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一九七五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热难当,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或者预示着某种煎熬的升级。土地龟裂出更大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嘶吼的嘴。庄稼在毒日头下蔫头耷脑,失去了所有生机。就在这样一个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希望都会被烤干的时节,公社的通知,又像轮回一般,再次来了:今年,又给了刘家庄一个大学推荐指标。名额依旧只有一个,金贵依旧。
消息传开,早已沉寂的人心,再次被搅动,浮起泡沫。狗子那边,不用说,肯定又开始了上蹿下跳、四处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望与算计的燥热。
但这一次,在气氛微妙的支部委员会上,支书没等别人开口,没等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交换完成,就直接拍了板。他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
“不用再选了。吵吵嚷嚷,劳民伤财,浪费时间。”他目光炯炯,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在狗子那瞬间僵硬、铁青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带着一种平静的、却极具压迫感的审视,“还是报刘东来。程序照走,材料重填,意见还是那些意见。”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和反对的时间,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知了拼命的嘶叫。
“谁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这是你的权利。”支书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谁想像去年一样,心里不服,再到公社,到县里,甚至到省里去告我老章的状,尽管去。脚长在你自己身上,嘴长在你自己脸上。老子不怕。但是,”
他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今年,咱们刘家庄,报上去的这个人选,就是刘东来!不变了!上面批不批,是上面的事。咱们报不报,是咱们的事!只要我还是刘家庄的支书,只要我觉得这个娃值得,我就报他!”
在一个同样烈日当空、热浪灼人、仿佛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的中午,支书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在呻吟的旧自行车,准备亲自去公社送推荐材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亮的粗布褂子,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顶半新的、边缘整齐的草帽。出门前,他还特意用破布,把那辆除了车架没锈、其他地方都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仔细擦拭了一遍,链条上了点宝贵的机油。出村的时候,村头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吱啦——吱啦——”,像是在为他呐喊助威,又像是在宣泄着这无尽的、令人烦躁的暑热。无数的蜻蜓,展开透明的、薄纱般的翅膀,在他头顶低低地盘旋、飞舞,像一群护航的精灵。远处已经干涸的田野里,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依然清脆,依然执着,像一股顽强穿透滚烫热浪、不肯断绝的清澈溪流,固执地流向远方不知名的、也许存在希望的所在。这一切,在推着车、迈着坚定步伐的支书看来,都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好兆头,是这片土地和生灵,对他此行无声的祝福。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抬腿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滚烫的、尘土飞扬的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影,在蒸腾扭曲的热浪中,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与漫天尘土融为一体。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沉,再到暮色四合。
当支书骑着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咣当咣当地回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浓墨又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覆盖下来。白日的酷热和嚣张,终于被夜幕的凉意稍稍压制,但大地依旧蒸腾着积蓄了一天的余温,闷闷的,潮潮的。星星稀疏,胆怯地闪烁着。月亮还没有升起。村外那条尚未完全干涸的小河边,成了黑夜生灵复苏的乐园。无数的蛤蟆,从尚且清凉的河水里,从黑乎乎的泥穴中,从潮湿的草丛下、石头缝里、水沟边钻出来,鼓动着腮帮,朝着无边的夜色,朝着那个疲惫不堪、独自归来的身影,“呱——呱——呱——”地齐声鸣叫。那声音浑厚,绵长,带着夜色的凉意和旷野的空寂,汇成一片喧嚣而又空洞的背景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自然声响。
在小河拐弯处、那口老井的井台边,借着微弱星光的映照,支书看到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刘东来依旧赤着古铜色的、汗津津的胳臂,只穿着一条打湿的短裤,正在就着浓重的夜色,摸黑给牲口挑最后一趟水。星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精悍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剪影,在重复着提水、挂桶、上肩那一套熟练到骨子里的动作。扁担轻微的吱呀声,水桶晃动的轻响,和他沉稳的脚步声,是这片喧嚣蛙鸣中,唯一属于人的、有节奏的声响。他仿佛与这井台,这扁担,这水桶,这片黑夜,这片土地,早已达成了某种深刻的、无言的默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悲伤而又坚韧的存在。
支书停下自行车,支好。他摘下那顶草帽,拿在手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重。他那件出门时干净挺括的白褂子,背上已经被汗水反复洇湿又风干,留下大片大片斑驳的、地图般的盐渍,紧紧贴在同样疲惫的脊背上。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深深倦意,眉头微锁,嘴角紧抿,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无奈、不甘、坚持和某种深沉的疲惫的复杂神色。
“东来。”支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像被夜风抽干了水分。
刘东来停下脚步,将水桶轻轻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支书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星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那里似乎有两簇极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
“推荐的大学,”支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今年,又给你报上去了。材料,我亲手交给公社书记了。”
刘东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又恢复静止。依旧沉默。只有胸口的起伏,稍微明显了些。
“我跟公社书记,掰开揉碎说了。”支书的声音在蛤蟆不知疲倦的大合唱中,显得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刘东来沉寂的心湖,“我说,刘东来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肯下死力气干活,能吃苦,心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倔劲,是块淬过火的钢。去年,俺们村报的就是他,全大队社员投票选的。有人心里不痛快,背后使了绊子,没推上去。今年,俺们还是报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刘东来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年轻人身上混合着汗水和井水的气息。目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努力地、异常认真地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尽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说,希望公社领导,能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真正睁开眼睛,下来走一走,看一看,考察考察这个孩子。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他值得。他不比任何人差,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也带来远处更加高亢的蛙鸣。那叫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像呜咽,像呐喊。
“我还说了,”支书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砸在刘东来心上,也砸在这片沉默的夜色里,“要是今年,公社再因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原因,一些乱七八糟的考虑,还是不把刘东来推上去……那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转过年来,只要我还是支书,只要还有推荐指标落到俺们村,就还报他刘东来!年年报!报到他超龄,报到他娶妻生子,报到我没这个支书当了!我看,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硬,还是俺们庄稼人的良心和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硬!我就是跟公社书记这么说了。”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支书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卸下了所有包袱。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沉默如石的年轻人,等待着。或许,是在等待一句简单的“谢谢支书”;或许,是在等待一声压抑的哽咽;或许,是在等待一个年轻人终于被点燃的、充满斗志的眼神;或许,只是等待一个回应,任何回应,来确认自己的坚持,并非对着虚空挥舞拳头。
但刘东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用黑铁铸就的雕像,与身后的老井、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浓重的夜色包裹着他,星光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只有胸口那微微的、克制的起伏,和那双在黑暗中似乎突然变得格外明亮、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的眼睛,显示着他并非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火焰深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是沉重的、几乎无法承受的知遇之恩,是更深的自卑与惶恐,是交织的绝望与渺茫的希望……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在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翻滚、冲撞,最终,却都被一层更厚的、名为沉默的壳,死死地封住,压抑下去。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一只莽撞的蛤蟆“扑通”一声跳进他们脚边不远处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和声响;久到夜风似乎都停下了脚步;久到支书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
刘东来极其轻微地,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像夜风拂过草叶。然后,他咧了咧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露出一个模糊的、难以形容的笑容。那笑容,或许有些傻气,有些不知所措;或许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或许,只是一张年轻的脸,在面对过于沉重的情感与命运时,一种本能的、扭曲的、不知该如何摆放的表情。
他动了动干裂的、起皮的嘴唇,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拥挤、冲撞、挣扎。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没有感谢,没有承诺,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带点人气的回应。只有那模糊的、转瞬即逝的笑容,和一片比夜色更深沉、更无言、也更复杂、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静默。
他默默地、深深地弯下腰,重新挑起那两桶清凉的、映着碎星的井水,扁担再次沉沉地压上他年轻却已习惯重负的肩膀。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挑着水,一步一步,沉稳地,坚定地,向着牲口棚的方向,向着那片属于他的、沉默的、沉重的、却也真实的生活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将支书和那片喧嚣不息、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的蛙鸣,一起留在了身后冰凉的夜风里。
夜风继续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远方的气息,泥土的叹息,和一丝渺茫的、不知来处的、却依然固执闪烁着微光的希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井水依然要挑,铡刀依然要落下。但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今夜这片黑暗的沉默与倾诉中,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