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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夜心光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1320 2024-11-12 16:55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夏夜的一道无声闪电,劈开了刘东来混沌僵直的世界。没有雷声,却在他身体里、脑海里,引发了一场天崩地裂的轰鸣。

  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清晰无误的、温热的、光滑的触感。那温热不烫,甚至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却比烙铁更灼人。那光滑的、属于少女肌肤的细腻,与他粗糙的、带着劳作印记和小小疤痕的皮肤形成了如此鲜明、如此残酷的对比。电流般的酥麻感,从那一小片接触点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他头皮发麻,指尖发颤,脊椎像是过了一道冰水,又像被滚烫的岩浆浇透。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蛰了,又像被烫到,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弹开。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血液全部涌向头顶,又轰然倒流,冲击得他耳内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发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每一根汗毛的倒竖,感觉到她皮肤下温热的血流,感觉到那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跳动,透过两层薄薄的棉布,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狂野失控的心跳,形成了奇异的、混乱的交响。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鲁迅,什么杂文,什么“万家墨面”,什么“于无声处听惊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柔软的触感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她呼吸的微热气息:

  “你喜欢……和女孩子说话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和女孩子说话?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亲娘和村里那些扯着嗓门、说着粗鄙笑话的婆娘,他几乎没有和“女孩子”这个物种有过真正的、平等的交流。她们是模糊的、遥远的,是“她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王小芳是第一个,如此鲜活地、如此近距离地、带着香气和温度,闯入他这个灰暗、坚硬、只有黄土和书本世界的“例外”。

  就在这时——

  “小芳!”

  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略显急促的调子,突兀地从旁边的树影里传来,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这紧绷的、滚烫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东来吓得浑身一哆嗦,那点可怜的、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灰飞烟灭。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怀里的《鲁迅杂文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硬壳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捡,也顾不上手臂上那残留的、如同烙印般的触感,猛地向旁边挪开一大步,拉开了与王小芳之间那危险的、几乎为零的距离。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自己绊倒。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被人当场捉住。

  王小芳也像是从一场迷离的梦境中被骤然惊醒,身子微微一震,脸上飞起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添了一层清晰的懊恼和被人撞破的羞窘。她迅速收回手臂,那截刚刚还贴着刘东来小臂的、白皙的胳膊,飞快地藏到了身后,仿佛那是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平时和王小芳走得挺近。此刻,她站在几步外的树影里,月光和远处的路灯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她快步走过来,脚上的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刘东来狂跳的心上。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王小芳还搁在冰凉石阶上的胳膊,力气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小芳,走吧,不早了,该回宿舍了。”她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两人都听见,也足够打破这方寸之间所有的、隐秘的、滚烫的氛围。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催促。

  王小芳像是被人从温水里猛地拽出来,扔进了冰冷的空气里,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懊恼、羞怯和被打断的急躁的红晕,那红晕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轻轻推了她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无意识的肢体抗拒,低声道:“哎呀,知道了,就走。”那语气带着少女被同伴“管束”时的娇嗔,但刘东来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真实的不情愿,像是一首正弹到最美妙、最忘我处的曲子,被人粗鲁地、毫无预兆地按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中不甘地颤动。

  然后,在跟着她转身离开之前,她忽然又顿住脚步,侧过身,转向还保持着那个半弯着腰、手忙脚乱、像个小丑一样试图捡起地上书本的、狼狈不堪的刘东来。就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不情愿和懊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如同变戏法般,重新绽开一个明媚的、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动人的笑容。那笑容在昏黄摇曳的门灯光线下,像一朵在深夜里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眷顾、悄然绽放的、带着莹润露水的栀子花,洁白,芬芳,毫无保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眼睛弯成了最温柔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颊边那对若隐若现的梨涡里,仿佛盛满了今晚所有的星光、灯光,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滚烫的话语。她没有解释刚才的靠近和那些让人心跳停止的问话,也没有说“明天见”之类的、平常的、属于“班长”的客套。她只是那样看着他,深深地、飞快地、又无比清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明亮得能驱散所有阴影,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特有的羞涩与勇敢,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和一点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滚烫的秘密。那笑容像一颗石子,投入刘东来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的心湖,激起更高、更乱的浪花。

  然后,她没再停留,甚至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同学轻轻拉着胳膊,转过身,并肩走进了那排红砖瓦房宿舍方向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天蓝色的、洗得发白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彻底吞没,像一滴水融入了墨池,只留下那逐渐远去的、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和同学似乎压低了声音的、模糊不清的絮语。那絮语隐隐约约飘来几个字眼:“……这么晚……”“……别人看见……”像几根细小的冰针,刺在刘东来滚烫的耳膜上。

  刘东来保持着那个弯腰的、滑稽的、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呆呆地停在原地。耳朵里还残留着她那句“你喜欢和女孩子说话吗”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独特的气息,手臂上被她触碰过、紧贴过的地方,依然残留着过电般的麻痒和灼热,那感觉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蚊子叮咬的刺痛。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抹天蓝色消失在黑暗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被夜晚的寂静吸收,直到视线里只剩下宿舍平房零星亮起的、像困倦眼睛一样眨动着的昏黄灯火,和远处沉默的、模糊的树影轮廓。

  夜风从空旷的操场吹来,带来远处池塘水藻淡淡的腥气和泥土被晒了一天后的余温,也带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让他心慌意乱、却又魂牵梦萦的干净气息。他这才慢慢地、极其迟钝地、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冻住了,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来。弯腰太久,脊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僵硬的“咔”声。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本摔在地上的、硬壳的鲁迅杂文集。书本的边角在水泥地上磕出一个小小的凹印。他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不敢示人却又珍贵无比的秘密,又像抱着暴风雨中唯一能让他站稳的、冰冷的、却属于他自己的浮木。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沉重地狂跳着,撞得他单薄的胸膛生疼,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夏蝉在里面不知疲倦地、声嘶力竭地嘶鸣。脸上滚烫的温度久久不退,甚至蔓延到了脖子、耳朵,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像着了火。

  但一种奇异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却从心脏那狂跳不止的位置,像被打翻的、温热的蜜糖,黏稠而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蔓延到冰凉的指尖和发麻的头皮。那感觉滚烫,酥麻,带着令人眩晕的、近乎疼痛的甜意,和一丝更深的、如影随形的不安与惶恐。他刚刚……和一个女孩子,挨得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呼吸,听到她细微的喘息,看清她睫毛的颤动,甚至……手臂贴在了一起。她还问他……喜不喜欢和女孩子说话……

  和“她”说话。

  他抱着书,缓缓地、重新在那冰凉的石阶上坐下。石阶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脸上的热度和心头的悸动。他抬起头,望着王小芳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墨色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厚重的天鹅绒幕布,掩盖了所有刚刚发生过的、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切。黑夜吞没了一切,连同那脚步声,那低语,那抹天蓝色,和那个昙花一现的、滚烫的笑容。

  但他却觉得,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夜色,似乎也悄然变了颜色。被那盏孤零零的、执着亮着的门灯,也被他心中某种刚刚萌芽的、微弱却执拗的、连他自己都还无法清晰定义的东西,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的、温暖的光晕。这光晕虚幻,摇曳,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却在此刻,如此真实地照亮了他心底某个一直阴暗寒冷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重新翻开书,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不太听使唤,书页发出“哗啦”的、略显刺耳的声响。他试图强迫自己,回到那个由文字构筑的、安全而理性的、可以暂时忘却现实的世界。然而,那些熟悉的、曾经让他热血沸腾或冷彻心扉的、仿佛能刺破一切虚伪的锐利文字,此刻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梦幻的柔光,失去了原有的棱角和冲击力。字里行间,晃动的、跳跃的,都是那个天蓝色的身影,那双在昏黄光线下黑亮如葡萄、带着笑意和探究的眼睛,那清脆的、说“我喜欢鲁迅先生的书”的声音,那温热的手臂触碰,那带着甜香的、拂过他耳廓的呼吸,还有最后那个毫无保留的、明媚的、惊鸿一瞥的笑容。每一个字,都似乎变成了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别到耳后的碎发,她手臂光滑的触感。

  爹在煤油灯下,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卷着呛人的旱烟,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混杂着无限羡慕和些许敬畏的口气,反复叨念过的、他曾经半信半疑的老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突然无比清晰、无比顽固地、带着全新的、滚烫的含义,闯进他混乱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小锤子,敲打着他的耳膜和心脏。颜如玉……是书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吗?是传说中那些工笔画上衣裙飘飘、眉眼含情的仕女吗?那……王小芳,会不会就是……

  这个荒唐的、大胆的、近乎亵渎的、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脸上刚刚因为夜风吹拂而稍退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猛地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火辣辣的,一直烧到耳朵尖。他赶紧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危险的念头甩出去,强迫自己把涣散的目光和思绪,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拉回到眼前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规整的印刷字体上。

  然而,那些规整的宋体字,此刻却仿佛被赋予了神秘的生命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页页,一行行,都扭曲、变幻,组合成各种模糊的影像,但最终,却都无比顽固地、清晰地定格在那张在昏黄门灯下微笑的、粉白的、带着细小绒毛的光洁面庞上。那笑容如此鲜活,如此具象,甚至能看清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眼底闪烁的、比星光更亮的微光。

  他看着看着,眼神逐渐失焦,神思飘忽。竟真的,再次入了迷。只是这次,让他入迷的不再仅仅是文字本身的力量,而是文字所引发的、那片由朦胧情愫和新奇体验交织成的、光怪陆离的内心图景。周遭的一切——嗡嗡不休的、执着叮咬的蚊虫,冰凉硌人的石阶,远处时断时续的虫鸣蛙鼓,门卫室里老头隐约的、沉闷的咳嗽声,甚至晚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都渐渐褪去色彩,淡去声响,变得模糊而遥远,最终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溺、沦陷在了那个由刚刚发生的真实触碰、气息交换、眼神交会,与书中抽象世界混合发酵而成的、既真实又虚幻的奇妙空间里。蚊子叮咬的尖锐瘙痒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夜风吹过裸露皮肤的凉意也完全感觉不到了。他贪婪地沉浸在这种混合着巨大喜悦、甜蜜慌乱、羞涩悸动和更深层不安的复杂情绪里,像久旱龟裂的土地乍遇甘霖,像盲者初次看见色彩与光亮。每一根感知世界的神经,都前所未有地舒展着,颤栗着,朝向那个依旧模糊不清、却因这一点星光般的光芒而骤然变得充满无限吸引力、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

  那未来,似乎不再仅仅是跳出农门、吃饱穿暖那样具体而沉重。那未来里,仿佛有了一抹天蓝色的、带着皂角清香的、会对他微笑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卫室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滋啦”一声,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光亮,随即,彻底熄灭了。最后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骤然消失。无边的、浓稠的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彻底吞没。

  刘东来坐在突如其来的、纯粹的黑暗里,眨了眨眼。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黑暗。怀里,那本硬壳的《鲁迅杂文集》,边缘依旧硌着他的胸口,带着凉意。但心里,却有一小簇火苗,被那阵风,那抹笑,那片刻的触碰,悄然点燃了。微弱,却顽强地,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默地燃烧着。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宿舍里,同伴们大概早已鼾声四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王小芳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脖子僵得发木,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皮肉底下啃,他才猛地从那半梦半醒的云端里跌下来。月亮早挪到了西天,水银似的月光泼满了院子,清冷冷的,给红砖房、垂柳条、空荡荡的操场,都镀上了一层虚晃晃的银边。一切都静极了,也假极了,仿佛他刚才经历的那阵心慌意乱才是真的,眼前这清辉世界,倒像个一戳就破的梦。

  坏了!宿舍该锁门了!

  他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去合书。书页“哗啦”一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急着站起来,两条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了,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千万根细针密密地扎着。刚一起身,眼前黑了黑,身子往前一栽,他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手掌抵上去,一片湿滑冰凉——是生了苔的旧砖。那凉意顺着胳膊肘直钻进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倒是彻底醒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跺脚,等那针扎似的麻劲儿过去,又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细微的尘土在门灯那一道斜斜的光柱里飞扬,上上下下,没个着落,像是许多找不着家的、金色的小魂灵,在这万籁俱寂的深更半夜,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独脚戏。他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悲凉的安静。

  他弯腰,重新把那本沉甸甸的书紧紧搂在怀里,贴在心口。然后站直了,最后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是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刚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夜气带着泥土味钻进肺里,好像要把这一小块地方的暖和气、光,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装进去,带走了。他转过身,踏着一地碎银子似的月光,朝宿舍楼那黑黢黢的影子走去。起初脚底下还有些飘,像是踩不实,可很快,步子就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快得有些发飘,像是要乘着这月色飞起来似的。

  那张脸,那双眼,那声音,就在眼前晃,在耳朵边上响,赶也赶不走。越想,心里头那点子甜,就越是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像是家里过年时娘偷偷酿的、藏在柜子深处的甜米酒,才揭开一点缝,那醉人的香气就止不住往外钻,熏得他头晕目眩,脚步也越发轻飘,几乎要踩着石板路上明明灭灭的月光影子,哼出调子来。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浮在云彩上,周遭的一切,脚下的路,眼前越来越近的宿舍楼轮廓,都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了。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怀里这本书,和从书页间袅袅婷婷走出来的、那个蓝色的影子。

  快到了,门前那棵老柳树,在月光底下撑开好大一片墨汁泼就似的荫凉。他脑子里还在痴痴地想,书上说的“颜如玉”,和她……究竟有没有着什么说不清的牵连呢?脸上就还带着那副傻气的、梦游似的笑,直愣愣地,朝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树影走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像是谁用尽全力,抡起实心的木棒子,狠狠砸在了一面破鼓上。紧接着,一股炸裂开的、眼冒金星的剧痛,从额头正中央猛地炸开!他整个人,连带着那些飘飘然的遐想,被这结实到不能再结实的一撞,狠狠地、从九霄云外,一把拽回了硬邦邦、冷冰冰的地上!

  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有口铜钟在颅骨里被猛地敲响,震得耳膜发疼。眼前先是漆黑一片,紧接着,无数金色、银色的星星胡乱迸溅出来,疯狂旋转、飞舞,天地都在晃,脚下的地也在晃,像是站在惊涛骇浪的船头上。一声短促的痛呼被他死死闷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闷哼。他下意识地、死死抱住怀里的书,人却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腿一软,整个人蜷缩着,重重地蹲跪在冰冷粗糙的树根旁。

  他把疼得像要裂成两半、又像里头烧着一团火的额头,死死抵在同样冰凉的膝盖上,牙关咬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一阵强烈的恶心伴随着眩晕,从胃里直往上顶,他拼命忍着,等那一波黑雾和金星星慢慢从眼前散去。过了好一阵,耳朵里的轰鸣才像潮水似的退了些,只剩下额头上那火辣辣的、一跳一跳尖锐的疼,还有鼻梁骨连着的、一阵阵酸胀。

  他撑着身后粗糙湿滑的树皮,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他抬起手,哆嗦着,去摸额头撞到的地方——指尖刚碰上去,就触电似的弹开。一个鸡蛋大的鼓包,滚烫滚烫的,硬邦邦鼓在那儿,手指一按,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他咧了咧嘴,想自嘲地笑笑,却立刻扯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真是……他揉着那滚烫的包,忍着那股恶心和头晕,拖着两条还发软打颤的腿,一步一挪,蹭到了宿舍门口。

  那扇旧木门虚掩着,露着一道昏黄的缝,里头透出点微弱的光,许是哪个铺位还点着蜡烛。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夜里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额头的剧痛和心口那没完全平复的乱跳。他伸出手,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迟疑,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就在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门框上头,哗啦啦一阵响,像是下了一阵急雨。灰土、小石子,还有几个用废纸胡乱包着的、更大的硬石块,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全砸在了他头上、身上!一股陈年的、呛人的灰土气,猛地钻进鼻子。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完全懵了,本能地缩头弓背,想往门里、那点亮光的地方躲。脚下却猛地被什么东西一绊——是门后头阴影里,不知被谁挪过来的一条瘸腿板凳!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是他整个身体,毫无缓冲地、面朝下,重重拍在冰冷坚硬水泥地上的声音。鼻子和嘴唇先着了地,他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鼻骨磕在地上那一声闷响,还有牙齿狠狠磕在一起时,那令人牙酸的“咔”的一声。

  痛到极处,反倒叫不出声了,只有一声从胸腔最深处、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短促的闷哼。眼前黑了一瞬,随即,嘴里猛地涌上一大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是血!黏糊糊,热腾腾,从他撞得发木、随即又被更尖锐的疼痛唤醒的鼻子里,汩汩往外冒,流过颤抖的、沾满灰尘的嘴唇,流进大张着喘气的嘴里,混着唾沫和地上呛起的灰土,又从合不拢的、撞破了的嘴角,黏腻地、一股一股往外淌,一滴,一滴,砸在身前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在昏暗光线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祥的湿痕。

  他挣扎着,用手肘去撑地,想爬起来。手指摸到的地,是湿滑的,带着灰土颗粒的粗糙,还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是他自己的血。鼻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他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汗衫前襟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暗红色,还在不断扩大。

  就在这时,黑暗的宿舍深处,靠门的一张上铺,传来一阵极力憋着的、却又因此格外清晰的、从鼻孔里发出的笑声:

  “哧——哧——哧——”

  短促,压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淋漓尽致的得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看笑话似的嘲弄。

  是他。那个在宿舍里凭着力气大、脾气横,说一不二的“老大”。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三九天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那冰凉过后,升起的是尖锐的明白,和更深、更沉的,带着血腥味的自嘲。是因为他回来晚了?不,熄灯钟还没敲。是因为他总一个人去门灯下看书,招人厌了?还是因为……因为刚才,她和他在那儿,坐得那样近,说了那样久的话,被人远远瞧见了?

  鼻血还在流,温热,粘稠,带着他自己都能闻到的腥气,流过他捂住鼻子的、沾满了灰和血的手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死寂的宿舍里,那轻微的“啪嗒”声,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嘴里全是又腥又甜的铁锈味,混着灰土的苦涩。额头上撞出的大包一跳一跳地、尖锐地疼着,身上被石子、尤其是那几个包了纸的硬石块砸到的地方,也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烫;委屈,像冻了许久的河水开了冻,汹涌地往上冲,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羞耻,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遍了他全身,尤其是刚刚还因为那一点隐秘的欢愉而滚烫的心。这些滚烫的、冰冷的、尖锐的情绪,在他单薄的胸膛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撞碎他的牙关,冲出他的喉咙。

  他知道“老大”是什么人。他知道,在这个挤满了汗味、脚臭味、劣质烟味的屋子里,“老大”就是王。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是喊,要是问,要是跳起来跟他拼了,除了换来更狠的拳头、更脏的骂、没完没了的找茬,除了把事情闹大,让老师知道,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个“打架生事”、“破坏团结”的名头,不会有半点好处。他更知道,自己是怎么才来到这儿的。爹在烈日下佝偻的背,娘在灶膛前抹泪的手,辛老师那双布满粉笔灰和老茧的、握住他的手,帆布包最底层那两个带着娘体温的煮鸡蛋……他是来念书的,是来偷一点光亮,偷一点希望的,是来抓住那根能把他、把那个破败的家,从泥地里拽出来的、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稻草的。他不能,他不敢,在这儿,为了一口气,就把这根稻草,自己先折断了。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条条绷起来,酸硬发痛,嘴里那股子血腥气更浓了。他强迫自己低下眼睛,不去看那张隐在阴影里、却仿佛能看见得意笑容的上铺。他慢慢地,用那只稍微干净点的左手,死死捂住还在渗血的鼻子,另一只沾满了灰和血的手,撑着冰冷粘腻的地,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他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那摊混着自己血的污秽里。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指甲几乎要掐进地缝里,再次用力。然后,他摸到了掉在一旁的那本硬壳书,封面也沾了灰,蹭上了几点暗红的血渍。他把它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大风浪里最后一根浮木,像抱着就要沉下去时最后一点念想。然后,他拖着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碴子上的腿,一步一步,挪向自己那张在宿舍最里头、最靠墙的、阴暗角落里的下铺。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立刻去水房冲洗这一脸的狼藉。他摸索着,爬上了那吱呀作响的铺板,脸朝着那面斑驳的、泛着潮气和霉味的土墙,慢慢地侧身躺下,蜷缩起自己,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像一只被咬得遍体鳞伤、只能躲回冰冷巢穴最深处、偷偷舔伤口的小兽。鼻血好像慢慢自己止住了,可脸上、手上、衣襟上,都是黏糊糊、半干的血痂,混着灰土,板结着,发出一股难闻的腥气。嘴里那股铁锈味还顽固地盘踞着。额头上的大包顽固地、一跳一跳地抽痛,身上被砸到、磕到的地方,也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火辣辣的淤青。所有这些疼,都在一刻不停地、狠狠地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提醒着他从那么高的云端,是怎么一下子摔进这冰冷的、肮脏的泥坑里的。

  黑暗里,他睁着眼,在极近的距离,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面斑驳的、布满细裂纹和可疑污迹的土黄色墙壁,那墙在昏暗里,像一张扭曲的、沉默的脸。他能清楚地听见其他铺位上,同学们或轻或重的鼾声,有人在含糊地说梦话,远处有磨牙的细响,顶棚上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而最清晰的,是“老大”那张铺上,偶尔传来的、极力憋着却因此更刺耳的、从鼻孔里发出的、带着十足快意的嗤笑声,还有他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准备睡去时,床板发出的、吱呀一声满意的叹息。那笑声,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又像毒蛇冰凉的信子,一下,一下,舔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把冰冷的恶意,更深地扎进去。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屈辱和尖锐的疼痛里,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猛地从他干涩刺疼的眼角冲了出来,迅速地汇成小河,流过滚烫的、沾着灰土血痂的太阳穴,流进鬓角粗糙的、被血和汗黏在一起的头发里,留下两道冰凉的湿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鼻子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幼兽哀鸣似的抽气。

  他猛地抬起那只稍微干净点的、却也在微微发抖的左手手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粗鲁地擦过眼睛,像是要把那点不争气的、滚烫的水汽,连带着这份软弱,都一起擦掉。指尖,却重重地擦过了怀里那本硬壳书粗糙冰冷的封面。那熟悉的、略略磨手的触感,像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猛地打穿了他胸口堵着的那团憋闷,打穿了那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委屈和冰冷。指尖下,是“鲁迅”那两个凹下去的、力透纸背的字。那冰凉,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灼人的烫。

  他闭上了眼睛。无边的、沉重的黑暗涌上来,包裹了他。可在这似乎要把他吞掉、化掉的黑暗里,固执地、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却不是“老大”那张得意的脸,不是鼻子里腥甜的铁锈味,不是额头上一下下撞着心跳的疼。

  是那道沉重的、带着铁矛的、他第一次走进时觉得能改变一切的黑色大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站着。

  是门里头,在风里轻轻摇着、万千绿丝绦的垂柳。

  是那面爬满了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拼命往上长的爬山虎的旧墙。

  是门卫室窗前,那一片昏黄的、却暖暖的、只为他一个人亮到深夜的灯光。

  是灯光下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得像雨后天空一样的天蓝褂子的、细细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是她回过头来,那对含着笑的、黑亮得像最干净的葡萄籽、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的眼睛。

  是她清脆的、带着点佩服、又好像有点别样意思的声音,说——“我喜欢鲁迅先生的书”。

  还有更深、更沉的,像他生命底色一样的黑暗里,慢慢地、固执地浮出来的:

  是爹在毒日头底下,被生活压得总也直不起来一点的、沉默的、像山一样的脊背,汗珠子顺着那一道深深的沟往下淌,渗进干裂的土里。

  是娘在灶膛昏黄跳动的火光前,一边拉着呼啦呼啦响的破风箱,一边飞快地用那裂着口子、沾着洗不净的草灰的手背,抹一下眼角的样子。

  是辛老师那只宽厚温暖、沾着粉笔灰、长着老茧、曾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给过他力气的大手,和煤油灯下那张皱纹深深、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稳的脸。

  是帆布书包最底下,用手帕仔细包着的、早就凉透硬了的、却带着娘的体温和全部念想的、两个煮鸡蛋,那粗白布手帕摩挲着手指的触感。

  是此刻怀里,这本硬壳书冰凉而结实、甚至有点硌人的触感,和那凹下去的、好像有生命的两个字。

  还有,在数不清的、啃着冰凉红薯捱过的夜里,在数不清的、因为衣衫破旧而被人用眼角扫过、只能把泪憋回去的时候,在数不清的、对书本、对知识、对外面那个大世界想到心口发疼、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漫漫长夜里,在他心里头最隐秘、最软、也最硬的那个角落,用那一点点卑怯的希望,用那股子不肯认命的倔,用对知识近乎本能的、饿狼一样的渴,一点点、一砖一瓦、艰难地、笨拙地,垒起来的,那个关于“以后”的,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像风里的小火苗,却又死也不肯灭掉的梦。

  那个梦,比额头上那个大包更真,比嘴里鼻血的味道更烫,比“老大”那憋着的嗤笑更响,比这团团围住他、想把他吞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

  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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