。然后,重新将它套上那疼痛欲裂的肩膀。

  “嘿,还挺倔!”

  “瞧那嘴咧的,跟个破瓢似的!”

  “腰挺直点!别他妈像个娘们!”

  嘲笑声变本加厉,像一群鬣狗围着受伤的狮子。他想哭,酸涩的液体涌到眼眶,又被狠狠地、连同所有委屈咽了回去,化作更猛烈的火焰在胸中灼烧。

  “啊——!”他嘶吼一声,不再试图挺直腰杆,而是更深地弯下腰,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压向车袢,压向车把!双腿如铁柱蹬地,脖颈青筋暴凸,汗水混着尘土滚滚而下。车子颤抖着,一寸寸向前挪动。每挪一寸,胸膛都像被再次撕裂。

  就在这时——

  “哎呀!东来!!”

  一个清脆的、带着惊慌失措的女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在他身边炸开。

  是王小芳。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更尖锐十倍的羞耻!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嘲笑,唯独不能是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死狗般的狼狈相!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松开一只手,慌乱地想去遮掩胸前那片狼藉。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

  但已经晚了。

  王小芳像一阵带着皂角清香的疾风,瞬间冲到了他面前。她仿佛完全看不见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无数道含义复杂的视线,也看不见刘东来脸上的慌乱和抗拒。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甚至有些躲闪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纯粹的惊恐和焦灼。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刘东来下意识遮掩的胸膛上。

  “东来!你……”她的声音带着颤,伸出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却异常迅疾地,一把就抓住了刘东来那只试图遮掩的、沾满泥土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急切,抓住了他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紧贴在胸前的破背心边缘。

  “小芳,别……”刘东来想阻止,声音干涩嘶哑。

  可王小芳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抿着唇,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手上猛地一用力——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在瞬间变得有些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片狰狞的、紫红色的、高高肿起的伤痕,赫然暴露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也暴露在王小芳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

  王小芳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她像是被那伤口的惨状烫到一样,眼睛瞬间瞪得更大,瞳孔深处那抹惊恐,迅速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那是毫不掩饰的、针扎一般的心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光,水光迅速汇聚,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将她的瞳孔洗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脆弱。

  “天……天哪……”终于,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音般的惊呼,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那声音里的疼惜,浓得化不开。

  她松开了抓着刘东来手腕的手——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同样粗糙却干净许多的手指,轻轻靠近那片红肿淤紫的皮肤。她的指尖在距离伤口毫厘之处停住了,似乎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痛苦。她的目光,像是被黏在了那片伤痕上,从边缘到中心,细细地、一点点地逡巡着,每移动一分,她眼底的水光就汹涌一分,嘴唇就抿得更紧一分。

  终于,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蝴蝶落脚般的轻颤,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红肿区域的边缘。只是一触,便飞快地缩回,仿佛真的被烫到了一样。但就是这一触,让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泪水划过她沾着灰尘却依然清秀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然后重重地砸在脚下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疼……疼不疼?”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泪水,沉甸甸的。她抬起泪眼,望向刘东来惨白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里面除了铺天盖地的心疼,还有深深的不解和愤怒——是对造成这伤的一切的愤怒。“怎么会……怎么会弄成这样啊,东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里面真切的痛,像一把烧红的钩子,猛地钩住了刘东来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关切,像一道炽烈的阳光,猛地刺破刘东来周身用冷漠和麻木筑起的冰壳。他感到一阵眩晕,是感动?是难堪?是被人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羞愤?还是对自身无能更深的憎恶?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嘴角却只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小芳,没……没事,真没事。”他的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怎么会没事!”王小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摇头,发丝沾着泪水贴在脸颊,“你看这都紫了!肿得这么高!走!你现在就跟我走!必须去找大夫!!”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平时从未有过的、近乎蛮横的坚决。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坚定地、一把牢牢抓住了刘东来那只沾满泥土、微微颤抖的手腕。她的手心滚烫,带着湿漉漉的汗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量,那热度,顺着刘东来的皮肤,一路烫到他的心底,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王小芳的手指接触到刘东来手腕皮肤的那一刹那——

  周围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某个诡异的开关。

  所有的窃窃私语、咳嗽、车轮声、远处的机器轰鸣……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离、被屏蔽,又或者被某种更强大、更原始的声浪所吞噬、覆盖。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绝对真空般的凝滞。然后——

  “嗷——!!!”

  一声嘶哑的、拖长了调子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某种赤裸裸欲望的嚎叫,如同点燃炸药桶的引信,猛地从某个角落炸响!

  这声嚎叫,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那诡异的寂静,也点燃了空气中某种早已蠢蠢欲动的、易燃易爆的东西。

  “喔——!!快看!快看呐!!小芳!是王小芳!!”

  “嗷嗷嗷!!小芳妹子!这是心疼谁呢?!!”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死死地钉在了王小芳和刘东来身上,更确切地说,钉在了王小芳抓着刘东来手腕的那只手上,钉在她泪痕未干却写满焦急的脸上,钉在她因为激动和关切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

  那不再是之前散漫的、带着麻木戏谑的目光。那些目光变了,变得滚烫,变得粘稠,变得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嫉妒、贪婪和一种看戏般的亢奋。一双双眼睛,在汗水和尘土覆盖的脸上,亮得惊人,像黑夜荒原上骤然点起的、幽幽的绿火——那是饿极了的狼群,在漫长跋涉后,终于发现猎物时,眼睛里迸发出的光。

  王小芳,这个窑厂里几乎唯一像点样子的年轻姑娘,这个即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干着粗活,也掩不住那股子清秀水灵气儿的姑娘,平日里就是这些被繁重劳动和匮乏生活挤压得几乎变形的年轻工友们,心底一点不敢言说的、模糊的念想。她是这片灰黄、粗粝、弥漫着汗臭和尘土的世界里,偶然绽放的一小朵白色的、带着露水的花。遥远,洁净,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是苦闷日子里一点虚无缥缈的甜。

  可现在,这朵花,这朵他们只敢远远瞟一眼、在心里偷偷咂摸一下滋味的花,竟然主动地、急切地、甚至“不知羞耻”地,扑向了……扑向了刘东来?

  扑向了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细皮嫩肉、干活不溜、刚刚还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被所有人嘲笑的“怂包”、“废物”?

  荒谬!不可思议!天理难容!

  一种混合了极度嫉妒、被冒犯的愤怒、某种阴暗的兴奋、以及长久压抑下骤然找到宣泄口的、扭曲的快感,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弥漫。那一张张被日光和尘土弄得黝黑粗糙的脸上,肌肉扭曲着,眼睛瞪大着,嘴巴咧开,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嘿!小芳!拉手了!拉上手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后生,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唾沫横飞地嚷道,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何止拉手!你看她那小模样,都快贴到那小子身上去了!眼泪汪汪的,啧啧啧……”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粗声粗气地接话,目光像刷子一样,在王小芳因为哭泣和激动而泛红的脸上、颈项间来回扫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妈的,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趴地上装个死,就能让漂亮娘们儿投怀送抱?早知道老子也天天趴那儿!”一个蹲在土堆上的瘦高个,酸溜溜地啐了一口,眼神却死死黏在王小芳因为抓住刘东来而绷紧的、显露出纤细腰身的手臂线条上。

  “就是!小芳妹子,你看看哥!哥比他壮实多了!摔一跤?哥能摔十跤!只要你肯来拉哥一把!”旁边立刻有人哄笑着附和,引起一片更响亮的、充满淫猥意味的怪笑。

  “抱一个!光拉手有啥意思!抱一个给哥几个看看!”

  “对!抱一个!亲一个!让咱也开开眼!”

  “嗷嗷嗷!抱!抱!抱!”

  起哄声、口哨声、拍巴掌跺脚声、各种粗野下流的叫喊,汇集成一股污浊的、狂暴的声浪,如同平地掀起的飓风,瞬间将场地中央的两人彻底吞没!那声音,不再是人类起哄的笑闹,而更像是一群被长久饥饿折磨、眼睛冒着瘆人绿光的荒野饿狼,突然在月光下发现了一只离群的、美丽而毫无防备的羊羔时,从喉咙深处、从灵魂最饥渴处迸发出来的、充满了贪婪、残忍和戏弄欲望的嚎叫!它们不急于立刻扑上去将猎物撕碎,而是围着它,用凄厉的嚎叫震慑它,用绿莹莹的目光凌迟它,享受猎物在恐惧中颤抖、在绝望中哀鸣的快感!

  “嗷嗷——!!”

  “亲嘴!亲一个!”

  “小芳,他的心口疼,哥的心口也疼!你来给哥也揉揉呗!哈哈哈!”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拍岸,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刘东来浑身的血液,瞬间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的脸,先是“腾”地一下涨成猪肝色,那是极度的羞愤;随即血色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那是极致的难堪和某种冰冷的恐惧;最后,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再次涌上他的脸颊和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狂跳。

  他觉得,王小芳那只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温热而柔软的手,此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不,比烙铁更可怕!它烫穿了他的皮肤,烫进了他的骨髓,更烫在了他此刻最为脆弱、最为敏感、正在被无数道“饿狼”般目光凌迟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而她那双近在咫尺的、泪光盈盈的、写满了纯粹关切和焦急的眼睛,在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充满了赤裸裸欲望和恶意的目光映衬下,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两面最亮的镜子,将他此刻的狼狈、不堪、无能、以及被“女人同情和保护”的屈辱,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映射出来,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不需要!他刘东来,就算死,也要像个男人一样站着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女人的同情,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王小芳的关心,此刻不是甘霖,而是最毒的鸠酒,是将他最后一点作为男人的、在泥泞中挣扎也要维持的尊严,彻底扒光、踩进泥里、再狠狠碾上几脚的羞辱!

  “放手!王小芳!你给我放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嘶吼,嘶哑、扭曲、陌生得不像他自己,里面充满了惊惶、愤怒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用尽全力,想要甩开那只此刻感觉有千钧之重的手。

  可是,王小芳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箍得更紧了!她那纤细的手指,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仿佛彻底屏蔽了周围那足以将人淹没的、污浊恶意的声浪,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刘东来胸前那片刺目的伤,和他惨白如纸、因极度羞愤而扭曲的脸。她的眼泪还在不断地滚落,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坚定和决绝,那是一种母兽保护幼崽般的、豁出一切的疯狂!

  “我不放!!”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砸进刘东来的耳膜,“你伤成这样!会死的!你必须跟我走!现在就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随着她激动的语调,迸溅出来。

  她不再试图说服,而是用行动表达决心。她猛地一咬牙,双手抓住刘东来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后拉扯!她要把他从这该死的车子旁拉开,从这恶意的包围圈中拖走!

  刘东来重伤之下,本就虚弱不堪,心神又处于极度激荡和崩溃的边缘,被她这突如其来、拼尽全力的一扯,脚下顿时一个踉跄,虚浮无力,身不由己地顺着她的力道,猛地向前扑去!

  王小芳没料到能扯动他,更没料到他竟如此虚弱,猝不及防之下,被刘东来前扑的冲势一带,惊呼一声,两人顿时失去平衡,撞作一团!

  在那一瞬间——

  周围震耳欲聋的、饿狼般的嚎叫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骤然拔高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尖锐峰值,然后,又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死死聚焦在两人相撞的那一点上。

  在无数道灼热得几乎要实体化的、充满了贪婪、嫉妒、兴奋、鄙夷、嘲弄的目光注视下——

  刘东来感觉到,一个温软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微微颤抖的身体,猛地撞进了自己汗湿污浊、疼痛不堪的怀里。她的脸颊,带着湿凉的泪痕,擦过他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和干涸的泥点。她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颈窝。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他能清晰地看到离他最近的那几个工友脸上瞬间僵住、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神情的每一丝肌肉变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咚咚”声;能闻到王小芳发间那淡淡的、与这污浊工地格格不入的皂角味,和自己身上浓重的汗臭、土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怪异、令人作呕又心碎的气息。

  然后——

  “砰!”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名为“克制”、名为“感激”、甚至名为“人性”的弦,在这一连串极致的羞愤、难堪、被围观的屈辱、对自身无能的暴怒、以及对王小芳这种“不顾他尊严”的“帮助”所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怼的冲击下,终于,“嘣”地一声,彻底绷断!

  一股邪火,混合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火山岩浆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他想都没想,几乎是野兽般的本能,用尽全身残存的、也是最后的一丝力气,双臂猛地向外一搡!

  “滚开!!!”

  一声嘶哑的、充满绝望和暴戾的怒吼,伴随着一个凶狠的、毫不留情的推搡动作。

  王小芳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心神,都还系在刘东来的伤和他惨白的脸上,她抓得那么紧,是怕一松手他就倒下,是怕一松手他就又被这沉重的劳役和周围的恶意吞噬。她完全没有防备,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拉出泥潭的人,会对着她,爆发出如此凶狠的力量。

  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猛地袭来,抓着他手臂的手指被迫松开,整个人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脚下被散落的土块一绊,彻底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尘土的黄土地上!

  尘土,被她摔倒的力道激起,缓缓地、弥漫开来,像一场微小而悲伤的雾。

  世界,在这一刻,真的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那震耳欲聋、饿狼般的嚎叫声、口哨声、哄笑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咔嚓”一声,齐刷刷地斩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和远处窑厂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机器轰鸣。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凝固在摔倒在地、一时似乎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怔怔望着灰蒙蒙天空的王小芳身上。凝固在保持着那个凶狠推搡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茫然、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的刘东来身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刚才那些兴奋、淫猥、嘲弄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冻结成了古怪的、难以置信的愕然。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迷惑,以及一种事情超出预料、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茫然。

  一阵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浮尘,打着小小的旋,掠过王小芳散落在额前、沾了泥土的凌乱发丝,掠过刘东来僵直如木偶般伸出的手臂,也掠过了周围每一张表情呆滞的脸。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王小芳动了。

  她先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此刻沾上了细细的尘土。然后,她像是才感觉到疼痛,又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一只手的手肘,撑起了上半身。她没有立刻去看刘东来,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凝固的目光。她先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掌心被粗糙的砂石擦破了,细小的血珠正从破皮处慢慢渗出来,混合着灰黄的泥土。她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变得肮脏不堪的衣袖和裤腿。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又仿佛她正在确认,这具摔倒在地、沾满泥污的身体,是否真的还属于自己。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她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终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了。刚才那些汹涌的、滚烫的泪水,仿佛在摔倒在地的那一瞬间,都被震碎了,蒸发在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或者,倒流回了心里某个更深、更冷、更黑暗的地方。她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她抬起眼,看向刘东来。

  那双眼睛——那双片刻前还盛满了晶莹的泪水、充满了灼热的关切、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空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解,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一推、一摔之间,被彻底抽离、冻结、然后粉碎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漆黑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漩涡,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刘东来。

  她就那样,半坐在地上,仰着头,静静地、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不顾一切冲过来、不顾旁人目光抓住、拼了命也想拉走的男人。看着这个她为他急出眼泪、心疼到浑身发抖的男人。看着这个,用尽全力、将她狠狠推开、让她摔倒在尘土里的男人。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刘东来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可笑的、攻击般的姿势,手臂还直直地伸着,手指微微痉挛。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比地上的尘土还要灰败,嘴唇是死一样的青灰色,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看着王小芳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掌心渗出的血珠,看着她满身的尘土和狼狈……一股比刚才胸膛被狠狠撞击、比被所有人嘲笑羞辱、更要冰冷千百倍、仿佛能将灵魂都冻裂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都彻底冻结!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对这个唯一关心他的人……做了什么?

  “我……”一个极其微弱、破碎得不成调的音节,终于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却轻飘飘的,瞬间就被无边的死寂吞噬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王小芳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用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看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她,一点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摇晃,有些踉跄,膝盖上、手肘处都沾满了泥土,但她最终站稳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标枪。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周围任何一个或愕然、或复杂、或依旧带着残余兴奋看热闹的人。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抬起手,开始拍打自己身上、裤腿上的尘土。

  一下,又一下。

  拍得很轻,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拍打一件无比珍贵、却又被彻底玷污了的宝物;又仿佛在做一件徒劳的、永远也无法真正清除污秽的事情。那动作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专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

  拍完了衣袖,拍裤腿,拍前襟。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让人心焦,也冷得让人心寒。

  终于,她似乎觉得拍不干净了,或者,觉得没有拍的必要了。她停下了动作。

  然后,她缓缓地、最后一次,抬起了头,看向了刘东来。

  那一眼,很短,短得如同电光火石,一触即收。

  又很长,长得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看尽了世间所有的炎凉、背叛与无可奈何。那一眼里,空洞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是一种了然的死寂,一种心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告别。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响的空洞。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

  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正午炽烈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一种与这喧闹粗粝的工地格格不入的、决绝的冰冷。

  她走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围得水泄不通、发出饿狼般嚎叫的工友们,不由自主地、默默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沉默的通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起哄,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挺直却孤独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有尚未褪尽的兴奋余烬,有事情超出掌控的茫然,有隐约的不安,也有那么一丝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类似于羞愧的东西。

  直到王小芳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所有人的目光,才又缓缓地、齐刷刷地,转回到了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刘东来身上。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嘲笑、戏谑和赤裸裸的恶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冰冷的、带着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不,或许连怜悯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看到某种东西彻底破碎、彻底毁灭后的,空洞的寂静。

  刘东来依旧站在那里。伸出的手臂,终于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膛的剧痛依旧火辣辣地烧灼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可那痛,与此刻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仿佛被整个掏空、又被塞满粗糙冰碴的剧痛相比,已经轻微得不值一提。

  风吹过,卷起更大的沙尘,迷蒙了视线,也迷蒙了这荒唐而残酷的一切。

  他眨了眨眼。

  有什么滚烫的、咸涩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冻的堤坝,汹涌地、无声地、决堤而出,顺着他沾满尘土、因极度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颊,滚滚而下,冲刷出两道清晰的、耻辱的、也是滚烫的痕迹。

  他终于,还是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刚刚用尽全力、推开了那个唯一真心关切他的人的下一秒——

  流下了,那最让他自己瞧不起的,

  也是洗刷不掉这一切的,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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