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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泥泞星光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2666 2024-11-12 16:55

  天是沉的,灰铁皮似的扣在头顶,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风刮过来,不是吹,是刮,带着黄河故道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粗粗沙砾,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路是烂的,融雪混着泥土,被无数双沾满苦难的脚、无数个负重前行的车轮反复碾压,成了一滩滩黏稠的、冰冷的、泛着肮脏光泽的沼泽。

  王小芳走在前面,脚步迈得又急又碎,像一只在滚烫砂石上跳脚的鸟。但她总在走出几步后,猛地顿住,肩膀微微绷紧,却不回头,只是静静地、僵硬地等着。等那个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的男人跟上来。

  刘东来眼前阵阵发黑。高烧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洪水,虽然暂时退去,却掏空了他五脏六腑里最后一丝热气,留下一具冰冷、沉重、不停打着摆子的空壳。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像是软的,吸着他的脚,要把他拖进泥泞深处。他全靠牙关咬着一口气,和一双死死钉在王小芳那瘦削、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的眼睛,吊着那口不肯散掉的魂。那背影,是这片灰暗天地间,唯一清晰的、不肯倒下的标杆。

  他们拐进一个大院。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堆满建筑垃圾和绝望的废墟。碎砖、烂瓦、断裂的木料、凝固的水泥块,横七竖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沉默地诉说着未完的工程和未竟的人生。几间歪斜的低矮砖房瑟缩在角落,更多的,是那些用木棍、竹竿、发黑的破帆布、漏雨的旧油毡胡乱搭成的窝棚,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流着脓的伤疤。空气里浮动着石灰粉干燥呛人的粉尘,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底层劳作者聚居地的气息:陈年的汗馊,劣质烟草燃烧后辛辣的焦油味,脚臭,食物腐烂的酸气,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生命在重压下发酵的、沉闷的腥气。

  王小芳在一顶最大的、用暗绿色旧军用雨布撑起的棚子前停住了脚步。那雨布曾经也许代表过某种纪律和力量,如今却已褪成惨淡的灰白,边缘被风撕扯出毛糙的缺口,在寒风里发出“扑啦啦”的、疲惫的声响。棚子低矮,进出都需深深弯腰,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野兽,匍匐在地,张着黑洞洞的、吞吐着混浊呼吸的嘴。

  她站定了,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耗尽全身力气,她才缓缓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脸更苍白了,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用最劣质的墨重重涂抹过,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然而,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近乎枯井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担忧,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不忍,深切的、刀子剜心般的不忍;还有一丝被她极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尖锐的羞耻和难堪。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刘东来身上那件虽旧却干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又迅速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浑浊声浪与气味的工棚入口。那一眼,快得像受惊的鸟,却重重地啄在了刘东来的心尖上。

  “东来,”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像被粗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肺腑之间,艰难地挤出来,“就这儿了。工友们……都住这儿。条件……是差得没法说。你……你……”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汇,却发现所有的词汇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可笑,最终只是干涩地、近乎残忍地陈述,“先落下脚。等你……等你身上有点力气了,咱们再想法子。”

  她没有说“将就”,没有说“委屈”,更没有说任何宽慰的空话。她只是侧过身,为他让开通向那个黑洞的路,然后,率先弯下腰,像一尾沉默的鱼,决然地游进了那片昏暗与嘈杂之中。那背影消失的瞬间,刘东来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仿佛最后一点与“干净”、“体面”、“过往”有关的联系,也被那洞口无情地吞噬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污浊的空气,然后,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光线、声音、气味,像三记沉重的闷棍,同时砸在他的感官上。昏暗,是那种掺了煤烟和尘土的、油腻的昏黄,仅靠两盏挂在歪斜木柱上的小煤油灯勉强维持。声音,是鼾声、磨牙声、梦呓、咳嗽、粗野的笑骂、沙哑的小调、不堪入耳的浑话……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压迫着耳膜。气味,则是所有气味的集合与发酵:浓烈的汗酸,刺鼻的脚臭,劣质烟草呛人的辣味,麦秸腐烂的霉味,潮湿土壤的腥气,还有排水沟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尿骚……它们混合、蒸腾,塞满了这个低矮、憋闷的、用雨布和木棍撑起的空间,吸进去,肺管子都跟着发疼。

  棚子被一条半米来深、湿漉漉的排水沟一分为二,两边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地铺。所谓的“铺”,不过是直接铺在潮湿地面上的、颜色可疑的塑料布,上面堆着颜色暗沉、甚至发黑的金黄麦秸,再上面,就是工友们五花八门、补丁摞补丁、甚至辨不出本色的铺盖卷。有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张着嘴,鼾声如雷;有人蜷缩着,在梦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有人醒着,在昏暗的油灯下,露出被生活打磨得粗糙麻木的脸,眼神空洞,或是闪烁着某种兽性的、戏谑的光。烟雾缭绕,粗话与浪笑齐飞,这里是一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最原始的、赤裸裸的生存场。

  王小芳领着他,在门口略一迟疑,便径直朝着排水沟边一个倚着铺盖抽烟的壮汉走去。那汉子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国字脸,皮肤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的皮。最扎眼的是右脸颊上,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的疤痕,从嘴角斜斜拉到耳根,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里,让他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和戾气。

  “麻子哥。”王小芳站定,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过了周围的嘈杂。

  麻子眯着眼,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却依旧锋利的刮刀,先在王小芳脸上刮过,然后落在刘东来身上。那目光在刘东来苍白的脸、洗得发白的褂子、以及那掩不住的书卷气上停留了片刻,鼻腔里哼出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嗯”,随即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疤痕纵横的脸。

  王小芳微微侧身,将刘东来让到身前一点。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麻子哥,”她的声音更低,更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是刘东来,俺……俺的同学。刚来,没地方去。你看,能不能……给匀个地方,住在这里,挤一挤?”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麻子脸上那道疤,那里有她此刻全部的希望和赌注。

  麻子没立刻答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疤痕随着腮帮子的嚅动而扭曲。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再次落在刘东来虚浮的脚步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唇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就他?”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泥沙俱下的口音,“这细皮嫩肉的,是能扛砖还是能和泥?别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少爷,到俺们这找清静、混饭吃吧?”话里带着刺,周围几个没睡的汉子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看到“异类”闯入领地时的、本能的排斥。

  王小芳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没有看那些目光,只是盯着麻子,背脊挺得愈发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芦苇,声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麻子哥,他不是混饭吃的。他是……是念过书的人,是落了难。他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俺……俺给他作保!哪儿干不好,工钱,从他将来的工钱里扣!”她说得飞快,脸颊飞起一抹不正常的、羞耻的红晕,眼神却亮得灼人,没有半分退让。

  麻子盯着她,又盯着刘东来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嗤笑一声,把快烧到手指的烟蒂,狠狠摁在鞋底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手弹进旁边湿漉漉的排水沟。“行吧,”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脸上疤痕在油灯下,闪着暗红的光,“看在你这是俺妹子的份上。不过,丑话撂前头,”他转向刘东来,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这儿,是卖力气换饭吃的泥腿子窝,不是学堂!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想偷奸耍滑,吃不了兜着走!”

  “谢谢麻子哥。”王小芳飞快地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但那紧绷的肩膀依旧没有放松。她侧过脸,看向刘东来。那一眼,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担忧,有安抚,有深深的歉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将他独自抛在这狼窝里的无力。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叮嘱什么,目光扫过刘东来苍白憔悴的脸,和他那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哪怕落魄至此仍带着某种清矍的气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终,她只是转向麻子,用很低、却很清晰的声音说:“麻子哥,这个人……俺就托付给你了。你……你多费心。他……他身子还虚,夜里……”

  “知道了!啰嗦!”麻子不耐烦地打断她,腮帮子上的疤痕,随着他不耐烦的表情扭动,“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王小芳不再说话了。她垂下眼帘,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绞着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衣角。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瘦削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颤动,像受惊的蝶翼。她与这粗粝、嘈杂、充满了汗臭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环境,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心头发酸的对比。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终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麻子粗壮的肩膀,落在刘东来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复杂翻涌,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她就那么看着他,看得那么用力,那么长久,仿佛要将他的眉眼,他此刻的狼狈,他眼中那未曾熄灭的火光,都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进往后那没有他的、漫长而荒芜的岁月。

  然后,她用一种很轻、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却又清晰得如同冰凌断裂的声音,说:

  “东来……俺……走了。”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刘东来一眼,几乎是跑着,冲向了那个黑乎乎的、透着外面冰冷天光的洞口。她弯下腰钻出去的背影,决绝,仓皇,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疼痛。那瘦削的身影,瞬间就被工棚外的昏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东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点与“过去”、与“干净”、与“王小芳”有关的联结,被那洞口无情地切断。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工棚里浑浊的、冰冷的空气。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声“俺走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膜,顺着血脉,一路冰封到心脏最深处。

  “看啥看?魂被勾走了?”麻子粗嘎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失神中拽回,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还当自己是少爷,等人给你铺床叠被呢?自己找个旮旯蹲着去!”

  他不再看刘东来,转身冲着地铺上或躺或坐的工友们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棚里的嘈杂:“都他妈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给老子挪地方!挤巴挤巴,给这新来的‘读书人’腾个窝!”

  靠近排水沟的一个精瘦汉子,正歪着身子抠脚丫子,闻言斜睨了刘东来一眼,嗤笑道:“挤?往哪儿挤?麻子,你瞅瞅,这都人摞人了!再挤,晚上放屁都能崩到别人脸上!这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是能搬砖还是能挑土?别是来咱这儿当大爷的吧?”

  “就你他娘的屁话多!”麻子眼一瞪,脸上疤痕凶悍地一跳,话音未落,猛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精瘦汉子的屁股上。

  “哎哟俺的娘诶!”那汉子猝不及防,被踹得“嗷”一嗓子,向前一扑,差点一头栽进湿漉漉的排水沟里,捂着屁股龇牙咧嘴,“麻子你他娘的来真的!老子的腚!哎哟……”

  “再逼逼,下一脚踹你脸上!”麻子啐了一口,叉着腰,像尊凶神,“都听见没?动!谁不动弹,老子让他今晚睡沟里!”

  棚子里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低声的抱怨和窸窸窣窣的挪动声。靠近中间位置的几个工友,不情不愿地、骂骂咧咧地,你挤我一下,我怼你一肘,在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地铺边缘,硬生生又挤榨出大约一尺来宽、紧贴着冰冷潮湿沟沿的一点地方。那里,连薄薄的塑料布都残缺不全,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吸饱了潮气的泥地。

  “就那儿!”麻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逼仄的、散发着霉味和湿气的角落,对刘东来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窝!自己收拾!晚上睡觉给老子安稳点,滚沟里可没人捞你!”

  刘东来默默地抱着自己那床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走到那个角落。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掠过这个他将要栖身的、名为“住处”的地方。

  昏黄摇曳的油灯下,是一张张被重体力劳动、被风霜、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柔和线条的脸。黝黑,粗糙,刻着深深的皱纹,嵌着疲惫或麻木的眼睛。有人大张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鼾声如拉破风箱;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雨的棚顶,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下流的笑话,发出沙哑的、肆无忌惮的浪笑。空气里弥漫的,是汗臭,脚臭,劣质烟草的呛辣,麦秸腐烂的酸霉,以及排水沟里飘上来的、混合着各种秽物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人响亮地放了个屁,引起一阵更猥琐的哄笑。角落里,那个嘶哑的、永远不成调的小曲又响了起来,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悲哀的注脚。

  这一切,刘东来并不完全陌生。几年前,在生产队,在水利工地,他见过类似甚至更糟的环境。那时,他也是其中一员,年轻的身体里涌动着盲目的热情和模糊的期盼,和大家一起,在繁重的劳动后,躺在通铺上,用粗俗的玩笑和不着边际的吹牛,对抗着身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那时,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等”和“归属”,苦难是共同的,微薄的希望也是共同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一把力气的青年农民。他是师范毕业生。他的同学,有的已经走上了乡村小学的讲台,接受着孩子们纯真崇拜的目光;有的或许在灯下备课,规划着明天的课程,心里装着“教书育人”的朴素理想。他们走在一条或许清贫、却干净、有尊严、有希望的道路上。

  而他,刘东来,此刻却站在这里。站在这污浊、拥挤、弥漫着粗野和绝望气息的工棚角落,紧挨着散发着异味的水沟。梦想,尊严,希望,知识……所有那些曾经支撑他、定义他的东西,在这里,被这浑浊的空气、粗鄙的笑骂、冰冷的现实,衬托得如此遥远,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酸楚,猛地从胃里直冲喉咙,呛得他眼眶发热。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发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狠狠地逼了回去。

  不能哭。刘东来,你不能在这里哭。眼泪,是这里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更肆意的嘲弄。

  他慢慢地、几乎是仪式般地,跪了下来。膝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地面,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阴寒正顺着骨骼往上爬。他展开自己那床单薄的被子,仔细地、平整地,铺在那点狭窄的、紧挨着臭水沟的麦秸上。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仿佛不是在铺一个睡觉的窝,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抗污浊的宣告。然后,他靠着那床单薄的、与周遭花花绿绿、脏污不堪的铺盖格格不入的干净被子,半躺半坐下来。手,有些颤抖地,伸进随身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挎包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

  一本用旧报纸仔细包了书皮,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却被保护得很好的书——《代数》。

  当那本书出现在他手中时,周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静默。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鄙夷和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可能写不利索的、纯粹依靠肌肉和汗水生存的地方,一本书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刺眼。

  刘东来对那目光恍若未觉。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着那盏挂在歪斜木柱上、光线昏黄摇曳、烟雾缭绕的煤油灯,翻开了书页。熟悉的公式、符号、定理,如同久违的老友,跃入眼帘。X,Y,未知数;方程,不等式,逻辑的迷宫。那些抽象、洁净、严密的数学世界,与此刻周遭粗粝、肮脏、充斥着汗臭、鼾声、粗话和浑浊空气的现实,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这对比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一阵恍惚,仿佛手中的书本和身处的世界,有一个是虚幻的、不真实的。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纸张的粗糙触感,鼻尖嗅到的、书本特有的、微弱的油墨气息,又是如此真实。这真实,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猛地将他从恍惚中拽回,拽进更深的、冰冷的记忆漩涡。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在师范校园里,那个清瘦的、戴着眼镜的杨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敲着黑板,声音温和而有力:“同学们,知识是什么?知识是火把,能照亮蒙昧;是阶梯,能通往更高处;是翅膀,能带你飞出命运的泥沼!”

  那时的他,坐在下面,穿着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怎样炽热而虔诚的心!他相信那些话,如同相信太阳东升西落。他如饥似渴地啃着书本,在煤油灯下熬红双眼,就是为了握住那火把,登上那阶梯,长出那翅膀!

  他还想起了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娘用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浑浊的眼里泛起他从未见过的、明亮的光。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可那被生活压弯的脊背,似乎也在那一刻,挺直了些许。左邻右舍羡慕的目光,乡亲们口中“刘家出了个秀才”的赞叹……那一刻,他以为,他真的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真的快要飞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沉重的土地了。

  可是现在……

  现在,他捧着这本被视为“火把”、“阶梯”、“翅膀”的《代数》,坐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臭气的工棚角落,紧挨着湿漉漉的排水沟。明天,等待他的,不是讲台,不是黑板,不是孩子们求知的眼睛,而是沉重的砖块,粗糙的水泥,工头粗鲁的呵斥,和永无止境的、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苦力。

  “火把”在这里,照亮的只有污浊的空气和同伴们麻木或嘲弄的脸。

  “阶梯”在这里,通向的似乎是更深的、更绝望的泥沼。

  “翅膀”……早已在命运第一次无情的打击中,折断了,沾满了泥泞。

  一阵冰冷刺骨的绝望,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茫然,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攥紧他的心脏,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他猛地闭上眼,书页在手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临行前娘送别的情景,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寒冷的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很大,吹得娘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前。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在寒风里显得如此单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平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扯直他衣袖上细微的折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淀着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有深切的牵挂,更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全然的期盼和祝福。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再次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猛地转过身,用她那有些佝偻的、瘦小的背影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不要回头。

  “娘——!”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呜咽,猛地冲破了刘东来死死咬住的牙关,却又在即将溢出喉咙的瞬间,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更狠的决心,狠狠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闷的、压在胸腔里的、痛彻心扉的闷哼。滚烫的液体疯狂地冲撞着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水光。他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腥甜的铁锈味。那痛楚,尖锐而清晰,像一柄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混沌。

  不能!刘东来,你不能!你不能让娘用那样期盼的目光送你离开,然后,自己却像一摊烂泥,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肮脏、冰冷、看不到希望的角落!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被强行逼退,只剩下布满血丝的、通红一片的眼白,和眼底那团骤然燃烧起来的、近乎狰狞的火焰!那火焰,烧干了懦弱,烧尽了茫然,烧掉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自我怜悯,只留下最原始、最坚硬、也最疯狂的东西——不甘!不屈!和一股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层咆哮而出的、决绝的狠劲!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空,对着冥冥中或许存在的神灵,更对着自己那几乎要被现实碾碎的灵魂,一字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无声的、血淋淋的誓言:

  “爹!娘!儿子不孝!过去是儿子无能,没能让二老脸上有光,反倒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在人前抬不起头!”

  “可这次,不一样了!天开了!高考恢复了!那条路,那条用笔和纸、用脑子就能走的路,它又通了!”

  “今年!就是今年!儿子就是爬,也要再次爬进考场!就是死,也要死在考场上!大学,儿子上定了!这个书,儿子读定了!”

  “等我考上大学……”他的思绪猛地飘远,仿佛穿透了这污浊的工棚,这沉重的黑夜,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未来,“我会坐在明亮的、干净的大学教室里,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捧着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书本。我的同学们,都和我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我们走在栽满梧桐树的校园路上,谈论着国家,谈论着未来,谈论着理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听着粗俗的笑话,为明天的伙食发愁!”

  “硕士?博士?专家?教授?”他在心里无声地诘问自己,随即,一股更猛烈、更滚烫的火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浑身颤抖,“不!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不止是这些虚名!我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我要让爹娘在人前能挺直腰杆!我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们、嘲笑我们的人,都仰起头来看我!我要改变命运,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有……还有像王小芳一样,沉在泥泞最底层的人的命运!我要这天地,记住我刘东来这个名字!!!”

  这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冲撞、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和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它暂时驱散了绝望的寒冰,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灼热。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代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书本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那股在绝境中咆哮的、不屈的意志。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棚子里的鼾声、梦呓、磨牙声,汇成了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沉重、也更加原始的声浪海洋。这声浪不再仅仅是噪音,它变成了一种背景,一种底色,一种无数卑微生命在沉重喘息、在疲惫沉睡、在无意识挣扎的、宏大的生命轰鸣。油灯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挣扎着,跳动着,发出“哔剥”的细微声响,光线更加昏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将这小小的工棚拖入完全的黑暗。

  刘东来就在这昏暗的、摇曳的、即将熄灭的光线下,固执地、几乎是贪婪地,盯着书页上那些模糊的符号。眼皮越来越重,像坠了铅块,高烧后的虚弱,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上的巨大震荡,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睡眠。那些公式在他眼前开始晃动,扭曲,变形,最终连成了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斑……

  他睡着了。头靠着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工棚支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代数》。姿势别扭而艰辛,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仿佛承担着千钧重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短暂的瞌睡,也许是昏沉了许久,他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不是被声音吵醒,也不是被噩梦吓醒,而是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冰冷的、尖锐的清醒刺醒。

  棚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盏油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脉搏,在无边的黑暗和震耳的鼾声中,微弱地、固执地跳动着。那点光,太弱了,甚至照不清自己摊在身前的手掌,只勉强在身侧的排水沟浑浊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破碎的、颤抖的倒影。

  就在这片几乎绝对的黑暗和嘈杂中,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污浊空气里,就在这紧挨着臭水沟的、冰冷潮湿的铺位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地底涌出的泉水,冰冷,却清澈,缓缓流遍刘东来全身。

  羞耻感,消失了。

  茫然感,消失了。

  甚至那种尖锐的、不甘的痛楚,也暂时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明,和一种从绝望废墟上生长出来的、近乎野蛮的平静。

  他静静地坐着,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他听到身旁那个精瘦汉子震天的鼾声里,夹杂着模糊的、关于家乡和孩子的梦呓;他听到远处有人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呻吟,可能是白天的劳作伤了腰;他听到更远处,有人磨着牙,仿佛在啃噬着生活中所有坚硬的、难以消化的部分;他甚至“听”到了这片工棚里,二十几个沉重躯体发出的呼吸声,那些呼吸,粗重,疲惫,却依旧顽强,一声一声,构成了这片黑暗空间里最真实、最原始的生命律动。

  这就是生活。最底层,最粗粝,最不加掩饰的生活。汗,血,力气,疲惫,麻木,偶尔一点粗野的快乐,和深埋在鼾声与梦呓之下的、对遥远家乡或渺茫未来的一点模糊念想。这里没有知识,没有体面,没有未来,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一夜短暂的、沉重的睡眠。

  而他,刘东来,曾经以为手握“火把”和“翅膀”的师范生,如今就躺在这里,是他们中的一员。不,他甚至不如他们。他们至少有力气,有经验,能靠自己的筋肉,在这片土地上挣一口实实在在的饭吃。而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寄人篱下,靠着一个姑娘的恳求,才得以在这臭水沟边获得一席容身之地。

  多么讽刺。多么……真实。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真实和冰冷的清醒中,那团几乎要被绝望和羞耻扑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以一种更纯粹、更凝练、更疯狂的方式,重新燃烧起来!烧掉了所有虚浮的幻想,烧掉了所有自怨自艾的矫情,只留下最坚硬的内核——他要出去!他必须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泥泞!离开这种活着仅仅是为了喘气的日子!

  不是靠幻想,不是靠等待,而是靠他自己!靠他手里这本书!靠那些X、Y、方程式!靠恢复高考这扇重新打开的门!这是唯一的路!是他刘东来,也是无数像他一样深陷泥泞的青年,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脆弱的绳索!

  就在这时,远远地,从工棚外,从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之外,从那深沉无边的夜色尽头,传来了一声隐约的、悠长的鸡鸣。

  “喔——喔喔——”

  那声音,穿透层层黑暗,穿透污浊的空气,穿透低矮的雨布棚,清晰地、带着一种古老的、穿透时空的力量,钻进刘东来的耳朵,直抵他的心扉。

  鸡鸣了。

  天,快要亮了。

  这声鸡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混沌。也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灵魂的熔炉上,溅起漫天炽热的火星!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在震耳的鼾声中,在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里,挺直了那曾被生活重担、被病痛、被绝望压弯的脊梁!每一节脊椎,都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却铿锵有力的“咯吱”声。

  他摸索着,重新拿起了那本滑落在腿边的《代数》。书皮冰冷,纸张粗糙。他紧紧地将它攥在手里,攥得那么用力,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他坠崖时抓住的最后一根藤蔓,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是他向这不公的命运、向这肮脏的处境、向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们,发起冲锋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和战旗!

  然后,他在心里,用一种平静的、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声音,对自己,也对这片沉睡的、苦难的工棚,对棚外那无边的、即将破晓的黑暗,一字一句地,默念道:

  我曾是父母捧出的星,乡邻口中的光,

  欲上青云,振翅却折于风霜。

  跌落尘埃,方知泥土的重量,

  呼吸之间,尽是生存的粗粓。

  这鼾声,是劳作的号子,沉入骨髓的疲乏,

  这气味,是生命的底色,汗水混合着泥浆。

  这沟壑,划分的不是南北铺位,

  是现实与梦想间,冰冷刺骨的汪洋。

  然而,

  泥泞深处,亦可仰望星空,

  黑暗尽头,自有天光浩荡!

  折翼何妨?以屈辱为薪,以不甘为火,

  淬我骨血,铸我不屈的锋芒!

  知识不是装饰脑门的冠冕,

  是凿穿绝壁的钢钎,是摆渡苦海的舟桨!

  今日汗水浇透的狼狈,

  皆是他日昂首挺胸的勋章!

  总有一日,

  我要走出这低矮的棚户,这冲天的浊气,

  我要洗净这满身的尘灰,这心头的沧桑。

  不是以逃离的姿态,

  而是以征服者的步伐,踏碎所有蔑视的目光!

  待到那时,

  我要这陋室铭记,我曾在此处蛰伏,

  我要这长夜见证,我如何亲手撕破它的伪装!

  我要让我的名字,不再是工友口中的笑谈,

  而是烙在这时代转折点上,一个滚烫的、不容忽视的印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铸进他的血脉;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灵魂的深处。那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狂想,而是从最肮脏的泥泞里,从最深的绝望中,生长出来的、带着血丝的、无比坚硬的信念!

  心中的热血,那几乎被冻僵、被抽干的热血,开始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奔流!起初是涓涓细流,随即汇聚成河,最终化为汹涌的、咆哮的怒涛,冲撞着他单薄的胸膛,冲击着他每一寸渴望爆发的肌肤!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工棚里浑浊的、却带着二十几个沉重生命热度的空气。那空气依旧污浊,依旧充满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但此刻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力量。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油灯那最后一点、即将彻底熄灭的、微弱的、颤抖的光晕,睁大了双眼。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在震耳欲聋的鼾声中,在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的包围下,在紧挨着散发异味的臭水沟的逼仄角落里——刘东来的那双眼睛,竟亮得惊人!那不是油灯的反光,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淬了火的、不屈的光芒!像两颗坠入最深矿井的星辰,在绝对的黑暗中,兀自燃烧,倔强地、钉子一般地,死死地、钉进了手中那本破旧的、却重若千钧的《代数》里!

  仿佛要将那每一个符号,每一行公式,都烙印在视网膜上,镌刻进骨髓里,融化进血液中!

  棚外,远远地,又一声鸡鸣传来。

  比先前那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嘹亮,更加充满了穿透一切黑暗的、蓬勃的力量。

  “喔——喔喔——!”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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