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旧的。玻璃罩子熏得昏黄,边沿凝着厚厚的、发黑的油渍。火苗在罩子里困着,不安分地跳,把土坯墙上那个佝偻的人影拉扯得忽大忽小,变形,扭曲,像个沉默而痛苦的巨人,在幽暗中徒劳地挣扎。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那光猛地亮一下,映出墙上蛛网似的裂纹,旋即又暗下去,只剩下那点苟延残喘的黄晕,勉强支撑着这一屋子的黑。空气是凝滞的,混着灶膛冷灰的闷气、被褥久不拆洗的潮味儿,还有种更沉的东西,黏稠稠的,压在人心口上,让人喘气都得捎着小心。
刘东来背对着门,梗着脖子,像一头受了重伤、被逼到角落里的兽,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炕梢那摞书。那是他的书。每一本的边角都卷了,毛了,纸张是焦脆的黄,带着霉味,带着汗碱,带着煤油灯烟熏火燎的痕迹。他用了不知多少张旧报纸,仔仔细细给它们包了皮,边角对得齐齐的,用浆糊粘得牢牢的。那曾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的筋,他的骨,他无数个夜晚熬干的灯油和眼血,是麦草堆里冻僵了手指头也要划拉出来的公式,是考场上烧糊涂了眼前还在晃动的、金色的、烫人的梦……也是王小芳那双通红的、没有泪的、黑洞洞的眼睛。
“失败”。
这两个字,不是想出来的,是砸下来的。像数九寒天屋檐下垂着的、最尖最利的冰溜子,不偏不倚,从他天灵盖直直楔进去,冻僵了脑浆,又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劈,把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疙瘩,又猛地碎开,带着冰碴子在腔子里搅。疼,不是锐疼,是闷疼,钝疼,是羞耻混着不甘,是滚水浇了冻疮,是恨自己,恨这身子骨不争气,恨那天杀的卷子,恨那场要命的雪,恨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脊梁压弯的命!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发腥,想吼,想砸,想把眼前这一切都撕碎了,踩烂了,可那团火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只烧得他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猛地转过身,手臂抡圆了,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朝那摞整整齐齐的、象征着他过去全部努力和尊严的书墙,狠狠扫了过去!
“哗啦——!”
整齐的、小心翼翼的秩序瞬间崩塌。课本,笔记,卷了边的习题,用废纸钉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稿本……天女散花,又像是被炸开的坟冢,露出里面枯黄的、死去的魂灵。一本《代数》摊开了趴在地上,封皮上“代数”两个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可笑。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演草纸,飘飘悠悠,像送葬的纸钱,落到了冰冷的灶台边,沾上了昨夜烧剩的、死灰色的灰。
屋子里死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灼空气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他自己拉风箱一样粗重滚烫的喘息。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眦裂,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一地狼藉。那不是书,那是他过去十年,不,是他二十年人生的废墟,是他所有咬牙瞪眼的挣扎,所有不甘人下的心气,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可怜的、可笑的梦想,如今都成了碎片,成了渣滓,成了证明他无能和脆弱的证据。他看着它们,就像看着那天躺在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水泥地上,浑身滚烫、人事不省的自己。一样的狼狈,一样的无用,一样的……让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恨不得抱头痛哭。
一股更邪性、更暴烈的躁怒和自厌冲上来,烧得他耳根赤红,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弯下腰,不是去捡,是去抓,去抢,用那双因为冻疮未愈而红肿、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近乎凶狠地,把那些冰冷的、散落的纸张,从泥土地上抓起来,攥在手里,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些发脆的纸页里。粗糙的纸边刮过掌心的冻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奇异地,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些许心头的邪火,让他混沌灼热的脑子,有了一瞬间冰凉的清明。
我是炎黄子孙……他攥着那些书,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嶙峋,在心里无声地、近乎嘶吼地念着这几个字。一股混着黄土腥气、黄河泥浆味道的、古老而悲怆的东西,从脚底板,顺着腿骨,脊柱,直冲天灵盖。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这么烂在这土里,像爹,像娘,像村里那些佝偻着背、眼里早就没了光的人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方圆几十里,生老病死,最后化成一把灰,撒进这地里,什么也留不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要刺穿这低矮的、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屋顶,投向外面那一片虚无的、寒冷的、广袤的夜空。浑浊的母亲河在他臆想中奔涌,苍茫的大地在他脚下沉默。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的身影,在他滚烫的、燃烧的意念中,缓缓站起,脚踏黄土,背脊如山。总有一天……他咬着后槽牙,腮边的肌肉绷出铁硬的棱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困兽磨牙的声音,总有一天,我要像个真正的爷们儿,像个巨人,堂堂正正,挺直了脊梁,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让爹娘抬头看!让……
“砰!”
这念头烧得他浑身血液滚沸,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拧成一股蛮横的力,他一拳头狠狠砸在旁边那张瘸了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桌上豁了口的碗里,一点稀薄的玉米糊糊剧烈晃荡,那盏煤油灯猛地一跳,昏黄的光疯狂摇曳,墙上那巨人般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晃动,扭曲,仿佛随时会碎裂崩塌。
“爹!”他猛地扭过头,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两簇近乎偏执的、不管不顾的火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斩钉截铁的蛮横,“我明年再考!”
炕沿的阴影里,爹一直坐着,像一尊沉默的、被岁月和苦难风干了的泥塑。他佝偻着背,整个人陷在昏暗里,手里捏着那杆早没了火星的旱烟袋,铜烟锅子冰冷。昏黄的灯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只看见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灰,在听到儿子这句嘶吼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儿子那张因为激动、绝望和强撑的狠厉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他没吱声。只是那本就弯曲的脊背,似乎又往下塌陷了几分。仿佛儿子那一声吼,那一拳,不是砸在桌子上,是砸在了他那副早已不堪重负的骨架上。半晌,他干裂的、起了白皮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点气声,然后才是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过,每个字都带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和认命:“东来啊……眼下顶顶要紧的,是这一家老小的嘴,是活命,是别断了顿儿。”
这话,像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子的水,兜头浇在刘东来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上。嗤啦一声,白气蒸腾,火苗猛地一矮,却烧得更烈,更邪。“活命!活命!我晓得!”他梗着脖子,脖颈上青筋都暴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躁气,“所以我挣!我去卖力气!德州南边,窑场,招工!我去!”
爹捏着烟袋杆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浑浊麻木,而是像两把生了锈、却依旧能刮下皮肉的老锉刀,慢慢地,沉沉地,从儿子激动得发红的脸上刮过。“你听谁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审慎。
“我同学!”刘东来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炒豆子,“她在!老板让她在那儿当会计!”
“同学?”爹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味,眉头那两道如同用犁铧在黄土地上犁出的、深不见底的皱纹,猛地向中间聚拢,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他盯着儿子,目光变得锐利,带着一种老农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探究,“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刘东来一愣,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突然噎住了,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抑或是某种被戳破隐秘的狼狈。“爹!你问这做啥?是男是女,跟干活挣钱有啥相干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年轻人的不耐烦和火气。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爹的脸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执拗,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卑微的担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姿态,不像是一家之主在盘问,倒像是一个胆怯的、怕失去什么宝贵东西的老人,在小心翼翼地探询。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不轻不重,一下下敲在刘东来紧绷的心弦上:“爹是……是怕你年纪小,不懂事。外头……乱。是不是……上回下雨,到咱家来躲雨的那个女学生?村里人……传闲话,说是你……你……”
“村里人嘴贱!瞎嚼舌根!”刘东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声音又尖又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是王小芳!我同班同学!一个桌上念过书的!什么这个那个,爹,你咋也跟我娘似的,成了……”他把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混合着愤怒、难堪和少年人特有羞臊的复杂神情。
爹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带偏,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两坨湿透了水的黄土,压在刘东来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良久,爹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沉,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和一种刘东来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深沉的悲凉。“东来啊……”爹的声音干涩得像裂了缝的土地,“爹也知道,这回……怕是没指望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掂量着它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伤害,“那姑娘……要是真对你有那份心,咱就……就托个可靠的人,去探探口风。成了家,心就定了,咱就收了这份心,安安稳稳的,土里刨食,也能活人。这黄土,养活了咱祖祖辈辈,也饿不死咱。”
“爹!”刘东来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彻底误解、看轻的屈辱而发颤,甚至带了点哭腔,“在学校,她是……是对我还行。可那不一样!那是……那是同学情分!一起说话,一起做功课!跟成家过日子,跟两口子一个锅里搅马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越说越急,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突突地跳,“再说,你儿子要是就这点尿性,考不上,一辈子就是个扛锄头、背日头的泥腿子,人家一个能去窑场当会计、有文化有前程的姑娘,凭啥能看上咱?爹,咱醒醒吧,别做梦了!”
这话像一把双刃的刀子,既狠又准,既戳破了他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深想、也羞于承认的隐秘念想,也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面前这个老父亲心里最酸楚、最无力的地方。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又往下塌陷了一分,仿佛那看不见的、名为“现实”的重担,又加重了一分。他低下头,不再看儿子,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大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老树的皮,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口,有些口子很深,翻着暗红的肉,里面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和污垢。指甲是灰黑色,残缺不全。这双手,握了一辈子锄头把,拉了一辈子犁,刨了一辈子食,也……终究没能为儿子刨出一条更轻松的路。
半晌,爹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重复某个早已认定的、残酷的事实:“你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东来这回要是考不上,怕是……怕是这辈子,说媳妇都难了。咱这家底,这光景……”
“爹!”刘东来猛地背过身去,像一匹受伤的、只想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心肺生疼。他不想再听了,一个字都不想。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也扎在他对父母那份混合着爱、愧疚、却又无力改变、甚至有些怨怼的复杂情感上,让他浑身难受,让他只想逃离。“咱能不说这个了吗?!我心里够乱了!”
“不说了,不说了……”爹连忙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息事宁人。他又拿起那杆早已冰冷、没了火星的旱烟袋,无意识地塞进干裂的嘴里,空空地、用力地“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只有空洞的气流声,没有半点熟悉的、辛辣的烟雾。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寥落,格外无力。
屋子里重新陷入沉默。这次,是更凝滞,更粘稠,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旋即熄灭。窗外,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一下下,挠着糊窗的旧报纸,沙沙作响。
刘东来盯着地上散乱的书,盯着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散落如垃圾的纸页。胸口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烧得他坐立不安。他猛地转回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语气生硬,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近乎自毁的狠劲:“王小芳说了,开春,等地化冻,窑场就开工。她问我……去不去。我应了。我跟她去。我去那儿,干活,挣钱。晚上,我看书。”
这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慢下来,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近乎悲壮的勇气,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爹拿着烟袋的手,僵在了半空。那杆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烟袋,此刻在他手里,似乎有千斤重。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儿子。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他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都像是用最钝的刀子,在风干的黄土块上重新刻画过,里面填满了灰烬般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忧虑。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响,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仿佛用尽了他残存所有力气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太长了,太沉了,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千疮百孔的破棉絮,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闷闷的一声响,却砸得刘东来心头猛地一悸,几乎站立不稳。
“东来啊……”爹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不止十岁,沙哑,干涩,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磨擦,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音,“我的儿……你……你可真想好喽?真想明白喽?”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从炕沿的阴影里,彻底挪到了那点昏黄的灯光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被烈日、风霜、岁月和苦难共同雕琢过的脸,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龟裂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净的尘土,也藏着欲说还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苦楚和恐惧。“出门在外,可不是在咱自家炕头上,冷了有被,饿了有口热乎的。你爹你娘,不是不放心你这个人,是这世道……它、它不全是你想的那般模样,不全是你书本上写的,也不全是村里人传的那么简单啊。”
他盯着儿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出门找活,挣那几个血汗钱,那是拿命换,拿骨头渣子熬啊!东来,我的儿,你当那是赶集逛庙会,是去享福的?”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伸出那双树皮般粗糙、关节变形的大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根冰冷的烟袋杆,仿佛那是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依靠。“那苦……是实打实的,是能累断人腰、熬干人血的苦!那罪……是真真切切,能把人最后一点念想都磨没了的罪啊!爹……”他喉咙猛地哽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微弱而刺眼的光,“爹就是打这苦日子里,一步一步,爬着,滚着,像条瘸了腿的老狗一样,熬过来的……爹这身骨头,这副下水,看着是囫囵个,里头早烂了,空了,哪一处没落下病根?哪一天夜里不被疼醒几回?爹是怕……爹是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太重,太残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自己心口生疼,更不敢往儿子那还单薄、还带着学生气的肩膀上放。他只是用力地、徒劳地眨着眼,想把那层不争气的水光逼回去,可那水光却越聚越多,在他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
刘东来像被钉在了原地。在他二十年有限的认知里,爹,一直是沉默的,坚硬的,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却依旧挺立着的老槐树,像屋后那块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大青石。他话不多,脾气倔,用那副早已佝偻的脊梁,扛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天大的难处,也没见他皱过眉头,叹过气,更别说……流泪。可此刻,眼前这个佝偻着背,声音发颤,眼里蓄着泪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的老人,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直戳心窝子的疼痛。爹的恐惧,不是因为不支持他出去闯,恰恰是因为太知道“出去”这两个字,对一个毫无背景、只有一把子力气的农村青年意味着什么。那里面,藏着多少冷眼和唾沫,多少欺凌和盘剥,多少血汗被廉价榨干,多少尊严被踩进泥里,碾得粉碎。爹不是用言语在阻止,是用他自己大半生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经历,在向他描绘一幅残酷的、可能面临的图景。
刘东来心里那股无名邪火,被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痛苦,一点点浇熄了,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更沉重、更黏稠的酸涩,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看爹的脸,目光慌乱地躲闪着,最后,落在了爹那双脚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套在一双方口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的黑粗布鞋里,没有袜子。裸露出来的脚踝和脚背,是常年赤脚在田间劳作、被寒风冻裂、又被泥水和汗水反复浸泡出的、深褐近乎黝黑的颜色,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的皮,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黑紫色的皴裂,有些裂口很深,翻着暗红的肉,像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泥土和岁月的颜色,已经深深浸入了那些纹路,成了这双脚的一部分,再也洗不净,褪不掉了。这双脚,踩过春天冰冷的泥水,踏过夏日滚烫的黄土,丈量过秋日无边无际的田垄,也曾在无数个寒风刺骨的冬夜,因为冻疮和极度的疲惫,在冰冷的土炕上,疼得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抽搐。
刘东来只觉得鼻根猛地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直冲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他慌忙低下头,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羞于暴露脆弱的小兽,发狠似的,用力一脚踢在脚下的泥土地上。“噗”一声闷响,干燥的黄土被他踢起一小撮,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扬,带着尘土的气息,又缓缓落下,落在爹那双赤裸的、布满裂口的脚边。他死死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撑出来的硬气和满不在乎,可那硬气底下,是掩饰不住的颤音:“爹,娘,你们就……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我心里有数。我又不傻。”
“放心?你叫爹咋放心?咋能放得下这个心啊……”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又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最无助的哀叹。他抬起头,不再试图掩饰,任由那浑浊的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眶里积聚,打转,让那双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老眼,此刻看起来像两口即将干涸、却依然试图映照出儿子身影的枯井。“十指连心,十指连心啊……东来,我的儿,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爹娘心尖尖上最嫩的那块肉!你走出去,每一步,不管是踩在平坦的大路上,还是陷进泥坑里,那都不是踩在地上,那是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爹娘的心尖子上啊!踩一下,爹娘的心就哆嗦一下,疼一下,你懂不懂?啊?”
刘东来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爹那身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几乎透光的黑粗布褂子,看到爹脸上那刀刻斧凿般、写满一生艰辛的皱纹,特别是额头上那两道深深的、几乎横贯了整个额头的纹路,那不是皱纹,那是两道用苦难、用无休止的劳作和叹息,生生犁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他心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箍般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透不过气,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拧着劲地疼。他伸出脚,无意识地、用尽全力地在地上拧着,碾着,仿佛要把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愧疚、不甘和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水,都狠狠地碾进这冰冷坚硬的黄土里。脚下那片干燥的土,被他碾出了一个深深的、潮湿的坑。
“爹,”他声音发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刮得他自己喉咙生疼。他强迫自己把语气放轻松,甚至带上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你跟娘,也别太把这当回事儿。不就是出去找个活,卖把子力气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这太平盛世的,又不是旧社会出去扛枪打仗,枪子儿又不长眼专找我。死不了人的。”他顿了顿,用力挺了挺其实依旧单薄、尚未被重体力劳动完全催熟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我都这么大人了,胳膊腿齐全,还能不会照应自己?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甭操这些没用的心。”
爹看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儿子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稚嫩、茫然,和一丝被沉重现实逼出来的、虚张声势的狠劲。他那只长满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风湿而微微变形的大手,抬了起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想重重拍在儿子肩上,给他一点力量,又似乎想狠狠把他拽回来,捆在身边。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种无限怜惜、无限沉重、又无限无力的颤抖,落在了刘东来有些蓬乱、带着皂角味的头发上,很轻地,摸了摸。那手掌的温度,干燥,温热,带着泥土、汗水和劣质旱烟混合的、独属于父亲的、熟悉到令人心酸的气息。
“爹不瞎,东来,爹心里……跟明镜似的,亮堂着呢……”爹的声音哽咽了,彻底哽咽了,他用力地、快速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压回去,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漫了上来,在他深陷的眼眶里打转,让他的视线也变得模糊。“爹是老了,不中用了,这副身子骨,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可爹还没老糊涂,还没瞎到啥也看不见、啥也不懂的地步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攒力气,又像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需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胸腔深处,从灵魂最痛的地方,抠出来。“爹原先……原先拼了命地想,拼了这把老骨头,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从指头缝里抠,也得供你们念书,认字,明理……爹没本事,没能耐,给不了你们金山银山,就给条路,一条不用再像爹这样,一辈子拴在黄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也刨不出几个子儿的……干净路,体面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锯齿,在他自己干涸的喉管里拉过,带着血丝,带着摩擦骨头的、令人牙酸的钝响。“爹想着,让你们长出息,长大了,有本事,走出这山旮旯,别再走爹的老路,别再受爹受过的这些罪,这些说不出口、只能往肚子里咽的苦……爹这心里,就踏实了,就闭上眼,也能笑着去见他老刘家的列祖列宗了……”
两行浑浊的泪,终于再也承载不住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重量,从他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决堤般滚落。那泪水混浊,粘稠,顺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像干涸土地上新裂开的、痛苦的河床。他猛地仰起头,那张被烈日和风霜染成古铜色、被苦难雕刻得棱角分明、此刻却布满了泪水的、漆黑的脸,朝着被烟火熏得乌黑、结着蛛网的屋顶,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的呜咽。
“没想到啊……没想到……到头来,爹没用,爹没能耐,爹眼睁睁看着……看着我自己的娃,我老刘家的独苗,年纪轻轻,书没念成,还要走上爹这条老路,出去……出去给人当牛做马,去受那份儿……爹一想起来,心就跟刀剜一样的罪啊!”
“爹这心里……跟油煎一样,跟滚水浇一样!爹对不住你啊,东来!爹没本事,爹是废物,爹连自己娃的前程都护不住,都挣不来!爹……爹枉为人父啊!!”
最后几个字,他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的力气。那嘶吼,不像人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望的荒原上,对着冷酷的老天,发出的最后一声、泣血的哀嚎。大颗大颗、浑浊滚烫的泪珠,从他仰起的脸上,肆意奔流,流过他花白的、稀疏的鬓角,流过他剧烈颤抖的、干裂的嘴唇,然后,沉重地,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干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暗淡的印记。
刘东来像被一道无声的霹雳,直直地劈中了天灵盖。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又在下一瞬沸腾燃烧!他从未见过爹这样。在他二十年生命所有的记忆里,爹永远是沉默的,是坚硬的,是山,是石头,是顶梁柱,是打落了牙和血吞、脊梁骨断了也不会弯一下的硬汉子。天塌下来,爹会闷头抽一袋烟,然后扛起来。地陷下去,爹会咬着牙,用肩膀顶住。他见过爹累得在田埂上吐血,见过爹为了一家人的口粮,低声下气去求人……可他从没见过爹流泪,从未听过爹用这样绝望的、撕心裂肺的、近乎崩溃的声音,说自己“没用”,是“废物”,是“枉为人父”!
一瞬间,像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被愤怒和屈辱充斥的头脑。他什么都明白了。爹不是不想他成龙,不是不盼着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是这贫瘠到榨不出一滴油的土地,是这沉重到能压断脊梁的现实,是这看不到希望、却又必须日复一日咬牙硬扛的生活,像一把无情的锉刀,早已一点点,磨平了爹所有的锐气、傲气和心气,也一点点,压弯了爹那曾经或许也挺拔过的脊梁。爹的眼泪里,不只有对他前途未卜的担忧,不只有对他将要承受苦难的心疼,更有对他自己“无能”、对无法为儿子遮风挡雨、铺平前路的、深彻骨髓的、血淋淋的愧疚和自责!那是一个父亲,在现实面前,被击垮了所有骄傲和尊严后,最彻底、也最痛苦的缴械和哀鸣!
“爹——!”
刘东来喉头猛地一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那强撑的硬气,那虚张的声势,那所有用来伪装自己的不在乎和鲁莽,在这一声泣血的“爹”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滚烫的液体,如同烧熔的铅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下!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大,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猛地张开嘴,不是哭出声,而是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拼命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又痛苦地吸着气,试图用冬日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混合着剧痛、愧疚、悔恨和无边酸楚的洪流。不能哭出声,至少不能在爹面前哭出声!爹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再……
“爹……”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玻璃渣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不……不是……不是你的错……是儿子……儿子没用……是儿子……没考上……路……路是儿子自己……要走的……”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几乎淹没在他自己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哽咽里。
爹用那双树皮般粗糙、沾着泥土和泪痕的大手,胡乱地、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那狼狈的泪痕擦去,可眼眶依旧通红,泪水依旧不停地往外涌。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可那担忧,那恐惧,像无数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越缠越紧。“东来啊,我的儿……”他伸出手,不是拍,而是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带着一种无措的、近乎绝望的紧张,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在这茫茫的、吃人的黑夜里。“出了门,离了家,跟在家里,那可真是……真是两重天,两回事啊!”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此刻充满了近乎哀求的、卑微的光芒。“待人接物,多个心眼,话到嘴边留三分,别啥都往外掏!干活,别太实诚,别傻干,留着点力气,身子骨是自己的,累垮了,没人替你疼!吃饭,别省着,别亏着嘴,该吃就吃,身体是本钱,是本钱啊!受了委屈……”他“受了委屈”半天,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太知道了,出门在外,一个无依无靠的农村娃,哪能不受委屈?那委屈,可能是克扣的工钱,是无端的打骂,是工友的白眼,是工头随意的欺凌……这些,他经历过,或者见过太多,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这根刺,扎进自己儿子稚嫩的血肉里。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更用力的、几乎要掐进儿子皮肉里的紧握,和一声沉甸甸的、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的、悠长的叹息:“……唉!反正,儿啊,多长个心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灵着点,啊?爹……爹不在你身边,护不住你啊……”
刘东来胳膊被他爹攥得生疼,可那疼,比起心里那翻江倒海、撕心裂肺的痛楚,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怕,怕自己再多听一句,再多看爹那泪流满面、充满恐惧和哀求的脸一眼,那强忍的、濒临崩溃的堤坝就会彻底决口。他胡乱地、用力地点着头,几乎是抢着说,声音哽咽而急促:“知道了,爹!我知道了!我都记下了!您别说了……别说了……”
爹看着他因为强忍泪水而扭曲的、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恐惧和茫然,张了张嘴,最终,把那些已经翻腾到嘴边、更加具体、更加琐碎、也更加令人心碎的叮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沉重的、无奈的咕噜。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那些散乱的、被儿子视若生命的书本上,迟疑了许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那……那些书,高考要用的那些……要不……就先不带了?爹知道,你心气高,想争这口气……可出门在外,真不容易。白天在窑场,那是出死力气的活,太阳底下晒,窑火旁边烤,一天下来,骨头都得散架,手指头都伸不直……晚上回来,哪还有精神头,哪还有力气看书?爹是怕……怕你身子骨吃不消,怕你……累出个好歹来啊……”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带!!”
刘东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震得煤油灯火苗都猛地一跳。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弯下腰,近乎凶狠地,一把将地上最后几本散落的书捡起来,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用力,仿佛那不是书,是他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种,是他残存的、可怜的尊严,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绝不能放下的、沉甸甸的石头。“我都拾掇好了!一本不落!都带!!”
爹看着他倔强的、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发颤的背影,看着他怀里那摞象征着希望、却也意味着更多艰辛和不确定的书,又是一声长叹。那叹息悠长,沉重,充满了无边的无力感和认命般的妥协。“也好……带着也好……能学点,就学点,……咱……咱可不能太逞强,别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别把身子累垮了,那就……啥都完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心里那些翻腾的、矛盾的念头,用一种儿子能接受、至少不激烈反对的方式说出来。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从几十年的苦难和认命里,熬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和泪的咸涩。
“东来,爹知道你心气高,打小就要强,爹心里……其实也巴望着你能成,能考上,给老刘家,也给爹,争口气,长长脸……”他抬起那双泪迹未干、浑浊不堪的老眼,望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曾经也属于他的梦想。“可这高考的事……爹虽然没赶上好时候,没你那福分坐进考场,可爹懂,爹不傻。那不是光靠咬牙拼命,光靠点灯熬油,就一定能成的事。那里头,有道道,有命,有运……强求不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紧绷的、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弓的脊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苍老的妥协,那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深知人力有时尽的老人,能给出的、最无奈、也最真诚的劝告:“爹的想法是……咱爷俩,都落到这一步了,眼前这光景,逼到这份上了……能学,是咱的造化,是老天爷开眼;能考上,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是咱老刘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要是……要是实在……实在不成,”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咱就不想了,啊?咱就不钻那牛角尖了。咱就回来,回到这黄土垄里,稳稳当当的,本本分分的。眼前顶顶要紧的,是顾好自个儿的身子,是……是能说上个知冷知热的媳妇,成个家,生个娃,把这日子,像个正经人家的日子样,过下去,过安稳了……爹,爹这辈子,就没别的念想了,就心满意足,就能闭上眼了啊……”
又是媳妇!又是成家!又是这令人窒息、一眼能望到头的、黄土里打滚的日子!刘东来只觉得那股刚刚被父亲的眼泪浇熄些许的邪火,又“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混合着无边的悲凉、不被理解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烧得他头脑发昏,口不择言。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压抑而尖利刺耳:“爹!你现在怎么也跟我娘一样了!开口闭口就是媳妇!媳妇!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我烦!我听见这两个字就烦!!”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吼声震得浑身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猝不及防的受伤和无措,那神情,像是一个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珍宝的老人,突然被最珍视的人狠狠打落在地。但很快,那受伤和无措,就被更深、更沉的疲惫,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哀伤,和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爱,所覆盖,所淹没。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沉重,仿佛吐出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艰辛、无奈和说不出口的牵挂。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那只手,树皮般粗糙,沾着洗不净的泥垢,指关节粗大变形,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极轻,极柔地,落在了刘东来有些蓬乱、带着皂角清香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就像很多年前,刘东来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摔倒了,哭闹了,他也会这样,用这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给予无声的安慰。
“爹不说了……不说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目光落在儿子年轻却已过早刻上风霜痕迹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不舍,有心痛,有骄傲,有担忧,更有一种深沉如海、却笨拙得不知如何表达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好小子……爹的好小子……你长这么大啦,翅膀硬啦,要往外飞啦……这是头一回,你自己个儿,离开家,离开爹娘,去闯那外头的……世界……”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是压上了千斤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当爹娘的……哪个心不是肉长的?哪个不是把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个……哪个舍得,让自己的心头肉,自己的命根子,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外头……去吃那种想都想不到的苦,去受那种没处说、只能往肚子里咽的罪啊……”
他仰起脸,不再看儿子,而是望向屋顶那被烟火熏得乌黑、结着蛛网的椽子,仿佛要透过这低矮的、困了他一辈子的屋顶,看到外面那广袤的、寒冷的、未知的、同时也是充满了无数可能和无数风险的世界。他的目光空洞,茫然,又带着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可是没法子啊……东来,我的儿……没法子啊……”他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认命般的、令人心碎的悲凉,“你爹你娘,没能耐,没本事,是这黄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爹娘……供不起你在家里,一心一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地念书,准备那高考……爹娘对不住你,拖累你了……”
“往后的路,是宽是窄,是平是陡,是沟是坎,是福是祸……都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去踩,去闯了……爹娘……帮不上你啥了,只能在心里头,日日夜夜,替你悬着,吊着,盼着,求着……”
说到这里,这个沉默了一辈子,坚硬了一辈子,用脊梁扛起一个家,用汗水浇灌土地,用岁月熬干自己的老庄稼汉,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感。他猛地伸出那双树皮般粗糙、骨节粗大、沾满泥土和岁月痕迹、微微颤抖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身体单薄却已有了青年轮廓的儿子,狠狠地、紧紧地、死死地搂进了自己干瘦的、微微佝偻的怀里!
那不是年轻人之间充满活力的拥抱,也不是父子间常见的、略带矜持的拍打。那是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为羽翼渐丰的雏鹰遮风挡雨后,在即将目送他飞向未知的、可能充满风暴的天空前,用尽生命最后的热量,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要替他承受未来所有风雨、所有苦难的、绝望而又深情的拥抱!那手臂勒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甚至让刘东来感到了轻微的疼痛和窒息,仿佛爹想要用这种方式,将他永远留在身边,留在自己这已然衰朽、却依旧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羽翼之下。
刘东来浑身僵硬,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啪嗒”一声,再次掉落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闻到了爹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泥土的腥气、劣质旱烟的呛人味道、以及衰老和疾病气息的、独属于父亲的味道。他感觉到了爹那瘦骨嶙峋、却依旧坚实的胸膛,在剧烈地、不均匀地起伏着,心跳声像一面破鼓,沉重而混乱地敲打着他的耳膜。然后,他感觉到,有滚烫的、大颗的、咸涩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他的头顶,顺着他有些蓬乱的头发,蜿蜒而下,流过他光洁的额头,流过他年轻却已有了沧桑痕迹的脸颊,流进他因为震惊和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角……
是爹的泪。
滚烫的,咸涩的,饱含着这个沉默寡言、坚硬如石的男人,一生说不出口的艰辛,道不尽的愧疚,诉不完的不舍,和那比山更高、比海更深、沉重如大地般的、无言的爱。
刘东来僵硬的身体,在爹这滚烫的泪水,和这紧到近乎窒息、充满了绝望与深情的拥抱中,一点点,一点点地,软化下来,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死死地、用力地咬住牙关,下巴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被死死压抑住的、低沉的呜咽。他抬起手臂,颤抖着,想要回抱住这个突然间显得如此苍老、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依靠的父亲,想要告诉他,爹,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可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最终,他只是无力地、轻轻地,将手放在了爹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瘦削的、骨骼突出的背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爹背上那凸起的、坚硬的肩胛骨,和那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肌肉。
煤油灯昏黄的光,依旧在不安地摇曳着,将父子俩紧紧相拥的、巨大而变形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布满裂纹的土墙上。那影子模糊,晃动,时而融合为一体,分不清彼此;时而又被拉长,变形,像是两个在苦难中相互依偎、试图汲取一点点温暖的、孤独的灵魂。
窗外,北风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而苍凉的、送别的挽歌,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一遍又一遍,不知为谁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