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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喇叭声里的奔跑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8149 2024-11-12 16:55

  五天,还是六天?记不清了。时间在跋涉中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脚底板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的钝痛,和肠胃对最后一点干粮的焦灼思念。

  当那片巨大的、灰黄色的河滩终于在地平线上展开时,刘东来恍惚觉得,他们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比家乡那边的河滩辽阔十倍,荒凉百倍。天空是低垂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大地是单调的、一望无际的土黄,被冻得僵硬,裂缝像老人脸上绝望的皱纹,纵横交错,深不见底。远处,灰褐色的、光秃秃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然而,这片死寂的荒原,此刻却被一种野蛮的、沸腾的“生机”撕裂了。

  人。成千上万的人。像突然从地底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工蚁,布满了河滩的每一寸角落。红旗,很多红旗,在干燥酷寒的河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单调、嘶哑、却异常执拗的“呼啦啦”的吼声,像这片土地上唯一活着的、不甘的魂灵。高音喇叭,架在高高的、摇摇欲坠的木杆上,像一个个黑色的、畸形的金属花朵,正对着天空,不知疲倦地、声嘶力竭地喷吐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是节奏铿锵、带着金属摩擦声的革命歌曲,是语调高亢到失真、充满火药味的动员口号。歌声和口号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河滩上碰撞、回荡、扭曲,形成一片巨大、嘈杂、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仿佛要把天空都震出裂缝。

  空气是浑浊的,沉甸甸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汗臭味——成千上万副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身体,在极端劳作下分泌出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酸腐汗味;新鲜泥土被大规模翻开的、腥臊湿冷的地气;柴油发电机喷出的、辛辣刺鼻的黑烟;还有成千上万只脚踩踏、无数车轮碾压后扬起的、无处不在的、呛人的尘土……所有这些气味,和那震耳欲聋的声浪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这气息里,混杂着原始的亢奋,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麻木,以及一种……只有在如此庞大的人群、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驱赶着、朝着同一个目标疯狂消耗自身时,才会产生的理想信念让热血狂奔的集体性躁动。

  这里,没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刘东来茫然地站在人潮边缘,像一滴水被扔进沸腾的油锅,瞬间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每个人,无论男女,都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或燃烧着某种虚火。他们推着车,挑着担,挥舞着铁锹,像巨大机器上一个个微不足道、却必须疯狂运转直至报废的齿轮和螺丝钉。没有可以稍微放松的角落,没有温情,只有汗,只有土,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也挖不完的泥土,和那悬在头顶、催命符般的高音喇叭。

  刘东来被分在了一个号称“尖刀班”的突击队里。班长赵贵和刘东来是一个村的,是个二十出头、黑得像刚从煤窑里捞出来的铁塔般的汉子。他往那儿一站,像半截烧焦的树墩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粗野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嗓门更是大得吓人,一张嘴,吼声能像炸雷一样劈开嘈杂的声浪,直钻进人耳朵眼里。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咱们‘尖刀班’,就是插在工地上最硬、最难啃的骨头上的刀尖子!谁要是怂了,软了,趁早给老子滚蛋!”

  赵贵说话时,唾沫星子混着尘土,喷在近前的人脸上。他推的土车,永远装得冒尖,像一座移动的、随时会崩塌的小山。可就是这样一座“山”,在他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隆隆的、令人心悸的闷响,他却能推得脚下生风,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他常常一边铆足了劲推车狂奔,一边扯着被河风和尘土撕裂、早已嘶哑不堪的破锣嗓子吼,那声音混在广播的杂音里,像受伤野兽的咆哮:

  “兄弟们!加把子劲!把吃奶的劲儿都他娘的使出来!连长说了,咱这挖的不是河,是在给咱的子孙后代挖金窝银窝,挖千秋万代的保命粮仓!将来,等这河挖成了,水通了,地肥了,粮食堆成山了,咱们的孙子、重孙子,都得趴在这又高又结实的河堤上,朝着咱们挖河的方向,给咱这些出了死力、流了血汗的爷爷、老爷爷们,磕响头!为啥?!就因为咱今天多流这一滴汗,多受这一分罪,他们将来就能少挨一顿饿,少遭一年灾!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死了都值!”

  这话,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土腥味十足的狂热和夸张,像掺了劣质酒精的浑水,猛地灌进这些又累又茫然的年轻躯体里。在那种所有人都在拼命、汗水与泥土齐飞、疲劳与空虚交织的极端环境里,这种话语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邪教般的蛊惑力。它蛮横地将个体正在承受的、真实到刺骨的肉体痛苦,瞬间拔高、虚化,涂抹上一层“崇高”、“伟大”、“不朽”的、金光闪闪的油彩。仿佛那一锹锹挖起、一车车推走的,不是冰冷沉重的泥土,而是子孙后代光明的未来。痛苦,因此被赋予了意义;牺牲,因此变得“光荣”。

  刘东来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被那话语里包裹的、近乎悲壮的“值了”的情绪击中了。他咬着牙,学着赵贵的样子,也把自己那辆小土车装得冒了尖,泥土沉甸甸地压在单薄的车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他埋下头,铆足了全身每一丝新生的、残存的气力,像一头被蒙上眼睛、套上轭头的小牛犊,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不知疲倦、仿佛钢铁铸就的黑色背影,在坑洼不平、碎石遍布、尘土漫天的工地上,开始疯狂地奔跑。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碎石子、冻土块,发出“隆隆”的闷响,那声音透过车把,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一直传到天灵盖,像是碾过他自己尚未完全坚硬的骨骼和灵魂。汗水,很快就不是渗出,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汹涌地喷薄而出,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紧贴在皮肤上,又冰又黏。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眼前一片模糊的刺痛;流进干裂起皮的嘴角,咸涩不堪,带着铁锈般的、令人不安的味道。肺叶像两只破旧不堪、千疮百孔的风箱,每一次拼尽全力地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刀子刮过般的痛楚;每一次艰难地呼气,都仿佛要耗尽胸腔里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空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缺氧的眩晕。

  日头在空中缓慢地移动,没有温度,像个冷漠的旁观者。风吹过来,带走体表的汗水,留下刺骨的冰凉,可身体内部,却在持续地燃烧、透支。

  连着几天这样不分昼夜、不要命般地干,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不是机器。血肉之躯,有其极限。

  那天下午,日头开始偏西,在灰黄的天际染上一抹病态的铁锈红。冷风渐起,带着河底深处渗出的、湿冷的寒意。刘东来正推着一车刚从河床最深处挖上来的胶泥。那泥巴饱含水分,格外粘重冰冷,像一团团有生命的、挣扎的怪物,死死吸附着车斗。他正爬一段全工地最长、最陡的坡,坡道尽头在视线里摇晃、模糊,仿佛永远遥不可及。

  他拼尽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腰腿的肌肉绷紧、颤抖,脖颈和手臂上,所有青筋都根根暴起,扭曲狰狞,像要挣破那层薄薄的、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迸裂开来。汗水流进眼睛,他顾不上抹,只能拼命眨动,透过刺痛和模糊的水光,死死盯着坡顶那一点虚幻的目标。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就在车子颤颤巍巍、挣扎着快要到达坡顶的刹那,就在他肺部最后一次挤压、试图吸入救命的空气时——

  突然!

  喉咙深处,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腥甜,猛地倒灌上来!像地下岩浆冲破薄薄的地壳,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呃——!”

  他下意识地、惊恐地猛地偏过头,用那只沾满湿泥、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捂住了嘴。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痉挛,席卷了他全身。他弯下腰,咳得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窜。

  几秒钟后,咳嗽稍歇。世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破败的喘息,和耳朵里血液奔流的轰鸣。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像电影慢镜头般,摊开了那只紧捂嘴巴的手。

  掌心里,赫然晕着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液体。那颜色如此刺眼,如此不祥,在掌心纵横交错的泥污、血痂和陈旧伤痕的底色映衬下,像一朵骤然绽放在最污浊、最绝望土壤里的、诡异而凄厉的曼珠沙华,散发着死亡与妖异的气息。

  他愣住了。

  心脏在瞬间仿佛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疯狂的、几乎要撞碎胸骨的频率,狂乱地搏动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顺着脊椎,闪电般窜上头顶,冻僵了每一根神经,每一缕思维。

  血。是血。他吐血了。

  一个清晰的、恐怖的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空白的大脑皮层上。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前面,赵贵那黑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头也不回,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赵贵正铆足了最后一丝蛮力,吼叫着,脖颈上青筋如老树虬根,将那座冒尖的土山,狠狠推向坡顶。他眼角的余光,扫见周围。同样汗流浃背、面目被尘土和疲惫扭曲得狰狞的工友们,无人停歇,无人侧目。只有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和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麻木而恒久的背景音。

  在这里,痛苦是常态,倒下才是异常。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让那声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短促的惊叫溢出嘴唇。只是迅速地把那只沾着不祥血迹的手,在早已被汗水、泥水反复浸透、变得硬邦邦、脏污不堪的裤腿上,用力地、反复地、近乎凶狠地擦了几下。直到掌心里那抹刺目的暗红,被更深的污渍彻底覆盖、混合、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河风的冰冷、泥土的腥气和喉咙深处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被他狠狠地、艰难地,连同胸腔里翻涌的惊恐、对死亡的模糊畏惧,一起咽了回去,吞进肚子的最深处,用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重新握紧了那冰冷湿滑、沾满自己冷汗和泥污的车把。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低下头,不再看掌心的方向,强迫自己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腿,跟上前面赵贵那虽然也开始有些摇晃、却依然不肯、也绝不能停歇的步伐。

  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有些虚浮,像是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花上,无处着力。肺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带着棱角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那滩血迹的真实存在。喉咙里那股腥甜,隐隐地、顽固地徘徊不去。

  但赵贵还是察觉了。

  休息的间隙,短暂的,像偷来的。人们像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络的破麻袋,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坡上、碎石堆旁,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不规则地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带着奄奄一息的疲惫。

  赵贵拿着一只军用水壶,铝制的,坑坑洼洼。他走到刘东来旁边,挨着他坐下,厚厚的、结着泥痂的帆布裤腿蹭着冻土。他没看刘东来,目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只是把水壶递过来,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坚硬如石。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因为长期的吼叫和烟尘的侵蚀,嘶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东来,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刘东来接过水壶,冰凉的铁皮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拧开盖子,锈蚀的螺纹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里面冰凉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白水。那冰凉暂时压下了喉头翻涌的不适和那股该死的腥甜,却也刺激得他喉咙一阵收缩,差点又咳出来。他强忍着,摇摇头,想否认,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干涩、疼痛得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挤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赵贵没等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也没看他的表情,只是伸出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厚茧和裂口的大手,在刘东来被汗水湿透、单薄衣服下显得格外瘦削、此刻正微微发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无需多言、心照不宣的沉重了解,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赵贵的权威。

  “别硬撑。”赵贵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硬气,“一会儿,我给连长汇报,批你三天假。回去工棚老实躺着,啥也别干,找卫生员好好瞅瞅。身子骨是自个儿的,是本钱。垮了,累毁了,那就啥都没了,之前受的罪也白受了。听见没?”

  “我不歇。”

  刘东来抬起头。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和失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水长时间浸泡过、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粗糙草纸。嘴唇干裂得翘起白皮,几道深深的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凝结成暗红的痂。但他看着赵贵,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窝里,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依然在疲惫与恐惧的灰烬中,执着地、顽强地亮着,跳动。带着他骨子里那种近乎笨拙的、不知变通的、甚至有些可悲的执拗。

  “赵贵,我真没事。”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努力让每个字清晰,“可能就是……刚才那一下子,劲使猛了,呛着了,岔了口气。歇一晚上,睡一觉,准好。真的。”

  赵贵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那双被尘土和岁月磨砺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像两把烧红后又淬了冰的刀子,仿佛要剥开刘东来强装镇定的、苍白虚弱的外壳,一直看到他内里翻涌的惊恐、身体的颤抖和灵魂深处对“倒下”的恐惧。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刘东来身上。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只有远处永不疲倦的喇叭声和工地上隐约的嘈杂传来。

  最终,赵贵的目光,落回刘东来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上。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无奈,是了然,是感同身受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从他宽阔的胸膛里挤压出来,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汗水的巨石,轰然落地,砸在两人之间的冻土上。

  他没再坚持。只是又伸出手,在刘东来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那……你自个儿掂量着。”赵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千万,千万不能硬来。觉着不对劲,气上不来,眼前发黑,立马停下!扔下车也得停!听见没?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刘东来用力地点点头,点得很重。然后迅速把脸扭向一边,不敢再看赵贵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也能看穿他所有虚弱伪装的眼睛。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强撑的勇气就会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融化殆尽。

  第二天,天色未亮,上工的哨子就如同索命无常的凄厉哭嚎,准时划破寒冷凝固的空气,钻进每一个刚刚沉入短暂麻木睡眠的耳朵里。刘东来咬着牙,从冰冷潮湿的草铺上爬起来,拖着依旧沉重酸痛、肺部隐隐作痛的身体,照常出现在工地上。

  他推着那辆熟悉的小土车,依旧在跑,速度甚至刻意维持着和往常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像蒙了一层死灰,在晨曦微光中透着不祥。嘴唇不见丝毫血色,只有干裂的血痂,暗红,刺眼。他不再试图把车装得像赵贵那样冒尖——那是他现在身体无法承受的重量。但他推车的速度、奔跑的频率、腰腿用力的幅度,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自毁的、要证明什么的狠劲。仿佛要通过更快的奔跑、更沉重的喘息,来对抗、来掩盖、来遗忘喉咙深处那隐隐徘徊的腥甜,和胸腔里那不时传来的、尖锐的刺痛。

  这事,不知怎么,就像荒野上的风,无孔不入,悄无声息地,传到了连部。不是风,应该是赵贵告诉了连长。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日头悬在正中,虽然是在冬天,但持续的、疯狂的劳作和干燥酷烈的河风,依旧蒸干了人体最后一点水分,让人口干舌燥,嘴唇起泡。刘东来刚从工地边上那个用枯黄的高粱秆和破烂草席子草草围成、四面透风、臭气熏天的简易厕所里出来。

  他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系着那根长长的、用各种颜色旧布条搓成、早已看不出本色、被汗水浸得发硬的裤腰带——腰带在刚才解手时弄得有些松散。寒风从破席子的缝隙钻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儿怯生生和不确定的女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浑浊的死水,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喂,同志……请、请问,你是叫刘东来吗?”

  刘东来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那本就松散的裤腰带差点完全滑脱。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脸“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火辣辣地烧。他手忙脚乱地、近乎狼狈地把腰带胡乱在腰间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确保不会在“上面来的人”面前出丑,这才红着脸,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姑娘。

  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或许还稍小一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熨帖地穿在身上。梳着两根齐肩的、乌黑油亮、辫梢用红头绳仔细扎好的短辫,服服帖帖地垂在肩头。脸盘是圆圆的,带着健康的、被冷风吹出的红晕,不像工地上那些灰头土脸的人。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像两泓刚化开的雪水,清澈见底,此刻正忽闪忽闪地,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探究,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沾满泥污、破烂不堪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

  “是……是俺。你找俺?”刘东来更局促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地想把那双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还破了好几个口子、挂着血痂的粗糙双手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妥,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听说话的语气,她是连部的人,是“上面”来的,和他这样的、在泥土里打滚的“泥腿子”,是两个世界的人。

  “嗯,我是连部的通讯员,我姓赵,你叫我小赵就行。”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属于“公家人”的利落劲儿,吐字清晰,不像他们嘴里总是含着泥土和含糊的乡音。然后,她从随身挎着的一个洗得发白、但同样干净整洁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连长让我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听说……你前几天在工地上干活太拼命,累得……吐血了?”

  刘东来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如果刚才只是火烧,现在简直像是在岩浆里灼烧。他像被当场抓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极其丢脸的把柄,猛地低下头,脖颈都红了,不敢再看小赵那双清澈得几乎能照出他此刻狼狈不堪模样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钉在自己那双解放鞋前端——那里,不仅大脚趾早已顶破补丁,耀武扬威地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连旁边的二脚趾,也快要冲破束缚,探出头来,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面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说不清的污渍。

  他含糊地、几乎是从鼻腔深处、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蚋哼哼。

  “当时是咋回事呀?能……能具体跟我说说吗?”小赵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明显的鼓励,像老师引导回答不上问题的学生。笔尖悬在摊开的小本子上方,准备记录。

  “没咋回事,”刘东来闷声说,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破鞋尖,仿佛那里有解决一切难题的答案,“就是……推那车土,胶泥,太粘,装得太满了点儿,坡又陡,劲没使对地方,一口气……憋住了,就……咳了两声。没事。”

  他省略了那滩血,省略了掌心的曼珠沙华,省略了那一刻心脏停跳的恐惧。

  “你当时是咋想的呀?”小赵眨着那双黑白分明、毫无阴霾的大眼睛,问得很认真,笔尖在小本子上轻轻点着,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那么重的车,还装那么满,坡又陡,就没想过少装点,或者……慢点?稳着点?”

  “啥也没想。”刘东来老实回答,抬起眼皮飞快地、仓皇地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盯着地面,“赵贵在前面跑,俺……俺就想跟着,不能落下。也没觉得车多重,就想着快点推上去,完了……好推下一车。”这是大实话,在那种极限环境下,在赵贵那仿佛永动机般的背影驱动下,脑子往往是空白的,停止思考的,只有身体在本能地、机械地重复着劳作,追赶着前面那个不可能被超越的标杆,完成一个又一个“下一车”的循环。思想是奢侈的,危险是模糊的,只有“跟上”是清晰的命令。

  “你……你就没想过,这样可能会出事?可能会……有危险吗?”小赵追问,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笔尖停在小本子上,似乎在斟酌更合适的用词,来表述这个对她来说显而易见、对他却似乎完全不在考虑范畴的问题。

  刘东来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甚至带着点茫然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很不着边际,甚至有些……不接地气,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想那干啥?”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质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危险”这个词汇的陌生,“工地上谁不拼命?推车、挖土,能有啥危险?顶多……累点,摔一跤,硌一下。”在他有限的生活经验和认知里,危险是山体突然滑坡,是抬重物时闪了腰,是铁丝绳毫无预兆地崩断抽在人身上,是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到脑袋……是那些具体的、突如其来的、看得见的伤害。而“累”,是常态,是背景,是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怎么会和“危险”,尤其是和“死”联系在一起?累到吐血,只是“累”的某种比较激烈的表现形式罢了,就像累到腿软,累到眼前发黑一样。

  “可是你都吐血了呀!”小赵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少女特有的急切,和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难以共鸣的沉重情绪,那情绪里有关切,有后怕,还有一种对他这种“麻木”的轻微焦急,“你没想过,吐血……是内脏受伤,是身体撑不住的信号,可能会……会出大问题,会……会死人的吗?!”

  她说到“死”这个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地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这个字本身带着冰冷的重量,烫伤了她的舌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倾斜的痕迹,几乎要戳破纸背。

  刘东来愣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那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混合着深切关切和一丝后怕的焦急表情,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茫然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工地的喧嚣作为模糊的背景音。

  随即,他竟然咧开嘴,“怎么会想到死?俺还没有娶媳妇。娶媳妇是俺娘一辈子的期待。”他说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他苍白、干裂、沾着泥污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笑容里带着未擦净的干涸泥土痕迹,带着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盐渍,还带着一丝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但奇怪的是,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沉重,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憨直的、甚至让人觉得没心没肺的意味。

  “你这同志,真会说笑话。”他声音沙哑,但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俺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你看,不是站在这儿嘛?等俺娶上媳妇,更不会想到死。日子长着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咋会想死的事?”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完全是内心最真实、最朴素、没有任何矫饰和升华的念头。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向往、逻辑起点和终点,简单、直接得像脚下的泥土,像需要呼吸的空气。死?那太遥远了,太抽象了,和吐口血、累一点,根本扯不上关系。

  小赵却听得彻底愣住了。

  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那双又大又亮、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又完全不可思议、超出她所有理解和想象范畴的言论。她白皙的、带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飞起了两抹清晰无比的红云,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有些泛红。那红晕里,有害羞,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种直白到近乎“粗俗”的生存逻辑所冲击的茫然。

  她大概从没听过,在任何报告、任何材料、任何崇高的语境之外,有人会用这样直白、这样“不崇高”、甚至带着点最原始生命欲念的理由,来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轻松自然地反驳“怕死”这件事,反驳“吐血可能致死”这个严峻的命题。这完全颠覆了她所受的教育、她日常写作的范畴和她对“英雄”、“先进”的想象。这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不知所措。

  “……那,那你后来去看大夫了吗?卫生员咋说的?”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从那种冲击中恢复过来,试图重新捡起公事公办的口吻和节奏。但声音不自觉地比刚才更轻柔了些,目光也微微垂落,看着自己小本子上那道深深的划痕,仿佛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去了。歇工的时候去的。”刘东来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似乎还隐隐残留着咳嗽后的闷痛和一种陌生的、空虚的不适感,“卫生员给看了看,听了听前胸后背,说没大事,就是太累,劲儿使猛了,肺部……啥毛细血管有点破,震的。开了点小白药片,让按时吃,多休息,别逞强。”他省略了卫生员眉头紧皱的表情和“必须卧床休息,否则容易落下病根”的严厉警告。

  小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急促的轻响,仿佛要借此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和震惊。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笔,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又掏了掏。

  这次,拿出的是一个用手帕——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白手帕——小心包着、方方正正的东西。她纤细的手指,一层层、仔细地打开那方手帕,动作轻柔,像在拆开一件珍贵的礼物。

  里面,露出一根已经有些融化、形状不那么规整、表面凝结着细小晶莹水珠的白色冰棍。

  ——在这片荒凉、艰苦、除了尘土和汗水几乎一无所有的工地上,这根冰棍,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梦幻般的、奢侈到不可思议的“圣物”。它散发着丝丝缕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凉气,和隐约的、勾人魂魄的甜香。

  “给,”小赵把冰棍递到刘东来面前,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在冬日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一种柔软的坚持,“天……天挺干的,风也燥。你……你吃点这个,凉快凉快,润润嗓子。能舒服点。”

  刘东来吓了一跳,像被烧红的铁棍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大步,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以”的惊慌。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语无伦次:

  “不不不!俺不要!俺不能要!这、这……俺凭啥吃你的东西?这多金贵……这得花钱,……你自己吃,你自己吃!俺不要!”

  冰棍,对他而言,是记忆里夏天县城庙会上偶尔才能远远瞥见的稀罕物,是橱窗里可望不可即的幻影,是需要攒很久、很久的零钱,或者做出重大“牺牲”才有可能尝一小口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高级货”。它和他此刻满身顽固的泥污、破烂的衣着、苍白的面孔、以及卑微的处境,毫不相配,甚至是一种亵渎。他本能地感到惶恐,想要逃离这份过于“贵重”的善意。

  “不凭啥,”小赵执拗地举着那根在寒冷空气中依然散发着诱人凉气、晶莹剔透的冰棍,固执地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下意识挡在身前的手臂。她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光芒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她那个年龄和身份的单纯和热情:

  “俺……我愿意给你吃。你干活那么拼,受了累,吐了血还坚持……这是……这是慰问!是组织上对先进同志的关心!你必须接受!”

  她似乎终于为这份唐突的馈赠,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冠冕堂皇的、符合她身份和任务的理由。语气也因此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属于“通讯员”的权威。

  刘东来呆住了。他看看那根近在咫尺、散发着冰凉甜香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冰棍,又看看小赵那双清澈见底、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和浅浅鼓励笑意的眼睛,再舔了舔自己干裂出血、疼痛刺痒的嘴唇。喉咙里,仿佛真的有一把火在烧,从吐血那天起就隐隐存在的燥热和干渴,此刻被那冰凉的诱惑无限放大。

  犹豫。挣扎。自尊的堡垒在纯粹的善意和身体本能的渴望面前,摇晃,出现裂痕。

  最终,对那一点冰凉甜意和滋润的极度渴望,以及面对这份突如其来、毫无杂质的纯粹善意时,那种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生怕辜负了对方好意的无措,战胜了窘迫和惶恐。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土、血痂和劳作印记的、粗糙皲裂、指甲破损的手,在自己同样脏污不堪的裤子上,用力地、反复地蹭了蹭,直到掌心那最明显的污垢被抹掉一些,露出底下通红的皮肤。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像接过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珍宝,用指尖轻轻捏住了冰棍下方的小木棍,接过了那根冰棍。

  入手,是沁入骨髓的、令人战栗的冰凉。那凉意透过指尖,瞬间蔓延到手臂,驱散了一丝疲惫的燥热。丝丝缕缕勾人馋虫的、陌生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微微转过身去一点,背对着小赵和可能投来的目光,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几乎是虔诚地吃起来。冰凉的、带着淡淡奶香和糖精甜味的液体,在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口腔里化开,顺着灼痛的食道滑下,瞬间抚平了身体的燥热、喉咙刀割般的灼痛和胸口那挥之不去的不适。那凉意和甜意,如此真切,如此……美好。美好得不真实。也奇异地、有效地,缓解了一些面对这个陌生姑娘、尤其是“上面来的”体面人时,那深入骨髓的紧张、自卑与格格不入。

  小赵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身,目光礼貌地投向远处喧嚣的、尘土飞扬的工地,没有看他吃东西时可能显得狼狈的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平静的、完成任务般的笑意。偶尔有寒冷的河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和军装的衣角。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的剪影。

  等他终于吃完最后一点冰凉的甜意,把剩下那根光滑的小木棍紧紧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残留的凉意,她才转回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她又打开小本子,拿起笔,开始问问题。

  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咋样,上过几年学,喜欢看什么书(刘东来茫然地摇头),为啥来挖河,觉得苦不苦,想不想家……问题又多又杂,像潺潺流水,源源不断。有些问题涉及“思想”和“认识”,有些则只是纯粹像拉家常似的闲聊。刘东来老老实实,坐得笔直,问什么答什么,像面对老师课堂提问的小学生,不敢有丝毫隐瞒和发挥。有些问题他觉得很奇怪,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比如“有什么远大理想?对未来有什么憧憬?”,他就憨憨地笑笑,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就想……把连队里派的活干好,不给俺村里丢人,不给俺爹俺娘丢人,挣够工分。”或者说:“没……没咋想过。干活呗。”有些问题触及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比如“想不想家?”,他眼神瞬间暗了暗,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只含糊地、短促地“嗯”了一声,便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破鞋尖,不再多说一个字。那个“家”字,像一根针,轻轻一碰,就能带出绵延不绝的、混合着亲娘油灯下缝补的身影、爹沉默的脊背和冰冷被窝的酸楚。

  等他吃完冰棍,把湿漉漉的小木棍悄悄塞进裤兜深处(不知为何,没舍得扔),小赵也终于“啪”地一声,合上了写得密密麻麻、几乎翻过好几页的小本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带着完成任务后轻松感的笑容:

  “谢谢你啊,刘东来同志。你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很详细,很生动,很有特点!我回去就整理,马上写稿子!你的这种……不怕苦、不怕累、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非常可贵!值得全连的同志们学习!”

  刘东来茫然地点点头,下意识地也跟着咧了咧嘴角,想回一个笑容,却觉得肌肉僵硬,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荣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小赵把那个宝贝似的小本子和短铅笔,仔细地收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扣好搭扣。然后,小赵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阳光般明亮(与工地灰暗背景形成残酷对比)的笑容,转过身,两根乌黑油亮的短辫在身后活泼地一甩一甩,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跳跃着,跑远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灰扑扑的、像蚂蚁般蠕动的人流和漫天飞扬的、永不消散的尘土之中。

  他心里还是一片懵懂,不真实感像雾气一样笼罩着他。这次突然的“采访”,这几句简单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问答,这根梦幻般的冰棍,这个叫小赵的、干净得不像话的姑娘……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又会带来什么?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呢?他隐约觉得,这个姑娘,和工地上那些扯着嗓子吼、满身汗臭泥土、眼神浑浊的汉子们,和她口中那些听不懂的、高深的话语,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上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气息,一种感觉,一种……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光亮。

  他没想到,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仅仅隔了一天。第二天中午,短暂的、宝贵的休息时间。刘东来正和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累得几乎散架的工友,蹲在一处勉强能避点风的土坡凹陷里,就着军用水壶里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白水,费力地啃着冻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玉米窝头。窝头的粗糙颗粒刮着干燥的喉咙,每咽下一口,都像吞下一把沙子。

  工地上,几个高音喇叭在例行播放完一首激昂的、节奏铿锵、让人心跳加速的革命歌曲,和一段千篇一律、语调高亢得刺耳的劳动动员号子后,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只有电流通过的、细微的“嗡嗡”杂音,和寒风吹过喇叭口的、空洞的呜咽。

  然后,毫无预兆地——

  “全连指战员同志们!现在播报一篇来自我连‘尖刀班’的先进事迹通讯报道——”

  一个清脆悦耳、充满感情、字正腔圆、带着广播特有共鸣和磁性的女声,透过冰冷的、浑浊的空气,像一道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闪电,骤然划破了工地的嘈杂,清晰地传遍了河滩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只疲惫的耳朵里。

  刘东来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背,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僵硬,脖子发出“嘎巴”的轻响。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地,望向最近处那个绑在高高木杆上、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个黑色大喇叭花一样的扩音器。那声音,是小赵的,却又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带着点怯生生的、清脆的声音。它被电流放大、修饰,变得醇厚、有力、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在现实中听过的、饱满到近乎夸张的激情,和戏剧性的、煽动人心的感染力。

  那声音还在继续,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中:

  “题目是:《轻伤不下火线,一腔热血浇筑万代幸福堤——记我连钢铁战士刘东来同志的感人事迹》……”

  “刘东来”三个字,被那经过训练、充满褒扬的语调,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地念出来,在空中炸响。刘东来像是被这三个字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其他的声音瞬间退去,只剩下喇叭里那个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陌生的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女声继续的、滔滔不绝的讲述:

  “……面对重逾千钧的土车,面对陡峭如削的险坡,青年战士刘东来同志,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跟上!前进!绝不能落后!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只有那埋头苦干、汗湿衣背的沉默身影!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小赵的声音,透过电流的转换和放大,巧妙地运用、提炼、升华、甚至可以说是“重塑”了刘东来那些最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和可笑的原话。那简单的、本能的“没想啥”、“不能落下”,被加工、拔高成了“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那憨直的、带着最原始生命欲念的“还没说媳妇,不想死”,被赋予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对社会主义新生活的无限热爱与憧憬”的崇高政治色彩;连他咬着牙推车的样子,也被描绘成“如同猛虎下山,气势如虹,展现了革命青年战天斗地的豪迈气概”……

  “他甚至因为过度劳累,累得吐了血!”喇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痛惜和更强烈的赞颂,“可当领导和同志们关心他,让他休息时,他却擦去嘴角的血迹,不顾个人安危,坚定地说:‘我没事,我还能干!请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这是多么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又蕴含着多么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这是多么崇高的思想境界!……”

  刘东来听得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手里的窝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手指蜷缩,几乎拿不住。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狼狈、侥幸和深深恐惧的“小事”,那口让他心惊胆战的血,那狼狈的坚持,能被说得这么……这么“大”,这么“高”,这么“光辉”,这么……完全不是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因为长久劳作而麻木,却又因为这番“褒扬”而重新变得敏感的神经上。羞耻,难堪,不安,惶恐……各种情绪像打翻的染料缸,混杂在一起,淹没了他。

  旁边的工友们也停下了咀嚼,惊讶地、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神色看向他。有人用胳膊肘用力碰碰他,咧开嘴,露出被窝头染黄的牙齿,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地低声道:“行啊,东来!上喇叭了!全连都听见了!成名人了!咱‘尖刀班’这回可露大脸了!”有人朝他竖起沾满泥土、指甲黢黑的大拇指,眼神里含义不明。更多的人,是沉默地听着,眼神在刘东来苍白的脸和远处的喇叭之间游移,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许,还有一点点被这激昂话语短暂点燃的、盲目的热血与亢奋。

  刘东来臊得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面前冰冷的冻土里,挖个深深的洞,把自己彻底埋起来,永远不要再听到这些声音,不要再承受这些目光。脸上火辣辣地,比那次在渗水沟里被章哥当众举起血手展示,还要烫,还要疼。那是一种被当众“扒光”、被架在火上炙烤、被强行涂抹上不属于自己颜色的、无处遁形的巨大羞耻和难堪。

  可心里,与此同时,那股陌生的、滚烫的、完全不受他理性控制的情绪,却随着喇叭里一遍遍、字正腔圆、充满赞美与褒奖地喊出他的名字,随着那些华丽激昂、将他平凡甚至不堪的苦难瞬间拔高到云端、赋予神圣意义的话语,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发酵、膨胀!像密封的罐子里被投入了炽热的炭块,内部压力急剧升高,濒临爆炸。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辨析清楚的混合体:有被当众“示众”的羞愤;有对自己被如此“误解”、“拔高”、“利用”的隐约不安与惶恐;但更深层、更汹涌、更蛮横地压过其他情绪的,是一种陌生的、灼热的、近乎晕眩的——虚妄的骄傲!是的,骄傲!一种被“上面”看到、被“组织”认可、被赋予“意义”、被从万千灰扑扑的、默默无闻的蝼蚁中,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蓦地拎出来,镀上一层耀眼金光的、令人晕眩的、虚妄而强烈的“荣耀”感!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诱人。像久旱逢甘霖,像黑暗中突见强光,瞬间冲垮了他因长久卑微、艰辛而筑起的、脆弱的精神堤防。

  那篇经过精心润色、充满时代特色话语和饱满情感的稿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反复播放。每次高音喇叭响起,不管是清晨开工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哨声之后,还是中午短暂的休息间隙,或是傍晚收工总结、疲惫到极点的时刻,刘东来总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刘东来”——这三个字,混合在激昂的进行曲、铿锵有力的口号和更高亢的动员令里,被广播员用饱满的热情、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念诵出来,在工地上空回荡,飘向更远的、灰蒙蒙的天际。

  他的名字,仿佛被那强大的声波赋予了某种魔力,脱离了那个在泥土和汗水中挣扎、吐血、恐惧、只想着“跟上”和“活下去”的、真实的、血肉模糊的肉身,变成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光鲜的符号,一个象征,一个被用来激励更多人的、抽象的“榜样”。

  起初,是极度的不自在和羞耻。每次听到那声音提到自己的名字,他都恨不得立刻变成聋子,或者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把他吞噬进去,永远消失。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想要逃离那声音的追逐。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浮的骄傲、隐秘的兴奋、甚至有些轻飘飘的、脚不沾地的虚幻感,像潮湿雨季墙角生出的、无法遏止的霉斑,悄悄地、顽强地滋生、蔓延开来,覆盖了最初的羞耻和不安。

  当他再次推起那辆沉重的小土车,咬紧牙关,肺部依旧带着隐痛,奔跑在尘土飞扬、号子震天、永不停歇的工地上时,感觉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那沉重的车身,压在肩臂上的分量,似乎不再那么让人窒息绝望;那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陡坡,似乎也缩短了些,变得可以征服;那毒辣干燥、刮得人脸生疼、嘴唇开裂的河风,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甚至带着点“战斗”的气息。

  耳边,时时刻刻萦绕着喇叭里关于自己“英勇事迹”、“钢铁意志”的反复宣讲和褒奖。胸膛里,一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不安的热流,在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这热流让他脚步下意识地更快,腰腿下意识地更用力,喘息也带上了一种近乎表演的、刻意的粗重和“豪迈”。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跟上赵贵”、“不拖后腿”、“完成那份该死的、望不到头的土方量”,心头仿佛被那大喇叭里传出的、宏大而激昂的、充满“意义”的声音,强行注入了一种朦胧的、虚幻的“崇高”使命感,一种“被组织认可”、“被集体需要”、“正在创造历史”的、令人晕眩的荣耀与价值感。

  尽管,在意识的最深处,在最隐蔽的角落,那个冰冷的、理智的、属于真实刘东来的微弱声音,偶尔会挣扎着抬起头,发出蚊蚋般的提醒:这不对……这不是你……你只是累了,吐了口血,害怕掉队,害怕被人看不起……你没什么“信念”,你只是……想活下去,想挣工分,想像个人样……

  但这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迅速被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喇叭声,被工友们偶尔投来的、混杂着羡慕、嫉妒或别样意味的复杂目光,被内心深处那从未被满足过的、对“被看见”、“被尊重”、“被认可”、“活得有价值”的极度、病态的渴望,所淹没,所吞噬,所同化。

  那种感觉,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而浑浊的、方向不明的旋风,不由分说地裹挟了他年轻而极度渴望价值确认、渴望摆脱卑微处境的、迷惘的灵魂。心,好像真的被那无形的大喇叭声拽着,有些飘忽地、不真实地升到了半空,恍惚地俯瞰着下面像蚂蚁般辛勤劳碌、却默默无闻的众生;脚底板踩在粗粝碎骨、冰冷坚硬的土石路上,也仿佛轻快得能飞起来,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被颂扬的“荣光”里;整个身子,在这喧嚣沸腾、仿佛巨大熔炉、吞噬一切的工地上,也似乎要随着那奔流不息、盲目前冲的人潮,那永不停歇、震耳欲聋的轰鸣喇叭声,那面在寒风中猎猎招展、象征着某种不可抗拒力量的红色旗帜,一起挣脱沉重的地心引力,挣脱肉体的痛苦与局限,飞腾起来,融进那一片“改天换地”、“重塑山河”的、虚幻而炽热、令人迷失的洪流之中。

  一种混合了青春未经世事的莽撞热血,对最简单、最直接荣誉感的朴素渴望,以及被那个时代特有的、强大的集体话语体系彻底点燃、催化、改造的盲目激情与献身冲动,在他十八岁的、被劳苦磨砺得粗糙、灵魂却依然渴求光亮与温暖的、简单而炽热的生命里,左冲右突,奔腾咆哮。

  最终,这所有复杂难言、被煽动起来的情绪,找不到其他出口,全部化作了更卖力的奔跑,更凶狠的、近乎自虐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劳作,和一种伴随着体力持续透支与精神短暂亢奋而来的、虚浮的、眩晕的、“意气风发”的、近乎病态的“快活”。

  他跑着,推着车,听着喇叭里自己的名字和事迹,在一种混杂着羞耻、骄傲、茫然、亢奋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仿佛前方,在那喇叭声许诺的尽头,真的有一个光明的、不一样的、值得付出一切(包括那口血)的未来,在等待着他。

  他当然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这种被宏大叙事轻易点燃、将个体最真实的痛苦、恐惧与卑微诉求,巧妙地转化为集体荣耀符号与动员工具的、复杂而微妙的精神机制与情感操控。在很多年后,会被冷静下来的后来者,带着隔世的唏嘘、悲悯与不解,反复地审视、剖析、解读,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难以理喻”,有些……深深的悲哀。

  但在此刻,在一九七三年寒冬的、这片荒凉辽阔、仿佛被神遗弃的治河工地上,在十八岁的刘东来那被沉重劳作磨砺出硬壳、内心却依然残留着对“意义”和“光亮”本能渴望的、简单而炽热、也极易被点燃的生命里,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自然”,如此“有力”地,推动着他,在那条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布满了尘土、汗水、血迹、荆棘,却也日夜回荡着虚幻颂歌与狂热口号的漫长河堤上,奋力地、也是盲目地、一步步地,奔跑下去。

  向着喇叭声指引的方向,向着那个被话语建构出来的、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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