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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窑厂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5784 2024-11-12 16:55

  天,黑透了。

  墨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寒星疏疏地钉着,像冻僵的眼睛。风小了,寒意却更尖锐,顺着棉袄的缝隙往里钻,刀子似的。

  刘东来跟着王小芳,走在陌生的村路上。脚下是冻硬的土坷垃,每一步都硌得生疼。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土坯垒的围墙很高,在黑暗里沉默地耸立着。一扇厚木板钉成的、歪斜的大门虚掩着,门缝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嘈杂的人声。

  王小芳在门前站定,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发梢停留了片刻,又轻轻抚平了棉袄领子——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门里响起脚步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煤烟、泥土、汗味的热烘烘的气息涌出来。门口站着个中年汉子,酱紫色的脸膛,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披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里捏着旱烟袋,火星一明一灭。

  王小芳的舅舅,王支书。

  “舅,是我,小芳。”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努力平稳,可尾音还是微微地颤了。

  王支书“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外甥女,落在刘东来身上。那目光缓慢、审慎,像在掂量一件货物。从刘东来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到他沾满尘土的裤腿,再到他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脊梁,最后,落在那辆土车子上——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和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锨。

  “从家里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支书。”刘东来点头,声音干涩。

  王支书没再问,只是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磕掉烟灰,又慢悠悠地装上一锅新的。划火柴,点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才缓缓吐出。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刘东来。

  “厂子里缺人手,”他终于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缺能出死力气的劳力。砖窑的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小芳,“你给他说过吧?”

  “说过,舅,都说过了。”王小芳抢着答,声音急急的,生怕慢了半分,“东来他不怕苦,啥活都能干。”

  王支书又“嗯”了一声,这次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烟袋朝厂区里黑黢黢的方向随意一指:“领他去工棚,找老陈头。就说我说的,安排个铺位。明早,跟着上工。”

  “哎!谢谢舅!”王小芳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亮得晃眼,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可刘东来看见了——在她转身的刹那,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在眼角擦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拂去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窑厂深处,夜色更浓。

  几盏昏黄的电灯挂在光秃秃的木杆上,有气无力地亮着。巨大的圆拱形砖窑,在黑暗里像匍匐的怪兽,沉默地散发着白日积攒的、温热而带着土腥气的余温。

  他们走过最大的那座砖窑。窑体是红砖砌的,已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窑门紧闭,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的光。一股灼热的气息,夹杂着砖瓦焦燥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小芳放慢脚步,指着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轻声说:“看,烧砖的窑。”

  刘东来仰头看着。夜色中,砖窑格外高大,格外沉默。他点点头:“知道。俺村北头也有个砖窑,比这个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时候,俺常和梅子姐,还有村里好多娃,去那儿拔草。有时候……也玩藏摸摸。”

  “藏摸摸?”

  “嗯,捉迷藏。窑场边上,砖垛多,好藏人。有一次,我躲在一个砖垛后面,梅子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急得都快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王小芳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他说起“梅子姐”时,那声音里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没有追问,只是也抬起头,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村落轮廓,轻轻地说:“俺们村,叫藏猫猫。小时候那些事……想起来,心里头又暖,又有点扯得慌。”

  刘东来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被子和书抱得更紧了些。

  那些“扯心牵肺的情丝”,又何止是童年呢?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片空旷的场地,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已晾干、等待入窑的砖坯。一块块土黄色的砖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

  “这些坯子,都是人工一块一块做出来的,”王小芳说,“看着简单,可费工夫了。”

  刘东来停下脚步,望着漫无边际的砖坯,又抬头望了望高远深邃的、只有几颗寒星闪烁的夜空,缓缓点头。

  “知道。小时候,在俺们村北的窑场,我见过。俺爹,还有村里那些叔伯们,都是光着脚,挽着裤腿,在泥潭里一圈一圈地踩。那泥又黏又重,踩上去,拔脚都费劲。他们满身满脸都是泥点子,像个泥人。要把那泥踩得又熟又匀,没有一点儿疙瘩,才能用。然后,再一锨一锨地把泥铲到模子边,弯腰,撅着腚,把泥用力摁进模子里,压实,刮平,再小心地脱出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咸涩的味道。

  “不远的将来,”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前沉默的砖坯,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砖,肯定不用人这么苦哈哈地做了。得用机器,得是机制的。”

  王小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种向往,那种不甘。

  “俺舅也这么说,”她轻轻地说,“他说,只要通了电,啥都好办。砖,就能用机器做,又快又好,人也不用这么受罪了。”

  “通了电……”刘东来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闪过,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沉的向往和迷茫,“是啊,通了电,农村的日子……兴许就能好过些了。”

  “能,肯定能!”王小芳的语气却比他坚定得多。她望着远处工棚窗户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咱得盼着,也得好生干。农村的日子,指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把所有的星光都收进了眼底。

  走过取土留下的大坑。那是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深坑,像大地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坑壁陡峭,在夜色里更显得幽深莫测。

  “看,这就是取土的大坑。”王小芳指着那深渊似的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刘东来站在坑边,低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熟悉的、沉重的感觉,从脚底慢慢爬升上来。他想起了挖河的那些日子。那些同样深阔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河道,那些冰冷的、粘稠的、仿佛永远也挖不完的泥土……

  “我挖过河,”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挖河……也是这样,一锨一锨,从地里头,把土取出来。只是……那坑,比这还要大,还要深,好像没有底。”

  王小芳也望着那大坑,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坑口,发出呜呜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幻梦般的憧憬:“东来,你信不信?用不了多少年,就不用这么多人,这么苦哈哈地挖土了。会有大机器,铁的,比房子还高,一爪子下去,就能抓起咱们几十个人一天也挖不完的土。”

  刘东来点了点头。

  “信。那是挖掘机,还有推土机。我在画报上见过。那家伙,伸着长长的铁臂,上面有个大挖斗,一摁电钮,轰隆隆地响,铁臂一转,挖斗一抓,就是一方土。又快,又省力。”

  他说着,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一些。

  王小芳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一些,似乎想从他描述的图景里汲取一点温暖和希望。她微仰着脸,看着他,问:“你……你见过真的挖掘机吗?”

  她的呼吸,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气息,轻轻地扑在他的脸颊上,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东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热的气息,那带着关切和信赖的凝视。他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细微的兴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他下意识地也侧过脸,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没亲眼见过。但我知道,肯定有。城里盖大楼,修铁路,都用那个。将来,咱们农村,也一定能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坚定了,“咱们的日子,不能总这样。”

  他们绕过大坑,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已经烧制好的红砖。暗红色的砖块,在夜色和微弱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厚重的、近乎庄严的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火焰。

  “看,这些都是烧好的砖,”王小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自豪,“咱厂里烧的砖,又结实,颜色又正,十里八乡都出名。要砖的人可多了,拉砖的拖拉机,有时候都排着队呢。”

  刘东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过一块砖的表面。粗糙,坚硬,带着窑火留下的、独特的温热质感,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尚未散尽的余温。

  这坚硬、沉默、其貌不扬的砖块,是房子,是学校,是仓库,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所在。

  他看着眼前这一垛垛、一片片、望不到头的红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想起了自家那低矮的、土坯垒成的老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想起了村里那些同样破败的、在风雨中飘摇的土房子;想起了无数个夜里,娘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服时,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出的叹息;想起了爹佝偻的脊背,和那句“啥时候,咱家也能盖上两间敞亮的砖瓦房”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是好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感,“大好事。要砖的人多,说明……说明想盖砖房的人多了。咱们农民……咱们庄户人,手里,慢慢地,或许就能有点余钱了。日子,是真有盼头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激动和憧憬,却是真切切,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一排低矮的工棚前。工棚是用红砖和石棉瓦简单搭建的,长长的一排,像一条巨大的、蛰伏在地上的虫子。窗户很小,糊着破旧的塑料布,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来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打牌声、还有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

  在一棵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的老柳树下,王小芳停下了脚步。柳树的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她转过身,面对着刘东来。棚屋里透出的、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脸上担忧的神色。

  她看着刘东来,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却又异常挺拔的身影,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代表着全部家当的铺盖卷和旧书,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东来,这里的活……真的好苦,好累。不比你在家种地,也不比你们挖河轻松。制坯、装窑、出窑、运煤……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从天不亮干到满天星,一身泥一身汗,骨头都能累散架。你……你真吃得消吗?”

  刘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看着王小芳,看着她在寒冷夜色中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担忧、关切、还有某种更深沉情感的、亮晶晶的眼睛。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拢一拢被吹乱的头发,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地、刻骨铭心地刻进脑海里。

  他忽然挺直了因为一路劳顿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把怀里的被子和书往上托了托,仿佛那不是负担,而是某种盔甲。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

  “小芳,你……是瞧不起俺吗?”

  王小芳愣住了。

  随即,她微微地、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僵在了嘴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心疼、委屈、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神情。

  “怎么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东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她的眼眶,在昏黄的微光里,迅速地红了。可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湿意漫出来,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也湿得惊人。

  “俺什么苦都能吃,”刘东来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罪,都能受。只要……只要能让俺娘,能让……让跟着俺的人,将来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俺这身力气,这百十来斤,豁出去了,又算个啥?”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王小芳,而是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棵在夜风中沉默的老柳树,望着柳枝后面,那几颗冰冷的、遥远的寒星。

  可他的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孤绝。

  就在这时,一片薄云飘过,露出了被遮掩许久的月亮。

  清冷的、水一样的月光,毫无预兆地洒落下来,瞬间洗去了浓重的黑暗,将周围的一切——光秃的柳枝、低矮的工棚、沉默的砖垛,还有树下站着的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柔的银辉。

  在这突然变得明亮的月光下,王小芳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刘东来那只没有抱被子、垂在身侧、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因为干过活,掌心有些粗糙,但手指却很纤细。她的手紧紧地、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刘东来冰冷、骨节分明的大手。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颤!

  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那只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反而不由自主地、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可相握的掌心,却迅速变得滚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两人交握的手掌,迅速窜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王小芳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低下头,不敢看刘东来的眼睛,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轻轻拽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温柔:

  “走吧,我带你过去。俺知道……俺就是提醒你,这里的活,真的……好累。”

  刘东来被她拉着,脚步有些僵硬地往前挪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上。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冰凉皮肤下,奔流着的、和他一样炽热的血液。

  月光很亮,清澈如水银泻地。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地上,清晰地投下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是他的,高大,清瘦,因为抱着东西,轮廓显得有些变形;一个是她的,纤细,娇小。

  两个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随着他们的走动,一会儿叠在一起,变得很短,很亲密;一会儿又分开,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无尽的黑暗里去;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又向右折,像是两个在迷宫中携手摸索前行的、孤独的旅人。

  他看着那两个时而靠近、时而分开、时而交叠、时而拉长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那不再是简单的、一前一后的、模糊的黑影,而是两个活生生的、相互依偎的、共同对抗着无边黑暗和未知命运的“人”的投影。它们看起来那么脆弱,在巨大的、沉默的砖窑和工棚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它们又是那么顽强,那么紧密地靠在一起,仿佛无论影子被拉得多长,被扯得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线,将它们牢牢地系在一起。

  那影子,透着一种神秘、一种相依为命的坚强,一种在卑微和苦难中,悄然滋生的、伟大的力量。

  “累也不怕。”刘东来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王小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着这片月光,对着这沉默的天地立誓。

  王小芳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可那声“嗯”里,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刘东来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师范校园里的那一幕。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教室的灯早就熄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王小芳因为一道数学题卡住了,急得满头大汗。他就坐在她旁边,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

  窗外是瓢泼大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里,你看,应该用这个公式。”他用铅笔在纸上细细地画着辅助线。

  她看得专注,可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和眼底那一抹极力掩饰的疲惫。

  “你……你回去休息吧,”他低声说,“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不行,”她却异常坚决地摇头,抬起眼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这道题很重要,今年很有可能考。你得会。”

  后来,教导主任查夜,发现了他们。那个戴着厚厚眼镜、总是一脸严肃的老头,站在教室门口,厉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宿舍?!”

  他吓得噤了声。可王小芳却站了起来,挡在他前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主任,是我在问他题。有一道题我不太会,看他还没走,就过来问问。要罚就罚我吧。”

  教导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赶紧回去!下不为例!”

  她拉着他,飞快地跑出教学楼。雨还在下,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罩在他头上,自己却淋在雨里,头发很快就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像星星。

  “你傻不傻?”他哑着嗓子问。

  “不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容在雨夜里,干净得晃眼,“这道题,你真的会了吗?”

  ……

  还有高考前最后那个月。她自己的复习资料,总是先给他看;她熬夜整理的笔记,工工整整地抄了两份,一份给他;他因为压力大,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就每天早晨,偷偷在他课桌抽屉里放一个煮鸡蛋,用旧手帕包着,还带着体温。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红得吓人:“王小芳,你图啥?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我连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我连……我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却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把那个还温热的鸡蛋塞进他手里,然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东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开学典礼上。你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可脊梁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说,读书不是为了跳出农门,是为了让农门里的人,也能看见光。”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她顿了顿,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可很快,就被一种更亮的东西取代了,“后来,我看见你天不亮就在操场上背书,看见你为了省一顿饭钱,就着开水啃冷馒头,看见你每次回家,都背着一大包书……东来,我不是图你啥。我是图你这个人,图你这股劲儿,图你心里装着的那点光。”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泪,可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就算你考不上,就算你一辈子就在地里刨食,我也信,你心里那点光,不会灭。东来,我信你。比信我自己,还要信你。”

  ……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猛地冲上刘东来的头顶,又迅速流遍全身,让他的血液都似乎沸腾起来。

  他深深地、有些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翻腾的炽热。

  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面对着王小芳,在清亮的月光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有些粗重:

  “小芳,我……我觉得,你好傻。”

  王小芳也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庞。她微微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娇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俺傻吗?”

  刘东来重重地“嗯”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让他必须用力才能把话说出来:

  “傻。傻透了。”

  王小芳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紧得几乎有些疼。她的身子也不自觉地朝他靠近了一些,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勇气,来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评判。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眨了眨眼,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那……俺哪儿傻了?”

  “在师范,”刘东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温度,“你为了帮我,宁可自己挨批,宁可被……被开除的风险顶着。高考,那是多大的事,多要紧的关口,你……你宁可自己复习不好,也要一遍遍给我讲题,陪我熬到半夜。这还不傻吗?为了我这么个……这么个没出息的人,耽误你自己的前程,这还不傻吗?”

  王小芳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湿润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骨铭心地刻进心里。

  然后,她忽然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地、带着点嗔怪地,推了他的胳膊一下。

  “这就是傻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一样,拂过刘东来滚烫的心尖。

  “还不傻吗?”刘东来反问,声音里带着痛苦,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追悔,“你本来可以……”

  “不傻。”

  王小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怀里。她仰着脸,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让她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都笼罩在一层圣洁的、柔和的光晕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揉碎了装了进去。

  “俺不觉得傻。”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刘东来的心坎上,也砸在这寂静的、只有风声的夜晚:

  “东来,在师范,从俺第一次……第一次认真看你,第一次跟你说话,第一次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事,藏着那么多苦,却又一声不吭,只是拼命读书、干活的时候……你就把俺的心,装得满满的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又似乎在回味那种“装满”的感觉。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坦荡:

  “俺愿意为你付出,愿意为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俺傻,是因为……是因为俺心里乐意。看见你进步,比俺自己考好了还高兴;看见你皱眉头,俺心里就跟着揪得慌;看见你笑一下,俺能高兴一整天。东来,对俺来说,帮你,就是帮俺自己。让你好,就是让俺自己好。这就是俺的心,它乐意,它愿意,它不觉得苦,不觉得傻。”

  她的话,太直白,太炽热,太不加掩饰了。

  像一捧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炭火,猛地掷进刘东来早已冰冷、甚至有些麻木的心湖里。瞬间,冰层碎裂,雪水消融,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酸楚、震动、狂喜、自惭形秽……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炸开,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粗重的、压抑的喘息。

  微凉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刚才还在哗啦作响的柳树叶,此刻也安静下来,仿佛也在屏息聆听。脚下的草丛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虫,也停止了鸣叫。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他们之间那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王小芳看着他那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羞涩和矜持,也彻底消失了。

  一种更大胆的、更炽热的情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他的手,然后,在刘东来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向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他瘦削的、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腰身。

  她把脸,轻轻地、带着无限依赖和眷恋地,贴在了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

  隔着那件粗糙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狂野的、如同战鼓擂动般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那么有力,那么真实,震得她的脸颊微微发麻,也震得她的心,跟着一起狂跳起来。

  柔软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他年轻而有力的身体上。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点点汗味的体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刘东来的鼻端。那张透着点点红晕、在月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颊,就贴在他那被风吹日晒弄得有些粗糙、有些僵硬的脸上。她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两个年轻人的身体,都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热浪,从他们紧贴的胸口,轰然炸开,迅速流遍全身。

  刘东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旋转了,只剩下怀里这个温软的、带着芳香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是唯一的、真实的存在。

  他僵硬地、迟疑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臂,慢慢地、试探性地,环住了王小芳单薄而柔软的肩膀。

  然后,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王小芳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他手臂上传来的、越来越紧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力度。她没有动,只是更紧地贴着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混合着尘土、汗水、阳光和某种独特男子气息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粗粝,可在此刻的她闻来,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香料都更让她安心,更让她沉醉。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东来……”

  她在他的怀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叹息:

  “俺愿意……俺愿意就做个傻子。傻傻地跟着你,傻傻地守着你,傻傻地……给你点信心,给你点力气,给你点……在这世上往前奔的勇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像最温柔也最坚韧的丝线,缠绕上刘东来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甜蜜的痛楚。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说出心底最深、最沉、也最滚烫的誓言:

  “俺不怕傻。俺就愿意做那块最傻最傻的泥土,不起眼,不值钱,可俺愿意把自己摊开了,揉碎了,用所有的力气托着你。让你这颗……俺觉得是这世上最好的种子,在俺这块傻泥土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结出最大最甜的果子。哪怕……哪怕俺最后化成了土,化成了灰,俺也愿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义无反顾的决绝。

  刘东来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顺着他因为激动而紧绷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滴落在王小芳柔软的发间,也滴落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胸膛之间。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他只能更紧、更紧地抱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嵌入自己的生命,嵌入自己灰暗无光、却因为有了她而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透进天光的未来里。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老柳树的枯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远处,巨大的砖窑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可在这巨兽的阴影下,在这寒冷而贫瘠的土地上,两个年轻的生命,却用最原始、最炽热的方式,紧紧相拥,彼此取暖,彼此照亮。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东来以为,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停止了。

  王小芳终于轻轻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东来,你知道吗?在师范最后那段时间,听说你家出了事,你不得不退学……我……我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东来心上。

  “我跑去你家找你,可你娘说,你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在你们村口等了三天,每天都去,从早上等到天黑,可你就是不回来。后来……后来我舅托人捎信,说在县砖瓦厂给我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让我赶紧去。我本来不想去,我想等你,可……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爹的病等着钱抓药,弟弟妹妹等着吃饭……”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很快,又强忍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来了砖瓦厂。这里的活,真的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和泥,制坯,装窑,出窑……手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茧子。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一下都疼。”

  “可我不怕疼,真的,东来,我不怕。”她抬起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我怕的是……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是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是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刘东来的衣襟上,也砸在他心上。

  “后来,听说你回来了,听说你在村里……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可我又怕,怕你不想见我,怕你觉得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我还是忍不住,托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去了挖河的工地,知道你……”

  她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

  “知道你在工地上,白天干最重的活,晚上还在煤油灯底下看书……东来,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心里那点光,还在,还亮着。”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颤抖地,抚上刘东来的脸颊,擦去他脸上冰凉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所以,当我听说你从工地回来,当我听说你……你想找个活干,我……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跑去跟我舅说,说我有个同学,人特别实在,干活特别下力气,能不能……能不能让他来厂里试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我舅一开始不答应,说厂里不缺人。我……我就天天去磨他,给他端茶倒水,给他洗衣服做饭,我说,舅,你就当是帮帮我,行不行?就让他来试试,要是干得不好,你再撵他走,行不行?”

  “我磨了整整七天。第七天晚上,我舅终于叹了口气,说,小芳,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那小子?”

  她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可她的眼睛,却勇敢地、直直地看着刘东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我说,是。我就是喜欢他。从在师范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他。我喜欢他念书时的认真劲儿,喜欢他干活时的拼命劲儿,喜欢他……喜欢他心里装着的那点光,喜欢他就算被生活压弯了腰,可脊梁骨还是直的。”

  “我舅看了我很久,最后,又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让他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砖窑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他要是吃不了苦,干不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说,他行。他一定行。”

  王小芳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可更多的是骄傲,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却又坚定不移的信任:

  “东来,你看,我赌对了。你真的来了,你真的……站在我面前了。”

  刘东来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一阵烟一样消失。滚烫的液体,不断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他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她柔软的发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茫然四顾、前路漫漫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傻姑娘,在为他奔走,为他祈求,为他赌上自己全部的自尊和勇气。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做那块最傻最傻的泥土,摊开了,揉碎了,用所有的力气,托着他这颗被生活磋磨得几乎失去光芒的种子,让他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哪怕……哪怕她自己,最后化成了土,化成了灰。

  “小芳……”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我……我刘东来何德何能……我……我拿什么还你……”

  “不要你还。”

  王小芳抬起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掌心,有薄薄的茧,可触感却异常温柔。

  “东来,我不要你还。我什么都不要。”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往前走。累了,就歇歇;难过了,就跟我说;想哭了……我的肩膀,随时给你靠。”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

  “你看,我现在在砖瓦厂,一个月能挣十八块钱呢。我省着点花,一个月能存下十块。等存够了钱,我就……我就给你买书,买好多好多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咱们买,咱们把以前想看又没钱买的书,都买回来,慢慢看。”

  “等以后……等以后日子好了,咱们也盖两间砖瓦房,就盖在村口,敞敞亮亮的,冬天不冷,夏天不潮。你在屋里看书,我在院里种菜,养几只鸡,再喂条狗……东来,你说,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描绘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可那个梦,在此刻的刘东来听来,却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他用力地点头,拼命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进她柔软的发间。

  “好……好……小芳,咱们……咱们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会有……”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更紧、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揉进自己的生命里,揉进自己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里。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却又在尽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就在这时——

  “哈哈!三带一!压死!”

  “要不起要不起!你小子手气可以啊!”

  一阵粗嘎的、毫不掩饰的哄笑声,夹杂着打牌的吆喝声,突然从旁边的工棚里传出来,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静谧和旖旎。

  紧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趿拉着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有人从工棚里走出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刘东来和王小芳像是从一场最深最沉的梦里被猛然惊醒。

  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臂,迅速分开,各自后退了一小步。脸上都烧得厉害,幸亏是在夜里,月光再亮,也照不清那瞬间红透的耳根和脖颈。心跳却依然如同擂鼓,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能彼此听见。

  刘东来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抱着的、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被子和书。王小芳也飞快地转过身,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襟。

  “小芳,”刘东来压低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吧,工棚里的人……该休息了。咱们……别让人看见。”

  王小芳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一点颤抖。她没有立刻挪动脚步,而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眷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才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俺知道。可是……俺不想走。俺愿意……就这样和你待着,说说话。”

  那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舍,和刚刚确定心意、却不得不立刻分离的无奈。

  脚步声更近了,还伴随着几声咳嗽和吐痰的声音。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刘东来也听出来了,那脚步声不像是一般起夜的工人,似乎更规律,更带着一种巡视的意味。他心头一紧,低声道:“有人过来了,听着像……是往这边来的。”

  王小芳也竖着耳朵听了听,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紧张。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还水汪汪的,亮得惊人。她拉了拉刘东来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是巡夜的,可能是老陈头,也可能是厂里的保安。咱们快走吧,我带你从那边绕过去,直接去工棚门口。”

  她说着,不再犹豫,率先迈开脚步,朝着工棚另一侧、阴影更浓的地方快步走去。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刘东来赶紧抱着被子和书,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尽量放轻脚步,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棵老柳树下,离开了那片刚刚见证了他们最隐秘、最炽热情感流露的、洒满清辉的空地。

  只是,那交握过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那紧紧相拥时,彼此激烈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似乎还烙印在身体和灵魂的深处;那番在月光下、近乎誓言般的倾诉,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了两颗年轻而滚烫的心上。

  前路依旧漫漫,工棚里是陌生的汗味和鼾声,明天的劳作是沉重的泥土和砖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这寒冷而陌生的异乡之夜,在巨大的、沉默的砖窑旁,在简陋的、充满未知的工棚门口,两颗孤独而彷徨的心,因为一个拥抱,一番倾诉,一场深入骨髓的交付,而紧紧地、牢牢地贴在了一起。

  他们彼此,成了对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火把,和唯一的岸。

  而那火把,正熊熊燃烧,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彼此生命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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