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李锐改造完设备走了。下午下班，曾俊忙了一天，感觉到累了，就骑自行车回家。刚刚拐过第一个路口，有人骑着自行车跟过来，曾俊扭头看是王莉，也没有说话，自顾自地骑快了自行车。

　　路上，刚刚下了一下午的小雪，路面铺了薄薄的一层，路旁的法桐树上也挂上了雪。微风吹来，雪粒不时扑簌簌落下。

　　曾俊的自行车骑得飞快，车轮碾起路上的积雪，又远远地甩在后面。在开发13508ANU产品成功后，曾俊被破格提拔为工艺科科长，引起一片哗然。曾俊和王振军一起，很快又顺势进行系列化开发，在13508ANU产品基础上，开发了23508ANU产品、33508ANU产品。经过几天的连续加班，技术图纸、加工工艺通过了最后的审定，明天就要开始小批量生产了，和进出口公司也签订了正式合同。厂领导尤为兴奋，说是年终总结的时候要奖励13508ANU开发小组两千元奖金。袁培锐副厂长在技术处开会时公布，13508ANU产品是曾俊单独开发的，这两千元是厂里带帽奖给曾俊一个人的。

　　今天，改造完的大立铣试运行良好，从三分厂走出去的刘厂长也大喜过望，说是只要设备良好运行三个月，就要重奖改造团队。

　　雪越下越大，似乎突然间变成了鹅毛大雪。风小了，飘飘荡荡的雪花轻盈飞舞着，缓缓落在房顶上、地面上。曾俊的头发上、身上也落满了雪花。

　　到家了，曾俊站在家门口，手扶着自行车，向身后看去。王莉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头上的围巾、蓬松的刘海上全是雪花，下半个脸被围巾遮挡着，只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瞄向曾俊的眼神，似乎要把曾俊的心融化，融化这飘洒的雪。

　　看着王莉的背影，曾俊推车进院，院子里刚刚走出来放假在家的曾峰。他看看骑着自行车远去的王莉，心中暗想：哥这是怎么了？刚才哥在门口不是在看她吧？看她干什么呢？

　　晚上十点半，曾俊走出去。雪还在下，而且下得很大。怎么又起风了？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人忍不住颤栗。

　　曾俊走到路南，站在自己最常待的暗影里，就有人过来推着他走。那人全身裹得严实，根本看不清是谁，但不用看，曾俊也知道是王莉。

　　老街上没有行人，没有灯火，更没有平常的嘈杂，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和偶尔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两个人来到凉亭，王莉解下围巾，和曾俊抱在一起亲吻。曾俊感到王莉的嘴唇冰凉，却又腻滑、热烈，很快王莉的嘴唇就热了起来，脸庞也不再冰凉。周围似乎没有了雪花，没有了风声，没有了暗淡的灯火，只有那辗转相贴的脸庞和偶尔的嘤咛声。

　　好像有脚步声传来，曾俊拉起王莉，快步跑上廊桥，站在廊桥的最高处。

　　曾俊揽着王莉的腰，王莉紧紧贴在曾俊身边。远处有两团暗淡的灯火，近处有桥下几盏昏暗的路灯，眼前只有漫天雪花和被雪掩盖的一切。

　　曾俊指着河面，对王莉说：“你看，雪中的西越河多美啊。”王莉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是我在这儿二十多年看到的最美的雪景。虽然我看不远，但我眼里只有你就够了，我能想象到那最美的雪景，这一切都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曾俊亲了亲王莉的额头：“只要我怀里抱着美人，在哪里都是美不胜收。”王莉柔媚地看一眼曾俊：“你都看不清我的脸，哪里美了？”曾俊说：“美是一种感觉，我能想象到的美都因你而生。你是我那冰清玉洁、粉妆玉琢、明眸皓齿、楚楚动人的雪中仙子啊，世界因为你才美丽，更别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了。”王莉娇嗔道：“我不是你的情人，我是你的媳妇啊。”曾俊笑着说：“你是我的拙荆。西施也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不是说西施浣纱吗？她也会吃喝拉撒睡，吃饱了撑得也会放屁。”王莉被逗笑了：“说着说着就没正形了，都说到西施放屁了，人家放屁也是姿势优雅地放。”曾俊搂紧王莉：“我想你了，也想你优雅的样子了。”虽然寒风吹在脸上，但王莉的脸却发烫：“我爸妈去青市了，一会你跟我回家，我多摆几个优雅的姿势给你看。”曾俊问道：“那，王诚不是放假在家吗？”王莉说：“他哪能熬到十一点还不睡？咱俩在这儿转一圈再回去。”曾俊说：“你以为我满脑子就想着和你那样，搂着你光溜溜的才过瘾？就算在这儿转一夜，和你说说话，我也算是解了相思之苦了。”王莉拉着曾俊的手：“走，咱俩去孝贤广场那边转转，一直转到天亮。你要是敢拉我回家、敢亲我，看我不咬你。”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着，王莉轻声问道：“你……你最近怎么了？下午看见你，感觉你瘦了点，好心疼。是不是想我想的，为我消得人憔悴啊？”

　　曾俊说：“还真被你说中了，一天不见你就想得难受。我这赶了好几天活，终于把李锐送走了，两套图纸也赶完、终审完，交给加工方了，他们年前还要第一次出货呢。天天加班加点，可能有点累。”

　　王莉更紧地搂住曾俊的胳膊：“那你别赶那么紧啊，得劳逸结合。”

　　曾俊说：“就我干的这个产品，和我在学校跟杨川永、李锐、王虹几个人干的产品类似，附件厂就我一个人干过。我还没跟你说，我去泉南联系加工的时候，杨川永、闵海霞、李锐、朱雨灵非要我讲和你的罗曼史，我只好说了。”

　　王莉轻轻拧了一下曾俊的腰：“还有朱雨灵？真有你的，锅里的还在这儿闲着，你还惦记人家碗里的，看我不狠狠拧你。”

　　曾俊笑着求饶：“我就说了在高高的看台上亲过你，朱雨灵气得直甩头，说她后悔没拉着我去看台上。”

　　王莉忍不住笑了：“一听就是你胡说八道，人家朱雨灵可是大家闺秀。唉，还是你们同学感情深，厂里的活也能找同学帮忙。”

　　曾俊点点头：“多亏了杨川永、朱雨灵、李锐，我这独立担纲开发的新产品才一举成功。现在我不光被提拔成工艺科科长，还有了独立办公室、专线电话，过几天开年终总结会，厂里还要奖励我两千元呢，这可是巨奖。”

　　王莉轻轻捶了曾俊一下：“这么多好消息都不告诉我，我生气了。”

　　曾俊说：“我和你顶多就是下班路上打个照面，我又几乎天天加班，见不到你，怎么跟你说？再说了，这个工艺科科长，我一开始也不想要。我来的时间太短，好几个老家伙盯着这个岗位，背后做了不少工作，谁知道最后会落到我头上。”

　　王莉骄傲地说：“我看你就行！果然没看错，就你这水平，在厂里肯定是凤毛麟角、呱呱叫。你真是飞机上打拳，高手。嘻嘻。”

　　曾俊叹了口气：“亏你还是全国重点名校山北大学毕业的，学的还是企业管理，怎么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附件厂技术处有三十多人，光本科生就十几个，技术副厂长袁培锐是西工大的，技术处处长张胜海是哈工大的，你说他们水平有多高？你在乡政府上班，怎么能和机床附件厂比？你看，我们厂长、书记都是副县级，比你们乡长级别高多了，关键是附件厂有钱。别的不说，就我开发的这个产品，明年要是能形成一万只的加工、供货能力，我核算过，净利润能到二百万元，要是再系列化，利润更可观。你们乡政府要是有三十人，这二百万元够你们花十年的。”

　　王莉捂着嘴笑：“我们学的那叫啥企业管理啊，班里就我和三四个同学学习认真点，还不都是你让我不分心、好好学，可我也没学到多少东西。你别吓唬我，我不信我搂着的人这么厉害，他不就是曾家大小子吗，有啥了不起的？他就会欺负我，见面就知道亲我。”

　　曾俊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你以为呢？给我个工艺科科长、奖我两千元，这算啥？我的贡献摆在那儿呢，两千元跟二百万元比，才千分之一。我要是在附件厂待到退休，厂里给我的工资也不到二十万元，还不到十分之一，厂领导和财务处算得门儿清。技术处有几个人不服气，张胜海把项目可行性分析一讲，再加上第一个产品已经达产，他还说：‘谁要是不服气，你也独立开发个这样的新产品，拿出新工艺，找外协单位干咱们厂不能加工的工序试试。同样是厂里的设备，干活的还是车间那帮师傅，为啥搁了那么长时间没人敢接、没人敢干，偏偏曾俊独立研发、改进工艺后就成了？你要是能干成，厂里也照样奖励你。’几句话把那几个人说得哑口无言，有的服气得喊着让我请客，当然也有气哼哼不服气的，比如蒋华国。我这也算扬眉吐气了！你说我脸瘦了？我怎么感觉浑身使不完的劲，接下来还有几块硬骨头等着啃呢，有两个产品还让我挠头。”

　　王莉眼里闪着光，看着曾俊：“是不是和我们在实验楼502室干的那个项目差不多？那几天你们没日没夜地画图、讨论，我看着都心疼，你们搞技术、搞机械的就是不一样，有股拼命三郎的劲儿。”

　　曾俊说：“你咋和厂里人说的一样，都叫我‘拼命三郎’？张北顺更逗，说‘就叫曾俊三郎吧，顺嘴’。没错，就是你陪着我们干的那个项目。我那两年跟杨川永、闵海霞、王虹、李锐一起，想挣点学费和零花钱，没想到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那竟然是最先进的前沿技术，恰恰是附件厂最欠缺、最需要的。技术处那帮老家伙根本没接触过，谁也不敢上手。现在好了，杨川永在开发新产品上帮我，朱雨灵在产品质量上帮我，李锐更是个技术天才、歪才，我的几个工艺难题都是他解决的。有个问题我想了三天，想得脑仁疼，张胜海说我痴心妄想，结果我给李锐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一早他就给了我完美的解决方案。我优化完工艺跟张胜海汇报，把他惊呆了，他都不敢信，拉着我就去见袁厂长、窦厂长，生产上立马就布置下去了。我这几个同学太给力了，他们是我背后的支持团队，蒋华国怎么跟我比？他就是武大郎放风筝，出手就不高。就今天，三分厂的大型立铣试运行成功后，王健道可是刘厂长的嫡系，他跟刘厂长说：‘全靠曾俊极力争取，叫来专家团队才改造好设备。’刘厂长就说：‘这曾俊还真行，不光开发新产品、改造老工艺，还把老设备改好了，锻炼两年，说不定是个分厂厂长的料。王健道，你要配合好他的工作。’王健道跟刘厂长说：‘厂里分厂、车间、处室大多按资排辈，要是按能力，曾俊这样的马上安排中层干部，肯定能干过那帮老家伙。’”

　　王莉笑着说：“就是嘛，你咋这么厉害！嘻嘻，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呢。在502实验室，我也给你们干活了，陪着你，你干活才带劲。你忙起来啥都不顾，那认真的样子真帅、真酷，都是我把饭碗端到你桌子上，给你倒好茶，伺候你。你的拙荆、你的家属，够格吧？”

　　曾俊摸了摸王莉的脸：“就是我家属那时候伺候得好，给了我干活的动力和激情。我那学长李革文更不用说了，他让我下次去泉南一定要带着你，一口一个弟妹地喊。他还带我去他们厂招待所，我享受的是贵宾待遇，吃住都不要钱。今后我再去泉南，签单就行，不用交住宿费、餐费，他还想跟我们厂好好合作呢。李革文在第三机床厂混得真不错。”

　　王莉搂着曾俊的腰说：“都是我连累你了，因为我，你才回了老家，不然你就去第五机床厂了，在泉南的平台多不一样啊。”

　　曾俊说：“啥你啊我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下次去泉南，我就带着你，在我同学圈里转一圈，让他们看看我的拙荆、棠邑老街的街花，这段时间你脸又变俊了。我才不管呢，就带着你住在第三机床厂招待所，白吃白喝。我在工艺科有专线电话了，今后你打电话也方便。技术处请客花不了多少钱，我想给爸妈买件衣服，剩下的奖金都给你，你看着花。我就喜欢你穿裙子，咱也大方一回，给你买几条花裙子、几件新衣服。”

　　王莉摇摇头：“嘿嘿，因为爱情，我的脸才变俊的。我不要买东西，我要是多花钱，家里肯定会发现，还是留着结婚的时候用吧。还让我买裙子，我腿多粗啊，到时候只穿给你看，嘻嘻。”

　　曾俊亲了王莉一口：“该买就买，该花就花，我就要我的拙荆漂漂亮亮的。刘厂长说了，三个月后还要重奖三分厂立铣改造团队呢。什么团队啊，就是我找李锐来修的，说白了就是奖励我。我从来没嫌你腿粗，就喜欢你肉乎乎的样子。我这憋了好几天了，好事这么多，就想跟你分享，就盼着今天见你。路上见不到你，我也会去你家门口转悠，反正你家的狗早就被你送走了。”

　　王莉一把搂紧曾俊，声音带着委屈又甜蜜：“我从十点就等着呢，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下午在路上看见你，亲不到你，心里急得难受，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