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是那种最沉最厚的墨蓝色,像浸透了凉水的旧绒布,严严实实地捂在头顶。鼾声在通铺上起伏——粗的、细的、带着痰音的,混着磨牙的咯咯声,偶尔几句含混的梦话,黏稠地糊在空气里。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和隔夜呼吸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突然醒了。然后,他动了。
极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他掀开身上那条薄硬的、带着霉味的被子,先是一条腿,再是另一条,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慢慢挪到铺板边缘。赤裸的脚掌踩上砖铺的地面,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瞬间窜上脊椎,混沌的头脑猛地一清。
他蹲下身,在床底摸索。
手指触到的是冰冷的、蒙着灰的鞋面。粗布,针脚细密得像娘额头的皱纹。黑暗中,他看见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在豆大的煤油灯下,拿着锥子,引着麻线,一针,又一针,穿透千层底,也穿透了无数个沉默的夜。线是纳进去了,纳进去的还有叹息,还有盼,还有沉甸甸的、说不出的话。
他轻轻提上鞋。鞋底硬,却实在。脚趾在里面动了动,找到最稳当的着力点。
然后,他猫下腰,像一只在黑暗里潜行的、警觉的兽,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鼾声的间隙里,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
木门是旧的。门轴锈了,或者只是干涩,稍有动静,就会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这寂静的黎明前,足以惊醒所有人。
他在门前站定,屏住呼吸。
手,慢慢伸向那个冰凉的、铁质的门把手。指尖触到金属的寒意,他顿了顿。五指收拢,稳稳握住。
没有立刻拉动。
他闭上眼睛。一呼,一吸,缓慢,悠长。然后,他将全身的注意力,所有的神经,都凝聚在这只手上,凝聚在门轴、门框之间那微不可察的缝隙里。他想象自己的意念化作无数根无形的、精密的线,缠绕着门轴,托着门板,渗进每一条木纹。
他开始用力。不是拉,是“提”。手腕,小臂,肩膀,腰腹,甚至脚趾抓地的力量,都拧成一股向上、带着旋转卸力意味的巧劲。他感觉着门把手传来的每一丝反作用力,感觉着门轴与承窝之间那微妙的、滞涩的摩擦。
大脑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门,动了。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丝被刻意消解在漫长摩擦中的、类似叹息的“咝”声。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在刘东来高度紧绷的听觉里,却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地。
他额角渗出了汗,在冰凉的空气里,瞬间变得冰冷。
一寸,两寸……门缝扩大,外面更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悄悄流进来。他侧过身,像一尾鱼,从刚刚够他通过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出去。
站在门外,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后背的破背心,湿了一小片,紧贴着皮肤,冰凉。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完成庄严仪式般的慎重,将门拉回,用同样的方法,轻轻合拢。最后,那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落锁声响起时,他才松开了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灼热的气。
天边,墨蓝开始褪色,渗出一种沉郁的、带着灰调的靛青,像一块被清水慢慢洇开的旧墨。院子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远处池塘边,第一声怯怯的、试探的蛙鸣。
水房在院子东头。红砖砌的,简陋,一排水龙头,下面是长长的、布满青苔和水渍的水泥槽。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很稳。
蹲下身,拧开靠边的一个水龙头。铁把手有些涩,转动时发出“嘎吱”轻响。一股水流,“哗”地冲了出来,在寂静的黎明里,声音响亮得惊人。水很急,砸在水泥槽底,溅起细碎的水花,有些蹦到他脸上,冰凉。
他伸出双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节像竹节般突出,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推车、出粪、出土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手微微颤抖着,在哗哗的水流下,慢慢合拢,虔诚地,合成一个碗状。
水,是黎明前刚从地下抽上来的水,凛冽,刺骨。它猛地冲撞进他粗糙的掌心。那凉,不是清凉,是尖锐的、带着棱角的寒冷,像无数根银针,瞬间刺透掌心的老茧,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窜上去,直抵天灵盖。他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关不由自主地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水在他微微凹陷的、带着劳作印记的掌心里积聚,晃动。清澈得映出头顶越来越亮的天光——那抹鱼肚白正在扩大,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憔悴的倒影。那捧水,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像一捧即将融化的寒冰,也像他破碎一夜后,亟待重塑的、滚烫的灵魂。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扩张,吸入黎明前所有清冽的空气,吸入远处隐约的泥土腥气,吸入这崭新一天尚未被玷染的、微茫的希望。然后,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脸,连同昨夜所有的污秽、屈辱、几乎将他脊椎压弯的疲惫,连同王小芳那最后一眼,连同那些黏腻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深深地、整个地,埋进那一捧冰凉刺骨的水里。
“哗——”
是水流从指缝漏走的声音,在他紧绷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紧接着,是水包裹一切的、冰凉的寂静。
世界消失了。鼾声,梦呓,蛙鸣,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水,冰冷的水,严密地包裹着他,淹没他,渗透他。
这水,先是洗他的疲劳。那是一种沉入骨髓、锈蚀了每一个关节的疲乏。是教室的灯光下,盯着那些蝌蚪般的文字和弯弯绕绕的公式,直到眼睛干痛、头脑嗡嗡作响的疲乏;是夏夜里与嗡鸣的蚊虫、与沉重袭来的瞌睡虫搏斗的疲乏;是像背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在望不到头的泥泞里孤独跋涉,心灵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倦怠。此刻,这凛冽的凉水,像一把无形而锋利的刮刀,贴着皮肤刮过。刮过他眼窝深陷处的乌青,刮过额头上因长期紧蹙而刻下的细纹,刮过因紧绷和防备而僵硬的脖颈肌肉。凉意所到之处,那沉重黏腻的疲惫感,仿佛真的被一丝丝剥离,顺着水流,从指尖、从脸颊、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被驱赶出去。
水流温柔而又冷酷地滑过眼皮,带来微微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冰凉,那干涩灼烧的刺痛被粗暴地缓解。水顺着高挺的鼻梁两侧滑下,像两条冰冷的小溪,冲刷着因熬夜和屈辱而酸胀的鼻翼,带走所有淤塞。他微微张开嘴,让更冷的水涌入,漫过干裂起皮的嘴唇,浸润那仿佛在昨夜无声嘶吼后冒着烟的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小腹一阵紧缩。
然后,这水开始洗那些乌血。嘴角破口后凝结的暗红血痂,在凉水的持续冲刷下,边缘开始软化,与下面新生的、娇嫩的皮肉产生微弱的剥离。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带着丝丝刺痛的痒,是伤口在水的冰冷抚摸下不甘地颤抖,是血肉试图重新呼吸。鼻孔里,残留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腥气,混合着昨夜憋回去的泪水干涸后的咸涩,被更加汹涌的水流灌入、冲刷。他猛地一吸,又狠狠地皱起鼻子,让冰冷的水更深地涌入鼻腔,带来一阵强烈的、酸涩到极致的刺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随即,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的、通透的清新。
他抬起手,用那双因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带着一股狠劲,用力搓洗脸颊、额头、下巴。仿佛搓洗的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一张沾满了污泥、需要彻底刮净的皮革。冰凉的水在指缝与皮肤之间奔流、冲撞,带走那些看不见的、却仿佛已渗入肌理的污秽——鞋底的泥印,那些黏腻的目光,还有他自己蜷缩在地时,那份几乎焚毁灵魂的、混合着愤怒、无力、羞耻和恨意的烈焰。
那些乌血,是昨夜被践踏的尊严,是被撕碎扔在尘土里的自尊,是一个少年心底最脆弱、最视为珍宝的东西,被公开地、残忍地揭开,暴露后迅速氧化、变黑、凝固成的丑陋伤疤。此刻,这凉水像最耐心也最无情的手,一点一点,将那凝结的耻辱搓软,揉散,化成浑浊的、带着暗红色的细流,从他粗大的指缝间、从下巴的凹陷处,滴滴答答,坠落,砸在水槽底厚厚的水垢上,迅速被更急的水流吞噬,冲进幽暗的下水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每用力搓一下,刺痛就尖锐一分,火辣辣的感觉在冰冷的皮肤下蔓延。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带着痛楚的解脱快感。仿佛搓掉的不是表皮的血痂,而是粘附在灵魂上的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泥壳。
他张开嘴,让冰凉的水冲进口腔,用力地、反复地漱口,将残存在齿缝间、喉咙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铁锈味,狠狠地冲刷出去,然后“噗”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水,连同所有的屈辱、不甘和昨夜吞咽下的所有苦楚,狠狠地、决绝地吐进水槽。
那口水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划出一道浑浊的、带着暗红丝线的弧线,瞬间被激流卷走,无影无踪。
最后,这水,洗他的屈辱。这才是最艰难、最核心的部分。那屈辱,早已不只是皮肉的疼痛,它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渗透、弥漫,污染了他的骨骼、神经、每一个细胞。他掬起更猛烈、更充沛的水流,近乎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泼在脸上、额头上,甚至拉开破背心的领口,让一部分凉水灌进脖颈,流过后背。水流冰冷而有力,冲击着他年轻的皮肤,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要将他从皮肤到骨骼,从肉体到灵魂,彻彻底底地冲刷干净。
这冷,刺骨锥心,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到能看清自己内心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丝怯懦的颤抖。屈辱像一层油腻肮脏的膜,紧紧包裹着他。而这冰凉的水,是强效的溶剂,是极寒的淬火剂。他要将这份深入骨髓的屈辱,连同滋生的怯懦、自卑、自我怀疑,一同浸入这冰与火的试炼。要么,被洗净,获得新生;要么,被冻裂、粉碎,然后在废墟之上,煅烧出新的、更坚硬的、百折不挠的骨骼!
他猛地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冰凉湿滑、布满青苔的水泥槽边沿,弯下腰,弓起背,大口大口地、剧烈地喘息着。不是累,是情绪剧烈释放后的虚脱,是灵魂经历暴风骤雨般洗涤后的短暂空白。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鼻尖、湿漉漉的发梢,成串地滴落,在水槽积水中砸出细小急促的涟漪,又迅速被水流抹平。
眼前有些发黑,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但体内,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冲刷和冰冷的刺激后,开始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睁开眼。
没有镜子。只有粗糙的、布满水渍和青苔的水泥槽壁,和一捧捧流淌的、清冽的水。但他不需要镜子。他能感觉到。
眼皮上残留的水珠滚落,视野仿佛被一块浸透了凉水的、无比洁净的绒布,从内到外擦拭过,褪去了所有阴翳。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锐利、崭新。他能看清水泥槽壁上每一条蜿蜒的裂纹,每一片苔藓细微的纹理;能看清水流在槽底打出急速旋转的、泛着白沫的漩涡;能看清头顶那片狭窄天空的颜色,如何一丝一丝,从靛青褪为灰白,又染上淡淡的暖金。
脸上,被凉水反复冲刷搓洗过的皮肤紧绷着,毛孔因为凉意而收缩,呈现出一种被过度清洁后、微微泛着健康红晕的光泽。仿佛所有的污垢、疲惫、晦暗、颓唐都被蛮横地刮去、洗净,露出了这具年轻躯体下,血肉原本的、坚韧的、不屈的底色。
这光,从他睁开的、被凉水洗得清亮锐利的眼眸深处迸射出来;从他光洁的、挂着水珠的额头、鼻梁、下巴上反射出来;更从他整个人的姿态、从那重新挺直的脊梁、微微昂起的头颅中,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这光,照亮了他的脚下,也照亮了他眼前的路。
脚下,是湿漉漉的、粗糙不平的水泥地,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清冷的光,每一步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坚实可踏。眼前,是水房外空旷的、被晨光浸染的院子,是远处一排排灰扑扑的、沉默的教室轮廓,是更远处天际那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明亮、仿佛蕴藏着无尽能量的鱼肚白和即将喷薄的霞光。
这光,劈开了他心中盘踞的、浓得化不开的迷惘、怯懦、自我怀疑和对未来的恐惧的迷雾。前路依然坎坷,布满了未知的荆棘,但此刻,他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这颗被凉水浇透、浸泡、淬炼,然后又被体内那股重新燃起的、更猛烈的火焰炙烤得滚烫、坚韧、百折不挠的心。
他看清了脚下唯一的路——那通向教室的、用一本本翻烂的书籍、一支支写秃的铅笔、一个个不眠的夜晚和无数滴汗水铺就的路。那是他唯一的战场,唯一的武器,唯一的,通往尊严和未来的,窄门。
于是,这清凉刺骨的水,在完成涤荡污浊的使命后,竟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股神奇的、冲天的豪气,通过脸上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注入心胸,注入奔腾的血液。
冰凉的水珠还挂在脸上、发梢,在晨光中闪烁,但那刺骨的冷意,仿佛完成了最后的淬炼,开始向内转化。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气流,从小腹丹田处,轰然升起!不,是爆炸,是喷发!仿佛每一滴落在他皮肤上的凉水,都没有带走热量,反而像最神奇的火种,渗透毛孔,钻进了血脉最深处,在那里点燃了干燥的、炽烈的、积蓄已久的火焰!
那热气初始时只是细细一缕,带着试探,随即,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喷发的裂隙,如同被严冬冰封的江河在春雷中炸裂,瞬间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四肢百骸,充斥每一个细胞!它冲过被冷水激得麻木的指尖,指尖开始发热、发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它冲过那曾经沉闷的、仿佛淤塞着无数块垒的胸腔,将里面所有的浊气、郁气、戾气、不平之气,统统挤压、驱逐出去,让那颗一度因为屈辱和压抑而蜷缩、滞重、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擂响的战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激昂,猛烈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向这个世界宣告它的不屈和强悍!
血液,那被屈辱冻得几乎凝滞、缓慢如死水的血液,被这凭空而生、却又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热气一催,瞬间沸腾了!它们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怒吼,如同解冻后冲出山涧、挣脱冰层束缚的春洪,带着积蓄的力量和粉碎一切阻碍的决心,一往无前!如同地下压抑千万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带着灼热的高温和改天换地的毁灭与新生之力,奔腾而出,席卷一切!
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轰鸣,是生命最原始、最野性、最不屈的力量在咆哮,在呐喊,在向所有施加于他的不公和屈辱,发出最强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吼!
顷刻间,神清气爽,志高气扬。那被深深掩埋的自信、自强和清高,如同被拭去灰尘的宝剑,重新显露锋芒,熠熠生辉地写在脸上,刻进骨子里。所有的疲惫、昏沉、萎靡、自我怀疑,如同被最强烈的阳光照射的薄雾,瞬间消散。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锐利,像一块被凉水反复擦洗、又在心中火焰炙烤下变得无比坚硬的黑色燧石,每一个念头都像敲击产生的火花,清晰、冷静、坚定。胸膛里充盈着的,不再是憋闷和屈辱,而是一种顶天立地的、豁然开朗的豪情。那被生活的重担、被旁人鄙夷的目光、被昨夜那场鼻血的恶作剧几乎碾碎的自信心,此刻从最深的尘埃里重新凝聚,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硬;那从贫瘠黄土中挣扎出来、浸透着咸涩汗水与昏黄墨水的自强不息,此刻如同经历了严冬的野草,在冰雪消融后爆发出更强劲的生命力;那深植于骨髓、源自土地最朴素的善恶观、不肯与污浊同流、不肯向强权低头的清高与孤傲,此刻在冰与火的洗礼中,被锻造得更加铮亮,更加坚硬,更加不可摧毁。
它们,重新镌刻在他微微扬起、线条硬朗的下巴棱角上;闪烁在他清亮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虚伪与懦弱的眼眸深处;蕴含在他此刻紧紧抿成一条坚毅的、仿佛用刀刻出来的直线般的唇线里;更深深地灌注在他重新挺直的、如同历经风霜而不倒的青松、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脊梁之中。
顷刻间,浑身更是充满了无尽的、仿佛永不枯竭的活力。有了豹子潜伏时冷静审视猎物的雄胆,有了猛虎出柙时睥睨山林、一往无前的勇猛,更有了雄狮捍卫领地、守护尊严时,那种不顾一切、燃烧生命的疯狂。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雀跃,充满了爆炸性的、亟待释放的力量。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颤动,充满了弹性与张力;肺叶扩张,吸入更多清冽的空气;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澎湃的能量。那是一种经过极致压抑、跌入谷底后的、触底反弹的、汹涌澎湃的生命力。
他不再害怕,不再退缩,眼中只有前方必须跨越的山岭,必须攻克的难关,必须用知识去夺取的、属于自己的未来。任何拦在路上的障碍,无论是他人的轻视、生活的困顿,还是自身的局限,都将被他用更加疯狂的勤奋和更加坚韧的意志,一点一点地粉碎、跨越。为了守护内心那一点不灭的、对公平和尊严的渴望之火,为了洗刷昨夜那刻骨的耻辱,为了向这个世界、更向自己证明,他刘东来,这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他的价值,他的脊梁,他绝不会被打倒!为此,他可以拼尽所有,榨干生命的每一分潜力,不死不休!
他猛地挺直了身子。
这个动作,不再是试探,而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如同紧绷的弓弦瞬间弹回。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却清晰可闻的、充满愉悦和力量的“咔吧”声,像沉睡的巨龙苏醒时舒展筋骨。肩膀完全打开,向后伸展,胸膛高高挺起,锁骨清晰可见,仿佛要拥抱整个即将到来的、金光万丈的黎明。脖颈拉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旗杆,下颌抬起,露出虽然还带着青紫瘀痕、却已然线条坚硬如岩石的喉结和下巴。湿透的、单薄的、打着补丁的破背心,被重新充满力量的身体绷紧,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人虽因营养不良而清瘦、却因常年劳作和此刻爆发的生命力而显得异常坚韧、充满线条感的肌肉轮廓。水珠顺着湿发、脖颈往下滴落,冰凉,但他浑然不觉,这冰凉此刻反而更衬托出他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火焰。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
望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绚烂的天光,望着那白光中正奋力挣扎、即将喷薄而出的太阳。天边,那抹最初的鱼肚白,此刻已经晕染、扩散成一片宏伟的、无边的、青灰色的天幕。而这天幕的边缘,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巨人的手,用最浓烈、最纯粹的金红和橙黄的颜料,肆意地、狂放地、浓墨重彩地涂抹着,渲染着。低垂的云絮被点燃了,先是镶上金边,然后从内里透出光来,像是无数匹燃烧的、瑰丽无比的锦缎,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背景下,翻滚,流淌,变幻着形状。而在那光芒最盛、最核心之处,云层最薄、仿佛即将被烧穿的地方,一个无比明亮、无比炽热、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之伟力的光点,正在顽强地、不可阻挡地、带着一种庄严而磅礴的气势,向上顶起,向上挣扎,试图突破那最后一丝黑暗地平线的束缚,将无穷的光与热,洒向这个世界。
那光,如此辉煌,如此壮丽,如此充满摧枯拉朽的希望和改天换地的力量,刺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这宏大景象、被天地间这生生不息的力量、被自己内心同样燃烧的、甚至更为炽烈的火焰所震撼、所感召的、滚烫的液体。
他深深地、深深地、仿佛用尽肺部所有容量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饱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冽、湿润,混合着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腥气、青草被碾碎后的芬芳、远方河流带来的微腥水汽,还有……阳光即将君临大地时,那无形的、却灼热无比的、充满希望的气息。这口气,如此饱满,如此有力,如此清新,仿佛将他整个胸膛,连同里面那颗狂跳的、燃烧的、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心脏,都撑到了极限,充满了新的生命。
然后,他迈开了大步。
充满激情地、坚定地、义无反顾地走向教室。
第一步,踩下。脚上娘亲手纳的、浸透了无数个深夜期盼的千层底,与潮湿的红砖地面接触,发出“嗒”一声清脆、坚实、充满了决绝意味的回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鸡鸣的黎明校园里,如此清晰,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充满宣告的意味,像一个掷地有声的誓言。
第二步,步伐加大,步幅坚定。湿透的、打着补丁的裤腿拍打在小腿肚上,带着黎明冰凉的湿意,却更激起了皮肤下奔腾的、滚烫的热血。
第三步,第四步……他不再犹豫,不再回顾,不再去回想昨夜身下那冰冷粗糙的砖地地是否还残留着屈辱的温度,不去想嘴角破裂的伤口是否还在隐隐作痛,不去想今天、明天、后天,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是否还会如影随形。他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条被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的晨光逐渐镀上金色、通向教室的、笔直的路。那是一条用粗糙砂石和黄土铺就的、坑洼不平的、平凡无奇的小路,但此刻,在他燃烧着火焰的眼中,却仿佛是一条金光大道,一条通向灵魂救赎、通向人格尊严、通向无限可能和崭新未来的、神圣的天梯!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踏碎了昨夜的噩梦、阴霾和所有自我怀疑的幽灵;胸中有火,那火焰点燃了对未来所有的渴望、决心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湿漉漉的短发在越来越劲的晨风中飞扬,破旧的衣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那股从泥土深处、从冰火洗礼中重生而出的、混不吝的强悍与坚定,却仿佛为他披上了世间最华丽的铠甲,手握最锋利的宝剑,任何鄙夷、任何困难、任何不公,都将在这铠甲与宝剑面前,黯然失色,粉碎成尘。
他走向教室。走向那些沉默的、布满深深浅浅刻痕和墨迹的桌椅,那不仅仅是木头,那是他沉默的、忠诚的、陪他度过无数个晨昏的战友;走向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清香的课本、笔记与试卷,那不仅仅是印着字的纸张,那是他攀登命运悬崖的阶梯,是他与不公命运搏杀的战斗的刀枪,是他构筑新世界的砖石与灰泥;走向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却又蕴含着无穷智慧与可能的方块字、公式、定理,那不仅仅是符号,那是他对话先贤、理解世界、撬动未来的密码,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走向那个没有硝烟、没有拳脚、却同样残酷、甚至更加残酷的战场。在那里,知识是唯一的、公平的武器,勤奋是唯一的、可靠的盾牌,而胜利的奖赏,是一个能够让他真正挺直腰杆、不再被轻易践踏、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甚至回馈那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的、有尊严的、有价值的人生。
晨风更劲,鼓荡着他单薄的、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衫,却吹不冷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火焰。东方,天光万丈,霞彩漫天,那轮孕育了无尽光与热的太阳,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挣脱了地平线的挽留,将小半个燃烧的、辉煌的、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色的圆盘,跃然而出,将无与伦比的光与热,慷慨地、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刚刚苏醒的、充满苦难也充满希望的大地。
而他,刘东来,脸上水渍未干,在喷薄而出的、金色的曙光中,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如同泪水,也如同历经磨难后获得的珍珠。嘴角那暗红色的血痂依旧醒目,却已然不再仅仅是耻辱的印记,它变成了一种勋章,一种烙印,深深地烙在脸上,也烙在灵魂里,既见证着昨夜的风暴与屈辱,更昭示着此刻的新生与不屈。他的眼中,倒映着满天绚烂的、燃烧的霞光,更燃烧着比那初升朝阳更加炽烈、更加不屈、更加执着的火焰。他挺直脊梁,昂起头颅,迈着坚定而有力的大步,向前走去。脚步铿锵,踏碎了身后的漫漫长夜与无尽噩梦,踏亮了眼前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征途,更踏响了一个来自泥土深处、用最冰冷的绝望和最滚烫的希望洗礼过灵魂的少年,向不公的命运、向一切的阻碍、向那个充满挑战也充满机遇的未来,发出的、最嘹亮、最坚定、最不屈的——宣战书!
他的身影,在喷薄的、金色的、充满了新生力量的曙光中,被拉得很长,很直,如同一杆笔直的、宁折不弯的、深深扎进这片渴望变革、也正在孕育着无限生机与可能的土地的——标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