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掺了灰的、浑浊的蓝。启明星还冷冷地钉在东边天上,像一滴凝固的、孤独的泪。
一种无声的东西,比晨雾更沉,比露水更重,已经死死地笼罩了这个破败的院子,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不是纯粹的悲伤,也不是纯粹的喜悦,是一种熬煮了太多情绪——自豪、不舍、茫然、恐惧,还有对未来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期盼——最后凝结成的、粘稠的胶,糊在每个人的胸口。
堂屋里,那盏熬了一夜的煤油灯,火苗已经缩得极小,颤巍巍的,随时要灭。微光勉强勾勒出简单到心酸的行囊: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打着深蓝色补丁的蓝布包袱,瘪瘪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包袱皮是娘用自己出嫁时一件旧褂子改的,颜色早已褪尽。里面,是娘熬了整整两宿、眼睛熬得通红、在油灯下赶出来的两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得惊人,像用尺子量过,纳鞋底的麻绳勒进她指腹的老茧里,勒出深深的血印子。鞋里,还塞着几双同样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厚实的棉布袜子。除此之外,是几件浆洗得发白发硬、却折叠得棱角分明、几乎带着肃穆感的旧衣裳,最上面,是一件爹穿了多年、肩膀和肘部补了又补、这次特意让给大哥的、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深蓝色粗布外褂。还有一小包用粗麻布裹着的、掺了更多玉米面、硬得能硌牙、勉强能称之为“干粮”的饼。这就是全部了。一个年轻人奔向无限可能的、金光大道的全部家当。
爹蹲在门槛外的青石上,背对着屋里那点微弱的光。天光在他佝偻的背上涂了一层冰冷的青灰色。他沉默地抽着旱烟,一袋接着一袋。烟锅里的火光在浓重的晨雾里明明灭灭,像他沉重的心事,也像这个家微弱而飘摇的希望。直到烟锅烫得再也捏不住,他才在鞋底上重重地、缓慢地磕了磕,仿佛磕掉的是这半生的无奈与沉默。烟灰簌簌落下,混入泥土。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日更加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被什么东西往下压了压。
娘的眼圈一直是红肿的,像两颗熟烂的桃子。她从昨夜开始就在偷偷抹泪,用头巾按了又按,可那泪水像是从心里最深的泉眼里涌出来的,总也按不干。她最后一次,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单薄的蓝布包袱,仿佛想通过触摸,把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担忧、所有说不出口的爱,都缝进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里,压实在那硬邦邦的干粮里。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一家人沉默地走出院子,走进将明未明、泛着湿冷青光的晨雾里。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在满是尘土的路上,沙沙的,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没有人说话。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鸡鸭,此刻也缩在窝棚里,一声不吭。
他们沉默地走着,送大哥到村后那条因为前几日暴雨而变得面目全非的小河边。
往日温顺的、可以挽起裤腿轻松蹚过的小河,此刻成了一条咆哮的、浑浊的土黄色巨蟒。河水汹涌翻滚,打着令人心悸的旋涡,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甚至还有死去的牲畜,哗哗地怒吼着奔流。水面几乎与两岸临时用沙袋和泥土加高过的、看起来松软不堪的堤岸平齐,浑浊的浪头不时扑上来,舔舐着堤岸的边缘,留下湿漉漉的、危险的痕迹。河上那条简陋的、维系两岸交通的小渡船,仅靠一根锈迹斑斑、在湍急水流冲击下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钢丝绳挂在两岸的老柳树上,在汹涌的水流中疯狂地摇晃、颠簸、起伏,像一片狂涛中即将散架的枯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哥在河边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从每一个亲人的脸上扫过。那目光不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晚的狂喜和炽热,而是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他看向爹——那个愈发佝偻、却在此刻竭尽全力挺直脊背、仿佛要为他撑起最后一片天的、沉默如山的身影;看向娘——那张红肿未消、强忍着泪水、嘴唇不住颤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脸;看向二哥——那张被阳光和风霜过早雕刻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深刻沧桑、沉默得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铁、此刻却死死望着他、瞳孔深处有风暴在无声酝酿的脸;最后,看向躲在娘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手死死攥着娘衣角、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懵懂、依恋和一种对未知分离的、巨大恐慌的弟弟刘东来。
爹走上前,脚步有些蹒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大哥已经比他宽阔、承载了全家希望与重量的肩膀上,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咚,咚”,声音沉闷,像两记夯进泥土里的木桩。那力道很大,带着一个庄稼汉毕生积蓄的、所有的嘱托、期盼、愧疚、骄傲,以及那些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拍得大哥年轻的身躯微微晃了晃。然后,爹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关节粗大变形、如同千年树根般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颤抖着,似乎想落在旁边二儿子的肩上,想传递某种力量,或者分担某种重量。但最终,那只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无力地、沉重地垂落下来,在身侧紧紧擦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黝黑的皮肤下狰狞凸起。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通红、布满蛛网般血丝、眼角糊着眼屎、饱含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的眼睛,深深地、长久地、近乎贪婪而痛苦地凝视着二儿子那张沉默的、紧绷的、将所有惊涛骇浪都死死锁在平静海面下的脸。那目光里,有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碾碎的愧疚,有剜心刺骨的疼惜,有无法言说、也不敢言说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将时间都冻结的沉默。那沉默,比脚下滔滔河水震耳欲聋的咆哮,更响,更沉,更让人心胆俱裂。
娘走上前,动作有些踉跄。她一把抓住大哥的手,冰凉、粗糙、颤抖得厉害的手,死死攥住,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她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手背上因为挖菜、干活而留下的细碎伤痕和薄茧,那上面有泥土的颜色,有生活的硬度。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儿啊……”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到了那头……天高地远的……冷啊热啊的,没人提点,自己千万……千万当心……别惦记家里,家里……家里总归有法子,天塌不下来……有空,记得捎个信回来,不用多,就报个平安,写个‘好’字也行……让娘知道你好好的,娘就……娘就……”话没说完,喉咙里便像塞了一团浸透泪水的棉絮,堵得她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只能将儿子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儿子留住,或者把自己的魂魄,分一半系在他身上,跟着他去那天涯海角,替他挡风遮雨。
大哥用力地点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在吞咽烧红的炭块。他把涌到嘴边的哽咽、酸楚、和不忍,拼命地、狠狠地咽回肚子里,咽进那即将独自面对的、陌生而冰冷的行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你放心。我都记下了。你们……你们在家,千万保重身体,等我……等我在那头……”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未来像眼前这浑浊汹涌的河水,深不可测,方向莫测。他只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了握娘冰凉的手,那手上,有他生命的温度,也有他必须割舍的痛。
最后,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亲人们,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连同这晨雾中模糊的村庄轮廓、这咆哮的河水、这片贫瘠又深厚的土地的气息,一起刻进心里,融进骨血,成为他走向远方的、唯一的行囊和最沉重的烙印。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踏上了那条在激流中疯狂摇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小渡船。
船身猛地一沉,剧烈摇晃。冰凉的、湿滑粘腻的钢丝绳入手,粗糙的锈迹磨着掌心。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河水的浊、和离别的苦。双手交替,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拉动。手臂上年轻的肌肉贲张,额上青筋隐现。脚下的小船,随着他身体的摆动和用力的节奏,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逆着水流,向对岸挣扎着挪去。每一个前进,都像是从命运嘴里抢夺。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打来,浑浊冰凉的河水“哗”地扑上船头,狠狠砸在他身上,瞬间打湿了他卷起的裤脚和那双娘熬了两夜新做的、还散发着干净布浆和母亲掌心温度的新布鞋。泥水溅到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钢丝,牙齿深深陷进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黄浊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河水和前方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似乎遥不可及的对岸,不敢有丝毫分神。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软弱和回顾,都可能让他坠入这冰冷的洪流,万劫不复。
终于,船头“咚”一声闷响,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震颤,轻轻撞在了对岸松软的、泥泞的河滩上。他跳下船,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转过身,向着对岸那几个在越来越浓的晨雾和泪眼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却如同烙铁般死死烫在他视网膜上的身影,高高地、用力地,再次挥了挥手。手臂挥动得那样用力,那样缓慢,仿佛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要将所有的眷恋、不舍、承诺和未尽的千言万语,都通过这徒劳的手势,传递过这滔滔的河水。
然后,他背起那个小小的、此刻却重如千斤的蓝布包袱,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早已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家,望了一眼记忆中那缕此刻定然升起、却让他肝肠寸断的炊烟,转过身,踏着脚下被洪水浸泡后依然顽强生长出来的、湿漉漉的、绵密而坚韧的绿草,向着四五十里外那个通往未知远方、叫做“东光”的小火车站,一步一步,坚定而又孤单地走去。他的背影,在开阔的、水汽迷蒙的河滩上,在初升朝阳那苍白无力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扭曲、变形,显得那么挺拔,充满了少年人奔向远方的、一往无前的锐气,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身奔赴茫茫前路的、深入骨髓的苍凉。
他走得很稳,很快,脚步踏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决绝的声响。一次也没有回头。仿佛回头一眼,就会耗尽他转身离去的所有勇气,就会让那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河滩上一个移动的、模糊的黑点,融进远方苍黄的天际线和氤氲的地气里,仿佛一滴水,即将被无边的大海吞没。
就在那身影即将彻底消失、与苍茫的草色和雾气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的那一刻——
他,忽然停住了。
在所有人(包括紧紧依偎在娘腿边、踮着脚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眺望的刘东来)的视线里,那个即将消失的黑点,凝固了。像乐章中一个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像命运画笔下一个突兀的顿点。
然后,在众人模糊的泪眼中,他转过身,面朝着村庄的方向,面朝着他再也看不见、但灵魂能清晰感知到的那几道痴痴的、泣血的目光。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蓝布包袱,解开,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最深处,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被摩挲得发亮、泛着温润光泽的、短短的竹笛。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如此绵长,如此用力,仿佛要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所有的气息——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炊烟的暖意、猪圈牛栏的臊臭、还有亲人们眼泪的咸涩——都深深地、最后一次,吸入肺腑,刻进骨髓,融入灵魂。
下一刻——
一阵笛声,骤然划破了河滩上空凝滞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如同被囚禁了十七年的雏鹰,第一次挣断所有锁链,带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不顾一切的决绝,冲向布满阴云却依然向往的天空!
高亢!嘹亮!穿云裂石!
却又在最高的音处,无可抑制地颤抖,转调,带着无法言喻的凄怆、苍凉与锥心刺骨的思念,如同受伤孤雁的哀鸣,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那笛声,像脚下这条养育了他十七年、给了他贫瘠的欢乐和沉重的负担、此刻又蛮横地阻隔了他归途的浑浊小河,在呜咽,在奔腾,在怒吼!像压抑了十七年的情感、梦想、挣扎、委屈、对贫瘠土地的爱与恨、对远方既渴望又惶惑的复杂心绪,被这离别最后一扯,终于绷断了那根理智的弦,找到了一个决堤的裂口,汹涌澎湃,一泻千里,无可阻挡!它高亢时,如雏鹰初次离巢,振动滴血的翅膀,欲击万里长空,带着灼热的、焚尽一切的锐气和向死而生的莽撞;它低沉回转时,又如秋虫在霜降前最后的、力竭的悲鸣,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每一个颤抖的、婉转的尾音,都浸满了对故土、对爹娘、对身后那间低矮土屋里昏黄灯火、对过往一切浸透着野菜清苦、煤油灯烟与贫寒中微弱温暖的岁月,那深入骨髓的眷恋与永别的离殇!那旋律里有少年告别爹娘、远离故土的肝肠寸断,有对未知前路既惶惑又憧憬的复杂心绪,有对身后那个贫穷却温暖的家的无尽牵挂,更像一匹被命运驱赶、被迫离开熟悉族群、不得不独自走向茫茫荒原的幼狼,在天地交接处,回首来路,发出的那一声混合着悲伤、决绝、不甘、勇猛与无尽孤独的、凄厉长嗥!
笛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激越地回荡,撞在远处的土丘上,又反弹回来,混合着汩汩的水声、风声,形成一种奇异的、悲壮而苍凉的和鸣。对岸,娘早已瘫软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无声的哭泣比嚎啕更令人心碎,泪水从她粗糙的指缝汹涌溢出。爹依旧蹲在刚才的位置,只是整个头颅深深地埋进臂弯,蜷缩成一团,那佝偻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剧烈地、无声地颤抖,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二哥站得笔直,像一杆被钉死在地上的标枪,钢浇铁铸般,死死地望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脸绷得像一块被冻裂的、冰冷的铁,只有紧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抽搐着。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颤巍巍的、不甘消散的尾韵,终于还是融进了滚滚的河水声中,消散在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里,无迹可寻。
但那余音,却仿佛有了实体,还在浑浊的河面上低徊呜咽,在旷野的风中盘旋不去,在每一个送行人(以及心灵受到前所未有冲击、呆呆站在那里的刘东来)的耳边、心头,久久萦绕,震颤不息,化作一片无言的、浩渺的、足以将人灵魂都淹没的悲怆。
大哥久久地、久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面朝故乡的雕像,与身后的苍茫大地融为一体。他望着脚下这片浸透了他汗水、泪水、欢笑与泪水的热土,望着那条阻隔了归途的、汹涌咆哮的家乡河,望着村庄低矮模糊的轮廓和家那早已看不见的、土黄色的屋顶。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粗暴地抹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擦去所有软弱的痕迹,擦去那奔涌而出的滚烫液体,擦去这十七年的依恋与牵绊。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弯下腰,背起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停留,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脚步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嚓嚓”的、决绝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离别的鼓点上。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片迷蒙的、泛着水光的草色与雾气之中,再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东来觉得,大哥的笛声没有停。
它还在小河上空呜咽盘旋,在这片广袤的、贫瘠的、却又无比深厚的田野上回荡,更在他小小的、被那激越悲凉的旋律贯穿、震撼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炸开的胸膛里,激荡着,冲撞着,缠绕着他的魂魄,久久不散,恐怕一生都不会散。
他忽然扭过头,看向身边的二哥。
二哥的视线,如同被最坚韧的钢丝牢牢拴住、死死地钉死了一般,紧紧地、一瞬不瞬地,锁在大哥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那片空茫的、水汽迷蒙的地平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如铁的、没有丝毫弧度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腮边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凸起、剧烈地抖动,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千钧重压。秋日早晨那清澈而冰冷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和雾气的束缚,斜斜地照射过来,落在他黝黑的、被风吹日晒过早雕刻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如同这片沟壑纵横的土地般的脸上。阳光照进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默的、疲惫的、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眼睛里。
而此刻,刘东来看见,那两潭古井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搅动、碎裂——是压抑了太久、几乎凝成寒冰的痛苦,是被理智死死锁住的、名为“羡慕”的毒火,是深不见底的、名为“不甘”的漩涡,是明知无望却依然灼烧的、名为“渴望”的灰烬,是眼睁睁看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在眼前打开又对自己轰然关闭的绝望,是兄弟情深带来的由衷喜悦与自身命运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交织、碰撞、炸裂!迸发出惊心动魄却又转瞬即逝的、如同极地冻原上炸开的、冰冷而璀璨的、绝望的极光!
然后,那极光迅速地、无可奈何地、沉重地熄灭,重归于一片更深沉、更浓稠的、令人心悸的、万年寒冰般的沉寂。那沉寂,比父亲在枣树下的沉默更甚,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温度、所有希望、所有可能的、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那片死寂即将完全吞噬那最后一丝挣扎光亮的瞬间,就在那绝望的极光在眼底彻底湮灭的刹那——
刘东来看见,一颗泪。
一颗硕大的、滚圆的、晶莹剔透得如同朝露、却又承载了太多沉重、几乎要不堪重负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二哥那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红、干裂、如同龟裂土地般的眼角,倏然滚落。
那泪珠滚得那样快,那样决绝,带着一种自毁般的、义无反顾的势头,划过他黝黑粗糙、如同这片土地般饱经风霜、皲裂的脸颊,在冰冷的、逐渐明亮的晨光下,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晶晶的、如同流星般短促而凄美的湿痕,然后迅速被风干,蒸发,没入他嘴角那道因为常年紧抿而留下的、深深的纹路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声沉重到极致、也轻微到极致的叹息,刚出口,便消散在风中,无人听见,也无人知晓,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东来小小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胀得发疼,还有一种莫名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呆呆地望着二哥那迅速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木然、更加沉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那滴滚烫的、泄露了所有秘密与痛苦的泪水都只是自己幻觉的侧脸,一个模糊而又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撞进他幼小却已过早感知世事艰辛与人情冷暖的心田,撞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二哥……二哥他心里……该有多苦啊?
那苦,是说不出的,是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是日夜啃噬着五脏六腑、却还要在脸上堆出平静甚至麻木的。
他后悔了吗?不,刘东来下意识地觉得,二哥不会后悔。可是……如果……如果当初去景县中学的是他,如果现在背着行囊、吹着那样激昂又悲伤的笛子走向那个金光闪闪的、叫做“BJ”的远方的,是二哥……凭二哥的聪明,和那股子闷头钻研、不吭不响却能一下抓到关键的劲儿,他会不会……会不会也考上一个大学?会不会也能让娘那样又哭又笑,让爹蹲在枣树下无声颤抖?会不会……也能有媒人踏破门槛,给他介绍一个……
他不敢想下去了。那个“像花儿一样、笑起来有梨涡”的形象,刚刚在他脑海中模糊成形,就被二哥此刻那死寂般的侧影击得粉碎。
他不知道答案。他太小了,还无法完全理解命运那诡谲而残酷的分岔路口,也无法完全体会二哥沉默背后那浩瀚如海的牺牲、隐忍与或许连本人都已麻木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他只看见,二哥在那颗泪珠滚落后,几乎是同时,迅速地、近乎粗暴地、带着一种自厌般的狠厉低下头,用那双生着厚厚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沾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土和草屑颜色、刚刚还在田里劳作的手背,在脸上极其快速地、狠狠地抹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要擦去什么脏东西、或者抹平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的决绝。再抬起头时,那张黝黑的脸庞上,已恢复了平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与沉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那滴滚烫的、泄露了所有秘密的泪水,都只是刘东来在过于强烈的日光和复杂情绪冲击下产生的、不真实的错觉。他只是重新望向远方,望向大哥消失的方向,望向那条浑浊的、奔流不息、仿佛永远也不知道疲倦的河,目光空洞,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一片虚无,又仿佛在看自己同样望不到头、被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灰暗的未来。
大哥考上大学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巨石投入沉寂多年的死水潭,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荣耀的光芒尚未完全照亮这个家低矮的屋檐,另一种更为现实、也更为刺眼的光,便以更急切、更势利、更不容拒绝的方式,汹涌地照射了进来。
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刘家那扇吱呀作响、摇摇欲坠、漆皮剥落得露出木头本色的破木门。门槛的木头,仿佛真的在短短几日里,被各式各样的鞋底磨得光滑低陷了一层。空气里常年弥漫的野菜清苦味和潮湿的霉味,似乎都被那些陌生的、带着算计与热切的气息冲淡了。
大哥未来的嫂子,是媒人口中、也是后来所有见过她的人(包括最挑剔的长舌妇)一致公认的,附近几个村子都拔尖的俊俏姑娘。浓眉,是那种不用描画就自然有型的远山眉;大眼,是双眼皮,看人时水汪汪的,闪着聪慧又略带羞涩的光,像蓄着一池清凌凌的、能照见人影的春水。个子在乡下姑娘里算是高挑的,身段匀称,走起路来,那条又黑又粗又亮、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像欢快的、骄傲的马尾巴,带着青春的活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阳光的气息,两颊常年带着自然的、害羞时的红晕,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迷人的梨涡,像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绽放的、带着晶莹露珠的芍药花,鲜亮,明媚,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向上的、充满生命力的、与这贫瘠土地截然不同的生气。村里那些见多识广、眼光毒辣、惯会品头论足的老人们,在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眯着昏花的老眼,悠悠地、不无艳羡地感叹:“老刘家祖坟上,这回可是冒了青烟喽!不对,是起了火,旺火!出息了个文曲星,连带着说下的媳妇,都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仙女儿!啧啧,这后生,了不得,了不得,鲤鱼跳了龙门,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那张小小的、黑白的一寸照片,是媒人用一块半新的、洗得发白的红布仔细包了,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最贴身、最暖和的位置带来的,仿佛那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那天晚上,家里的煤油灯似乎都比往日亮堂了几分。大哥倚着堂屋那扇被长年烟熏火燎变得黑黢黢、摸上去一手黑的土门框,一条腿随意地、带着点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意气风发的劲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蹬在低矮炕沿那冰凉粗糙、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上。他把头亲昵地歪过去,抵在坐在炕头、就着昏黄跳动的灯光、正费力地想要穿透昏暗缝补一件旧衣裳的娘的怀里,像个终于得到了朝思暮想宝贝、迫不及待要向最亲近的人炫耀、分享喜悦的大孩子,把那张照片宝贝似的、用两根手指小心捏着,举到娘眼前,凑到灯下。灯光跳跃,在他年轻的、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和甜蜜,还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这个年龄的羞涩和忐忑:“娘,你看看,你快仔细看看!俊不俊?水灵不水灵?像不像……像不像画报上、电影里的那些人?县城照相馆的师傅都说,这姑娘俊得,上相!比真人还耐看!”
娘立刻放下手里补了一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线头都老化的旧袜底,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她甚至有些慌乱地撩起围裙的一角,仔仔细细擦了擦手,仿佛要擦掉手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灰尘或湿气,生怕玷污了这“珍宝”,这才用微微颤抖的、粗糙的手指,接过那张小小的、方寸之间的照片,凑到油灯那昏黄跳跃的火苗前,眯起早已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端详,仿佛那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件稀世的、易碎的、能够改变家族命运的珍宝,稍有不慎就会看化了,看飞了。她的呼吸都放轻了,浑浊的老眼在那一刻亮得惊人,似乎要穿透这薄薄的纸片,看清那姑娘的骨肉人品。看了好半晌,久到大哥都有些忐忑不安了,她才抬起头,看看儿子因为兴奋和期待而亮晶晶的、仿佛落进了星子、燃烧着火苗的眼睛,又低头看看照片上那个笑容羞涩而明媚、穿着整齐的碎花褂子、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仿佛能透过纸面散发出青春光泽和美好未来的姑娘,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无比舒心、无比满足、仿佛所有被生活刻下的、深如沟壑的皱纹都在这一刻被神奇的熨斗熨平、舒展开来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欢喜,连声音都带着颤:“真俊……真水灵……跟朵刚开的、带着露水的芍药花似的……不,比芍药花还俊……俺儿有福气……真是有大福气……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她喃喃地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向虚空中的神灵还愿。粗糙的手指,无比爱惜地、一遍又一遍地、轻柔地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仿佛在触摸那姑娘真实的、光洁的、带着温度的脸颊,触摸那个即将到来的、金光闪闪的、有盼头的未来。
二哥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个身子倚着冰冷粗糙的、泛着泥土和陈年烟火混合腥气的土墙,沉默地看着油灯光晕中心那幅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被温暖、希望和某种灼人的光芒笼罩的画面。那团小小的、温暖的光晕,只勉强照亮娘和大哥依偎在一起的那一小片范围,将他,连同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隔绝在外,无情地抛入门外漫进来的、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大半个身子浸在黑暗中,仿佛他只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是这欢乐画面外一个沉默的、无关紧要的注脚,一个模糊的、即将被遗忘的背景。只有那双垂在身侧、因为常年与土地、与锄头、与一切粗糙沉重之物打交道而骨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小伤口、此刻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在昏暗中,几不可察地、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指甲深深地、狠狠地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深刻的印子,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刺痛。唯有这清晰的、自残般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几乎要让他窒息闷绝、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混杂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尖锐如针的羡慕、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尖锐、几乎要撕裂灵魂的钝痛。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汹涌的、带着血腥味的呜咽,和着所有翻腾的不甘、委屈、质问,狠狠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咽回肚子里,咽进那无边的、冰冷的、似乎永无天日的黑暗深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持住表面那层坚硬的、沉默的、早已与泥土同色、与这黑暗融为一体的壳,才能不让那脆弱的平衡,在这温暖的灯光和喜悦的喧嚣中,彻底崩塌。
后来,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迟来的补偿,或者仅仅是出于某种人情世故的、程式化的、不得不做的“周全”,也有那么一两个实在抹不开面子、或者得了爹娘私下里苦苦哀求的媒人,开始上门,扭扭捏捏、闪烁其词、目光游移地,给二哥“提一提”。
可那情形,与大哥门庭若市、踏破门槛、人人争说的盛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分,冷清得让人心头发寒,像一脚踏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
上门探问的媒人,寥寥无几,且大多神色讪讪,言语闪烁,目光游移,仿佛来做一件不甚光彩、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羞辱人的事情。带来的姑娘,不是腿脚有些不太便利、走路微微跛着、需要倚靠东西、仿佛自带一种卑微姿态的,就是眼神不太好、看人时总有些雾蒙蒙、对不准焦、需要摸索着探路的;再不然,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兄弟姊妹多得养活不过来、指着嫁女儿换点彩礼救急的,或者姑娘本人反应有些迟钝、说话含混不清、需要人反复猜测、眼神直勾勾的。即便是这样的,人家姑娘在二哥家那间除了土炕、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和几个瘸腿板凳便空空如也、家徒四壁、墙壁被烟熏得黑黢黢、弥漫着陈旧泥土和淡淡霉味的屋子里坐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拘谨地、小口抿了半碗寡淡的、连茶叶沫子都没有、甚至能照见人影的白开水,听着媒人那干巴巴的、翻来覆去也夸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只能反复强调“老实”、“肯干”、“身子骨结实”的、尴尬到几乎冷场的介绍,再看看站在一旁、像根真正的、被雷劈过的木桩子一样沉默、黝黑、眼神空洞麻木、只知道无意识地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土、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问三句才闷声回一个“嗯”或“哦”的二哥,临走时,也大多含糊其辞,眼神躲闪,没了下文。过后托人递话,话也说得直白而残酷,像冰冷的刀子,一下下,慢条斯理地、精准地扎在人心上最柔软、最无力反抗的地方:嫌老刘家穷,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老鼠进去打洞都得含着眼泪、摇着头出来;嫌二哥本人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跟块捂不热的木头疙瘩、劈不开的榆木疙瘩似的,没趣,往后过日子,怕是连句贴心的话都说不上,闷也闷死了;虽说有个大学生哥哥,听着好听,可那毕竟是哥哥,隔了一层,山高水远的,还能指望得上?他自己,终究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庄户孙”,“面相老”,“看着不像有出息的”,一辈子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嫁过来,不过是“从一个穷坑,跳到另一个更深的穷坑”。
有一次,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实在被念叨得烦了、抹不开最后一点面子的远房亲戚,大约是受了爹娘暗地里不知多少次的恳求、许诺甚至哀求,勉强领来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远远看着还算齐整,个子不高不矮,穿着虽然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可近了,走到堂屋那点可怜的天光下,才发现,一只眼睛有些斜视,看人时总像是望着别处,目光飘忽不定,无法与人对视聚焦;说话也有些含混,舌头像是转不过弯,呜呜噜噜的,需要人侧耳仔细分辨,才能勉强听清。就这,人家姑娘在二哥家那间昏暗的、弥漫着陈旧泥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着贫穷特有气息的堂屋里坐了不到一刻钟,拘谨地、小口抿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白开水,几乎没怎么抬头,也没说几句话,只是偶尔飞快地、偷偷地瞟一眼角落里沉默得像块石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二哥,便又迅速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打了补丁、鞋尖已经磨破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临走时,也只是低着头,含混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过似的说了句“俺……俺再想想……得跟家里商量商量”,便跟着那亲戚,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匆匆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这屋里驱不散的穷气。后来,那亲戚托人捎来口信,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像一盆冰水,浇在早已冰凉的心上:姑娘家嫌二哥家太穷,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带抽屉的柜子都没有,嫁过来怕是连个放衣服的物件都无,难不成用包袱皮裹着塞炕席底下?也嫌二哥人太闷,问十句答不了一句,往后过日子,怕是连句知冷知热的话都说不上,跟个会喘气的木头过日子有啥区别?这日子可怎么过?还是……再看看吧。话里的嫌弃和敷衍,隔着几条巷子都能闻见。
刘东来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比大哥走那天河边诀别时还要沉闷,还要压抑,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沉沉地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头。爹没吃晚饭,甚至没进屋,一个人蹲在漆黑的院子里那棵被虫子啃得奄奄一息、营养不良的老枣树下,吧嗒吧嗒抽了半夜的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他沉重得无法言说、也无处言说的心事,也像这个家飘摇不定、看不到丝毫亮光的未来。那佝偻的、缩成一团的背影,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快要被土地吞噬。娘在屋里,对着那盏灯油快要熬干、光线越来越昏暗、摇曳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将最后一点光明也带走的油灯,一边摸索着永远也缝补不完的、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破衣服,一边偷偷地、不停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压抑的抽泣声细碎而悲伤,像秋夜里绝望的虫鸣,断断续续,却撕心裂肺。而二哥,则一整夜没进里屋,就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冰凉的、被夜露打湿、寒气透骨、仿佛永远也暖不过来的门槛上,背对着屋里那点微弱的光,面朝着院子里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被遗弃在荒野、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夜风吹过他单薄的、打着补丁的衣衫,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望着那无边的黑暗,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惨淡的、鱼肚般的、毫无暖意的白光,直到黎明前最冷的、浸入骨髓的寒气,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浸透,与那黑暗融为一体。
刘东来蜷缩在冰冷的炕角,裹着打满补丁、硬邦邦的薄被,看着大哥宝贝似的珍藏起来、偶尔会偷偷拿出来看、对着照片傻笑、仿佛那照片能生出花儿来的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那个像清晨带着露珠的鲜花一样美丽动人的、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未来的嫂子;又看看自家这间昏暗、破旧、墙壁被长年烟熏火燎变得黑黢黢、散发着霉味、穷困和绝望气息的、除了土炕和破桌瘸凳便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土屋;看看爹蹲在无边黑暗中沉默抽烟的、佝偻得仿佛要折掉、快要被夜色彻底吞没的背影;看看娘对着即将熄灭的油灯无声垂泪的、憔悴而绝望的、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的侧脸;再看看蹲在门槛外、沉默得像一块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石头、越来越黑瘦、脊背越来越弯、仿佛要被生活的重担彻底压垮、吸干所有精气神、眼中最后一点微弱光亮也渐渐熄灭的二哥。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带着炙热温度和尖锐痛感的念头,像一颗被巨石压了太久、在黑暗土壤中蛰伏了太久、终于寻到缝隙、积蓄了全部生命力量破土而出的种子,猛地、狠狠地撞进他幼小却已过早感知世事艰辛、人情冷暖的心田,然后疯狂地生根,发芽,抽枝,长叶,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桠刺破他稚嫩的胸膛,带着血淋淋的决心——
我要读书。
我要像大哥那样,拼命地、往死里读书。把命读进去,把血读出来,也要读!
我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考上,要考上比大哥的北京大学还要好、还要厉害、还要响当当的大学!要让爹直起腰,让娘笑得开怀,让二哥……
想到二哥,他心里猛地一揪,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甚至带上了一丝稚嫩的、却无比执拗的赌气般的狠劲:
将来……将来我也要说媳妇。我说的媳妇,一定……一定要比大哥那个像花儿一样、笑起来有梨涡的嫂子,还要漂亮,还要好,还要让人羡慕!让所有曾经斜着眼睛看我们、撇嘴议论我们家、用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眼神打量二哥、嫌我们家穷、嫌二哥闷、嫌我们是“庄户孙”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把他们的眼珠子都看得掉出来!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命运不公的稚嫩而倔强的反抗,像一团在冰原上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扑不灭的野火,灼烧着他年幼的心脏,烧得他浑身发烫,血液奔流,也照亮了他前方那片原本模糊不清、黑暗笼罩的、却似乎因此有了一点微弱而坚定光亮的道路。那光亮,来自大哥消失在河滩尽头、笛声呜咽的地平线,来自那张印着神秘红字、能改变一切的纸张,来自照片上那个梨涡浅笑的、象征着另一种生活的陌生女子,更来自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汹涌的、想要冲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的力量。
只是,那时的刘东来还不知道,命运的洪流远比村后那条因为季节而喜怒无常的小河更加湍急、更加莫测、更加无情。他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当他同样寒窗苦读、同样在煤油灯下耗尽眼力、同样高中毕业,怀揣着同样炽热的梦想,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满心期盼、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那张能改变命运、带领他飞跃这浑浊河流、抵达彼岸光辉世界的薄纸时,时代的巨浪会以他完全无法预料、无法理解的方式轰然卷来,将他,连同他卑微而炽热的梦想,一起冲向完全不同的、布满荆棘与礁石的方向。那张薄薄的、印着红色抬头、仿佛拥有无上魔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会成为他穷尽一生努力跳跃、却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天边最亮也最遥远的那颗星,一个美丽而残酷的幻影。而“像大哥那样”,这五个浸透着年幼时的羡慕、家族的荣耀、个人的憧憬与无限向往的字眼,最终成了他,也成了这个在时代浪潮中起伏飘摇、奋力挣扎却总被拍回岸边的家,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甜蜜又疼痛的伤疤。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或被某些熟悉的场景触动,那伤疤便会隐隐作痛,渗出血丝,如同那年初夏的清晨,大哥消失在河滩尽头、水汽迷蒙的地平线时,那支竹笛留下的、穿云裂石却又凄怆入骨、足以缠绕一生的、凄厉余韵,总在灵魂最深处,呜咽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