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进了教室。
晨光正从东面那几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平平的石灰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粉笔灰、旧书本和年轻人汗味混杂的气息。几排歪歪扭扭的旧课桌沉默地立着,桌面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划痕、模糊的字迹,还有干涸的墨水瓶留下的污渍。
刘东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冰冷的、粗糙的木板凳刺激着他有些麻木的身体。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桌面。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前天、无数个从前一样。可一切,又都不同了。
书包是空的。没有崭新的课本,没有散发着油墨香的试卷。只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一本他喜欢的文学书,一支总是漏水经常把他的手染黑的破钢笔。这就是他此刻全部的行囊,是他向命运发起冲锋的、可怜的武器。
昨夜那场冷水的洗礼,那场自尊的崩碎与重塑,那场在绝望深渊边缘的挣扎与咆哮,此刻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像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后的铁,外表冷却了,内里却烧着更旺、更执拗的火焰。
他挺直脊背,打开那本边缘卷起、封面污损的笔记本,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然而,笔尖落下前,一个影子,毫无预兆地、温柔又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王小芳那张在门灯下,叫人心跳的身影。
而是另一张脸。圆圆的,被太阳晒得泛着健康红晕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俏皮虎牙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洋溢着一种野草般的、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无论多少风雨霜雪,都不能让她真正低下头去。
梅子。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刚刚努力维持平静的心绪里,荡开了一圈圈无法抑制的涟漪。昨夜黑暗中那张交替浮现、最终与王小芳的面容撕扯不清的脸,此刻在晨光中,忽然无比清晰、无比具体地浮现出来,带着田野的风,带着书本的香,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高中毕业,那个曾让他仰望的大学梦,像一枚成熟后不得不离开枝头的蒲公英,被时代的风一吹,就轻飘飘地散了,落在黄土地干裂的缝隙里,看不见了。心,空了一块,漏着风,冷飕飕的。
人总得活着。心,总得有个地方搁着,才不会飘走,不会冻僵。
于是,就有了另一个梦。这个梦,没有大学通知书那么具体,那么光鲜,它模模糊糊的,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带着汗味,也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温暖和牵引。这个梦,是梅子给的。像冬日漫长寒夜里,娘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来的、一个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金黄软糯、滚烫烫的红薯,捧在手里,暖着手,也暖着心,是实实在在的、能抵御寒冷的盼头。
梅子是村里顶好看的姑娘。这“好看”,不是城里女学生那种水葱似的嫩,也不是年画上仙女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她的好看,是像河滩坡地上那一片野梅花。春天来时,别的花还在畏畏缩缩,它们就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的,白的,一簇簇,一丛丛,不挑地方,不嫌贫瘠,迎着料峭的风,开得没心没肺,开得泼辣热烈。走近了看,花瓣或许不那么完美,甚至带着被风沙扑打过的痕迹,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顽强的、热腾腾的生命力,却能让最灰暗的角落都亮堂起来。她比刘东来大一岁,从小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两条细细软软、发黄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跑起来像两只慌张的雀儿。刘东来叫她“姐”,叫惯了,顺口得像呼吸,像每天推开家门看见灶膛里那簇跳跃的、橙红色的火苗,温暖,踏实,是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梅子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身上就带着一段传奇,或者说,是一道深深的、关乎生死的烙印。
她生下来,不哭,不动,浑身憋得青紫,像个用旧了、塞了棉絮的布娃娃,软塌塌的,没有一丝活气。接生婆探了鼻息,摸了摸她的小胸脯,摇摇头,叹口气,用沾着血污的围裙擦了擦手,低声对蹲在门外吧嗒旱烟的男人说:“没气了。是个丫头。”
她爹,那个被几十年沉重劳作压弯了脊梁、脸上沟壑纵横如黄土高原的汉子,沉默地走进来,站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炕沿边。他没看炕上虚弱的妻子,也没看那个没了气息的小小身体。他只是搓了搓手——那双大手,黑,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陈年泥垢,手背上裂着无数细小的口子,像干涸的土地。这双手,扶过犁,挥过镐,撒过种,收过粮,也像使唤最顺手的农具一样,使唤过粪叉子,把牲畜粪便从圈里捣出来,装进筐。
他转身,走到墙角,拎起那个破旧的、荆条编的粪筐。筐用得久了,被汗、泥、粪肥浸透,呈现出一种油黑发亮的颜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泥土腥气和有机物腐败的浓烈气味。筐架是“n”字形的,便于手提或背在肩上。他没有像抱一个孩子那样去抱那个小小的身体。在他此刻麻木而现实的认知里,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件需要尽快处理掉的、不吉利的“东西”。他用那双“粪叉子”般粗粝的大手,就那么随手一捣,一拨拉。那小小的、软绵绵的、青紫色的女婴,便像一摊没有生命的、冰凉的泥,滚进了肮脏的筐底,脸朝下,蜷缩在残留的、已经干结成块的粪渣和草屑中间。
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晦气。一撅屁股,把筐绳套上自己佝偻的肩头,背起,转身,就要往外走。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要去野地里,找个僻静的、无人注意的角落,挖个浅坑,把这“东西”埋了。让黄土盖上,了无痕迹。那年月,这样的事,在贫瘠的乡村算不得多稀罕,尤其是——一个女娃。
“他爹!——”
一声凄厉的、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力气的哭喊,从炕上猛地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屋里死寂的空气。是他娘,那个身材矮小、因为缠足而走路不稳、此刻刚刚经历生产之痛、脸色比身下污浊的苇席还要灰败的女人。她用尽全身力气,从血污中撑起半个虚软的身子,朝着男人即将消失在门框外的背影,伸出了一只枯瘦的、如同秋风中颤抖枯枝的手。手指痉挛着,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别走……你让俺……再看她一眼……就一眼……求你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轮磨过,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的哀求和母亲天性里最后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汉子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了。他佝偻的背影,在昏暗油灯的光晕里,僵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他没回头,只是那么站着,背对着身后的一切。屋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濒死的呜咽,和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过了几息,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男人肩膀微微耸动,终于,还是退了两步,回到屋里。他没有放下肩上的粪筐,只是就着背筐的姿势,肩膀一耸,手臂一抖,将粪筐重重地顿在了炕沿边的泥地上。然后,又是那样,伸出那双“粪叉子”般的大手,抓住污黑的筐沿,猛地一抖,一扣,一甩。
那小小的、青紫色的身体,便像一摊真正的、了无生气的烂泥,被从筐里“倒”了出来,滚落在冰凉、坚硬、布满坑洼的土炕上。她滚了两滚,停在散乱的、沾着暗红血污和汗渍的旧棉絮旁,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他娘,那个小脚女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她几乎是滚下炕的,用那双裹得尖尖的、畸形的小脚,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着,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她够不着,就用手扒着炕沿,用膝盖,用身体,以一种极其艰难、极其扭曲、如同受伤兽类般的姿态,挣扎着往炕上爬。膝盖蹭着粗糙的炕席,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心碎的声音。她终于爬上了炕,爬到女儿身边。伸出那双同样枯瘦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臂,将那冰冷的小身体,小心翼翼地、却又用尽全力地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动作那么轻,仿佛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又那么紧,仿佛一松手,这珍宝就会化为青烟散去。
她低下头,把自己满是泪水和冷汗的脸,紧紧贴上女儿那青紫的、冰凉的小脸。泪水,浑浊的、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滴在女儿紧闭的、毫无生气的眼睑上,顺着那小小的、冰冷的脸颊滑下,洇湿了污浊的棉絮。
“妮儿啊……娘的妮儿啊……你睁睁眼……看看娘啊……”她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只是这一句破碎的呢喃,像最钝的刀子,凌迟着屋内所剩无几的空气。
然后,她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内仓皇搜寻,最后,定格在对面土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上——那是一个骑着鲤鱼、抱着莲藕的胖娃娃,寓意“连年有余”。但在女人此刻被泪水模糊、被绝望和祈求烧灼的视线里,那张胖乎乎的笑脸,就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她轻轻地将女儿放回炕上,用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拂去女儿脸上沾着的草屑和污迹,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她挣扎着,在冰冷的土炕上,跪直了身体。那双缠过的、扭曲的小脚,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痛苦的姿势压在身下。她双手合十,举到额前,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年画,深深地、重重地、以头抢地般地磕了下去!
“咚——!”
额头撞在硬实冰冷的土炕上,发出沉闷的、结结实实的一声巨响。那不是磕头,那是用头颅,用血肉,用灵魂,在向冥冥之中的神明,发出最惨烈、最卑微、最不顾一切的叩问和祈求!
她抬起撞得发懵的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通红。没有停顿,再次狠狠磕下!
“咚!”
“咚!”
“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不再计数,只是疯狂地、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头颅,砸向那坚硬的土地。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伴随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哑的祈求。泪水、汗水、还有额头上迅速渗出的血珠,混合在一起,糊满了她苍老而绝望的脸,一滴一滴,砸在炕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土炕被她磕得微微震动,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她小小的、因为缠足而畸形的身体,在每一次撞击中剧烈地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墙角的姐姐,一个稍大些的女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状若疯魔的娘,又看看炕上那个毫无声息的妹妹,连哭都忘了,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不知道她磕了多少个头。几十?一百?几百?女人的额头已经一片青紫,破皮的地方渗着血,和泪水、灰尘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看起来骇人可怖。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力气似乎随着那一次次撞击,和着血与泪,流干了,耗尽了。她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幅度越来越小,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开合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残破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驱使着她,用额头,去撞击那沉默的命运。
就在她最后一次,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将额头缓缓、缓缓地,贴上冰冷炕席,准备迎接又一次撞击,或者说,是迎接最终绝望的时刻——
炕上,那小小的、青紫色的、被父亲像倒垃圾一样倒进粪筐、被母亲用额头叩击大地来祈求奇迹的女婴,那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张开的小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冰冻的河面,在春日最深处,发出第一声无人听闻的、细微的崩裂。像干涸的井底,在无尽的黑暗里,冒出第一个微不可察的、绝望的气泡。
姐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捂住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住妹妹的脸,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忘记了呼吸。
又一下。这次更明显了些。那小小的、青紫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仿佛濒死的鱼儿,在干涸的岸边,最后一次开合腮帮,汲取空气中那微乎其微的湿润。
“活……活……”姐姐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她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急促地进出。她猛地扑到炕边,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又不敢。
“活过来了!娘!娘!妹妹活了!她动了!嘴动了!”终于,积蓄的震惊和狂喜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变成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嘶喊,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女人猛地僵住了。仿佛一尊正在腐朽的泥塑,被这声呼喊给定格。她涣散的眼神,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缓缓转向炕上。
只见那小小的身体,似乎随着那一下微弱的嚅动,被注入了一丝游丝般的生气。一条小腿,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接着,是那紧紧蜷缩着的小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勾,仿佛要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女人的呼吸彻底屏住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油灯的灯花,又“噼啪”爆了一声,溅出一点细小的火花。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在女人和姐姐几乎要凝固成化石的注视下,在时间都仿佛停滞的瞬间,梅子——这个刚刚被亲生父亲像处理秽物一样丢进粪筐、又被母亲用额头叩地磕出血泪才唤回一丝生机的女婴——竟然,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下那一直紧紧蜷缩着的、青紫的四肢。动作那么轻微,那么滞涩,像破茧的蝶,在挣开最后一层束缚。
然后,那平坦的、一直毫无动静的小胸膛,开始有了起伏。一开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是隔很久,才浅浅地起伏一下。渐渐地,那起伏变得明显,有了规律。虽然依旧微弱,但那是生命的气息!是确凿无疑的、活着的证明!
紧接着——
“哇——!!!!”
一声响亮到惊人的、带着无尽委屈、愤怒和宣告意味的啼哭,猛地从那刚刚恢复了血色的小嘴里爆发出来!那哭声不像一般婴孩的细弱啜泣,而是洪亮的、尖锐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嚎啕,瞬间刺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震得土墙似乎都在嗡嗡回响。墙上那张年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击,哗啦啦地剧烈抖动起来,边缘卷起,终于,“啪嗒”一声,从墙上脱落,掉在了炕角。
女人像是被这哭声猛地烫了一下,浑身剧烈地一颤。她“嗷”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那不是哭,是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混杂了狂喜、悲痛、感激和崩溃的嘶鸣。她猛地扑过去,不是爬,是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重新发出哭声的小小身体,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几乎要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放声大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却汹涌澎湃,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之前所有强忍的堤坝。她颤抖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一遍遍、无措地抚摸着女儿温热起来的小脸,那上面还沾着她自己的泪,自己的血,混合着灰尘和希望。
“活了……活了……真的活了……俺的妮儿啊……菩萨显灵了……菩萨真的显灵了啊……俺给菩萨磕头……磕头……真的见到菩萨了……”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脸上糊满血泪灰尘,表情扭曲,却焕发着一种骇人的、近乎神圣的光彩。
姐姐也凑过来,又惊又怕,又喜又悲,看着娘怀里那个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小肉团,怯生生地问:“娘,菩萨……菩萨是啥样的?”
女人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仿佛搂着全世界。她抬起泪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屋顶、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望向了某个不可见的、神圣的所在,脸上浮现出一种迷醉的、虔诚的光辉:“像神仙一样美……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
“神仙是啥样的?”
“傻闺女,俺知道,就是说不出来……”女人喃喃道,声音悠远,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濒死体验与神迹降临交织的恍惚里,“俺只是看到……真的看到了……她是从天上飞过来的……身上有一个大大的、会发光的翅膀,白得晃眼……脚下还踩着一块雪白雪白的云,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
“她……她是咋飞到屋里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呢。”
“从窗缝里进来的。”女人的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
“窗缝?那……那缝才多宽?能进来吗?”姐姐困惑地看着那窄窄的窗缝。
“菩萨是神呐,”女人低下头,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女儿细嫩的小脸,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她的身子,能变大,也能变小……能进来呀。俺真的看到了,她飞到俺女儿的身边,身上有光,暖暖的……她亲俺女儿的额头,摸俺女儿的小脸,还抱着俺女儿,轻轻地摇……俺女儿一哭,她就笑了,然后,就腾云驾雾,从窗缝里飞走了……闺女,你快看,你快看呀,菩萨还在天上飞呢,俺隔着窗缝,就看到了,看到那云彩的边了……”
姐姐顺着娘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窗缝,又看看娘怀里那个哭累了、开始抽噎的妹妹,再看看娘那张混合着血污、泪水和一种奇异光辉的脸。她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她信了。彻彻底底地信了。她觉得,妹妹那能把年画震掉的、响亮的哭声,真的能把菩萨从天上招来。
从此,梅子身上,就带上了这段传奇的烙印。村里人都说,这闺女,是菩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是磕头磕活了的,命硬,福大,心窍怕是也被菩萨点化过,跟一般丫头不一样。
长大后,梅子果然“不一样”。她比刘东来还要嗜书如命。在刘东来还懵懵懂懂只知道课本和习题的时候,梅子已经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她能接触到的文字。村里有字的纸片,糊墙的旧报纸,包点心的黄草纸,甚至谁家孩子用过的破烂课本,她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高中毕业,两人都回了村,扛起锄头,成了地道的庄稼人。在那些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里,刘东来身边,总走着梅子。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尘土飞扬。梅子却不爱走被人踩实了的、光秃秃的路中间,她总是踮着脚,故意去踩路边的野草。狗尾巴草,车前草,蒲公英,甚至带刺的蒺藜,她都饶有兴致地踩过去,听着脚下草茎断裂的细微声响,看着露水打湿她的旧布鞋。她常常仰着脸,望着北方高原那特有的、高远得让人心慌的蓝天,望着那些倏忽来去、自由自在的鸟雀,然后,就能把《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里的故事,像镇上茶馆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一样,绘声绘色地讲给刘东来听。讲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她仿佛自己就是那被逼上梁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北风呼啸般的寒气,眼神里是压抑的悲愤和决绝;讲到“刘姥姥进大观园”,她又瞬间变脸,眉飞色舞,模仿着刘姥姥的憨态和惊叹,惹得刘东来忍俊不禁,她自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洒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惊起草丛里蛰伏的蚂蚱,扑棱棱飞起一片。
那一日,夏日的玉米地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挨挨挤挤,宽大翠绿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像一把把绿色的锯子,在胳膊上、脸上划出浅浅的白痕,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他和梅子一起耪地,给玉米除草松土。玉米伸展开茂密的枝叶,缠住他们的腰身,将他们半掩在一片沙沙作响的绿色海洋里。他们肩并着肩,锄头平插进湿润的、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泥土里,锄把握在汗湿的手心,身体前倾,屁股撅着,一步步,默契地向后退着。新翻开的、湿润黝黑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在他们眼前翻滚,散发出土地深处最原始、最丰饶的气息。
梅子又讲起了《水浒》。这回讲的是“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她讲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自己就是那怒目圆睁、路见不平的鲁达,拳头捏得紧紧的,在空中挥舞着,为金翠莲父女的遭遇义愤填膺。刘东来侧过头,想提醒她慢点说,正好被她激动的讲述喷了一脸细密的唾沫星子,凉丝丝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汗味和青草气息。他没擦,任由那细小的水珠挂在脸上,在灼热的阳光下慢慢蒸发,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两片飞快开合、被太阳晒得有些起皮却依然红润的嘴唇。
讲着讲着,梅子忽然停下来,用锄头柄支着下巴,一双黑亮亮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刘东来被汗水浸得发亮的侧脸,忽然问:“兄弟,你能一口气,不歇气儿,把《水浒》里头,梁山泊一百零八个好汉的名号,全都说出来吗?”
刘东来正听得入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几道滑稽的污痕。他挠挠头,汗珠顺着他晒得黑红的脖颈流下来,钻进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不能。这么多名号,谁能记得全乎?能记住宋江、林冲、武松就不错了。”
梅子笑了,那笑容在浓密的玉米叶阴影下,显得格外生动俏皮,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俺说着,你给俺数着,看俺说得全不全。”
刘东来将信将疑,但还是放下锄头,掰着沾满泥土的、粗大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你数,我记着。”
梅子也放下锄头,在田垄上站直了些,还特意清了清嗓子,仿佛登台表演前的准备。她的目光不再看刘东来,而是投向了远方起伏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田垄,投向了更远处湛蓝的天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脆亮,带着一种奇特的、舒缓有力的韵律,如同上好的玉珠,一颗颗滚落在玉盘里,又像山间清泉,叮叮咚咚,从那两片被太阳晒得有些起皮、却异常红润的嘴唇里,流淌出来:
“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
她开始说得不快,字正腔圆,一个个名号带着绰号、带着星宿,清晰地从她口中吐出:“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小李广花荣,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美髯公朱仝……”
刘东来一开始还跟着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就改成心里默数。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像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一样,看着身边这个熟悉的“姐”。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在她汗津津的、泛着健康红晕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线条,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脖颈的曲线在阳光下拉出优美的弧度。她的声音平稳而流畅,没有丝毫卡顿,仿佛那一百零八个好汉,连同他们的绰号、星宿、事迹,早已不是书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检阅、点名。
“……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鼓上蚤时迁……”
当地清晰而平稳地吐出最后一个名字“险道神郁保四”时,刘东来已经忘了计数,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玉米地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阳光依旧炽烈,空气依旧闷热,但刘东来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赤着脚站在黄土地里、头发上还沾着草屑的姑娘,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些在书中叱咤风云、性格各异的英雄好汉,似乎都随着她的讲述,从字里行间走了出来,站在这片广袤的、沉默的土地上,与她,与这青纱帐,奇异地融为一体。
“姐呀,”刘东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咂咂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叹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崇拜的情绪,“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是菩萨开过光吗?咋能……咋能记住这么多?一个不落,连绰号星座都门儿清!”
梅子转过头,看着他傻愣愣的、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绷紧的琴弦忽然放松,带着忍俊不禁的欢快。接着,她索性仰起脸,对着被玉米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毫无顾忌,清亮亮的,带着田野特有的旷达和少女毫无阴霾的烂漫,仿佛有形的、欢快的波纹,以她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去。笑声震得身边肥厚的玉米叶子簌簌作响,仿佛满地的玉米都跟着弯下了沉甸甸的穗子,远处杨树上的麻雀,也扑棱棱惊起一片,像是朝她点头致意,又像是被这笑声惊扰。
“傻兄弟,”她笑够了,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哪有什么菩萨开光。就是喜欢,翻来覆去地看,就记下了。那些好汉,就像活在俺心里一样。”
梅子不仅记性好,她还“门路广”,有着一种天生的、让人愿意亲近和帮助的魅力。在这个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一样匮乏的年代,一本书,尤其是“闲书”,比一块肥肉还要金贵,难借得很。可梅子似乎有种奇特的本事,三乡五里的,好像谁家箱底压着一本掉了封皮的《三国》,谁家柜子里藏着一本卷了边的《说岳》,她都知道。她总能想办法,用她的笑容,用她帮忙干活的承诺,用她攒下的几块舍不得吃的冰糖,或者就是单纯地用她的真诚和热情,把书“磨”到手。
她借书,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自己必须先囫囵吞枣、熬夜点灯地看完,消化了,变成她自己的故事了,然后,再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似的,跑着,跳着,喘着粗气,送给刘东来。而且,必定附赠一场身临其境的“说书”。
她第一次借到的,是一本没了封皮、边角卷起毛边、纸页发黄发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自己先熬了两个通宵看完,煤油灯熏得她眼睛红肿,直流眼泪。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跑到刘东来家,把他从自留地里拽出来,两人就坐在田埂上,头顶是刚刚升起、还不算毒辣的太阳,身边是嗡嗡飞舞的苍蝇和早起觅食的蚂蚁。她给他讲保尔·柯察金。讲他在风雪中修铁路,讲他与病魔抗争,讲他与冬妮娅无疾而终的爱情,讲他那段关于生命的名言。她讲得那么投入,时而声音激昂,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在泥泞和风雪中奋力挥动铁锹的青年;时而语调低沉,带着深深的同情和感同身受的痛苦。最后,讲到保尔在病榻上回顾一生,说出“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时,她自己的声音先哽咽了,眼圈泛红。刘东来这个平日里愣头青一样的半大小子,听着听着,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鼻子发酸,眼泪竟也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砸进脚下干裂的泥土里,迅速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撼、鼓舞和莫名委屈的、复杂的液体。
后来,这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充满仪式感的交接。她总能变魔术般地弄来书,每次都是跑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里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像一只成功偷到蜂蜜、急于与同伴分享的小熊,兴奋得语无伦次:
“兄弟!快看!我又借到一本!还是新的!我还没看,你先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献宝般的急切、骄傲,还有一种“你快夸我”的期待。
她经常仰着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却依然俊俏生动的圆脸,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不再细嫩、沾着泥土、甚至有些粗糙裂纹的手,用掌心在衣襟上仔细擦擦,然后双手将那本或厚或薄、或新或旧的书,平托着,递到刘东来面前。那姿态,庄重得如同在递交一件圣物,一场至高无上的加冕礼。
“兄弟,又借到一本,《红旗谱》。”
“兄弟,又借到一本,《牛虻》。”
“兄弟,又借到一本,《西游记》。”
“兄弟,又借到一本,《青春之歌》。”
“兄弟,又借到一本,《高玉宝》。”
“兄弟,又借到一本,《苦菜花》。”
“兄弟,又借到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
“兄弟,又借到一本,《烈火金钢》。”
“兄弟,又借到一本,《艳阳天》。”
“兄弟,又借到一本,《海岛女民兵》。”
“兄弟,又借到一本,《红楼梦》。”
一本本带着不同主人气息、或新或旧、或厚或薄的书,就这样通过梅子那双沾着泥土、草屑和阳光味道的手,递到刘东来同样粗糙、却渴望汲取养分的手中。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连夜翻阅时手指的温度,和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青草、汗水,以及少女特有体香的、朴素而好闻的气息。那气息,和油墨的清香、纸张的陈旧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刘东来青春记忆里,最温暖、最令人悸动的一部分。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在那些日复一日、沉重得让人麻木的劳作之后,在那些就着昏黄跳跃的煤油灯、被油烟熏得直流眼泪的夜晚,在那些弥漫着牲口粪便、柴草烟味和贫穷气息的空气里,刘东来这个曾经把“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奉为圭臬、一心只想通过数理化改变命运的愣头青,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方正正的汉字。不,不仅仅是喜欢汉字,是喜欢上了由这些汉字构筑起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英雄的呐喊,有爱情的悲欢,有远方的风景,有别样的人生,有他在黄土地上看不到的无限可能。
更确切地说,是梅子,用她不知疲倦奔波借来的书,用她声情并茂、仿佛身临其境的讲述,用她递过书来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分享喜悦的眼睛,在他心里那片被繁重农活、生存焦虑和对渺茫未来的恐慌所板结的荒芜土地上,悄悄地、顽强地,播下了一粒文学的种子。然后,她再用她的笑声、她的汗水、她的一切,耐心地浇灌,看着它颤巍巍地破土,发芽,抽出稚嫩的、却充满希望的绿芽。
劳动间隙,田间地头,夜深人静,刘东来开始如饥似渴地读那些书。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趴在炕桌上苦读的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而执拗的巨人。读着读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萌动,在翻滚,痒痒的,胀胀的,像春天冻土下想要破土而出的草芽。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阅读。他开始试着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那些黄土坡上四季不变的风,那些庄稼人脊背上滚烫的汗珠和深深的叹息,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苦闷和渴望,那些对远方模模糊糊的想象和期盼,都变成歪歪扭扭的字,写在各种各样的纸上——写过字的作业本背面,裁开的旧报纸边角,包过点心的、油腻腻的黄草纸,甚至大队废弃的表格背面……凡是能找到的、能写字的纸片,都被他搜罗来,写上密密麻麻的字。
后来,胆子大了,心也野了,他竟萌生了一个狂妄的念头:写一个“长篇”。写他们这个被黄河故道泥沙半掩的村庄,写村头那条时而干涸时而泛滥的苦水河,写那些像他爹一样沉默如山、在土地里刨食一辈子的庄稼汉,写那些像梅子一样鲜活生动、在苦难中依然倔强开花的生命。
他趴在家里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中间凹陷的黑黢黢小方桌上写。煤油灯呛人的黑烟熏黑了低矮的屋顶,熏黑了他靠近灯盏的额头和鼻孔。他写得很慢,很吃力,字像喝醉酒的螃蟹,在纸上横七竖八地爬。写写,划掉,撕掉,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很快积起一堆皱巴巴的纸团,像他此刻纷乱而激动的心绪。写完的、自以为可以的稿纸,一张张,一摞摞,胡乱堆在炕头,塞进破柜子吱呀作响的抽屉里,扔得满屋子都是,被他娘一边唠叨“招老鼠的破烂”,一边又小心地替他归拢,用砖头压好,怕被风吹走。
终于,他觉得可以见人了——不,是觉得可以给梅子看了。他把那些写得“不成气候”、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厚厚一沓,用麻绳小心地捆好,卷了卷,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拿去给梅子看。他的口气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依赖:“姐,你给我抄一遍!我写得乱,看不清,还得改。”
梅子的字,是村里公认的一绝。她似乎天生就对那些横竖撇捺有着异乎寻常的亲近感。从小,她就趴在自家更小更黑的土炕桌上,用捡来的秃头毛笔,蘸着清水,在桌面上写;捡了石灰块,在斑驳的土墙上划。她双膝跪在硬邦邦的、铺着破苇席的土炕上,顶着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甩着脑后的独辫子,手腕悬空,屏息凝神。那双同样因为劳作而长满老皴、沾着泥土和草汁、洗不净颜色的手,握着那支秃笔,却能在能找到的每一片纸——废旧年历的背面,包装纸的空白处,甚至树叶——上,写下她能想到的所有名言、警句、古诗词。那些字,或许谈不上什么严谨的法度,却自有一种野性的、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龙飞凤舞,气象万千,贴满了她小屋子的四面土墙,让那间昏暗的土屋,仿佛成了一座简陋而丰饶的殿堂。长大了,下地干活,歇晌时,别人蹲在地头唠嗑、打盹,她蹲在地头,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就在平整的细土上写,在松软的沙地上画。她顶着烈日,眯缝着被阳光刺得微微发花的眼睛,盯着地面,让那些字从心里流出来,流到手上,流到树枝尖,流到广袤无垠的黄土地里。她写的字,乡亲们都说,“像活的,会飞,会笑,会说话”。常引来歇晌的乡亲们围拢观看,啧啧称奇。
“嘿!这闺女,了不得!这字写得,真帅!像个文化人儿!”
听到夸赞,梅子更来劲了,小屁股一撅一撅,胳膊一伸一缩,手里的枯树枝仿佛成了她的“如椽大笔”,一提,一勾,一撇,一捺,甩出的字,当真像有了生命的小鸟,在黄土地上扑棱棱地展翅欲飞,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温度。
可这回,梅子被刘东来那厚厚一摞、涂改得如同天书般的稿子吓住了。她掂量着那沉甸甸的、散发着劣质墨水刺鼻气味的纸卷,眉头蹙成了一个小疙瘩,苦着脸,声音都拖长了:“兄弟呀,俺的娘哎……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还有这么多红道道蓝道道……你这是要累死俺呀?俺手腕子不得抄断了?”
刘东来脖子一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执拗和理所当然:“累不死你!抄断了也得抄!就得你抄,别人抄的字,我看不上!丑!”
梅子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讲不讲理”。刘东来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眼神里是“就你了,没商量”的霸道。两人像两头较劲的小牛犊,在午后的阳光下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梅子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真拿你没办法”的嗔怪,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深藏的温柔和纵容。她接过那摞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少年全部梦想和心血的稿纸,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承诺:“真是个霸道的……欠了你的。”
然后,她就真的“老老实实”地,黑天白日地给他抄了起来。就着那盏同样冒着黑烟、熏人眼睛的煤油灯,趴在自家的小炕桌上。夏夜蚊虫嗡嗡,她就用破蒲扇赶着,手腕上、脚踝上被叮出一个个红疙瘩;冬天寒气刺骨,手指冻得红肿僵硬,她就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呵口气,或者塞进怀里暖一暖,再继续写。她的字,工整,清秀,带着女子特有的娟逸和秀气,却又在笔锋转折处,隐隐透出一股不让须眉的筋骨和力道。刘东来那些杂乱无章、情感汹涌却常常词不达意、逻辑跳跃的句子,经过她一笔一画、一丝不苟的誊抄,仿佛被细细地梳理过,被温柔地抚平了毛躁,静静地、整齐地排列在相对干净平整的稿纸上,竟也显出了几分模样,有了点“文章”的样子。她不仅抄,有时还会在页边空白处,用更小的字,写下她的疑问,或者她觉得写得好的地方,画上一个小小的圈。那些清秀的小字,像悄悄开在稿纸边缘的羞涩小花。
抄好的稿子,厚厚一叠,她用纳鞋底的粗针和结实的麻线,仔细地装订好,边角用裁纸刀裁得整整齐齐,还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仔细细地包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刘东来捧着这焕然一新的“书”,心跳如鼓,手心出汗。他不自量力,又满怀憧憬,像怀揣着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个一碰就碎的梦,走了几十里尘土飞扬的土路,脚底磨出了水泡,也浑然不觉,一路忐忑又兴奋地,跑到县文化馆,战战兢兢地,把稿子递给了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的老师。
老师先没看内容,目光落在用蓝布包着的封皮,和翻开第一页那工整漂亮、力透纸背的字上,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惊讶地“咦”了一声,凑近了仔细看:“这字……写得真不赖!有点意思!结构匀称,笔锋也藏得住,舒展又有力,是下过苦功的。有点……嗯,有点味道,不像一般女娃的字,倒有几分男子的风骨。”
刘东来心里像灌了蜜,连忙说:“老师,这字是俺姐写的。她叫梅子。”
老师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目光里流露出欣赏:“梅子?好名字。字也好。是块材料。”他这才翻开稿子,慢慢看起来。看了几页,又随意翻到中间,看了几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最后,他合上稿子,沉吟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眼前这个衣衫破旧、满面风尘、眼神却亮得灼人、带着明显局促和期待的农村青年,缓缓开口:“还行。文字是糙了点,有些地方还嫩,语病也不少……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股子生气,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有真东西。你写的这些人,这些事,是活的。小伙子,你还是有生活的,好好写下去吧,多读,多写,多琢磨。”
刘东来心头一阵狂喜,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炸开,暖流涌遍全身。但随即,现实的冰冷又迅速蔓延上来。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显出窘迫和难以启齿的羞赧,声音低了下去:“老师,写东西……是费脑子,可也……也真费纸。俺……俺买不起好纸,都是东拼西凑的废纸……俺,俺没钱买纸。”
那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破旧解放鞋上。老师没说什么,只是了然地、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解。他转身,对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书籍的年轻工作人员说:“小陈,去,给他拿点稿纸来。要那种一面光的,好写字的。”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应了一声,从旁边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沓大概二三十张的、印着红色横线的信纸,走过来,递给刘东来。
老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严肃,甚至带着点责备:“纸又不是你家的!这么抠搜干什么?多给点!让他好好写!”
小陈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哎”了一声,转身屁颠屁颠跑进后面的库房。不一会儿,抱出来厚厚一大摞稿纸,足有尺把高,雪白雪白的,在昏暗的资料室里,白得有些晃眼。他“啪”一声,有些夸张地放在刘东来面前的旧木桌上,纸页因为震动而微微震颤,散发出好闻的、新鲜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
刘东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都屏住了。这么多!这么白!这么挺括!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干净、这么“正式”的纸!这不再是废报纸,不是包装纸,是真正的、印着红色横线、专门用来写字的稿纸!他伸出手,指尖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想去触摸那雪白的纸面,又在即将碰到时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玷污了那份神圣的洁白。
这时,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阅览室里那一排排高大的、顶到天花板的深褐色书架吸引了。那些书,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安静地、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等待开垦的沃野,又像一座蕴藏着无穷智慧的宝库。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鼓起更大的勇气,声音因为紧张和渴望而有些发干、发颤:“老师……那里头……那么多书……俺,俺能看吗?俺……俺保证不弄坏,不弄脏……”
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满墙的书架,又看看眼前这个青年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对知识的渴望之火,脸上的严肃化开了,露出了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容。他对那个小陈说:“给他办个借书证。这里的书,只要不外借的,在馆里随便他看。要是信得过,有些复本多的,按规定办手续,也可以借回去看。”
小陈很听话,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用钢笔刷刷写上刘东来的名字,编了个号,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红印泥和一个圆形公章。他用力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啪”一声,端端正正地盖在写好的名字旁边。鲜红的印泥,“景县文化馆图书室”几个字清晰可见。
刘东来双手接过那本小小的、散发着油墨和印泥混合气味的蓝色借书证,又看看桌上那高高的一摞、仿佛在发光的雪白稿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滚烫的幸福感,像火山爆发一样,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怎么也咧不开;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拼命往上涌。他怕自己失态,在人前丢脸,连忙深深地低下头,用力地、紧紧地抱紧了怀里那摞仿佛有千钧重、又仿佛轻如鸿毛的稿纸,又把那本蓝色的小借书证,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揣进贴身的、最里面的衣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它稳稳地贴着自己的胸口。那喜气,从他咧开又抿住的嘴角,从他那双骤然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整个星空的眼眸里,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到地上,流淌到这间充满了书香的屋子里。
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他几乎是冲进低矮昏暗的堂屋,胸膛因为激动和长途奔跑而剧烈起伏。爹正蹲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劣质烟草辛辣的气味在暮色中弥漫。刘东来把那一大摞雪白的稿纸,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却又忍不住带着显摆意味地,“咚”一声,郑重其事地放在家里唯一像点样的、掉光了漆的黑漆柜子上。那雪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得有些刺眼。然后,他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借书证,端端正正地摆在那一摞稿纸旁边,仿佛在展示他最珍贵的战利品。
他仰起脸,因为激动和奔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也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点颤抖:“爹!你看!这是县上文化馆的老师给的!这么好的纸!这么多!还有这个,借书证!盖着红戳的!有了它,县文化馆里那么多书,俺都能看!好多好多书!”
爹抬起被烟火和岁月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看柜子上那摞在昏暗光线中白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扎眼”的纸,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蓝色的、盖着红印的本子。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沉沉地,落在儿子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放光、因为充满希望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上。他沉默着,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缭绕着他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屋子里很静,只有烟锅里的烟丝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和门外归巢母鸡的咕咕声。
许久,久到刘东来脸上的笑容和红晕都有些挂不住了,开始慢慢僵硬、褪色,爹才慢慢吐出一口长长的、浓重的烟雾。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低矮的屋顶。爹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劳作和烟熏火燎留下的粗糙质感,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认命的沧桑和疲惫:
“没发烧吧?”他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厚厚老茧和深深裂口的大手,用手背探了探刘东来的额头。那动作有些粗鲁,手心温热而干燥,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笨拙的试探和关心,“县文化馆的人,那是公家人,端的是公家的铁饭碗,吃的是皇粮。跟咱这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庄户人比,”他顿了顿,烟锅在粗糙的门槛上用力磕了磕,发出沉闷而空洞的“笃笃”声,磕出一点暗红的火星,随即熄灭,“人家是天上的文曲星,是戏文里唱的那种贵人。你?”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儿子,里面是深深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奈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就是个庄稼小子的命。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土坷垃里创食。别做那些没边没沿的梦了,啊?踏实点,想想明天的工分,想想秋后的口粮,那才是正经。”
刘东来脸上的红光,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声告诉爹,老师夸他有“生活”,夸他写的东西“有生气”;想说梅子说他写的故事“有意思”,“像真的一样”;想说自己心里那团被点燃的火,是多么炽热,多么难以熄灭。可所有的话,在看到爹佝偻的、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脊背,看到被烟熏得黑黄的土墙,看到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屋子,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永远散不去的贫穷和烟火气息时,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又硬又涩,沉甸甸地坠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刚刚在文化馆里升腾起的、滚烫的希望和喜悦,瞬间被这盆现实的冷水浇得冰凉,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白气,和更深的、透骨的寒冷与迷茫。
此刻,躺在知青点冰冷坚硬、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通铺上,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刘东来睁着眼,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交替浮现出两张脸。
一张是王小芳的。在昏黄摇曳的门灯下,那张脸白皙,清秀,带着城市姑娘特有的水润和光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时,里面曾有过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他自己也不敢深究的情愫。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那是与泥土和汗水截然不同的气息。可那张脸,最终在现实的压力下,变得惨白,写满惊恐、无奈和深深的歉意,最后被更强大的力量拽入黑暗,只留下一个仓惶的、渐行渐远的回望。那张脸,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城市,文明,一种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触及、无法理解的生活和规则。美丽,却遥远;清晰,却易碎。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惹人怜爱,可太阳一出来,就无声无息地散了,蒸发得了无痕迹,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很快也会被炙热的现实烘干。
另一张,是梅子的。圆圆的,不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却线条流畅,饱满而生动。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不是苍白,是一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红润。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阳光和毫无保留的信任,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讲起故事来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全身心投入;递过书来时双手捧得庄重,眼神亮得像是捧着整个世界的希望;抄稿子时,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温柔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那是土地的颜色,是汗水的味道,是混合了粪土、青草、阳光和炊烟气息的、实实在在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是那个从粪筐里被母亲的额头磕回来的、菩萨赐予的奇迹;是那个在玉米地里,能把一百零八将倒背如流、笑声能让玉米弯腰的精灵;是那个会用枯树枝在广袤的黄土地上,写下“会飞会笑会说话”的字迹的姑娘。她的身上,有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一切——泥土、庄稼、汗水、贫穷,也有他懵懂向往的、书本里的广阔世界——英雄、爱情、远方、梦想。她是他文学梦不自觉的播种者和浇灌者,是他灰暗青春里最亮的那一抹暖色和生机,是他无论走多远、无论未来怎样、回头看时,仿佛永远会站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黄土坡上、笑着向他招手、喊他“兄弟”的“姐”。
爹当年说的那个“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颜如玉”,那个藏在书本里的、好看的、能陪伴读书人的姑娘,是不是……就是梅子这样的?不,梅子不是藏在书里的,她就是书本身,是那些故事的讲述者,是那些文字的传递者,是他梦想最初的载体和见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却又如此自然地闯进他的脑海,让刘东来在冰冷的被窝里,心头猛地一颤,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强烈酸涩、无尽温暖、深深迷茫和某种隐秘而汹涌的悸动的复杂情绪。这情绪如此汹涌,如此陌生,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在刺骨冷水冲刷下、在尊严废墟上艰难建立起的、脆弱的心理堤坝。那用愤怒和决心构筑的防线,在这份柔软而强大的回忆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王小芳的脸,梅子的脸,交替闪烁,重叠,又分离。一个清晰如昨夜的月光,却带着冰冷的、都市的疏离和易碎感;一个模糊在往昔的尘土中,却散发着温热的、泥土的芬芳和扎实的暖意。一个是他曾经在孤独和困顿中,懵懂触碰又骤然失去的、遥不可及的美好幻影;一个是他长久以来习以为常、视若空气、却从未深思其分量、此刻才惊觉已深深融入骨血的生命真实。
他的心,像被这两张面孔,两种力量,两种人生可能,无情地撕扯着。一会儿被那张白皙清冷的脸拽向不可知的、充满诱惑却也布满荆棘的远方和另一种生活;一会儿又被那张红润生动的脸,拉回坚实而贫瘠、却承载着他全部根基和记忆的土地。那种刚刚在冷水冲刷下获得的、短暂的、近乎自虐的清明和破釜沉舟的坚定,又开始动摇,变得混沌,充满了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彷徨和……思念。
是的,思念。对梅子,对那个递给他书、为他抄稿子、在田野里放声大笑的“姐”,对那段虽然贫穷却充满阳光和书香的青春岁月,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思念。
他就这样低着头,瞅着书,在两张交替浮现、撕扯不清的面容的折磨下,在冰冷与回忆、现实与梦境、绝望与温暖的交锋中,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直到夜晚的熄灯铃声响起。
而梅子,那个给予他另一个梦、用书籍和笑声照亮他灰暗青春的姑娘,此刻,在几十里外那个同样在黎明前沉睡的、贫瘠的村庄里,是否也醒着?是否也在某个相似的、寂静的、寒冷的黎明,坐在自家土炕上,就着如豆的煤油灯,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新借来的、边角卷起的旧书?或者,只是在黑暗中,想起她那个倔强的、做着不切实际的文学梦、如今身在远方的衡水师范读书的“兄弟”?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尘土飞扬的路,一起劳作过的黑土地,一起分享过的那些书本里的悲欢离合?
他不知道。冰冷的现实裹挟着他,而回忆的温暖又灼烧着他。在这冰与火的撕扯中,天,终究是慢慢地、无情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