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每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曾俊都要到车间转转。
车间里,即使是白天,车间顶棚的无影灯也是全开,虽然已临近下班,但工人们依然忙碌着。灯光下,车间里机器轰鸣,金属的冷冽光泽在旋转的刀具下跳动,每一次切削都激起一串串火花,好似黑夜中绽放的烟火。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戴安全帽,都在熟练地操作着机器,或是检查着每一件刚刚诞生的零件。这身工作服,和曾经附件厂的工作服是一样的,工人们说还是穿着原来式样、颜色的工作服舒心,干活带劲。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烧灼的味道,这是这里独有的气息,地面散落着一些碎屑,它们是机械加工的副产品,但很快就会被清扫。
张立军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巡视着车间,张北顺站在一台机器旁,一脸严肃地和一位操作员讲着什么。
这是曾俊最熟悉的景象,在这样的环境里,曾俊才感到舒心。
手机响了,曾俊拿起电话看看,尽管手机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曾俊知道是王莉打来的。
铃响三声之后,曾俊接起电话,电话那边是急吼吼的叫声:“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架子很大吗?我在西越河三桥的北头等你,你开车过来接我。”
曾俊给苏蓉芳打个电话,说晚点回家,就不紧不慢走出来,发动汽车,开往西越河三桥。曾俊来到桥头,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穿着薄呢大衣,系着围巾,戴着口罩站在那里,一看就是王莉。
王莉上了车,没有说话,也没有摘口罩,曾俊也没有问她,也不知道去哪里,那就顺着路走吧,拐了几次就来到滨湖大道。
昨夜,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开始下了,停了一上午,下午又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在滨湖大道上留下一层银白色的积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着。滨湖大道两侧的树木,在雪的重压下低垂着枝条,好像再也无法挣扎着起身。树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霜,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只只笼罩在白纱中的怪物。冬日的湖边,没有了象征生命力的花草与绿叶,全被大雪覆盖。路上,厚厚的白雪让路面显得异常光滑,曾俊只好慢慢开着车。
天暗下来了,在滨湖路昏暗的空间里,没有热闹的商铺和熙攘的人群,只有映入眼帘的灰白色景象。寂静中隐约传来几声狗的叫声,回荡在暗夜的空气中,打破了沉闷和压迫感,随后便只有风在寒冬中划过的呜呜声。
找了一块空地,曾俊停下车,但没有熄火,开着空调。车窗外,寒冷的大雪在滨湖大道上打造出一幅肃杀而寒冷的画卷,一旦下雪封冻,阳南湖将会很长时间冰天雪地。有时,曾俊也想,在漆黑和冰冷覆盖的地方,也许更能感到安宁和平和。
曾俊沉默着,王莉摘下口罩,张口就来:“你怎么那么能啊?你这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个项目,挂到我头上了,我稀罕你吗?你是哪路的神仙?你是哪根葱?你和我打招呼了吗?你和我商量了吗?”
尽管曾俊叮嘱王诚,但在王莉的追问下,王诚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这点曾俊也明白,王诚肯定要和王莉说,只是个时间点的问题。
曾俊没有说话,王莉继续说道:“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一头雾水。有人还问过我,我感到莫名其妙,就说不知道,那人还说我保密。直到客人来的前一天王诚才去找我,说有这么一个项目,才把项目介绍给我,说是我招商引资来的,早就报上去了,第二天客人就要来,就要和客人见面。当时县长作陪,好几个单位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坐在那里张口结舌、语无伦次,你们好歹也把我当个人看,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客人呢,还说是深圳来的客人,我一看就愣了,不就是郎卫军、杨川永、闵海霞吗,就是深圳来的郎卫军挂名,实际出资人就是某老板。还上来就是一个多亿的项目,基建投资就是两千万元,我还不知道某老板的身家吗,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把我都惊呆了。就杨川永、郎卫军那两个混蛋玩意,当着许多人的面,嬉皮笑脸,故意大嫂长大嫂短地叫我,弄得我下不来台,我哪来的是他们大嫂。还有那个闵海霞,就是阴阳怪气,说些什么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以德报怨,不着调的话,就是影射我。他们待了三天,昨天才走吧,我发动全镇的人好生伺候着,周围都玩遍了,走的时候两辆车我给他塞满,三个人都不带正眼看我的。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坐拥大嫂名号,我怎么感觉享受的是三妹子的待遇,嘻嘻。”
曾俊笑了,看一眼王莉:“本来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这在乡镇待的时间长了,真成泼妇了,好好说话行吗?这点委屈你都受不了,这可是一个多亿的项目,不只是你个人,你们乡镇一年的招商引资任务都完成了,我还用跟你商量吗?给谁还不都是欢天喜地的,都是上赶着要。你以为人家只是来玩的,人家不要好好考察考察?你们伺候三天怎么了,你送他们土特产怎么了,喊你大嫂又怎么了?你就是他们的前大嫂,一日大嫂终生大嫂,人家是懂礼数的。至于说,你感觉自己是三妹子,那是因为你愧对他们大哥。”
王莉忍着笑:“你和杨川永、郎卫军一样不要脸,我怎么是他们的大嫂了,我嫁给过你吗?我没有进过你们老曾家的门一天。为了招商引资,我低低头,忍辱负重也就算了,就那个闵海霞更不要脸,喊我大嫂不算,竟然喊苏蓉芳二嫂,喊王虹三嫂,喊朱雨灵四嫂。她只要一说话,就往大嫂、二嫂、三嫂、四嫂那里拐,我算是明白了,他们几个可是你的亲同学,你曾俊的关系太乱了。”
曾俊捂着脸,说着笑:“人家都是大地方大单位的人,就知道你自惭形秽,就知道伤你的自尊了,你怕啥啊,你这茉莉花也不是白叫的,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浓香压九秋啊。你更不知道我和闵海霞的关系,我就和你多说说,说说我们几个同学的往事。刚上大二时,闵海霞拉着我们几个要结拜,就是王虹不同意,闵海霞说,是王虹不愿意结拜的,除非王虹和我拜天地,王虹绝不和我结拜为兄弟。闵海霞说,那就算了吧,那就是不结拜的兄弟。过了不久,王虹说,闵海霞的男朋友欺负她了,劈腿了。我和杨川永、郎卫军、李锐当然不乐意,我们六人就和闵海霞的男朋友齐大川在操场上约好了,齐大川知道我们几个玩得好,他也带来了三个膀大身宽的男同学,齐大川更不要说,他差不多一九零的个头,闵海霞站在他身边都是小鸟依人的样子。杨川永还是见过世面的,上来就说,齐哥,咱是打群架还是单挑啊,群架就是四对四,单挑就是我先对你。未等齐大川回答,我就抢着说,好歹咱也算是文化人,打群架就免了吧,还是单挑,闵海霞一直叫我哥来着,我就替霞妹妹出头,我先来,点到为止。跟着齐大川来的几个同学,都是大三的学哥,都齐声喊道,单挑就单挑,今天就是四比零,哈哈哈。最高最壮的那位同学还喊着,我听说你们还号称是机械系的四大金刚,也不觉得脸红,今天是电气系的四大帅哥对机械系的四大金刚,今天必须一决胜负,华山论剑。我故意说道,四大金刚是同学们叫的,同学们觉得我们几个学习好,才这样叫的,不是说我们霸道,不是说我们能打架。齐大川冲在最前面,对我喊道:事情因我而起,那就我先接招,你也不要示弱,我不吃你这一套,我先收拾你再说。不能再犹豫了,我把杨川永拦在身后,一把扯去外套,齐大川也脱去外套。王虹过来就抱着我的腰,不让我和他打,泪流得哗哗的。齐大川更嚣张了,在那里蹦跳着,大声叫着,今天有好戏看了,不是英雄救美,是美人抢救英雄,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了。我一把推开王虹,抢步上前。”
王莉看着曾俊,眼里放光,抢着说道:“我知道你,你在老街上经常和田哥在一起,田哥的螳螂拳打遍棠邑半边城,你肯定能打哭齐大川。你,我还觉得你也扛揍呢,我咬过你几次狠的,你都不嫌疼,你的肌肉就是硬,身上都是肌肉块,他揍你几下也没问题,嘻嘻。”
曾俊一笑:“你都是下死劲咬我,我怎么不嫌疼,不过,那时算是疼并快乐着吧,因为我知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咬得越狠,说明你那时候越爱我。是,我是跟田哥学过,我一直是运动健将吧,可齐大川不知道,他就是看着我瘦,他才抢先要对我动手,想捏软柿子。我刚刚走出来,齐大川就朝我冲过来,我早就观察好了,我也知道,齐大川是左撇子,他肯定是先出左拳,在他抡拳打向我的时候,我也抢步向左前方移步,身子下沉,一个扫荡腿过去,齐大川轰隆一声摔在地上,脸上接着就在地上蹭掉了一大块皮,眼看着血流了半边脸。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闵海霞、王虹挥舞着手,尖声大叫着。齐大川好不容易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血,更加愤怒了,又向我冲来。我看准了他,这次没有扫荡腿,我一个健步上前,还是一挫身,我的右肘对准他的胸口窝就是重重一击,左手顺势一拨,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齐大川二百斤、一九零的个子轰然向后倒去,身子还在地上颠了两颠,接着捂着胸口,蜷曲着身子,两个眼睛泪就出来了。齐大川的几个哥们都吓傻了,郎卫军、李锐对齐大川喊着,你起来啊,你怎么装起怂来了。这时,齐大川的一个同学指着我叫起来,齐大川,我们上当了,他是我们学院健美队的主力,学校运动会的风云人物啊,这家伙牛得很。王虹刚刚还吓得脸色煞白,这时就一把抱着我的胳膊喊着,你们上来了,我们就出曾俊一个人,一个个和你们单挑。齐大川在地上哎呦哎呦不停,那几个同学也傻了一样。闵海霞还是她一贯的霸道,上去就踢着躺在地上的齐大川,一边踢还一边流泪。那齐大川看看我,想撑起身体,但又倒在地上,顺势一骨碌,一把抱着闵海霞的腿,哭叫着,霞子,我哪是招惹谁了,我对你是一心一意啊,我向你发誓,发毒誓,你怎么有这兄弟啊,你这兄弟下手也太狠了吧,快送我去医院,哎呦,疼死我了,我受不了。还是杨川永反应快,他过去就拉齐大川,齐哥,就我们弟兄几个,和你们弟兄几个,这关系不能错了吧,用不着兵戈相见吧,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也不要嫌我们多管闲事,就这几天缠着你的那个小姑娘,和闵海霞真没法比,闵海霞和你最般配。刚才说话的那个齐大川的同学也过来拉齐大川,还打着圆场,那个小姑娘就是我们系的同学,大家就是在一起玩玩,闵海霞还是我们的嫂子,这个错不了。在同学圈里,郎卫军家是大富豪,郎卫军立马喊着,齐哥,今天我做东,咱到学校门口的饭店喝酒去,打架没分出输赢,咱就酒桌上见分晓。杨川永和齐大川的同学一左一右架着齐大川,闵海霞、王虹一左一右挎着我的胳膊,闵海霞才不管呢,上来就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王莉急急插话道:“那肯定王虹也亲了你一口,嘻嘻。你说得还怪精彩呢。”
曾俊摇摇头:“王虹是大家闺秀,她是含情脉脉、眉目传情,她不会像闵海霞那样张扬。到了饭店,我们十个人摆开阵势,喝酒是我的弱项,但闵海霞可是女中豪杰,再加上一个郎卫军,郎卫军是我们同学圈里有名的酒仙,他一个人出马,就够齐大川四个人呛的,结果齐大川四个人都喝趴下了。齐大川搂着我涕泗交流地说,哥来,我今后就跟着霞子喊你哥,你真狠,我这里肯定骨折了,你就放心吧,霞子有你这个哥在,我就永远对霞子好,霞子误会我了,我委屈啊,呜呜呜。待到几天后,齐大川和闵海霞回请我们几个,闵海霞说,齐大川真的前胸骨裂了,一活动就疼,只能局部活动。我们几个听了哄然大笑。齐大川捂着胸口说,打,打不过,喝,喝不过,学习更是你们的强项,谁让闵海霞有你们这几个好同学呢,我今后保证老老实实地对霞子好,这几天,霞子天天欺负我,我那几个哥们也郁闷得很,没想到被几个学弟给死死拿捏,都觉得没脸了。更别提那个朱雨灵了,见了我和我的那几个哥们就大叫着,呦,这不是电气系的几个霸王吗,怎么被机械系的给收拾了,电气系的四大帅哥脆败机械系的四大金刚,电气系的脸让你们都给丢尽了。我一听,也不好意思了,就急忙对齐大川道歉,跟他说,我就是在老家跟着田哥学了三招,这才用了两招,连第四招都没有啊。闵海霞接得很快,我不信你只会三招,要是齐大川再欺负我,你就再给他三招。杨川永大笑着,齐哥,你犯了和我一样的毛病,大一军训的时候,我就被曾俊教训了一顿,我和他比引体向上,结果他完虐我,我围着大操场的跑道爬了一圈啊,哈哈。”
王莉看着曾俊说:“我,我还从来没见你打过架,你从来都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样子,我不相信你会打架。就是,你的体力还真是好,我当年体能储备多年还硬撑呢,你当年的体力把你的几个同学都惊呆了,朱雨灵还说你令人发指呢,嘻嘻。你们也真是的,还嫂子、妹子的,真肉麻。”王莉说着,不由觉得自己的脸发烫。
曾俊故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闵海霞受欺负,我还真忍不住了。那时,正是我练健美最狂热的时候,身体素质杠杠的,天天精力旺盛,你肯定不知道,我们学院健美队还到山北大学表演过呢。”
王莉笑盈盈地看着曾俊:“那不是还有个苏蓉芳吗,你和她单练啊,你也能释放释放过剩的精力,我不信你们每个星期天见面,就是在图书馆学习,你俩要是练个交际舞、练个体操、玩个乒乓啥的,也正常。”

