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不是他推开的。
是教室里那六十三个孩子,六十三个他亲手在花名册上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在梦里都能喊出来的孩子,用他们齐刷刷抬头的动作,用他们瞬间屏住的呼吸,用他们清澈目光汇聚成的无声洪流,“撞”开了这扇门。
刘东来扶着门框的手,猛地一空。那扇他亲手刷过黑漆、摸过无数遍、每次推开都心怀敬畏的木门,此刻像有了生命,带着一声悠长滞涩的“吱呀——”,缓缓向后滑开。门内,那个他浸染了九十多个晨昏、呼吸都带着粉笔灰味道的世界,毫无遮拦地、残忍地摊开在他眼前。
静。
不是安静,是那种抽干了所有声音、连心跳都显突兀的、坟墓般的死寂。灰尘在从破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翻滚,都能听见它们相撞的细微声响。刘东来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轰隆隆,像远处闷雷。所有的低语、翻书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门开的刹那,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六十三个孩子,六十三双眼睛,像被钉在座位上,姿势凝固在前一刻,只有目光,活了过来,带着惊愕、困惑、茫然,还有一丝孩子特有的、对异常气氛的敏锐不安,齐刷刷地,钉在了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刘东来被这目光烫得一哆嗦,左脚本能地后撤半步,脚跟“咚”一声磕在门槛上。这声响在真空般的寂静里炸开,惊得他自己魂飞魄散。
退?往哪儿退?身后是冰冷的走廊,是已然将他抛弃的世界。身前,是这间他曾视作神殿、此刻却如审判庭的教室。
他只能伸出那只滚烫的、汗湿的、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冰凉的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漆皮里。另一只手抵住粗糙的红砖墙,砖石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混杂着羞耻、剧痛和灭顶绝望的火焰。
他的头,深深地、几乎要折进胸膛里。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沾着昨日泥点的解放鞋鞋尖上。他不敢抬头,不敢迎接那些目光。此刻的他,像被当众剥光了示众的囚徒,像窃取珍宝后被主人亲手抓获的贼,痴傻呆愣,木头般杵在门口这条明暗分割线上。门外惨白的天光,切割着他半边身子;门内幽暗的阴影,正贪婪地吞没他的另一半。
走进这间教室,需要跨过一道无形的、名为“尊严”的门槛。而他所有的尊严,已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时心跳如擂鼓,是因为热血沸腾,是怀揣着改变命运也改变他人命运的火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闪着光的“意气”。他记得自己那时刻意挺直了因饥饿而单薄的脊背,下巴微扬,目光清亮,脚步带着急不可待的雀跃。
如今呢?
如今他像什么?
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败兵,丢盔弃甲,浑身每一个看不见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粮袋空空,枪不知去向,更可怕的是,连归队的号角在哪个方向吹响都已茫然。死亡的硝烟味萦绕不散,而他,就是这溃败本身。
不,这还不够。败兵尚有番号,有番号就还有归处。
他更像一条狗。一条在主人家门口摇尾乞怜多年,舔过主人的手,护过主人的院,将全部忠诚与生命都系于那扇门内的温暖,却因一次失职,或仅仅是因为主人不再需要,便被狠狠一脚踹出,翻滚在冰冷尘土里的——丧家之犬。
是的,一条夹着尾巴、满身泥泞、眼神惶惑的丧家犬。
现在,这条被驱逐的狗,在外面的风雨里被打得遍体鳞伤,在鄙夷的目光和嗤笑中瑟缩,甚至被逼跳进过臭水沟,被无形的棍棒戳刺,被冰凉的河水灌满口鼻,奄奄一息。可那点对“家”的执念,对“主人”的卑微眷恋,驱使它拖着残躯,又偷偷爬了回来。它不敢靠近,只敢躲在阴影里,蜷缩着,颤抖着,抬起一双糊满泪水和泥污的眼睛,祈求地、哀切地,想最后看一眼那扇门,看一眼门里那些曾给它喂食、抚摸它、让它短暂忘记自己不过是条野狗的“小主人”们。
还没等它看清,幻听般的喧嚣就在脑后炸开!无数举着棍棒的身影,无数张模糊而狰狞的脸,唾沫横飞:
“看!这脏东西还没死透!”
“打!往死里打!别让它玷污了地界!”
“滚!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惊恐的哀鸣卡在喉咙。身后是棍棒,前方是泛着油污泡沫、散发恶臭的汹涌河水。无路可走,它闭眼跳下。
冰凉的、肮脏的河水瞬间灭顶。腥臭灌入七窍。水下无数滑腻的触手、生着利齿的怪嘴撕咬上来,摁头,拽腿,啃噬脖颈、肚腹……剧痛传来,血在浑浊中晕开。它拼命挣扎,扑腾,用尽最后力气浮出水面,呛咳着,扒住湿滑的泥岸,指甲断裂,一点点向上爬。
眼看就要上岸,岸上又围来一群人,指着它叫骂:“还想上来?戳下去!”
棍棒如雨落下,戳在脊背,戳在扒岸的爪子,戳在伤痕累累的头脸。
“嗷——!”凄厉的惨嚎。我不是野狗……我是刘东来……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棍棒无情。它再次被戳入冰冷的河底,黑暗涌来。
不甘心!最后一股蛮力迸发,向着记忆里那扇透出光亮的门,拼死游,拼命爬……
湿漉漉、沉甸甸的躯体,终于触到坚实的……
门槛?
是教室刷着黑漆的、冰冷的木门。
门开了。
幻觉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坚硬的现实。他仍站在门口,一手扶框,一手撑墙,像个蹩脚的、走错了片场的丑角。门内,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与温度的六十三个“小主人”。
他们就在那里。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因惊愕而有些呆滞的小脸。
那一瞬间,“狗”的卑微本能几乎攫住他。他想扑过去,摇动不存在的尾巴,去蹭那些干净的鞋面,去叼那些浆洗硬挺的裤腿,然后在他们面前,抖掉一身象征屈辱的泥水……
不!
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让他猛地惊醒!
我不是狗!
我是刘东来!是曾站在那里的——老师!
教师,该在讲台上。
他的目光,终于挣脱了鞋尖的束缚,像拖着千斤重枷,一寸,一寸,艰难抬起,越过一排排黑漆漆的小脑袋,投向教室前方——那个高出地面二十公分、由粗糙水泥抹就的讲台。它沉默地立在那里,上面躺着一盒粉笔,一个铁皮盒,一个掉了瓷的、他常用的搪瓷缸。
他该走上去。像过去九十多次那样,挺直腰,走上去,转身,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上课!”
腿,像两根被浇筑在水泥地里的铁柱,纹丝不动。不,比那更甚,像是陷在了万载玄冰与沸腾沥青的混合物里,冰冷刺骨,又黏稠得挣不脱。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命令左腿抬起,迈上那一步之遥的“台阶”。大腿肌肉在裤管下绷紧、痉挛,额角青筋毕露。可脚掌沉重如铁坨,仅仅离地半寸,便又“砰”地落回原处,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嗞啦”声。
上不去。
没有资格了。一纸冰冷的通知,红艳艳的印章,已将他从那个位置永久驱逐。更没有勇气了。此刻的他,魂灵已被抽走大半,仅剩的尊严也片片剥落,如何还能以“师者”的姿态,立于那方圣坛?
他只能像被押上公堂的囚犯,像误入神殿的乞丐,呆立在讲台下,将自己这张因彻夜未眠、泪痕交错、浮肿灰败如死人般的脸,别无选择地、血淋淋地,摊开在六十三个孩子面前。
娘的!就这么戳着?像个被雷劈傻的木桩?总得……总得说点什么吧?
他在原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仓皇扫过教室,像受惊的鸟雀。他想摸摸前排“小蘑菇”那总梳得光溜溜的羊角辫;他想看看“月牙儿”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盛满星子的眼睛,此刻是否黯淡;他想仔细瞧瞧“捣蛋鬼”们脸蛋上是不是又多了新伤的灰痕;他甚至想去拿最近课桌上那本卷了边的语文书,那里面还有他用红笔勾画的痕迹……
手,抬起一半,便如触电般缩回,紧紧攥成拳,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了一瞬。目光更是连停留都不敢,狼狈逃窜,最终只能死死盯住房顶黢黑的椽子,或是窗外那透过污浊玻璃、扭曲变形、了无生气的一块光斑。
回忆,却在这时,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倒灌进来,带着昨日阳光的温度和欢声笑语,蛮横地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想起第一次站上讲台,声音发颤,手心出汗,但眼底有光;想起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模仿覆盆子又酸又甜的味道,孩子们听得直咽口水;想起教那个口齿不清的小女孩读“四是四,十是十”,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清晰读出,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想起课间和男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操场疯跑,争抢一个瘪了气的破皮球,笑得喉咙发干;想起黄昏送路远的孩子回家,走在田埂上,听他们叽叽喳喳说家里的猪下了崽,地里的瓜快熟了,晚霞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声音,那些笑脸,那些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此刻都化作了最温柔的刑具,慢条斯理地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中间模糊的人影,精准地投向最后排靠墙的那个特殊位置。王强坐在那里,身下是他特意找木匠加垫了厚棉絮的椅子。这个双腿残疾、却有着倔强眼神的男孩,此刻也正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刘东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住,狠狠一拧!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在心里无声地、泣血般嘶喊:王强!孩子!对不住!对不住啊!老师食言了……再也不能每天在村口等你,再也不能背着你走过雨后泥泞的田埂,听你在我背上哼那不成调的歌了……对不起!对不起啊!
仿佛被这愧疚灼伤,他仓皇移开视线,却猛地撞上了教室后面的大黑板。
黑板上,是他前天用彩色粉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写的一篇范文。一个内向女孩写的《我的妈妈》,文字稚嫩却情真意切,看得他当时眼眶发热。他花了整整两节自习课修改、润色,然后,用他最漂亮的板书抄上去,四周画了简洁的花边,标题旁,还用黄色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太阳。他说,好文章,就是小太阳,能暖人心。
这黑板,这字,这花边,这小太阳……每一笔,都曾滚烫地流过他的指尖,烫进他心里。
更多记忆轰然而至。几乎每一篇他看中的好作文,他都会这样。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逐字逐句地推敲,增删,调整,常常一改就是半夜。最难忘那次,一个男孩写父亲冒雨送粮,他看得心潮起伏,改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放下笔时,手指僵直,眼睛干涩,心里却涨满一种近乎幸福的充实。
然后,是刻钢板。铺开蜡纸,坐得笔直,屏息凝神,铁笔在钢板上划出“沙沙”的、有韵律的轻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刻字,而是在雕刻希望,将心血与热望,一点一点,刻进这薄薄的蜡纸里。刻错了,小心翼翼地滴上蜡油,轻轻吹干,再更小心地重刻。完成时,他会举起蜡纸,对着光仔细检查,再凑到鼻尖,闻那混合着蜡味和铁锈的特殊气息,然后孩子气地咧嘴笑笑,像个得了宝贝的小熊,快活地跑去油印室。
调墨,上纸,推滚。油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白的纸张被送入,吐出,印满清晰的字迹。油墨沾了满手满袖,有时甚至蹭到脸上,他也顾不得,只咧着嘴,一张张数着,心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然后,把这些还带着他体温和油墨清香的范文,亲手发到每个孩子手里。看到他们接过时发亮的眼睛,珍惜抚摸的样子,他觉得所有的夜都没白熬。
最后,他走上讲台,用他能发出的最富感情的声音,抑扬顿挫地朗读,讲解。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绽放——是花,是无数朵沐浴在知识阳光下、摇曳在和煦春风里的、五彩斑斓的花。他甚至能“看见”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听见蝴蝶振翅,蜜蜂嗡鸣,它们在酿造一种叫“未来”的蜜……
而现在。
刘东来仰头看着黑板上那个小太阳。只觉得心里,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那些怒放的、生机勃勃的、承载了他所有热望的鲜花,在一瞬间,全部凋零、枯萎、破碎了!花瓣化为黑灰,花枝腐烂成泥,曾经芬芳的土壤,只剩下泪水的咸涩和心血干涸后的铁锈腥气。
三个月的燃烧,九十多个日夜的倾注,就换来这个?
滚烫的液体再次凶猛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一切。他猛地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粗布刮得生疼。
一缕惨白无力的阳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涂抹在他惨白浮肿的脸上。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被遗弃的质感。
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沉默地腐烂在这里。
这个念头催动着他。他榨取着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抬起那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重逾千钧的脚,向着那近在咫尺、却已远在天边的讲台,迈出了一步——仅仅是与它平行,并未踏上。这一步,几乎抽空了他。
站在这个曾赋予他无上荣光的位置旁,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喉咙被浸透泪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他只能拼命吸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汹涌的酸楚。
终于,他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锈蚀气息的音节:
“同……学们……”
声音嘶哑低微,被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吞没大半。他闭了闭眼,用尽平生力气,才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今天……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话音未落——
“呜……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崩裂的嚎哭,如同被巨石砸碎的冰面,骤然炸响在死寂的教室里!
是王强!
那个双腿残疾、却倔强地自己挪动小板凳上学、摔倒了也不让人扶的男孩;那个在别人奔跑跳跃时,眼里只有羡慕却从无怨怼的男孩;那个每天早晚趴在刘东来并不宽阔的背上,会轻轻哼着歌、说“老师,等我长大了,给你打酒喝”的男孩……
此刻,他猛地将头砸在摊开的双臂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无法遏制地耸动起来。起初是闷闷的、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随即变成了再也无法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响亮,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每个人心上来回拉扯,瞬间割裂了教室里维持已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哭声,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呜……”
“老师……”
“刘老师……”
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瘟疫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几个女孩子先红了眼圈,随即低下头,用手背死死捂住嘴,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接着是更多孩子,连平时最淘气、挨批评最多的“皮猴子”们,也紧紧抿着嘴,眼圈迅速泛红,鼻翼翕动,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不争气的液体逼回去。
六十三个孩子,六十三个压抑的哭泣声,汇聚成一片悲伤的、低低的潮水,在空旷的教室里回旋,撞击着斑驳的墙壁,也狠狠撞在刘东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刘东来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哭声的浪潮迎面击中。他踉跄着,几乎是扑了过去,穿过狭窄的过道,带翻了不知谁的铅笔盒,“哗啦”一声也顾不得了。他冲到王强桌旁,那只沾着粉笔灰、此刻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手,抬起,又落下,再抬起,终于,极其轻柔地、却又沉重如山岳般,落在了王强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上。
“王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渗出血丝,“是老师……对不住你……”
他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却依旧破碎的语调,交代他最后能做的:
“放学……我跟你们村,在公社上高中的……铁蛋他们说好了……他们,会来接你,背你回家……以后……上学、放学,他们几个……用小车轮流捎带你……对不住……老师……只能……做到这儿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巨大的、灭顶的羞耻和无力感,如同最深最冷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冻结。他恨不得地面立刻裂开一道深渊,将他这副无用的皮囊、这张丢尽的脸、这双只会写粉笔字却握不住命运的手、这对只会空谈理想却迈不过现实沟坎的腿,连同那早已不存在的、象征失败的“尾巴根子”,彻底吞噬,埋进最深的地底,永不见天日。
可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灵魂最深处,那一点早已被践踏进泥泞、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微弱的火苗,突然爆裂开来!迸发出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咆哮:
等着!
你们等着!!
我刘东来,一定会回来!
堂堂正正地,回到这讲台上!
一定!!!
这咆哮在他空旷的胸腔里冲撞、回响,带着血腥的咸涩和孤注一掷的狠绝。可下一秒,更冰冷刺骨的自我厌弃便席卷而来——狂妄!无耻!你凭什么?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你拿什么回来?拿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吗?
这自我鞭挞,让他刚刚因那无声誓言而绷起的一丝脊梁,又瞬间坍塌,佝偻得比之前更甚。
他不再说话。也无话可说。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一眼王强伏在桌上颤抖的后脑勺,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布满泪痕的、稚嫩的、或茫然或悲伤的脸。他要将这一切,刻进骨血里,带进坟墓。
然后,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仿佛多停留一瞬,他就会彻底崩溃,瘫软在这片他深爱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土地上。
他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那短短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穿越整个炼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六十多道目光,如同六十多支烧红的铁钎,钉在他的背上,穿透皮肉,灼烫灵魂,留下一个个焦黑冒烟的、永难愈合的窟窿。
走出教室门,他没有立刻逃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胆俱裂、永生难忘的画面:
教室的每一扇窗户后,办公室的每一扇窗户后,甚至走廊的尽头,都挤满了人。学生们,老师们,校工,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闲人……他们的脸紧贴着肮脏的玻璃,手扒着窗台,踮着脚,伸长脖子,互相推搡着,以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眼神——好奇、同情、惋惜、探究、麻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失败者”的疏离与审视——穿透玻璃,聚焦在他这个刚刚从教室“舞台”上黯然退场的、落魄的“主角”身上。
那一张张紧贴在玻璃上、被压扁变形的脸,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在那一刻,仿佛与幻象中那些挥舞棍棒、戳刺落水狗的冷漠面孔,重重叠叠,合而为一。
刘东来如遭电击,猛地扭回头,仿佛那目光是烧红的烙铁。他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围猎。
他得去见一个人。必须去。李老师,恩师辛老师的爱人。辛老师,那个在他人生至暗时刻,像一束光般照亮他、温暖他、给他衣穿、给他饭吃、教他识字、领他走上这条路、却又在他刚考上师范、满怀憧憬时猝然离世的恩人。他欠辛老师的,这辈子也还不清。如今他要走了,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无论如何,该去给师母磕个头,道个别,哪怕挨顿骂,也是应该的。
想到辛老师,刘东来的心,像被泡进了最浓的陈醋里,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酸涩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惨白的日头升高了些,光线依旧无力。他却仿佛透过那刺目的光晕,看到了辛老师那张清瘦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他看到辛老师在大雨中脱下外衣裹住瑟瑟发抖的他;看到辛老师蹲下身,仔细为他挽起又长又破的裤腿;看到辛老师粗糙温暖的大手,落在他湿漉漉的头顶;看到辛老师就着夕阳,眯眼听他读报;看到辛老师在讲台上谈笑风生;看到辛老师用白面包子换他的红高粱饼子;看到辛老师指着《智取威虎山》的报纸说“做人要有精神”;更看到辛老师为了他的前途,在县文教局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一遍遍恳切陈情……
恩师如山,情义似海。他却要以如此狼狈不堪、丢人现眼的模样,去面对师母?去玷污恩师门庭?去让师母在悲伤之外,再添一份对他的失望与怜悯?
脚步,向着李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只迈出了两步,便像被焊死在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仿佛看到李老师打开门,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满脸泪痕、如丧家之犬的样子,会露出怎样惊愕痛心的表情。他仿佛听到自己语无伦次的讲述,而师母那宽容的安慰,只会像最咸的盐,狠狠洒在他鲜血淋漓、尊严扫地的伤口上。
不……不能去。他不能把这份失败和耻辱,带到恩师的门前。他没脸去。
巨大的悲恸和羞耻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站立。他腿一软,不是蹲,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膝盖撞地的闷响,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佝偻下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彻底击垮的虾米,更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荒原上的孩童。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从地上胡乱地、死死地抓起一把混合着沙砾、尘土和枯草的泥土。泥土粗糙冰凉,硌着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把黄土。这土里,有他三个月的脚印,有他滴落的汗水,有他破碎的梦想,有恩师未竟的期望,更有此刻他卑微如尘、零落成泥的自己。
“呃……嗬……嗬嗬……”
终于,他再也压制不住。喉咙深处,爆发出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因而扭曲变形,嘶哑破碎,仿佛从被碾碎的心脏缝隙里硬挤出来。不是哭,是嚎,是灵魂被寸寸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为猝然离世、恩重如山的辛老师,为刚刚点燃就被无情掐灭的梦想,为辜负的如山恩情与如海期望,更为这个狼狈不堪、一无是处、连告别都显得如此丑陋的自己。
他猛地将额头抵在紧握泥土的拳头上,整个背脊剧烈地起伏、颤抖。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冲刷着他肮脏的手背,和指缝间冰凉的泥土,和成了浑浊的泥浆,顺着他的手腕、小臂,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哭得浑身痉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把这三个月的欢欣、挣扎、希望、屈辱,连同整个灵魂,都哭出来,洒在这片他眷恋又不得不离开的土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无意义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嗓子已经完全嘶哑,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滚烫的疼痛滞留在眼眶。
他猛地停下,肩膀依旧起伏。然后,他用沾满泥土和泪水泥浆的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泥土粗糙的颗粒刮过皮肤,混着泪水的盐渍,带来刺痛,也留下几道肮脏的污痕。
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因久跪而麻木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撑了一下地,趔趄一下,才勉强站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李老师办公室的方向,也没有再看一眼那间刚刚诀别的教室。那里的一切,连同那些目光,都已被他亲手埋葬在身后。
他径直走向宿舍墙角。那里停着他唯一的财产:一辆除了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破旧自行车,还有一卷单薄的、打了好几个补丁、露出发黑棉絮的铺盖卷。他沉默地,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卷铺盖费力地绑在自行车锈迹斑斑的后座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推着车,走到那辆他为了接送王强,特意求村里的老木匠打的、带有一个简陋小座位的小拉车旁。小拉车的木板已被磨得光滑,车辕上还留着他长期肩扛留下的、深色的汗渍。
他将自行车的前轮架在小拉车的车板上,用随身带着的麻绳,草草固定了几下。然后,他弯下腰,将小拉车那根粗糙的、被磨得发亮的辕木,扛在了自己瘦削的、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辕木压上肩膀的刹那,他闷哼一声,腰背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他低下头,像一头被套上沉重轭具、走向未知荒原的老牛,拖动那辆简陋的小车。车上,载着他全部的家当(一辆破车,一卷破铺盖),和他刚刚逝去的、短短三个月却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的过去。
他迈开了第一步。
脚步沉重,踏在校园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细细的、卑微的尘土。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艰难地、无声地喘息着。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下两道清晰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凝固在沾满尘土和泥污的脸上,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
他就这样,低着头,佝偻着背,扛着车辕,拖着身后“吱呀”作响的小车,一步一步,挪向学校那扇敞开的、他无数次满怀希望走进、此刻却只能黯然离去的大门。
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木牌,字迹依稀可辨。他不敢抬头看。
身后,是凝固的校园,是贴在窗玻璃后那些模糊的面孔和目光,是他三个月的热血、汗水、欢笑与眼泪,是他还未及绽放、便已凋零的教师梦。
前方,是尘土飞扬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是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将他彻底吞噬的未知将来。
小拉车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他终于,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