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真正的春天,还在冻土的被窝里赖着不肯起身。风还是硬的,刀子似的,贴着地皮刮,卷起去岁的枯叶和尘土。可你若蹲下身,扒开干硬的麦苗叶鞘,便能看见芯子里一丝极淡的绿意,正悄悄地、拼命地往外钻——春天终究是拦不住的,正用最细微、最固执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
可刘东来心里的冬天,还冻得硬邦邦的,不见一丝开化的迹象。
鸡叫三遍,天还黑黢黢的,东边只泛着一线惨淡的青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土车子——铺盖卷、铁锨、娘用鸡蛋钱换来的新胶鞋、一小捆金黄的麦秸,还有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干粮和旧书的布兜。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破碎大学梦后,唯一能攥住的、沉甸甸的现实。
村口,老槐树下。
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生疼。刘东来站在那儿,像个等待押解的囚徒。身后是沉睡的村庄,前方是灰白蜿蜒、看不到头的土路。一种巨大的悲凉攫住他——对未知的恐惧,对这片土地的依恋,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无边愤怒。他喉咙发紧,赶紧低头,用脚尖碾着冻硬的土坷垃。
“东来——!”
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割裂了清晨的寂静。是娘。
娘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脚步踉跄,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飘散。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半旧夹袄,两条单裤,一双新纳的厚鞋垫——小心翼翼放进车筐,压在麦秸上。然后,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细细地、一遍遍地看儿子,仿佛要把他刻进骨头里。
她伸出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裂口。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冰凉的手掌,带着皂角和泥土的气息,那抚摸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触摸易碎的珍宝。
“我儿……瘦了……”娘的声音哽住,眼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路上千万顾好自个儿……冷了添衣,饿了就吃,别省着……晚上警醒点,门户关严实……干活别逞能,累了就歇歇……”
她絮叨着,翻来覆去,仿佛除了这些,再也说不出别的。用袖口擦泪,又去拍打儿子棉袄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抻平那早已皱巴巴的衣领。每一个动作,都迟缓,都用力,都浸满了无处安放的不舍。
刘东来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他不敢看娘的脸,不敢看那通红的、含泪的眼睛。怕一看,心防就塌了。他只能闷闷地应着:“嗯,知道了,娘。”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泛着清冷波光的村河,看了一眼薄雾中低矮温暖的土房子,看了一眼落了叶却依旧挺立的老槐树。眼睛瞬间湿了,一切模糊成晃动的、水汪汪的一片。他慌忙低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泣音的:“娘,我走了……”
然后弯下腰,把粗糙的车襻套进脖颈,勒在凸起的锁骨上。双手握住冰凉车把,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动了车子。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滞涩的声响,像在呜咽。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怕一回头,看见娘站在风里抹泪的身影,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尘土,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五六里,岔路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下。
他看见了王小芳。
她推着旧自行车,车后捆着小铺盖卷。碎花棉袄,旧得褪色却依旧鲜亮的红围巾,在灰暗天地间,像一簇倔强跳动的火苗。她跺着脚,脸颊鼻尖冻得通红,伸长脖子朝他来的方向张望。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用力挥手,脸上绽开明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东来!你可来了!冻死我了!”清脆声音撞破旷野的死寂。
刘东来推车走近,点点头,没说话。不敢看她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的眼睛。那眼睛太亮,亮得让他自惭形秽,让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也更痛。
“走吧!”王小芳似乎没察觉他的沉默,推起车,轻盈走在他旁边。车铃偶尔“叮铃”一响,清脆孤单。
土路蜿蜒。麦田枯黄,在风中起伏,像了无生气的海。只有地平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绿意,提示春天正在远方酝酿。两人并排走着,没什么话。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吹得人透心凉。刘东来缩着脖子,车襻勒肩,火辣辣地疼。王小芳也早没了雀跃,低头闷声推车,碎花棉袄在风里紧贴身上,显出单薄轮廓。
晌午,破石桥边。日头像个冰凉的白盘子悬在头顶。
“东来,晌午了,你饿不?”王小芳舔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饿。”
王小芳脸上露出笑意,像完成一个仪式。从帆布包里小心拿出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两个还微微冒热气的白面馒头。她拿起一个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给,俺娘天不亮起来蒸的,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你尝尝。”
馒头白生生的,在灰扑扑天地间,扎眼,奢侈。
刘东来喉结动了动,没接。转身从布兜里掏出两个黄黑色、粗糙的玉米面窝窝头,递过去一个,硬邦邦地说:“给,你的。俺娘烙的饼子,掺了豆面,也……也香。”
王小芳看看黑硬的窝窝头,又看看自己手里白软的馒头,愣了一下,“噗嗤”笑了,眉眼弯弯:“那……咱俩换着吃!”不由分说,把馒头塞他手里,一把抓过窝窝头,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是香!有豆子味儿!”
刘东来握着那还带她手心余温的、松软的白面馒头,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塌陷。他低头,咬了一口。很软,很甜。两人就这样,一个啃窝窝头,一个吃白面馒头,站在寒风呼啸的桥头,默默地吃。偶尔目光相碰,看到对方脸上的狼狈、尴尬,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温暖,便不约而同地,傻傻笑起来。那笑容短暂,却像阴霾天里漏下的一缕阳光。
吃饱了,累极的王小芳坐在冰冷桥墩上,揉着脚踝抱怨:“累死了,脚底板像针扎。东来,咱歇歇再走吧?”
刘东来点点头,支好车,在离她不远处坐下。冰冷的石头,隔着薄裤,把寒意一丝丝传上来。
王小芳实在太累,坐下没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慢慢地歪倒下去,最后,轻轻地,靠在了刘东来肩上。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僵!
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从接触点窜起,流遍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酸痛,仿佛都被驱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点点汗味;能感到她靠过来的分量,很轻,又重如千钧;能听到她均匀细细的呼吸,拂过颈侧皮肤,痒痒的,麻麻的。
他僵直坐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时间流逝,身体因保持姿势而僵硬发麻,心里却涌起奇异的感觉——有点慌,有点乱,又有难以言说的、隐秘的甜。他偷偷侧眼,用余光瞥她。她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鼻翼微翕,睡得沉静安详,脸上甚至带着孩童般的恬静。阳光稀薄洒下,给她脸颊细小的绒毛镀上淡淡金色。
刘东来看着,心里慌乱渐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酸楚的温柔。他就那样,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坐着,任由肩膀渐渐麻木,任由寒风刮脸,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暖意,一丝在这茫茫前路上,短暂却真实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王小芳在梦中呢喃:“渴……渴得难受……”
刘东来惊醒,喉咙也火烧火燎。“我也渴死了。”
可举目四望,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只有黄土路和枯黄田野。
“咱走吧,边走边看,说不定能碰到水。”王小芳揉揉惺忪睡眼。
两人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推起车子继续走。腿脚因休息而更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针毡。口干舌燥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有团火在喉咙里烧。
就在这时,一辆蒙着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从身后轰鸣驶来,卷起漫天黄尘,像一条土龙呼啸而过,带着强劲的风,几乎把人刮倒。尘土劈头盖脸扑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背过身眯起眼。
卡车远去,只留下漫天飞扬、迟迟不落的尘土。
王小芳被呛出眼泪,用手扇着灰,望着卡车消失方向,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东来,咱要是能搭辆汽车就好了,就不用走这么累了。”
刘东来弯腰拍打头上身上的土,头也不抬:“你说梦话吧。那汽车是咱这号人能随便坐的?”
王小芳却不以为意,眼神飘忽,仿佛看到遥远美好的图景:“将来,等咱有钱了,也要有自己的车!不用太大,能坐下咱俩就行。”
刘东来直起身看她一眼,觉得她累傻了或被太阳晒晕头:“你又说梦话了。”
“不是梦话!”王小芳较真起来,脸颊因激动憧憬泛起红晕,“咱不但要有自己的车,还可以开着车,到处去玩!去县城,去省城,去没去过的地方!车里放着好吃的,还有水,有那种甜甜的汽水!那样,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又累又渴了……”声音低下去,带着向往,也带着此刻境况下的委屈。
刘东来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描述的,是他从未敢想、或被现实压得不敢再想的生活。太遥远,太奢侈,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他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目光投向路边田野:“别做梦了。你看那边地里,好像有人干活,地头说不定放着水。咱去看看,讨口水喝。”
王小芳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麦田里,影影绰绰有几人影晃动,地头上似乎有个深色东西。她眼睛一亮:“好像真有!是个水壶!走,咱去要点水喝!”
希望给了两人力气。他们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大路,沿田埂朝那片麦田走去。
走近看清,是七八个壮年男子,正挥舞铁锨,从地排车上把黑褐色、冒热气的粪肥,一锨锨撒向田地。他们干得起劲,大声说笑,粗野笑声在空旷田野上传得很远。地头上,果然放着一个军绿色大铝壶,在阳光下反射微光。
王小芳看到水壶,口渴感更烈。她顾不得许多,扬起嗓子,用最清脆客气的声音喊:“喂——!大哥!俺们路过,渴得厉害,能给点水喝吗?”
声音在空旷田野飘荡。撒粪的汉子停下活,直起身望过来。阳光下,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几道目光像探照灯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某种让刘东来不舒服的粗野好奇。没人回答,只有风吹枯麦的沙沙声。
沉默几秒,一个矮壮汉子粗声粗气回了句什么,距离远,听不清,但绝不像欢迎。
王小芳尴尬,回头看刘东来。刘东来心里打鼓,但干渴像火灼烧喉咙。他咬牙低声道:“不理咱,咱就自己喝点。喝完赶紧走。”
他鼓起勇气,推车到地头,放下车,走到大铝壶旁。壶很沉,装大半壶水。他双手抱起冰凉铝壶,壶身还沾着泥巴。先递给眼巴巴看着的王小芳。
王小芳早渴坏了,接过铝壶,双手捧着,仰脖子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清澈水流进她干渴喉咙,发出畅快声音,一半喝进嘴,一半从嘴角溢出,顺白皙脖颈流下,打湿碎花棉袄领口。她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两声,脸上却露出满足神色。
喝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长长舒口气,用手背抹抹嘴角水渍,把沉甸甸铝壶递给刘东来,眼睛亮晶晶的:“可算活过来了!东来,你快喝,甜着呢!”
刘东来早渴得喉咙冒烟,接过水壶,入手冰凉沉重。他也顾不得许多,仰头将壶嘴对准嘴。清凉水流涌入口中,瞬间滋润干得发疼的喉咙,顺食道流进胃里,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他大口大口吞咽,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仿佛要将这几日路途艰辛、对未来的迷茫,都一同吞咽下去用水浇灭。
他喝了个痛快,直到感觉肚子有些发胀,才恋恋不舍将壶嘴从嘴边拿开,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他抱着水壶,下意识问:“小芳,你还喝吗?”
“不喝了,喝饱了。”王小芳摇头,脸上恢复血色,还带着点喝到水的惬意。
然而,就在她“不喝了”几个字话音刚落,尾音还在空气中飘荡时——
“操!哪儿来的野小子野丫头!凭什么喝老子的水?!”
一声炸雷般的、充满暴戾怒气的吼声,猛地从田里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刘东来和王小芳浑身一哆嗦!
刘东来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怀里沉甸甸、冰凉的铝壶,猛地从僵直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更要命的是,地上正好有块半截埋在土里的坚硬砖头!铝壶壶身,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砖头棱角上!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在空旷田野上格外惊心!
敦实的军绿色铝壶,壶肚瞬间凹下去一大块,紧接着,一道狰狞裂缝炸开,壶里剩下的水,“哗”地一下从裂缝中激射而出,溅湿好大一片黄土。铝壶彻底瘪了,歪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
时间仿佛静止一秒。
刘东来和王小芳都呆住,脸色惨白,看着地上那摊水和报废的水壶,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日你祖宗!老子的壶!!”矮壮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横肉扭曲,猛地扔掉手里铁锨,锨头深深插进泥土。他指着刘东来和王小芳,跳着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暴怒变得尖利刺耳:
“打!打这两个狗日的!敢砸老子的壶!反了天了!!!”
这一声吼,像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田里那七八个原本看热闹的壮汉,瞬间被激怒,或者说找到了发泄枯燥劳作和莫名怒气的出口。他们发出嘈杂、充满恶意的吼叫,纷纷扔下铁锨,或干脆扛着铁锨,像一群被惊动、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田里冲出来!黑压压一片,带着泥土和粪肥的气息,带着狂暴戾气,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朝地头两个吓呆的年轻人扑来!
“抓住他们!!”
“别让狗日的跑了!”
“敢来咱地盘上撒野!活腻歪了!”
“赔老子的壶!赔不起就留下抵债!”
“看那小娘们长得还挺水灵!抓回去给咱村老光棍当媳妇!”
“对!抓住那个男的,往死里打!打断他的狗腿!”
污言秽语夹杂狂怒吼叫,如同冰雹砸来。刘东来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扯住还在发愣、吓得浑身发抖的王小芳,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跑!!快跑啊!!!”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王小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变故吓得尖叫一声,如梦初醒。
刘东来几乎凭借本能,猛地转身扑向自己土车子,双手抓住车把,用尽吃奶力气将沉重车子掉转方向,朝来路——大路方向没命推去!车轮碾过坑洼田埂,颠簸得几乎散架,车上被褥、铁锨、干粮兜哐当作响。
王小芳也尖叫着推起自行车,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跑。自行车在田埂上更难控制,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后面,那群暴怒汉子已追近!脚步声、咒骂声、铁锨拖地刮擦声,如同死神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们像一群追捕猎物的野兽,眼里闪烁残忍兴奋光芒。矮壮汉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挥舞铁锨,锨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喷着白沫:“小兔崽子!站住!老子弄死你!!”
刘东来回头一看,魂飞魄散!最近一个汉子距离他不到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狰狞表情和嘴里发黄的门牙!王小芳因推自行车速度更慢,眼看就要被追上!
“小芳!快!!扔了车子!跑!!”刘东来嘶声大喊,声音劈了。他自己也顾不得许多,拼命推着沉重土车,肺像要炸开,心脏狂跳得快从喉咙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被抓住!抓住就完了!会被打死!小芳也会被……
他不敢想下去。巨大恐惧混合保护王小芳的急切,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化作一股狂暴力量注入早已酸软无力的四肢!他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布满血丝,以前所未有速度推着哐当作响的土车在坑洼田埂上狂奔!身边枯麦秸秆、土坷垃飞速向后倒去,模糊成一片流动黄色。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夹杂身后越来越近的可怕吼叫和脚步声。
王小芳听到喊声,也意识到生死攸关。她猛一咬牙,松开自行车把!半旧自行车“哐当”倒地。她什么都不顾了,撒开腿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东来方向追去!碎花棉袄在奔跑中扬起,像一只受惊仓皇逃窜的蝴蝶。
“快!抓住那个女的!别让她跑了!”
“妈的!跑得还挺快!”
身后吼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充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残忍。刘东来甚至能听到铁锨挥动带来的风声!他不敢再回头,只是拼了命推着车朝大路方向狂奔!肺像破风箱嘶吼,喉咙泛起浓重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像灌铅,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刀尖。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王小芳的惊叫和喘息声就在身后不远处,这声音像鞭子抽打他,让他榨出身体最后一丝力气。
跑!跑!跑!!
身边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色彩。枯黄麦田,光秃树木,远处低矮村庄,甚至天上飞过的鸟儿,都在他亡命奔跑中化作虚幻背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身后索命吼叫,脚下这条通往生存希望的漫长田埂,以及身边那个和他一起亡命奔逃的姑娘。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漫长。身后吼叫声渐渐远了,模糊,最终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充斥耳膜。
刘东来又坚持推车跑了一段,直到确认后面真的没人追来,才猛地刹住脚步。巨大惯性让他连人带车向前踉跄好几步,差点扑倒。他松开手,土车子“哐当”歪倒路边。他自己也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像摊烂泥直接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张大嘴像离水的鱼贪婪又痛苦呼吸着冰冷干燥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疼痛和浓重血腥味。
王小芳也跟着跑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一点血色,冲到刘东来身边,也像被抽掉骨头软软瘫坐地上,背靠一棵枯树,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大口大口喘气,眼里还残留未散的惊恐。
两人就这样,像两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瘫在初春依旧冰冷坚硬的土地上,除了喘息发不出任何声音。汗水早已湿透内衣,此刻被冷风一吹冰凉贴在身上,激起一层寒栗。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此刻才如潮水席卷,让他们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才稍稍平复。王小芳尝试动了一下,立刻“嘶”地倒吸冷气,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刚才逃命时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脚底小腿到处传来钻心疼痛,尤其是脚踝像是扭到,一动就疼得厉害。她看着旁边同样瘫在地上、闭着眼、脸色灰败的刘东来,犹豫一下,然后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寻求一种本能的安慰和依靠,她慢慢地,将自己疼痛疲惫的身子挪过去,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在了刘东来同样沾满尘土、被汗水浸湿的大腿上。
刘东来浑身微微一颤,却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一种奇异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仍在四肢百骸叫嚣;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可怕追逐像醒不过来的噩梦还在脑海反复闪现;对前路的茫然和恐惧更深攫住了他。可是,当王小芳温热的、带着汗湿和颤抖的身体轻轻靠在他腿上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一种在这荒凉充满敌意的异乡路上,两个孤独无助的年轻人彼此取暖、彼此支撑的微弱联系。一种超越了同学情谊却又模糊难言的亲近。
腿上重量很轻,却似乎压住了他狂跳不止的心脏,也压住了那些翻腾不息的恐惧和绝望。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旧存在,可在这样奇异的依靠中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那因恐惧和奔跑而一直紧绷僵硬的肌肉正一点点松弛软化,像一摊终于找到依靠的疲惫不堪的烂泥。
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躺在冰冷地上,任由王小芳靠着。旷野的风依旧在吹冰冷刺骨,可两人依偎的这一点方寸之地仿佛生出一些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沙哑啼叫,更显得天地空旷,前路茫茫。
又过了许久,王小芳带着浓重鼻音的细细声音响起,像梦呓又像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的告白:“东来……”
“嗯?”
“刚才……我怕死了。”她声音开始哽咽,“我以为……我们真的要死在那儿了,或者……被他们抓去……”
刘东来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依旧闭着眼哑声道:“别胡说。没事了。”
“可是……”王小芳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他粗糙裤腿留下深色痕迹,“可是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要是真被抓住了他们要打你,要……要欺负我……我宁可……宁可死了算了。”
刘东来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猛地睁开眼睛。他低下头看到王小芳趴在他腿上,瘦削肩膀因压抑哭泣微微耸动,那条褪色红围巾散落尘土里沾上泥污。她的眼泪是滚烫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但是……”王小芳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蓄满泪水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义无反顾的光芒,“但是我又想不能死。东来咱不能死。咱还得还得挣钱,还得……还得好好的。”她吸吸鼻子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刘东来心上:“东来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觉得自己没考上大学,天就塌了。可在我眼里你不是。你聪明,你心善,你肯吃苦,你比谁都强!这条路是难,是看不到头,可我不怕!真的,东来我不怕!”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脚踝疼痛,紧紧抓住刘东来冰冷的手,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去:
“只要有你跟我一起走再难的路,我也不怕!喝凉水啃窝头,睡草棚被人追,被人骂……我都不怕!东来你听见了吗?我不怕!”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哭泣,有些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烙铁,重重烙在刘东来冰冷绝望的心上。他怔怔看着她,看着这张被泪水尘土弄得有些狼狈,却依然明艳,依然带着一股子执拗生气的脸。她眼睛里映着他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的影子,可那影子周围却燃烧着,两簇炽热的不顾一切的火苗。
那是为他燃烧的火苗。
长久以来压抑心底的自卑挫败,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全盘否定,像一座沉重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多余最无用的废物。可此刻这个姑娘,这个他从未敢奢望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好姑娘,却用最朴素最炽烈话语告诉他:他不是废物他“比谁都强”她愿跟他走这条看不到头的苦路而且——不怕。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轰然碎裂。是那层坚冰,是那堵高墙。随之涌出的,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震动,还有一种混杂巨大悲怆与微茫希望的洪流。他眼眶瞬间红了,鼻子堵塞视线迅速模糊。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王小芳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剧烈颤抖的嘴唇,看着这个一向隐忍沉默的男人,此刻像孩子一样无助地拼命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防线也彻底崩塌。她不再说话,只是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用尽两人所剩无几力气,也抛开所有羞涩矜持和顾虑。她手臂紧紧环住他瘦削依旧微微发抖的脊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用自己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冻僵的心。她的脸埋在他沾满尘土带着汗味的颈窝,滚烫泪水瞬间濡湿他皮肤。
“东来……东来……”她只是不停地喃喃叫着他名字,像念着唯一咒语唯一信仰。
刘东来彻底僵住。女孩柔软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泪水湿意和灼人温度。她头发蹭着他下巴,带着皂角清香和泪水咸涩。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如此真实,如此……不容拒绝。它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又像一股汹涌而至的暖流,瞬间冲垮他所有心防。
僵硬身体,在那滚烫泪水浸润和那不顾一切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一点点颤抖起来。他迟疑地笨拙地,抬起同样沾满尘土微微颤抖的手臂,先是轻轻地,仿佛触碰易碎瓷器,然后猛地收紧用力地更用力地回抱住了怀里这个温热颤抖,却给予他无限勇气和力量的身体。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寒意发丝里,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冲破了眼眶堤坝汹涌而出,混着脸上尘土流淌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耸动着,无声地痛痛快快地哭着。为这突如其来的屈辱和惊吓,为这看不到希望的前路,为娘在寒风中的眼泪,更为怀里这个傻姑娘,这份他何德何能承受起的滚烫真挚的情意。
旷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吹着卷起尘土,掠过枯草发出呜呜声响。天边那轮惨白的太阳,不知何时隐入了厚厚云层。可在这冰冷坚硬的黄土地上,两个浑身尘土精疲力竭的年轻人,却紧紧相拥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彼此,仿佛要将对方嵌入自己骨血,仿佛这是世间仅存的温暖,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的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息。只剩下压抑过后的轻微抽噎。王小芳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又找到依靠的小兔子。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轻轻拭去刘东来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尘土。
刘东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心头涌起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用嘶哑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郑重地说:
“小芳……我……我刘东来对不住你。这条路……太难了。跟着我你受苦了。”
王小芳用力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可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个带着泪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我不苦。东来只要你心里有我,再苦也是甜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东来,咱们一起走。走到天边走到海角我都跟着你。你别嫌我拖累你就行。”
刘东来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泪水,却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却不再孤单的身影。他喉咙哽咽,重重点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命运给予的唯一的救赎。
“好。”他哑声说,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风停了片刻。远处地平线上厚厚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稀薄却真实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恰好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他们满是泪痕和尘土的脸上,落在彼此凝视的湿润的眼眸中。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布满未知荆棘和风霜。但此刻两颗年轻的心,在经历了极致恐惧和绝望后,在泪水洗涤和拥抱温暖中,紧紧贴在了一起。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情爱,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生死相依的盟约。
他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拍打掉身上尘土。她脚踝疼得厉害,几乎站不稳,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自己土车子行李上坐好。
“我推你走。”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小芳想拒绝,想说你自己推车都累,可看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神色,看着那刚刚流过泪,此刻却异常清亮和坚定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刘东来弯下腰,重新将那粗糙的车襻套在肩上,深深吸了一口依旧寒冷却仿佛少了些土腥味的空气。他双手握紧冰凉的车把,看了一眼坐在车上依赖地望着他的王小芳,又看了一眼那条依旧蜿蜒向远方看不到尽头的灰白色土路。
然后他低下头,弓起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此刻却承载了两个人命运和希望的土车子。
车轮再次碾过黄土,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但这一次那声响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两个人相互依偎的体温,是刚刚交换过的滚烫的泪水,是那句“走到天边走到海角,我都跟着你”的誓言,是两颗在绝望荒野里,紧紧依偎,互相取暖的,孤独而勇敢的心。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更多,虽然依旧稀薄,却真切地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们身后那两行深深浅浅交叠在一起的,奔向未知远方的车辙与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