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坚硬的壳,把刘东来紧紧包裹。他蜷缩在宿舍冰硬的板床上,薄被像纸一样盖不住深秋的寒气。可他冷的不是身子,是心里那片突然塌陷的空洞。白天在图书馆角落里读到一半的《红岩》,那些滚烫的字句还在胸腔里灼烧,可一合上眼,梅子的脸就从黑暗里浮出来,那么清晰,那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不是王小芳那张白净的、带着像城里姑娘一样水润的脸。是梅子。永远是被太阳晒得两颊通红、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山泉的梅子。是她踮着脚,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一株一株和他一起割下绿得无边的青草;是她把一本本卷了边、缺了页的旧书,用粗糙的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手指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眼神却庄重得像递交圣物;是她在玉米地里,一边麻利地掰着棒子,一边给他讲林冲风雪山神庙,讲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摇响,满坡的玉米叶子都在风里哗哗地应和,像是为她喝彩。
这记忆不是潮水,是熔岩。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滚烫的,带着毁灭一切又重塑一切的力量,把他这些日子用书本、用野心、用对远方的幻想垒起的那道薄薄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王小芳的影子淡了,像一张被雨打湿的模糊的画,被这更浓烈、更粗粝、带着泥土腥气和煤油灯烟味的底色彻底覆盖。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只剩下梅子。这个梦,是从梅子递过来第一本书开始的,是从她煤油灯下为他誊抄第一篇稚嫩作文开始的。梦的根,深深扎在梅子那双沾着泥土却无比温暖的手心里。
这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因疲惫和寒冷而麻木的心防。尖锐的痛楚过后,是更滚烫、更汹涌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烧穿。他猛地蜷紧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嘚嘚嘚”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近乎痉挛的战栗。他死死抓住这个从梅子那里生长出来的梦,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这稻草在他手里疯长,长成了参天大树,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森林,长成了他必须用尽一生气力、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攀上去的山峰。他别无选择。
“写………写出来……成功.....”他在心里反复碾磨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像是从肺腑里咳出的血块。梅子的笑脸,成了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但这光是烫的,是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他,让他不得安宁,让他必须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于是,刘东来真的“疯”了。
衡水师范的课堂,对他而言成了一个滑稽又庄严的剧场。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腰板挺得异乎寻常地直,像一尊入定的泥塑。讲台上,老师用掺杂着乡音的普通话,讲解着三角函数、辛亥革命的意义、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平缓。同学们或凝神,或走神,或偷偷传着纸条。只有刘东来,他的眼睛似乎望着黑板,瞳孔深处却一片空茫,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仔细看,那空茫里,其实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的课桌上,教科书和笔记本摆放得一丝不苟,是完美的掩护。而在抽屉的阴影里,在他并拢的膝盖上摊开的课本下面,是另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砖头一样厚的《红楼梦》,他读到“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课桌下自己的手背上,滚烫。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抬起头,正对上讲台上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他立刻垂下眼,手指却在课桌下,用指甲在木板上一笔一划,狠狠刻下“曹雪芹”三个字,刻得极深,指缝里嵌满了木屑。卷了边的《战争与和平》,那些宏大的战争场面和细腻的心理描写让他浑身战栗,他控制不住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大段大段模仿的句子,笔迹狂乱,力透纸背。新到的《人民文学》,油墨的清香让他深吸一口气,贪婪地阅读,仿佛那不是铅字,是能维系他生命的氧气。
他成了一个最高明的窃贼,在众目睽睽之下,窃取着每一分每一秒,窃取着每一个能喂养他梦想的铅字。走路时,他手里捏着抄满心得的纸片,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篮球架。吃饭时,他把窝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眼睛却死死盯着压在碗下的书页,常常是饭凉了,书看完了,才胡乱扒拉几口冰冷的食物。上厕所的几分钟,他也要拿着一本书带着,蹲在那里,在浑浊的气味里,进入另一个纯净或惨烈的世界。衡水师范那个小小的图书馆,成了他唯一的圣殿。他出入的频率让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图书管理员都皱起了眉头。
“又是你?”图书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声音干涩,“这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你昨天才借的。”
刘东来低着头,把书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看……看完了。”
“看完了?”图书管理员不信,接过来随手一翻,书页间夹着不少细长的、当作书签的秸秆杆,内页的空白处,有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字,是心得,是批注,是模仿人物口吻的片段练习,甚至还有和书中人物的“对话”。那些字迹工整而用力,有些地方纸张都被笔尖划破了。图书管理员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瘦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年轻人。那眼神里的光,他年轻时在一些人脸上见过,那是近乎殉道者的光芒,灼热,偏执,甚至有些吓人。
图书管理员没说话,默默办理了还书手续。当刘东来嗫嚅着说出还想再借一本时,图书管理员沉默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封面的旧书,轻轻推到他面前。“这个……小心点看,别弄脏,下星期还我。”
刘东来接过,手指触到粗糙的牛皮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深深地、几乎折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退了出去。
野心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又给他一种近乎痛苦的快感。夜深人静,室友们鼾声四起,他床铺的帐子里,一点如豆的灯火彻夜长明。那是用墨水瓶改的煤油灯,灯芯捻到最小,只够照亮面前一小方粗糙的稿纸。灯光把他佝偻着伏案的身影巨大地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苦行者。手指早已被廉价的钢笔磨出了厚厚的、发黄的茧子,写字时间稍长,那茧子边缘就会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染在笔杆上。他就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写。眼睛又干又涩,看久了,稿纸上的字会模糊、会游走,像水里的蝌蚪。他就用力眨眨眼,或者用手指蘸一点唾沫,狠狠抹在眼角,冰凉的刺痛带来片刻清醒。困意如山压来时,他就用牙齿咬自己的虎口,咬到渗出血珠,尖锐的疼痛驱散睡魔,他就像个瘾君子得到了暂时的慰藉,继续在格子上跋涉。
“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赵树理……”这些名字,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铅字,成了他夜夜默念的咒语,成了他必须跨越的一座座高峰,成了他想要成为的“人”。这念头让他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极致的兴奋。他不再仅仅是刘东来,他是被选中的人,他的笔要劈开混沌,写下惊雷。同学背后的议论和异样目光,他全然不觉,或者说,他视之为通往“神坛”必经的荆棘。他活在自己用文字搭建的、摇摇欲坠却又辉煌无比的神殿里。
在这种燃烧殆尽般的疯狂中,一个新的长篇,像地底运行多年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岩层,从他痉挛的指尖、从他熬红的眼睛里、从他嘶哑的喉咙里(他常常无声地念着写下的句子),喷涌而出。他写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白天黑夜。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髓和血液的皮囊,半晌动弹不得。然后,他慢慢坐直,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稿纸被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摞好,用旧报纸一层层包好,再用麻绳仔细捆扎,捆成一个方正正的包裹。他抱着它,像抱着自己刚刚分娩的、脆弱的婴儿,也像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滚烫的心脏。
他没告诉任何人。像一个孤独的朝圣者,揣着他全部的家当和信仰,踏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拥挤、嘈杂,混杂着汗味、烟味、廉价食物的味道。他紧紧抱着那个包裹,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他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逐渐陌生的田野,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朝圣般的颤抖。
省城。巨大的、喧嚣的、令人眩晕的省城。高楼像冰冷的巨人俯瞰着他,车流人海让他感到渺小和恐惧。但他像一枚被磁石吸引的铁钉,固执地、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地址前进。终于,他站在了一座灰色的、庄严的、有着无数闪亮窗户的大楼前。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冰冷的光。这就是河北文学出版社。他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望了许久,直到脖子酸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勇气全部吸入肺中,迈步走了进去。
过程简单得让他心慌,也复杂得让他绝望。他找到了投稿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都在伏案工作。他怯生生地走进去,靠近离门最近的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编辑,烫着时髦的卷发,戴着眼镜,正在用一支红笔飞快地划着什么。
“老师……”刘东来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女编辑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淡地扫了他一眼,又落回稿纸上。“什么事?”
“我……我来投稿。”刘东来连忙把那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双手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供奉般的虔诚。
女编辑接过,掂了掂,似乎有些讶异于它的分量。她随手解开麻绳,剥开两层旧报纸,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用最廉价的方格稿纸誊写的手稿。字迹倒是工整,但纸张粗糙,边角已经磨损。她只瞥了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和开头几行,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带着淡淡疲惫和不耐烦的蹙眉。
“放这儿吧。”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随手将稿子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塞满了各种稿件的大竹筐里一放。“噗”的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泥潭,连水花都几乎没有。那竹筐已经满了,他的手稿歪斜地搭在一摞打印稿和几卷手写稿上面,随时可能滑落。
刘东来那颗滚烫的、期待被郑重接过、被仔细翻阅、甚至被惊呼“天才”的心脏,瞬间被这声轻响和那个随意的动作,丢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老师,我……我叫刘东来,是衡水师范的学生,我写这个……写了很久,您能不能……”
女编辑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目光回到她面前的稿子上,头也不抬地打断他:“知道了。放这儿就行。有消息会通知。”语气礼貌,却冰冷得像窗外的风,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欲多谈。
刘东来剩下的话全冻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卷发下光洁的额头,看着她握着红笔的、干净纤细的手指,看着她手边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他和他的稿子,与这间窗明几净、飘着油墨和纸张清香的办公室,与这个衣着得体、神情淡漠的女编辑,是那么格格不入。他像是一个误入华丽殿堂的乞丐,浑身散发着穷酸和不合时宜的气味。脸上那朝圣般的虔诚和决绝,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剥光示众般的羞耻和无处遁形的茫然。他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碍眼的影子,直到后面又有人进来询问,女编辑再次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离开,他才猛地惊醒,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走出出版社大楼,已是黄昏。夕阳像个巨大的、熟透了的蛋黄,疲惫地挂在远处高楼丛林的缝隙里,给冰冷的城市轮廓镶上一道即将消逝的金边。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商店的橱窗早早亮起了灯,映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饭菜的香味从路边小店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
可这一切的热闹、光亮、香气,都与他无关。他只感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才想起那个包裹已经不在怀里了。它被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竹筐里,和无数类似的包裹堆在一起,等待被翻阅,或者被遗忘。口袋里的几张毛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不够住店,甚至不够吃一碗像样的面。回学校的火车,要等到明天早上。
他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不知要飘向何方。路过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汽模糊了玻璃,里面人影晃动,欢声笑语。他站住了,贪婪地吸了几口那混合着肉馅和面粉香气的温暖空气,肚子叫得更响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毛票,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他得留着这点钱,明天买回去的车票。
夜色渐深,寒气越来越重。他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灯火渐次熄灭,城市露出它冰冷疲惫的骨架。他看到一个公交站台,有窄窄的、可以坐的水泥台子。他走过去,想坐下歇歇。刚坐下,一个穿着制服、拎着棍子的男人就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驱赶:“哎!走开走开!这里不能睡人!”
刘东来慌忙站起来,连声道歉,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继续走。疲惫和寒冷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身体,越缠越紧。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带篷的货运卡车,驾驶室里似乎有人。一线微弱的希望升起。他鼓起残存的勇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布满灰尘的车窗。
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嘴里喷出的烟味混合着车厢里的机油味。“啥事?”
刘东来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好、谦卑的笑,那笑容因为寒冷和僵硬而显得古怪。他哈着腰,声音干哑:“师傅,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外地来的学生,错过了火车,身上……身上钱不够住店了。您行行好,让我在您这车斗里,就边上,凑合一宿行吗?我保证不动您东西,天一亮就走,真的……”他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司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衣服,刮过他憔悴菜色的脸,刮过他背着的那个破旧的书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耐烦,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冷漠。
“学生?”司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学生就更该懂规矩!我这车上拉着货呢,能随便让人上?出点事谁负责?赶紧走,赶紧走!”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随即“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摇上了车窗。车窗关闭的瞬间,刘东来看到司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僵在原地,脸上那僵硬讨好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角,整张脸却火辣辣地烧起来,比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还要难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又慢慢变红。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车窗,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卑微可怜的脸。半晌,他缓缓松开手,肩膀难以察觉地垮塌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骨。他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开,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卡车没有立刻开走。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灯骤然亮起,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那辆卡车缓缓向前挪动了十几米,停在了不远处一个更亮堂、更开阔的路口边。然后,熄火,车灯熄灭。一切重新沉入黑暗和寂静。但那挪动的十几米,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无声地宣告着拒绝和驱逐:离我远点,你这个可疑的、不受欢迎的乞丐。
刘东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重新蛰伏在黑暗中的卡车,像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堡垒。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随着那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抽走了。他转过身,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继续向前“走”。不,那已经不是走,是漂泊,是被这座庞大、华丽而冰冷的城市吐出来的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是孤魂野鬼般的游荡。
深秋的夜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他单薄的衣衫,切割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昏暗无人的小街,直到一座横跨在一条宽阔马路之上的铁路桥,像巨兽的骨架,黑沉沉地压在前方。桥下,光线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垃圾和一种说不清的、流浪者聚集地特有的浑浊气味。这里,是城市的褶皱,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有气无力的光,他看到桥洞下避风的角落里,影影绰绰躺着几个人形。一个离他较近的,身下铺着破麻袋片,身上盖着一堆看不清颜色和质地的烂布,睡得正沉,发出响亮而不均匀的鼾声。那鼾声时而低沉悠长,像拉着一架破旧的风箱;时而尖锐急促,又像漏了气的轮胎在嘶鸣,在空旷的桥洞下产生回响,格外刺耳。
同是天涯沦落人。刘东来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但同时也看到了一线希望——至少,这里能挡住一些无孔不入的寒风。他不敢靠得太近,在离那人几米远、相对干燥一些的地面上停下。地面是坚硬冰凉的水泥。他脱下身上那件最厚的、也是唯一能称得上外套的旧中山装——蓝色的,洗得发白,肘部已经磨得起了毛,但还算厚实。他仔细地将它铺开,用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铺设一张珍贵的床榻。然后,他学着那流浪汉的样子,蜷缩起身体,小心翼翼地侧躺了下去。
坚硬、冰冷、凹凸不平的地面,瞬间将寒意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他身上。单薄的秋衣秋裤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寒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地面刺入他的脊背、腰部、腿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又开始“咯咯”地磕碰起来。更可怕的是那鼾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折磨着他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他试图屏蔽它,但那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像钝刀子割着他的意识。他翻了个身,冰冷的坚硬硌得他生疼。他又翻回来,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试图缩回壳里却找不到壳的蜗牛。寒冷从地面升起,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要把他血液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把他冻成一具僵硬的冰雕。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从轻微的哆嗦变成剧烈的、筛糠般的战栗。不行,这样下去,就算不冻死,明天也肯定爬不起来了,赶不上火车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坐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徒劳地试图保存一点体温。借着桥洞两端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近乎虚无的光线,他惶然地四处张望,寻找任何可能更暖和一点的角落,哪怕只是一小片背风处。
忽然,他的目光被桥墩侧面墙壁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铁门,只有半米来宽,高度大概只到成人的胸口,漆成和桥墩差不多的灰黑色,几乎融入背景。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而从那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不同于外面清冷夜色的、昏黄的光晕,更重要的是,似乎有微微的、带着机油味道的暖风,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一丝微弱的好奇,混合着对温暖的极度渴望,像火星一样在他冰冷绝望的心里燃起。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久坐和寒冷,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那小门前,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推了推。
“吱呀——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锈蚀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桥洞里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了一半。
一股暖烘烘的、带着浓重机油味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像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迎面扑来,瞬间包裹了他冻僵的脸。刘东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模糊的视线,努力向里看去。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类似设备间或者配电房的空间,大概只有几个平方。靠里侧的墙边,竟然不可思议地放着一张长长的、黄色的木质长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黄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但椅子很宽,足以躺下一个人。而最吸引他、让他几乎要呻吟出来的是,正对着门口的墙根下,一个方形的、漆成灰色的铁柜子(变压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正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那声音稳定而有力,像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鼾声。铁柜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亮,甚至偶尔能听到细微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滋啦啦”的电流声。最关键的是,一股稳定的、源源不断的热量,正从那个铁柜子里散发出来,让这个小空间里的空气,比外面至少温暖十几度!
刘东来对电的知识非常有限,只在物理课本上见过简单的图示,知道这是变压器,是供电的设备。他脑子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东西危险,不能靠近,有电。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投入沸水的一粒冰,瞬间就被对温暖的极度渴求蒸发得无影无踪。此刻,那“嗡嗡”声是如此令人安心,像一个温暖的承诺;那散发出的热量,在这个寒冷得快要把他冻僵的秋夜,无异于天堂的召唤,沙漠中的甘泉。寒冷和疲惫已经彻底压倒了对潜在危险那一点点可怜的警觉。他就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迷失、濒临冻僵的野狗,忽然发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洞穴,哪里还顾得上去想里面是不是有沉睡的熊,或者有更深的陷阱。
他几乎没有犹豫,弯下腰,像只敏捷又狼狈的狗一样,从那矮小的门洞钻了进去。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还要狭小低矮,空气混浊,但足够他容身。他先是在那张黄色的长椅上坐下,屁股下传来木头被机器余温烘烤后的、实实在在的温暖触感,这温暖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他坐在那里,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感觉冻僵的血液似乎开始慢慢解冻,重新在血管里艰涩地流动。坐了一会儿,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无法控制。他试探着,将头朝着变压器那个方向,侧过身子,半蜷起腿,在长椅上躺了下来。长椅很硬,硌得他骨头疼,姿势也别扭,后背只能靠着冰凉坚硬的木质椅背。但比起外面那冰冷坚硬如铁板的水泥地,这里已经是天堂。更重要的是,那从变压器方向持续传来的、稳定的温热,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大手,轻轻包裹着他冻僵的、瑟瑟发抖的身体,将他与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极度的疲惫,和这骤然降临的、几乎奢侈的温暖,像两剂最猛烈的麻醉药,迅速击倒了他几乎被冻僵的神经和意志。几乎在躺下后不到一分钟,那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动听、最有效的催眠曲。他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像坠入一片温暖、黑暗、柔软的泥沼,迅速下沉,下沉……沉入最深最黑的睡眠。粗重而不均匀的鼾声,随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起初是压抑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沉,甚至压过了外面桥洞下那个流浪汉的鼾声。他睡死了过去,像一块被扔进温水里的石头,带着满足的叹息,迅速沉底,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就在他陷入最深沉的、毫无防备的睡眠,做着最美妙绝伦的白日梦时,致命的危险,正悄然无声地逼近。那个灰色的、不起眼的铁柜子,内部某个老化的绝缘层,或者一个因为震动而松动的接头,在持续不断的负荷和自身散发的温升作用下,正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起初,只是“嗡嗡”声里夹杂了更频繁、更响亮一点的“滋啦”声,像毒蛇在暗处不耐烦地吐着信子。但他太累了,睡得太死了,对这细微的变化毫无察觉。
然后,火花出现了。
先是零星的一点、两点,在铁柜子侧面的一道缝隙里闪烁了一下,又熄灭,像夏夜里生命力微弱的萤火虫。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比之前更清晰,一团更大、更耀眼的蓝色火花猛地爆开,瞬间照亮了狭小设备间靠近铁柜的一角,也映亮了刘东来在长椅上沉睡的、毫无知觉的侧脸——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火花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老化的线路跳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爆豆般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更多的、细碎的火花溅射出来,有的落在积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和焦糊的气味;有的甚至弹射到了离黄色长椅不远的水泥地上,闪烁了几下,才不甘地熄灭。
刘东来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他正沉浸在一个光华万丈、美妙绝伦的梦境里。
他梦见自己写的那本书出版了,不是一本,是厚厚的一摞,带着油墨的清香,摆在新华书店最醒目、灯光最亮堂的柜台里。封面是庄严的深蓝色,书名是他亲手题写的,遒劲有力,闪着金色的光。书店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人们翘首以盼,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渴望和崇敬。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铺着红地毯的领奖台上,头顶是璀璨如星河的水晶灯,台下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群,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他睁不开眼,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位面容模糊但气质儒雅、衣着得体、宛如他想象中“国家作协主席”模样的人,微笑着,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先是将一枚金灿灿的、沉甸甸的、缀着红色绶带的奖章,郑重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奖章冰凉,贴着他的皮肤,那感觉如此真实。然后,那人又拿起一朵碗口大的、鲜红欲滴的、用绸缎做成的、精致无比的大红花,亲自别在他的胸前。红花的缎带拂过他的脸颊,柔软,光滑,带着好闻的、崭新的布料气息。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血液冲上头顶,他想说感谢的话,感谢梅子,感谢那些书,感谢这命运……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咧开嘴,一个劲地傻笑,笑啊,笑啊,巨大的快乐和荣耀像温暖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嘿……嘿嘿……好……真好……”
现实中,睡在长椅上的刘东来,嘴角真的咧开了,露出一个满足的、近乎孩童般纯净的笑容,发出模糊的、愉悦的梦呓和低低的笑声。他苍白的、冻得发青的脸上,甚至因为梦境中的激动和温暖的环境,泛起了一团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
就在这时——
“轰!!!哗啦啦啦——!!!”
一声绝非梦中能有的、沉闷而剧烈的爆响,混合着令人头皮瞬间炸开、灵魂出窍般的电流剧烈短路的“噼啪”爆裂声和金属外壳崩裂、扭曲的可怕噪音,将他从那个云端般美妙的梦境中,粗暴地、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拽回了现实!与此同时,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刺目到极致的、带着死亡蓝边的、令人瞬间失明的白炽闪光,将狭小设备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惨白透亮,也像烧红的钢针一样,狠狠刺入他刚刚茫然睁开的、还残留着梦境余温的双眼!
是变压器!它终于不堪重负,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短路爆燃!一团巨大的、翻滚着的、夹杂着刺眼蓝色电弧和滚滚浓烟的火球,从铁柜的缝隙中、从崩开的裂缝里,疯狂地喷涌而出!灼热到足以点燃空气的气浪,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臭氧味和橡胶烧熔的恶臭,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碎裂的电火花像狂暴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烟花,带着“咻咻”的尖啸,四处飞溅,有的打在墙壁上,有的落在长椅边,有一粒甚至擦着他的裤脚飞过,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刘东来脸上那满足的笑容,嘴角那愉悦的弧度,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凝固、僵硬,然后被无边的、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恐惧碾得粉碎!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没来得及理解这地狱般的景象是什么,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像一只无形冰冷的、钢铁般的巨手,死死地、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窒息!血液似乎真的冻结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上头顶,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所有的睡意、美梦、温暖的幻觉,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在疯狂尖叫!
“嗬——!!!”
一声非人的、极度惊恐下的、短促而凄厉的抽气声,混合着半声未能成调的“啊”,冲破了痉挛的喉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身体的控制!他甚至没感觉到腿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然后猛然释放的弹簧,又像一只被滚水烫到的猫,他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低矮粗糙的水泥顶棚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但他毫无知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用燃烧的火焰写成的念头:逃出去!离开这个瞬间变成喷吐着电弧和火焰的炼狱!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矮小的铁门,动作狼狈得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灼热的气浪追着他的后背,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他撞开了那扇救命的、也是将他引入绝境的小铁门,几乎是摔滚出去的,然后手脚发软、踉踉跄跄、却又拼尽全力地向外狂奔!冰冷的、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火辣辣的肺叶,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灼痛和硝烟的味道。他不敢回头,拼命跑,一直跑到桥洞外的空地上,跑到离那个冒烟的小门足够远的地方,才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张大嘴巴,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拼命地、贪婪地、却又痛苦不堪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颤栗。冷汗,早已湿透了他单薄的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此刻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
天,不知何时已经蒙蒙亮了。青灰色的、冷漠的天光,涂抹着城市冰冷而坚硬的轮廓。远处传来早班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和隐约开始苏醒的市声。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瞬的爆炸,从未发生,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刘东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许久许久无法动弹。后怕此刻才如同迟来的海啸,以更凶猛、更彻底的姿态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软,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慢慢抬起不住颤抖的、沾满灰尘的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死命地拧了一把!
“嘶——啊!”
清晰的、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刺激着他的神经。疼,真疼。
但这疼痛,却让他死灰般的、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一丝茫然的、近乎滑稽的清醒。疼,意味着有知觉。有知觉,意味着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从那个喷吐着火球、电弧和死神的灰色铁柜子旁边,活着逃出来了!没有变成一具焦黑的、蜷缩在桥洞下的无名尸体。
“还活着……哈……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脸上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刚才濒死的恐惧,以及巨大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猛地甩了甩头,用脏污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站起来。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此刻正隐隐飘出淡淡焦糊味和青烟的桥洞入口,那扇矮小的铁门半开着,像一张嘲讽的、黑色的嘴。他打了个寒颤,转身,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踉踉跄跄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擂鼓,不是奔跑带来的,而是残留的恐惧在驱动。他一路跑,一路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个变压器。它爆炸了吗?起火了吗?会不会引起更大的事故?会不会有人发现他曾经在那里?会不会追查到他?恐惧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让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慌,仿佛那喷火的铁柜子,或者更可怕的、无形的追索,就在身后不远。
直到冲进火车站拥挤不堪、气味浑浊的候车大厅,混在那些扛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或焦虑、为生活奔波的人潮中,听着嘈杂的、带着各地口音的喧嚣,闻着汗味、烟味、食物混合的、充满尘世烟火的气息,他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才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受惊野兽,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仍在不安地悸动。坐在返程火车那硬邦邦的、布满污渍和刮痕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景色,他的手指依然冰凉,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刺目的、带着蓝边的白光,和喷涌的黑烟。他闭上眼,靠在脏兮兮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椅背上,试图驱散那可怕的幻象,但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一个冰冷的声音:我差点死了。就在刚才,我差点就死在那里了,死在一个省城桥洞下肮脏的、满是油污的设备间里,像一条无人知晓的野狗,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毫无价值。而我那时,还在做着出版获奖、戴上大红花的荒唐美梦……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混合着在出版社遭受的冷遇,混合着露宿街头的凄惶,让他连日来因狂热写作而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的、刺骨的清醒。
但,也仅仅是短暂的清醒。
回到学校,回到那间拥挤、嘈杂、弥漫着男孩子汗味和食物气味的宿舍,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堆满了书和稿纸的床铺上,窗外是熟悉的、在秋风中叶子渐黄的杨树,和传来篮球拍打声的操场。昨夜的生死惊魂,那刺鼻的焦糊味,那灼热的气浪,那濒死的恐惧,在熟悉的、平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里,像一场褪色的、荒诞的、不真实的噩梦,被白天的光线一照,渐渐模糊了具体的细节,只剩下一种心悸的余波,一种身体记忆般的、轻微的颤抖。而另一种更强大、更持久、早已深入骨髓的东西,迅速填补了恐惧留下的空白,甚至因为这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不顾一切——那就是他必须抓住、必须实现、否则生命将毫无意义的执念。
差点死掉?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混合着自嘲、后怕和某种扭曲决心的表情。那说明我命不该绝,老天爷留我这条命,还有用!还要让我写!必须写!他妈的,连阎王都不收的命,不就是用来折腾,用来写的吗?!
他猛地甩了甩头,动作幅度很大,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恐惧、软弱和劫后余生的侥幸,都从脑海里狠狠甩出去。然后,他挺直了因为长时间蜷缩和惊恐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灰尘、有旧书的味道、有青春的躁动,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深处,多了一丝昨夜淬炼过的、冰冷的硬光。他伸出手,手指因为之前的颤抖和冰冷还有些僵硬,但很稳。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边角已经卷起、被他摩挲得发亮的《安娜·卡列尼娜》,翻开夹着一根细细秸秆杆做书签的那一页。他又拿起那支笔尖已经磨秃、笔杆被他手指的温度浸得发黑的廉价钢笔,拧开那个快见底的墨水瓶,在一张新的、略微泛黄的稿纸上,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微弱的火苗在舔舐干燥的木头。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瘦削、颧骨凸起、带着疲惫和昨夜惊魂未定苍白的侧脸上,照在他那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紧握着笔杆、以至于指节都微微发白的手指上。那手指上,旧的茧疤未退,靠近虎口的地方,还留着昨晚在桥洞外地上沾的污黑。
宿舍里,同学们在高声争论着什么问题,有人在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有人在拍打篮球,一切嘈杂而充满生机。但这一切,都渐渐离他远去,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再一次轰然关闭,缩小到眼前这方寸的书页之间,缩小到笔尖与稿纸摩擦发出的、单调却无比清晰的“沙沙”声里。那声音,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某个地方的绳索。
他还是那个疯子,那个狂人。只是,昨夜桥洞下那地狱门口惊心动魄的一瞥,那与死神擦肩而过时感受到的、冰冷刺骨的恐惧,以及劫后余生那荒诞的庆幸,仿佛给他的疯狂,淬上了一层更加冷硬、更加不顾一切的釉彩。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混杂着恐惧、庆幸与近乎自毁般决绝的极致燃烧。他知道自己离鲁迅、离郭沫若、离那些闪耀的名字还很远,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但此刻,他握着这支破笔,就像握住了唯一能通向那个世界的、脆弱而锋利的凿子。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稿纸,重新沉浸到那个由文字构筑的、痛苦与狂喜交织的世界里去了。
窗外,秋日晴好,天高云淡,杨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昨夜那场险些吞噬一切的惊雷与烈火,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只有他笔尖下流淌出的、越来越急促的“沙沙”声,像某种微弱而固执的心跳,证明着一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