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日子从来没有清闲的时候,曾俊在厂里越来越忙,待在厂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一日下午,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曾俊接起电话,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喘着气。曾俊“喂喂”呼叫着,对方也不说话。曾俊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很快就明白了。
晚饭在家里吃过后,曾俊又来到厂里,在办公室忙了一会儿,到车间里转了两圈,看看时间,就骑着自行车慢慢走了。
棠邑的冬天就是那么冷,入冬时下过雪后,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雪,地上的积雪就从来没有化过,屋顶、路上、田野一直被雪覆盖,只在马路中间有两道被碾压成冰的明晃晃的车辙。
夜幕低垂,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古街上,寒风在耳畔呼啸,卷起雪花轻轻拂过面庞,冷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踏雪前行,每一步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似是这寂静冬夜里唯一的旋律。
街边的枯枝上挂满了雪,显得异常沉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而那些早已落叶的树木,此刻披上了银装,宛如伫立的巨人,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远处,模糊的灯光从几户人家的窗棂间透出,流露出一丝丝温暖和安宁。
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香味,伴随着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零星的人语,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又生动的画卷。行走在这样的夜晚,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孤寂而又自由的情绪,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你一人。
前方就是廊桥,桥下的冰河隐约可见,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石桥两旁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柔和的红光,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暖意。廊桥的东北方向,远处的村庄似乎有着更为浓厚的生活气息,飘荡着袅袅炊烟,与周围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刚入夜,西越河两岸就没有了人的踪迹,显得静谧而神秘,似乎是在用独有的方式,诉说着冬天的故事。曾俊感到,生长在这里的自己,也许只是这故事里的一个匆匆过客,每一次来到这里,都有着不同的感受,只是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感觉了。
月亮如银,照着白雪皑皑的河岸、河道,到处都是白亮亮的。曾俊放下自行车,踏着积雪,看向凉亭,那里正站着一个人影,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那人看见曾俊,往一边挪挪,曾俊没有看她,也没有去凉亭,继续向前走着。那人只好跺跺脚,跟了过来。
曾俊跨过廊桥,顺着河岸向东走去。那人紧走几步,紧紧跟着,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曾俊和苏蓉芳在这里追打嬉闹的情形,可自己跟在他的后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明明看见我站在凉亭里等着,他就是不进去,从那年分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凉亭。
已是深夜,白皑皑的雪野闪着光,映照着河岸上挂满了雪的柳树,黑黑的孝贤塔高高耸立,蜿蜒起伏的河道被雪完全覆盖着。
曾俊停下,王莉追了过来,她的眼睛通红,急得都要冒出火来:“你跑什么?你看你的样子,假模假式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你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恶心人的事?”
曾俊吃了一惊,但还是平静地说:“嗬,还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做什么恶心人的事了?我走的是我的独木桥,你走的是你的阳关道,根本碰不到一起。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各走各的道为好。”
王莉的手哆嗦着,指着曾俊:“你就是会故作姿态,你别给我瞎胡摆活,你在厂里行,我不吃这一套,那样下作的事你都干得出来。”
曾俊冷冷看她一眼:“我就是不怎么样,我就是不成器,我就是达不到你家的标准,所以我才走了独木桥。我就是这样,但我从来没有故作姿态,我不会做什么下作的事。我在厂里碍你啥事了?你是赫赫有名的指环王,你权势滔天、前路辉煌,这不正是你自己要的样子?我只是老街、工厂里的普通一人,泯然于大众中的一员,我就是实实在在活着,还有什么装模作样的。你有屁就快放,别夹着憋着,故意扭扭捏捏的,我不会看你的脸色,更不会看你夹着的样子,看一眼你夹着屁股走路的样子就烦。”
王莉急了:“你,你太下作了吧,你为什么写我的举报信,全是捏造、编造,胡说八道。”
曾俊一愣,又松了口气:“怎么又来举报信了?老调重弹,这些年你的举报信可不少啊。你干的好事还怕人家举报啊?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就不能不干那些坏事吗?就不能少干些断子绝孙的事?”
王莉冷笑一声:“好,你承认了,就是你举报的。你知道原来举报的内容,还是说我和史瑞明的事,和杨红民的事。你认识石寨乡政府的人吗?还说我和乡长有男女关系,你亲眼见了吗?你有证据吗?你就是诬陷、捏造。”
曾俊扭身也是冷笑一声:“何以见得是我写的举报信?我落款了吗?我实名举报了吗?我说的你和史瑞明的事,和杨红民的事,我怎么说的啊?你给我再说说呗。果真历史不清白啊。哈哈,你这又和什么乡长搞上了,你可真行啊,还是不甘寂寞,还是闲不住的主。你也不用辩解,无风不起浪,还是妖风又起,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浪啊。我也太侥幸了吧,我要是不和你散的话,我戴的帽子就不是这个颜色了。”
王莉气哼哼地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扬着说:“你才浪呢,你和苏蓉芳都浪,苏蓉芳给你戴了个高高的帽子。这是附件厂的信封、附件厂的报告纸,落款就是你的名字,证据确凿,你还怎么说?”
曾俊根本没有在意,冷冷地看她一眼,一把抓过来她扬着的信,借着月光,打开看看,又一把塞给她:“你巴结领导可以,你到村里欺负农民可以,可你的智商还是没长啊。我举报的我还签上自己的名字?我还实名举报?你太高看我了。你看看这落款,虽然是我的名字,但这是我的笔迹吗?是的,我是有举报你的嫌疑,因为你家和我家势同水火,你和我就是仇人,但我还没有这么智力低下,没有这么下作。”
曾俊仰着脸,只感觉到风更大了,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刺痛,不由咬紧了牙关。这肯定是那两口子,原以为时过境迁、烟消云散,没想到又来作妖。看来,还真不能放任,那就好吧,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王莉指着曾俊说不出话来:“你、你、就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别水仙不开花——装蒜。”
曾俊冷冷一笑:“是我又能怎么样?这就是实名举报?你到纪检部门去呀,你就到那里去说,就是我诬告。你不要来找我,我和你就是路人。你去找组织,让组织来找我,可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级组织找我吧,连个电话都没有人跟我打。”
王莉叫道:“我这就到纪检部门去,告你诬告,告你诽谤。”
曾俊冷冷地说:“随你的便,你最好快点去,顺便把人家举报你的一件件事讲清楚。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手里的举报信是谁给你的?难不成是你拼命巴结的那位领导给你的吧?是那位和你有什么男女关系的领导吧?我要是举报的话,不会再给你也寄一封吧。”
王莉叫着:“我巴结哪位领导了,我,我和哪位领导有男女关系了,我掐死你,就是你。”
王莉扑上来,一把就抓住了曾俊的右臂,曾俊没有躲闪,只是淡然看着远方。
王莉的眼里满是泪水,终于流了下来。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人了,不是那个能和他撒娇的人了。看他默然的神情,嘴角挂着不屑,再也不是那个心疼自己的人了。王莉放下曾俊的胳膊,坐在雪地上呜呜哭起来。
曾俊看一眼王莉,想拉她起来,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你和谁有关系,你自己清楚,还要我说?这封信寄给谁了?举报人为什么举报?”
王莉低着头哭道:“你寄的信你不知道?你就是恨我,你就是报复我,你就是不想让我好,我好一点你就难受。信是寄给了乡政府、县委组织部、县计生委,好几个部门。”
曾俊拉一把王莉,王莉坠着不起来。曾俊说道:“寄这封信的话,肯定是要赶什么茬口,你是什么茬口或者什么机会啊?寄信的肯定是你的仇人,或对立面、竞争者。我算是你的仇人吧,你可以怀疑我,我不反驳。”
王莉抬头看一眼曾俊:“我……我这组织部正考察着,准备让我到县计生委去,你就这么狠举报我。我这辈子是得不了好啦,我今后也不好混了。我怎么和你有了关系,我这辈子怎么遇见了你。”
曾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是你啊,你就是那个自私的王莉,无情无义的王莉,不知廉耻往上爬的王莉。你就是想着你自己,一心想着自己前程的王莉。你把和我的过往都推到我的头上,所有的过错都是我的,你为自己推脱得一干二净。你为了自己,无所不用其极,没有底线没有顾忌,不知廉耻,自私自利就是你的座右铭,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曾俊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的竞争对手是谁?还有谁知道你要被提拔?你干得不错啊,都被破格提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看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太优秀了,你太高调了。也是老街底层出来的,一个忍不住就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了,真是穷人乍富、挺胸凸肚,还不要引得人嫉恨。但你之于我,一个行在阳关道,可谓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一个走在独木桥,就是你家眼中的下里巴人、一介布衣。我可顾不上你的那些散事、烂事。飞鸟与鱼不同路,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更不会去自找晦气。你这一下从石寨乡的指环王变成棠邑县的指环王,我替棠邑县的育龄妇女先给你鞠个躬,望你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王莉咬着牙说:“你才不知廉耻呢,你还站在道德的高地指责我了?你别得意,我要是分管县直单位,我就去你们厂,把你拉到医院去,先给你割一刀,我叫你快活不起来。”
曾俊嘿然冷笑:“狠劲露出来了,我也怕指环王,怕你乖张暴戾的样子,一看就是遗传,很有乃母之风。你咬了我好几次,你比狗咬人都狠。你用牙咬我啊,你用嘴啊,别用刀割。”
王莉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竟然红了:“你真不要脸,你到现在还想着我咬你,你那里我现在还能咬吗?你才是狗呢。”
曾俊扭头说道:“你提拔的这个事还有谁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你会提拔,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你离着十万八千里,你我就是路人,我在工厂里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默默在厂里干活,你的事我啥也不知道,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早就鸡犬升天、出人头地了呢,我以为你早就高升、光宗耀祖了,哪能想到你还在为这丁点大的官职而忙活。”
王莉急忙沉着脸:“这也没多长时间,就我的家人,几个同事,还有,还有那天我和两个同学提过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曾俊裹紧了衣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在石寨乡的事,又没有人告诉我,你的家里人不会告诉我,你说的同学也没有谁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你给哪个同学提过,和你关系密切的同学也就那几个吧,你在政府部门工作,你高高在上,你自恃位高权重,同学里也没有几个关系好的吧。你说的同学会不会是杨红民,他为了你肋骨断了两根,脸上破了相,你曾经的官方男友,现在还对你恋恋不舍、嘘寒问暖、情意绵绵,会不会反咬你一口,说不定就是他蜜里藏刀记恨你。我记得你当初跟石寨乡的人说,你的男朋友是财经学院的杨红民,杨红民是你的正牌男朋友,一毕业你就嫁给他。”
王莉叫道:“你滚一边去,杨红民怎么是为我受的伤?他就是自己作的。杨红民胆小如鼠,借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举报谁,他可比不了你,你一向胆大如斗、胆大如牛。”
曾俊冷冷一笑:“那时候,你和我偷偷摸摸好着吧,但石寨乡的人都知道你的男朋友是杨红民。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到底是怎么样啊,我都不知道是我给杨红民戴了一顶有颜色的帽子,还是杨红民给我戴了一顶这样的帽子。”
王莉哼了一声:“杨红民在泉南和苏蓉芳好了,杨红民给你戴了一顶帽子,苏蓉芳没给你说吗?你别恶心我,你别扯别的,我都被举报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还是这个套路,就你知道啊。前两次你就怀疑陈小丽,你又怀疑同学了吗?我这几年和陈小丽玩得很好,同学里面她和我的关系最好。”
曾俊的心里又是一惊,这次还是陈小丽?有这个可能,她鬼怪机灵,王莉可玩不过她。匿名信用的附件厂的信封、报告纸,这就是故意的,又落款我的名字,这是谁呢?曾俊的脑子里忽然闪出蒋华国那神鬼莫测、阴阳怪气的脸,很快也就释然了。尤其是那纸上的字迹,从老唐给自己看过举报信后,一直刻在自己的脑子里,那就是一模一样的。
曾俊看一眼王莉说:“唉,我是檐上三寸雪,你是人间惊鸿客,谁也别怪,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你就不该自掉身价和我交往。你痛悔自己和我交往过也是正常,如今就是往事不堪回首啊。但我就是再不堪,你再看不上我,但我绝不会那么下作。你到老街上打听打听,曾家做过以邻为壑的事吗?除了你家,曾家和其他人家结过仇吗?曾家上下几辈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老曾家的人在老街行得正站得直。不管怎么说,杨红民也是一直对你有情有义,他的为人我也算了解,说他诬告你也很牵强。还有,我还是劝你,交友须谨慎,你一个不谨慎交往了我,也许你还不谨慎交往了别人,你还是仔细地好好想想吧。”
王莉急道:“你别吞吞吐吐,你说明白点,有话就直说。”
曾俊坐在石阶上,尽管上面是积雪,但已是深夜,也更冷了,人坐上去也化不了。王莉看看曾俊,也远远地坐在那里,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中,时间就像河道里的水一样,凝固成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