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约定的时间,曾俊去找老唐。县公安局离曾俊家也不远,顺着老街走到尽头,左转一个小院就是。
曾俊进去,老唐正站在楼前和人聊天,见曾俊过来,老唐招呼着曾俊来到一个房间,很快,李民也过来了。今天是老唐、李民和曾俊谈话。
老唐给曾俊倒了杯水:“曾俊,咱还是随便聊聊,既然有人说你那天和史瑞明见过面,你就是我们的重点问询对象,你也不要介意,有什么说什么,老话怎么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过了一晚上,你再说说吧,你那天何时和史瑞明见过面,晚上九点以后你见过他吗?说详细些。”曾俊平静地说:“我一点也不介意,充其量也只是说我和史瑞明见过面而已,连捕风捉影都谈不上。九月一号那天,我一整天都没有见过他,因为他忙着照顾家里的生意,我和他几天前就说好了,我们九月二号早晨六点到汽车站汇合,赶最早的汽车去省城,一直到开车我都没有见到他,我只有和苏蓉芳一起走了,到省城也没有见到他。九月一号上午,我和苏蓉芳去百货大楼转,我啥也没买,苏蓉芳就买了两块香皂,她还送给我一块,这个你们可以去问苏蓉芳。下午,我就在家里,家里的人都在。晚上十点后,我就出去了一趟,去老朱家,直到我再回家睡觉,我一整天都没有见过他。”
老唐喝了一口茶:“那天晚上,下着暴雨,你怎么十点了还出去?”曾俊答道:“大约十点,临睡了,明天就要上大学走,我还是兴奋,我又起来看一遍上学带的东西,我老娘给我带了一个茶杯,陶瓷的,那是家里最好的茶杯,是我老舅从东北带来的,我可不舍得自己用,我就想着出去到朱大爷家里买个不锈钢的茶缸。你知道的,朱大爷家卖日用杂品,他家的东西在这条街上又好又便宜,他家夜里十二点之前不关门的,我反正睡不着,就出门到朱大爷家去买茶缸。”老唐急问道:“你买了吗,朱大爷见你了吗?”曾俊摇摇头:“我去朱大爷家,不是正好从供销社家属院老王家门口过吗,我刚一到大院门口,他家的大黄狗就窜出来,挡在我前面,我一个左转身,它就扑过来,我下意识地一抬胳膊,那条大黄狗上来就是一口,就咬在我这里。”曾俊指着自己的胳膊,因为贯通伤,换了两次药,还在包扎着。老唐走过来:“可以看看你的伤口吗?”曾俊伸开右手臂:“没问题,还没有完全好,这些天在学校军训,流汗太多了,我就还是包扎着。”曾俊揭开一侧的医用胶布,老唐过来看看:“是的,这是咬伤,明显有牙印。”曾俊盖上胶布:“唐叔,你去问问医务室的段叔,他给我包扎的,我还签字了呢,让我老爸去结账。也是凑巧,去年就是这条大黄狗,也是咬过我一次,也是我的右胳膊,我们曾家和王家结怨太深,连狗也看人咬。段叔还笑话我,说我两次都是被同一条狗咬的同一个地方。”
老唐坐回自己的位置:“有人看见狗咬你吗?就咬了这一处地方?”曾俊说:“当时正下着雨,街上没有人,那条狗连一声叫唤都没有,上来就咬,我左手拿着雨伞就去打它,左脚紧跟着就是一脚,那狗连声叫唤都没有,夹着尾巴回家了。要说狗通人性,那狗怎么和王家的人一样,见我们老曾家的人就咬。”
老唐吐一片茶叶:“我们接到的信,说是那天晚上十点,你见到了史瑞明,你没有见他?”曾俊昂一下头:“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见他,史瑞明是我同学,一条街上从小玩到大,我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我见到他又怎么样呢?他不见了,这过了十天了,你们体会不到我的心情,我还巴着他和我一起去上学呢,他跟我说,他找了一个旧相机,到了泉南,第一学期的学习肯定不紧,就和我们几个同学出去拍照。”老唐和李民对视一眼:“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再找你。”
曾俊还是坐在那里:“你们不是接到举报信了吗,那就让那人出来和我对话,我在什么地点见的史瑞明,在什么时间见的,我和他见面后做过什么没有,这不就明情了。再说,你们仅仅是怀疑,我配合你们,但我不能在这里只是配合你们,我要赶回去上课。”李民急道:“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我们也不是随便叫你的。”曾俊说:“你们不是在学校问过我了吗,我不可能在家里一直陪着,再说,这只是失踪,一点线索没有,时间根本不好把握啊。只要是这事再牵扯到我,我还是随时配合。”老唐说:“曾俊,你不要急,你先出去,你在院子里再等等。”曾俊冷冷一笑:“说我晚上见过史瑞明,那这个人就是看见我和史瑞明两个人了,这就包括那个人自己啊,他明确说见到了史瑞明,你们该顺着这个信,找到这个人,他才是知情者。”
房间里,老唐和李民面面相觑,还是老唐先说话:“这小伙子,还指导起我们来了。你是科班出身,心理学呱呱叫,这还用我说吗,这一点破绽没有,就这才十八岁的孩子,没有离开过老街,断不会做出那么大的事吧。”李民点点头:“是啊,还不至于,过失也谈不上,就这么大的孩子,要是发生这事,在学校里我们问他的时候不就吓得瘫在那里了,不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这也太淡定了,还思路清晰、缜密。”老唐想了想说:“曾俊和史瑞明是这条街上这一波里最聪明的孩子,要是他俩联手和你我玩,还别说,我俩还不一定玩过他们,你看看刚才,曾俊坐在那里,一点都不打怵,你再问得急了,他也会急,他就是回学校,我们也没有办法,疑罪从无,他这连怀疑都谈不上,最重要的是这个史瑞明,啥啥都见不着,什么都无法认定啊。”李民说:“这不是,老史家的人天天过来问,咱们也没办法,不是也着急吗。围绕着曾俊、史瑞明,咱问遍了他俩的同学,他俩没有过矛盾、冲突、对立啊,断不至于发生什么过激的事。”老唐点点头:“谁说不是呢,上升到恶性案件的事断不会发生,不过,我还真对曾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昨天在学校操场上,你我都看到了,曾俊不只是智勇双全,就他那身板,表面看不出什么,一出手就是铮铮铁骨、手起刀落,秒杀他的同学啊,就他的体格,我都甘拜下风啊,我怎么心里不踏实啊,我怎么就认定曾俊能干这样的事呢。”李民一笑:“你是神经过敏、杯弓蛇影,本来简简单单的事情,你就不要复杂化了。能干这样的事,和会干这样的事,那是两码事,我们摸了几圈,对他也算了解,可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不字的啊,他的正义感、价值观是顶呱呱的,他也没有一点动机啊。”老唐叹口气:“那要是激情再起呢,那要是偶然起意呢,为什么有人粘在他的身上?你还记得螳螂田和我们说话的样子吗?老田说起曾俊来,那是赞不绝口,就是一个劲夸他,他还说,别看曾俊外表是一副学生样,就是正直、果敢,有大将之风,跟着他练武也是颇有收获。我再和曾俊聊聊,但愿这就是个形式而已,两个半大小子,还能发生什么事。”李民嘁了一声:“这就是个失踪案,就是个无头案,我敢断言,我敢和你打赌,咱俩就是白费功夫。”老唐又看一眼李民:“我还有一个疑点,你说,曾俊胳膊上的牙印,会不会是史瑞明咬的?”李民站了起来:“假如两个人撕打,咬痕肯定不是那样的,没有绽开、撕扯的痕迹,就是狠咬一下就松口了,我俩和段大夫聊了三次吧,段大夫说,那天晚上的曾俊很淡定,衣服板板正正,身上没有一点打斗的样子,段大夫还说,去年曾俊就被黄狗咬过,和去年的咬痕印迹还就是一样的,你不会说去年史瑞明就咬过曾俊吧,你看曾俊大大咧咧的样,气定神闲,我怎么觉得,他看着我俩的眼光里都带着不屑,你见过这样的案犯吗,嘁。”老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老唐来到外面的柳树下,自己点了颗烟,对曾俊说:“你不要着急,耽误不了你上课,也就是这两天。”曾俊说:“我能不着急吗?我和他从小玩到大,我们是发小,是同学。唐叔,你们这样问我,看起来是怀疑到我头上了,你们可真行啊。我们家的人你还不了解吗?你们这侦破手段也太老土了吧。”老唐一愣,说:“这些我还能不了解?你先回去吧,你再好好想想,有想法的话,明天上午八点半来找我。”曾俊转身:“唐叔,你放心吧,我要是发现了啥,我会给你说的。我希望你不要把有人牵扯我的事说出去,我怕我爹娘担心。不管有没有想法,明天八点半我还过来。我也希望你们的工作能有进展,我更希望你们能这就找到史瑞明。”老唐推着曾俊:“你这孩子,这我还能不明白?我们不会跟人说的。”
下午两点,曾俊刚刚午睡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曾俊出来,看见门外站着郝大元、刘家宏、许春丽、陈小丽,四个人都是高中同班同学。郝大元是山北省财政学校,陈小丽是山北高等医学专科学校,刘家宏和许春丽是阜宁地区师专,都是今年考上的。
曾俊打着招呼:“你们怎么来了,还没有开学?”郝大元说:“就你和苏蓉芳走得早,我们就这两天也要开学了。这要走了,我们到史瑞明家去了一趟,在老街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你怎么回来了?”曾俊急忙说:“军训完了,还有点时间,回家来带点东西。”刘家宏说:“你肯定也知道了,史瑞明不见了,今天十一天了吧,一点消息没有。”曾俊说:“本来说好九月二号早晨我们一起走的,但我和苏蓉芳在车站没等到他,我和苏蓉芳就走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这太意外了,想不到啊。”
老娘出来,招呼着几个人进屋,还喊着倒茶,刘家宏急忙说:“大姨,你别忙活,我们一会就走。”
郝大元对曾俊说:“你这回来,不要去史瑞明家了,他妈妈看见我们几个又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过去,她老人家还要哭。”
几个人沉默着,说起开学的事,已经开学走了几个同学,又有谁去补习了,只有陈小丽一直沉默着,呆呆地坐在一边不说话。
刘家宏、陈小丽、许春丽走了,郝大元送走三人,又和曾俊回到房间。
郝大元喝口水,看看曾俊说:“你注意到陈小丽了吗,她一直没有说一句话?”曾俊说:“我看着她怎么大变样了,又黑又瘦,六神无主的样子,坐在那里不说话,她平常可是叽叽喳喳,没别人说话的份。”郝大元看一眼曾俊说:“刘家宏去找我,拉着我就去史瑞明家,第二天又约了几个同学去他家,陈小丽说有事,就没有去,今天也不愿意去。”曾俊说道:“怕是伤心过度吧,我怎么听说她和史瑞明谈过。”郝大元哼了一声:“岂止是谈过,是谈得过头了,你还记得史瑞明和王莉拉扯不清的时候吧,但很快史瑞明就和陈小丽好了,陈小丽多会来事啊,小脸天天笑盈盈的,说话多甜啊,学习成绩又好,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把史瑞明吸引住了,我就看见他俩在广场的大杨树下过。”曾俊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肯定是你和春玲也转到那里,你和春玲的老地方让他俩占了。”郝大元说:“就是过年前后,我也记不很清楚了。史瑞明要不是这事耽误,他报考交大就差了几分,他的学习成绩多好啊。”曾俊沉默片刻:“我怎么不知道?我只听说他和王莉疏远了。”郝大元说:“史瑞明和陈小丽早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就在高考完的当天晚上,我和郭东风很放松,我们两人玩了几轮台球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转到我们班的教室后,我们两个刚刚凑在墙根要点颗烟,郭东风一把拉住我,指指教室里面,我慢慢抬起头,向里面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把我给惊住了,我看清了,这里面两个人是史瑞明、陈小丽,两个人正搂着孜孜不倦地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我和郭东风急忙跑到一边的暗处,过了一会,我俩就走了。”曾俊一笑:“你这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我说刚才看见陈小丽,她没有一点精神头,原来是没有人和她一起锥刺股了。”郝大元深吸一口气,又说道:“这事应该知道的人很少,陈小丽不说,也没有谁会问她,这几天陈小丽可是瘦多了,悲悲戚戚地又不能和人诉说,你说心里是啥滋味。看起来陈小丽是真爱史瑞明,但史瑞明对陈小丽,我就不清楚了。”曾俊白郝大元一眼:“他俩肯定错不了,都一起锥刺股了,这同学关系好着呢。”郝大元一笑:“你还不了解史瑞明,他乒乓球打得好吧,打着打着不打了,口琴吹得好吧,也就是几天的热度,又拉起二胡了,他的心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还有曾经迷恋过的人。”曾俊听罢,想起同学间的传言,想起老田哥的提醒,呆呆地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